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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强死亡九年后
　　作者：荆舟
　　文案：
　　新宿决战过去了近两年，东京已成为诅咒的乐园。
　　御三家销声匿迹，咒术高专分崩离析，只剩突兀觉醒术式的普通人在这混乱国度野蛮生长。
　　十二岁的泷见冬青，从边远小岛来到东京，在被迫成为献给咒灵的祭品之前，觉醒术式搅乱了仪式。
　　逃跑的她闯入封锁的废墟，遇见了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白发的青年满身尘灰与伤痕，倚坐在残垣断壁里，仿佛废置的佛像。
　　她跌倒在他身前。
　　背后追杀而来的咒灵探下双臂，却忽然停顿，她哭泣着仰头，于阴雨中望见了晴昼。
　　水雾。尘埃。暗影。泥泞人间里，那双苍蓝的瞳孔仍然瑰丽明净，成为她一生仅见的奇色。
　　七年后。
　　从别人口中拼凑出往事的泷见冬青失眠了一整夜。
　　“他们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最强咒术师什么的。”
　　她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翻来覆去，看着天空晴转多云，听到在厨房里炖菜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回。
　　“该加个‘曾经’。”
　　电闪雷鸣，阴云压城，风卷来雨的气息和炖菜的香气。
　　晴空逃进青年眼中，那双漂亮的眼睛望她一眼。
　　“快点回来，要下雨了。”
　　她乖乖应了一声，慢吞吞往家里走，不知不觉把焦躁抛之脑后。
　　.
　　泷见冬青喜欢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曾经举世称誉，被视为在世神子，也曾经惜败强敌，连尸体都成为武器。
　　可是，万众瞩目也好，无人问津也好。
　　她喜欢的人——何必是个了不起的人。
　　.
　　【食用注意】
　　1.CP见书名，1V1，HE。
　　2.中短篇。
　　3.本文所有原著人物状态截止漫画261话，不对后续任何发展负责。
　　4.被iivv创到开坑！（以下省略三万脏话）
　　5.期待评论和收藏的投喂，啾咪！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咒回 正剧 日常
　　搜索关键词：主角：泷见冬青，五条 ┃ 配角：咒术师 ┃ 其它：她今日清晨来到他身旁，他昨天晚上命已丧。
　　一句话简介：泷见冬青喜欢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立意：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第1章 涡幕①
　　大雨滂沱。
　　湿透的发丝像细小的蛇群似的，黏着在脸颊颈侧，激起她不休的战栗。她试图在雨中大口呼吸，却只呛了满喉的潮涩。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甚至不敢放开声音，哪怕这雨幕之中谁也听不到她的哭泣。
　　别回头。
　　别回头。
　　别回头。
　　背后的怪物还紧追不舍，刚觉醒的能力正在示警。
　　她冲过雨幕，犹如一头扎进海底的溺水者，强忍着窒息感跌跌撞撞奔跑在废墟之间，只是一味闷头向前。
　　噗嗵、噗嗵。
　　白刃入腹的声音。尸体倒地的声音。踩过水洼的声音。心跳过载的声音。
　　人类的叫喊。怪物的嘶吼。
　　记忆和现实搅乱成一团，摧毁了听觉，她拼命吸气、呼气，有一瞬间连恐惧都远去了，麻木地捕捉到滂沱雨声。
　　就到这里吧。
　　身体不得不放缓速度，叹息着向大脑传递讯息。
　　就停留在这大雨里吧。
　　东京的雨，同家乡的雨，不是也相差仿佛？停下脚步，就当做离乡者的告慰吧。
　　濒临极限的她踉跄几步，茫然嚅嗫着什么。
　　“……我……”
　　依靠惯性前进的双腿，绊到了钢筋水泥的残骸。店铺招牌断裂在褪色的工业商品上，成为伤人的利器，鲜血淋漓而下的刹那，她微弱的声音和血一起淌出来。
　　“……我讨厌雨天。”
　　雨水吞下她的声音，携着淡红的血液蜿蜒而下，爬过招牌上锈蚀的“新宿”字样。
　　她发着抖撑起身体。
　　背后有什么穿过了雨幕，发出怪异的声响。
　　像人类，像野兽，像手掌下嘎吱作响的金属物。
　　她不敢回头，瘦弱的手臂挣扎往前探，几乎是在拖着身体爬行。
　　哭泣着抬起泪眼的刹那，她望见了一具尸体。
　　恰巧搭起的一个角落为他遮蔽了风雨，白发青年满身尘灰与伤痕，倚坐在残垣断壁里，仿佛被遗弃的佛像。
　　隔着摇曳的水帘，她望见濛濛的光。
　　新叶初生般的清澈光彩绽放在雨夜中。
　　从她身体里燃起的最后的光辉，点亮了青年的面容。背后怪物探下干枯双臂抓来的那刻，天地间睁开了第二种色彩——
　　她于阴雨中望见了晴昼。
　　水雾。尘埃。暗影。泥泞人间里，那双苍蓝的瞳孔仍然瑰丽明净，成为她一生仅见的奇色。
　　想要杀死她的攻击停顿，背后的怪物无声无息消失。她滚下废墟，跌落在他身前，不知不觉连哭泣也忘记了。
　　而后。
　　苍蓝眼眸的佛像向她伸出了手。
　　.
　　她讨厌雨天。
　　摩托的轰鸣声撕裂雨幕，又像准备休憩的野兽那样逐渐平息下去。泷见冬青将座驾熄火，取走车钥匙，不快地摘下了湿漉漉的墨镜。
　　融化大半的棒棒糖被她咬在唇齿间，偶尔显露出天空似的湛蓝色。调色的糖浆凝固成球形，还细心地用白色勾勒了云朵，是她最近正喜欢的一种。
　　咬着糖果，她擦了擦墨镜，在连绵阴雨里扫视一圈。
　　东京贫民窟常见的水泥丛林，处处缺损的废弃大厦，被无家可归的人们挑拣着占据了还算完好的房间，当做新家经营起来。
　　死灭洄游后基本崩盘的政府无力修缮，更无力管辖，任由这些地方像瘢痕一样生长在城市的各处。
　　抬头看了眼几乎称得上危房的大厦，她将草草擦拭过的墨镜扔进后备箱，倚着摩托提高声量。
　　“喂，你。”
　　不远处围殴瘦弱人影的小混混不耐烦地看了过来，发觉她正指着自己，顿时火大地退出了集体活动，赶来教训她。
　　泷见冬青等对方趾高气昂地站到面前了，低头扫他一眼。
　　170cm左右的身高在这个国度几乎算第一档，别说女生，就连男性也很有一部分需要仰视她——穿了厚底作战靴的时候更是如此。
　　她站直身体，新叶似的青绿色眼眸冷淡地看着莫名气弱的人。
　　“我要上去一趟，你替我守着车。”
　　混混望望她背后高耸入云的大厦，又看看漆黑的改装摩托，脑子转过弯来，大怒。
　　“混蛋！你知道老子是谁——”
　　“啪”！
　　几只蝇头结伴飞过，被无形力量捏爆。
　　泷见冬青收回手。
　　混混像被掐住了脖子，台词卡断在嘴里，隔一会小声嘟囔：“不过是四级咒灵……”
　　他发觉不对的同伴围拢过来，踌躇不前，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咒术师诶”，“最起码三级了吧”，“这种事得先上报老大”，“老大也不敢招惹吧，不怕横死街头吗？万一她术式诡异怎么办”。
　　显露出咒力的少女不耐烦地一把揪住混混后领，把他的脖子“砰”地砸在车把手上。
　　她低头，斜扎的高马尾滑过肩膀，潮润的栗色发丝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
　　被按住的人剧烈咳嗽起来。她用舌尖把糖果拨到一旁含住，鼓起的脸颊十分孩子气，但语气却很粗暴。
　　“车有防盗装置，可我不想回来后看见被刀划和撬锁的痕迹。”她拍了拍那颗颤抖的脑袋，“要是有，你就完了。”
　　嫌弃地松手甩了甩，她探手捞起摩托另一侧悬挂的武器。
　　在上下左右看热闹的窥伺目光里，少女拉上夹克的拉链，将短弓、箭筒扣上腰侧，举步走向老旧的大厦。


第2章 涡幕②
　　如今的东京遍布大大小小的贫民窟，政府无力管辖，自然就招来了其他势力填补空白。黑.帮与战后如雨后春笋兴起的邪教各自瓜分地盘，成为了这些地带实际上的管理者。
　　泷见冬青前来的这片区域属于一个正在扩张的黑.帮组织，会定期祓除二、三级的咒灵，确保普通人不至于大批量死亡，阻碍帮派的保护费收缴事业。
　　抛下被强行征用的黑.帮打手，她走进数十层高的大厦。
　　原本的商业办公楼在大战后被强行改为民用，寄身于此的人们自行加装了隔断，将内部地形改变得犹如混沌迷宫。
　　她提着短弓，几乎是在一个个家庭里穿行，像一头敏捷的鹿一般不时拨开褪色的布帘、跳过胡乱堆积的杂物。
　　瘦骨伶仃的居民们藏在各处，一部分从门缝和杂物堆之间窥探着她的行动，一部分麻木地做着手头的工作根本不屑于分来一点注意力。
　　泷见冬青对这景象司空见惯。
　　早些年她也住在差不多的地方，现在还能凭着感觉，顺利地绕出迷宫，抵达楼梯口。
　　电梯是别想了。
　　就算有电力，也要优先供给居民日常生存，想上楼只能一层层爬上去。
　　闷热逼仄的环境让她皱了皱眉。顺手解决几只趴在楼梯口的四级咒灵，她迈上阶梯。
　　目标按理来说在中间楼层，但等她抵达上报者家，只得到一句冷漠的“不见了”。
　　九年前的剧变后，东京成为咒力汇聚的高浓度区域之一，就算没觉醒术式的普通人也可以肉眼观测到咒灵。暴增的咒灵数量逼迫人从惊恐变得麻木，尤其在这种贫民窟，四级咒灵几乎与蚊虫等同，居民早已习惯与它们共存，只有在出现更高等级的咒灵时才会上报给本地区的管理者。
　　“三级咒灵出没”的消息从黑.帮手里转给委托人，又被交到泷见冬青手里，耽误时间不少，目标跑掉也不出意料。
　　她追问：“有看见往哪个方向去吗？”
　　上报者正在捏饭团，爱答不理地指了指下方。
　　泷见冬青吸气，转身下楼。
　　……结果回到了最底层。
　　冷着脸再度穿行于迷宫之中，费了好大功夫她才找到不对劲的房间。
　　角落里隔出来的小家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某些大幅度的挣扎和拖拽。她探身询问邻居发生了什么，有些惊魂未定的女性看了她随身的短弓和大腿上绑着的匕首一眼，怯怯地比划了几下。
　　原本住在这的一对兄妹，被看起来像是婴儿的咒灵拖走了。
　　“谢谢。”她掏出口袋里剩下的棒棒糖塞过去，借着动作把卷起的纸币推进对方袖套，大步流星转出角落。
　　这次几乎是飞奔了。
　　水泥阶梯被几步跨越，她跑到后来不耐烦地将短弓挂回腰侧，空出两只手直接攀住栏杆借力，一提腰向上翻去。
　　大厦顶层受损严重，越往上越多塌陷处，泷见冬青不得已放弃了楼梯，改从楼层里穿行。等接近咒力感知的位置，不擅长体术的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呼吸不稳，她放慢脚步往前走，刚穿过一道消失的门扉，就瞥见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她心头一凛，飞快避让。
　　扑空的人跌倒在地，顾不得呼痛，先大喊起来：“你、你不能进去！”
　　泷见冬青放缓戒备：“你妹妹呢？”
　　情报里被咒灵一同掳走的少年浑身擦伤，狼狈地爬起来，眼里蓄了泪。
　　“不准进去——”十五六岁的少年怒视着她，“咒术师！不会让你伤害妹妹的！”
　　她轻轻“啧”一声。
　　受到咒力剧变的影响，越来越多普通人觉醒术式成了咒术师，但官方组织缺位的情况下，基本都是恣意妄为的野路子。自视不凡将人命看低，祓除咒灵时不顾及人质导致伤亡的情况屡见不鲜，也不怪咒术师的名声江河日下。
　　救人如救火。懒得争辩，她闪身冲进房间。
　　已经到了顶层，塌陷的屋顶外能看到依旧淅淅沥沥飘雨的阴云。她从弯曲牵连的裸露钢筋后望见了颤抖的女孩子。
　　她跪坐在天台上，腹部血流不止—— 一根脐带刺穿了她。
　　脐带的另一头，是还未从胚胎发育完全的咒灵。它皱巴巴的发青皮肤涂满了粘稠的血液，五官是融化似的一片模糊，正蜷缩在女孩子怀里，通过脐带发出响亮的啼哭。
　　身不由己环抱着胚胎的女孩子精神濒临崩溃，一边哭一边发抖，小声叫着“哥哥”。
　　泷见冬青目光一凝。
　　“觉醒成为咒术师了啊……”
　　对“同类”的感知补全了她的疑惑。怪不得咒灵会舍近求远从中层跑到一楼去抓人。
　　不知道是否因为环境的变化，如今的咒术师对咒灵的吸引成倍增强，咒力越强的越像黑夜里的光源一样。
　　分神的一瞬，不管不顾的少年再度扑过来抱住了她的双腿。
　　“别伤害我妹妹！不准、不准分开我们！”他哭吼着。
　　头疼的泷见冬青扫他一眼：“小子，我正打算干完这一票请人去吃甜点。让开，别浪费时间。”
　　这话大概坐实了少年心底“咒术师都是无差别杀人的恶棍”的印象，不过泷见冬青并不在乎。
　　她咬碎口中残余的糖果，扯下夹克拉链，单手解开了脖颈上佩戴的项链。淡蓝色花苞挂坠被握在掌心，下一瞬，高高抛起。
　　离体那刻，挂坠的花瓣绽开，她一直被收敛着几近于无的咒力蓬勃燃起，化作青绿色的光辉萦绕在周身。
　　控制着女孩子躲避的胚胎停下啼哭，发出渴望的咕哝声，反而催促着女孩子向塌陷处的空洞膝行。
　　泷见冬青仰头。
　　双腿还被少年困住难以行动，但她抄弓在手，行云流水拈出两支木箭。
　　满弦——
　　连射！
　　流星飞矢，先后而去。一箭先至切断脐带，一箭后发贯穿咒灵！
　　胚胎尖利哭叫着消散的刹那，泷见冬青抬手，接住了下落的挂坠。
　　短弓归位，她将重新合拢的淡蓝花苞系回颈上，向前几步。
　　脱力跌下空洞的女孩子被她接住抱在怀里，吓得连哭泣都停了。还没回过神的少年大张着嘴巴呆呆看着她，两只手还保持着抱着什么的姿势。
　　泷见冬青走过去的时候用鞋跟磕了他一脚。
　　“小子，我还要请人去吃甜点。跟上，别浪费时间。”
　　兄妹俩惊醒的抽噎声响起的时候，天台塌陷处的阴雨已经停了。
　　湛蓝色像是从糖果里融化而来，涂抹出一片晴空。


第3章 涡幕③
　　下楼的时候少年一直牵着妹妹的手。
　　他跟在泷见冬青身后，一边伸着手一边擦眼泪，全然不顾这动作有多吃力。
　　被泷见冬青抱着的女孩子也啜泣着探出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小声安慰：“我没事，哥哥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被迫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泷见冬青不爽地放慢了步伐配合他们的动作。
　　听了一会彼此应和的哭声后，她又无声叹了口气。
　　真好啊。
　　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在一起的人，对方也怀抱着同样的决心。
　　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似乎也踏在记忆的河川，荡起一阵涟漪。
　　她想起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人，却从来没对她吐露过“我们长久作伴”之类的话语。因为说出口就会变成束缚，所以不做难以实现的约定——有时候她真讨厌这种压倒情感的理智。
　　直到走出大厦的门，因思绪而起的孤独仍然萦绕着胸臆，让她显得十分沉默。
　　不知不觉跟着她来到摩托车旁的少年不安地睁大红肿双眼：“我们就住在一楼……”
　　泷见冬青把女孩子扶上座驾，扫一眼那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过去。
　　少年闭嘴了。
　　她示意他也上车，照应好妹妹，转眼去看之前蹲在车边的混混。
　　捏着手机的人站了起来，想必得到了战斗的情报，没有立刻出言不逊，只是很不服气地耷拉着嘴角。
　　泷见冬青打量一下摩托车，见没有伤痕污渍，也懒得管他，卸下弓箭，倾身去后备箱拿墨镜。
　　趿拉着步子往一边走的混混嘟嘟囔囔：“敢惹我们组织，之后要你好看……”
　　大概是刻意让人听见的音量。还剩下两三个在街边等他的同伴里，有一个当即后仰，满脸“血别溅我身上”的机警。
　　泷见冬青冷笑，带上墨镜睥睨他一眼，报出一个地址。
　　“我的事务所在那边。有胆子就来。”她翻身上车，插上钥匙。
　　这下剩下的同伴也站不住了，一把扯住还想还嘴的混混。
　　“大哥，是那位、那位啊！”
　　引擎开始轰鸣，混混莫名其妙地回了句“哪个玩意？”。
　　“嘶，”同伴痛苦面具，“就是帮派手册上记录过、这两年名头越来越大的那位‘准一级’！”
　　发动座驾的泷见冬青听见了他们的讨论，嘴角一抽，很想上前质问：喂、喂、喂，那中二老土的称号怎么还上了什么帮派手册啊？？
　　怪不得东京黑.帮越来越烂！
　　不想再听的她一脚油门踩到底，却还是在逃掉前捕捉到了混混的惊呼。
　　“——那个‘新宿神弓’？！”
　　.
　　尴尬。
　　泷见冬青站在地下诊所里的时候还觉得不太自在，一边关注着女孩子伤口处理的进展，一边认真思考要不要连夜挑了黑.帮场子烧书灭迹。
　　“这个要吗？”缝合完毕的黑医拿着东西来找她，打断了思路。
　　她扫一眼托盘上的断裂脐带，点头。
　　出诊所的时候，除了被打包的脐带，还有脸色苍白互相扶持着的一对伤患。
　　兄妹俩都被裹了一身的纱布，像两只拘谨的鹌鹑对她亦步亦趋。
　　少年小声说：“治疗费我会努力还的……”
　　泷见冬青懒懒回：“用不着。这点钱买我高兴而已。”
　　很想感动的少年被她理直气壮泰然自若的态度噎了回去。
　　三人再度上了摩托，这次却到了商业区。
　　作为东京硕果仅存的几个繁华地区之一，人流拥挤，见多识广的东京市民们绝不多管闲事，即使他们穿着血污遍布的衣裳也没人注意。
　　摆手把迷惑的兄妹赶向商场入口，她报一个金额，让他们看着买，然后在两人眼泪汪汪的时候像打发跑腿一样命令到。
　　“出来前去排队给我带一杯奶茶。要蓝色的。”指定店铺的她还补充要求不准耽误赏味期。
　　眼泪是掉不下来了，心情反复横跳的兄妹满脸复杂地接下任务，试探着走进了人群。
　　摩托停在门外，泷见冬青倚着它掏出手机。
　　系统壁纸是漂亮的晴日天空，她按下快捷通话，清清嗓子。
　　“喂。你出门了？”
　　多此一举的寒暄。如果没有出门对方根本收不到信号，但她不得不借此收拾心情。
　　“有点意外，耽误了时间，我还要一会才能去交委托……”
　　.
　　【不好意思啦，你多逛一逛吧。】
　　少女的声音传来耳边，他不在意地应了声，反问。
　　“有想吃的甜点种类吗？”
　　【我？我对口味没什么挑剔，希望颜色是蓝色——不过是我请你哦。】
　　“诶？”难得有些惊讶的他反问，“是你生日吧？”
　　电话那头的人嘻笑起来：【请你吃我更高兴啊！】
　　他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就一起吃吧。”
　　如此约定着，他扫了眼地面还勉强维持着完整外皮的一滩咒灵。
　　二级强度的怪物撞碎了店铺大门，却还没来得及一逞凶威就被路过的他当场解决。店铺主人原本已经和员工紧挨着准备迎接死亡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连财物损失都控制在接受范围内。
　　还在战栗的年长女性站起身，拘谨地来到他面前。
　　“咒术师先生，实在感激不尽……！请问您需要多少报酬呢？”
　　【之前忽然使用咒力，是遇到敌人了吗？】
　　眼前的与耳边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打算借机敛财，答：“已经解决了。”
　　店主不安地交握双手，视线自以为隐蔽地瞥过他用缝合线固定的左臂。他把战斗前随手扔在柜台上的外套拿起来，抖掉灰尘，披上。
　　惊慌失措的店主更加不安了。
　　他没在意，平和问：“我记得这家店的羊羹做得不错，还卖吗？”
　　店主一怔。
　　“是、是的……我家的羊羹是传了几代的老方子……”她喃喃，陷入回忆的旧影，“母亲做得尤其好，当初还成了东京甜点打卡店铺……”
　　话语似乎勾起了某些沉没的记忆，她忽然忘却了顾忌，直视过来。
　　“那时候，好像也有一位客人经常光顾。白头发，身材很高大，总是戴着眼罩或者墨镜——”
　　至少190cm的白发青年正低头看着她。
　　“妈妈已经离世九年了，那个客人也没有再来过。”店主忍不住追问，“是您吗？可是年纪不太对得上……”
　　那时候的青年人，现在还活着的话，也该步入中年、组建家庭了吧？
　　但眼前带着墨镜的咒术师还是很年轻的模样。
　　不置可否的他笑着打断了她的回忆：“报酬的话，换一张羊羹兑换券吧。”
　　店主还在悄悄打量他，态度松弛了很多，热情回应：“要庆祝生日吗？店里的甜点可以随意品尝！不只羊羹，我家的点心味道都很不错！”
　　“谢谢。”他没有拒绝。
　　一直没挂电话的少女那头也多了人声。
　　【大姐头，你的奶茶，保证特别蓝。】
　　【小子，你是去逛商场不是去加入帮派了吧？怎么一回来就这么称呼我？】
　　【大姐头，你收我做小弟吧！我、我打架还过得去——】
　　【姐姐，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是、但是缝补做饭都会……】
　　【我拒绝。】
　　“收获颇丰啊。”他评价。
　　“烦人的小鬼头。”大不了几岁的少女举高了手机跟他说。
　　他笑起来，被警惕地质问“不准联想到我身上！”。店主微笑着递过来一张不限时限量的品尝券，他用左手接了，像普通客人那样点头道别。
　　走出老店铺，晴空如洗。他抬眼，墨镜下的眼眸与天空同色。
　　“我来接你。”
　　【好啊，路上小心。】


第4章 涡幕④
　　把兄妹两人送回大厦前，泷见冬青告知了女孩子觉醒术式的消息，科普完一些咒术师基本常识，还帮着测试了一下术式。
　　或许是日常负责缝补的原因，目前呈现出操控针线的效果。
　　“我对怎么发掘术式能力也不太了解，”她走的时候留言说，“你有时间就多练练，注意别伤人。”
　　没让两人把满腹感谢的话说出口，她撂下他们风驰电掣地消失了。
　　委托人所在地离得不远。
　　她思考着是不是该去找点教材，在宅邸前停下摩托。
　　这片高档住宅区保存完好，西式的、和式的大院子错落而建，与拥挤衰败的贫民窟简直天差地别。
　　抬眼一扫挂着的表札，是已经看熟的姓氏。
　　“幸若”。
　　每次来都心气难平的她中断思绪，面无表情跨过院门。接过不少次屋主的委托，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会客厅。
　　此地主人正在等她。
　　“辛苦了，泷见小姐。”
　　姓氏为“幸若”的男人微笑着请她落座，又动手为她斟茶。
　　泷见冬青没接：“这次没抓到活的。”
　　对方的委托目标基本是三级咒灵，但因为要求捕捉活体，价格也相应开得高。她虽然警惕，可一想到就算自己不接也多的是人能做，还不如就近监视，因此一直合作了下来。
　　观察多次，姑且得出一点结论。
　　如今的黑.帮和邪教之于东京，几乎是同咒灵一样常见共存的东西。眼前的人与黑.帮合作紧密，但宅邸里往来的下属不像是帮派的乌合之众，更像出自教派组织……
　　泷见冬青对邪教深恶痛绝，然而又束手无策。
　　茶水碧幽幽的，蒸腾出水雾，让她想起了雨的气息，不由得更不快。对面座位上，年过半百的男人慢悠悠啜饮一口茶水，一双沉郁的眼睛望过来，语调温淡。
　　“没关系。泷见小姐一向守信，这次也应该事出有因……报酬会照价给的。”
　　她嘴角微抿，掏出细长的包裹放上茶几。符咒被解开，散露出里头的断裂脐带。
　　“咒灵剩下的。”
　　残存的脐带转化为了可以制作咒具的原始材料，幸若盯着它看一会，露出了笑容。
　　“十分感谢。”男人笑着拿起了染血的脐带，“泷见小姐，合作愉快。”
　　烦躁的泷见冬青懒得跟他寒暄，收下报酬后点了点头就告辞出门。
　　“呼——”
　　离开幸若宅，似乎就挣脱了某片粘稠阴郁的死水，她长出口气，忍不住喃喃。
　　“比咒灵还恶心……”
　　不远处的贫民窟每天都有人饿死，这些还能踩着尸骨住豪宅吃大餐搞阴谋诡计的家伙，恶心透了。
　　厌烦的情绪咕咚咕咚翻腾，她从后备箱翻出之前支使少年买回的棒棒糖，随手挑了一个含住，掏出手机。
　　没等拨号，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在大脑给出反馈前，本能已经驱使着她转身扬起笑容。
　　“五条！”
　　傍晚时分了。
　　柔和暮色里，带着墨镜的白发青年回赠了她一个微笑。
　　.
　　“以前总觉得羊羹太甜了，这家店的却恰到好处诶。”
　　“店主有根据客人口味调整配方的习惯。”
　　“唔……连这个都知道，是去过的店吗？”
　　“是哦。不过是很久之前了，冬青那时大概还是个小不点吧。”
　　“喂喂，不准拿我的年纪开玩笑——像个老头子一样！”
　　“哇，好强的攻击力。‘老头子’什么的让人想起烂兮兮的老橘子，有点恶心。”
　　“明明是五条你形容得比较恶心啦！”
　　漆黑摩托从特意打扫专场接待的老牌点心店出发，一路飞驰过东京。
　　繁华的商业区，破败的贫民窟，幽静无人的废墟。日落月升，景色变换，不变的是骑车的两人。
　　进入新宿地带的时候，街边残存的电子屏正在报时。
　　【2027年10月31日】。
　　文明造物最后的光辉闪耀于一线晦月之下，照亮了归家的他们。街道尽头，出现了大战后新宿独有的风貌——
　　诅咒之王的斩击穿透了时空，将此地分割为无数支离破碎的空间，哪怕在夜幕里，仍然有变幻莫测的光影氤氲，犹如四分五裂的无色万华镜。
　　这个埋葬了许多强者的不祥之地，因为破碎塌陷的时空，形成了日本“洼地”的奇特格局，举国咒力都向着此“下陷处”汇聚。
　　最终战的传说，徘徊窥伺的野心家，不断积累的死亡……让“人外魔境”、“旧时代坟场”的威名不断远扬。
　　摩托呼啸过长街，引来暗中一道道视线，下一刻又纷纷退走。
　　“那位‘新宿神弓’回来了。”有人咕哝着打了个哈欠，“架势越来越嚣张，当自己是特级术师啊……”
　　引擎声消失在空间的迷宫里，夜幕恢复寂静。
　　.
　　回到事务所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末的月光太过微弱，即使有车灯，眼前依旧一片昏暗，但率先下车的五条悟行动自如，还伸出手来扶她。
　　泷见冬青握住他的手跳下车。
　　她的手干燥且温暖，他的手却是冰冷的。
　　即便借助她的术式苏醒过来，尸体却不可能变成活人，永远暖不热的体温仿佛某种提醒。
　　她指尖微动，握得更紧了些，才终于感知到一下缓慢的心跳。
　　细微震动传递来的那刻，五条悟松开了她的手。
　　泷见冬青握住那声心跳，用另一只手摘下墨镜，正打算去开院门，又被叫住。
　　“冬青。”
　　她回身，五条悟正微笑着。
　　“生日快乐。”
　　啊。
　　这么说起来，确实还没收到祝福呢。
　　车灯射向远处，余晖照亮眼前人的半张面容。年轻的面容已停滞了变化，还像两人初遇时那样，用以遮掩相貌的墨镜取下后，她至今朝思夕想的苍蓝眼眸注视而来，加速了心跳。
　　“不知不觉你已经十九岁了。”无所察觉的人对她笑着，“明年就要成年……”
　　曾经焦急期盼着的二十岁临近了，她恍然，背在身后的双手绞紧了手指。
　　“是哦。”
　　回应的声音有些轻，像她胆怯的心。
　　还有一年。
　　泷见冬青凝望着眼前人。
　　要说的话，就留给二十岁的自己吧。


第5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①
　　“啪嗒”。
　　红漆剥落的立式信箱被打开，一双青绿色的眼眸挨过来扫了一圈。
　　黑乎乎的内部，模模糊糊躺着一封信。那双眼睛眨了眨，似乎不太确定，稍微退开一点，接着，指甲圆润的、属于女孩子的手伸了进来。
　　那封信被拿起，而后，信箱的箱盖合拢了。
　　.
　　“果然是新委托。”
　　泷见冬青拆开信大致看了看，打着哈欠转身。
　　没有鸟鸣的清晨，唯独清风徐徐吹动了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冬青树。11月正值挂果期，一颗颗、一簇簇的深红浆果密布枝头，同绿叶一道轻盈地在风中摇曳，遮蔽了大半个院落。
　　信箱矗立在树荫的角落，是近两年才安装的联络咒具。原本诞生了诅咒的成对信箱，经过处理后成为在新宿通讯的利器，只需要将其中之一放置在外面的街道上，经由诅咒的联系，被投递入内的信封就能无视错乱的空间转移到另一个信箱里。
　　事务所建立在被割裂的独立空间之中，多亏了它们才能正常与外界往来信息。
　　泷见冬青经过同样被停放在树下的摩托，抬头望了眼空荡荡的树冠，有些可惜。
　　“没有动物，这些果子就都浪费了……”
　　冬青树的果实能在枝头挂上两个月左右，是雀鸟越冬的粮仓，种在她家乡院落中的那棵树，一到秋冬就叽叽喳喳一团喧闹，还能偶尔遇见猴子呢。
　　不过新宿的风土，连人都不太养得活，也没法强求动物繁衍生息。
　　拍了拍事务所建立时被自己亲手栽下的大树树干，她越过它走进屋子里。
　　五条悟正在准备早餐。
　　她七扭八歪地趴上沙发，托腮望着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人，扬声问：“我来帮忙吗？”
　　“免了吧。”煎吐司的人头也没抬，“你那刚巧能吃的厨艺，练两年再来荼毒我的味觉好了。”
　　“只是煎吐司而已！怎么做味道都差不多嘛，是你舌头太挑剔啦！”她不满地蹬了下腿。
　　没接这话的五条悟淡定反问：“委托呢？”
　　翻了个身，泷见冬青举起信件：“多人合作……要去深山老林……”
　　越咕哝越困，在她的手砸到脸上前，有人捉住了手腕。
　　五条悟俯视着她。
　　“通宵的恶果。”明明也陪着熬了一夜的人气定神闲地评价到。
　　她愤愤不平：“谁让你挑衅啊，对战游戏也不能一盘都不让我赢吧！还老是拱火‘菜鸟就别胜负心太重啦’——”
　　她学他的语气学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边笑边吐槽：“到底是谁胜负心太重啊？”
　　放开了手腕的五条悟懒洋洋开口。
　　“我可是很少输的，这是身为强者的自尊。”
　　还在嘻嘻笑的泷见冬青爬起来坐好，端起牛奶对他举杯示意：“看在早餐的份上，原谅你啦。”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吃完了吐司，喝干最后一口牛奶，叫他。
　　“五条、五条。”
　　一起收拾残局的人“嗯？”了一声，看她一眼。
　　“这次委托一起去哦。”她说，“地点在东京之外，恐怕会超过现在术式的极限距离，我们还是别分开了。”
　　五条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要祓除的咒灵数量很多，委托方说要请上十几个人，联络确认都得好一阵了吧。或许是十二月初。”
　　.
　　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多人合作委托在12月1日开始了。
　　考虑到目的地不适合停车，泷见冬青这次选的是公共交通出行，然后在路上就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听天由命”。
　　哪些地段还在通车，通车的什么时候发车，发车后什么时候到达，都变成了测试运气的考验。
　　一路辗转到地头，折腾得她头晕脑胀，扶着五条悟艰难喘气。
　　“这委托我们非接不可吗……”
　　深感拿到那封信就是个错误的她几经挣扎，为了不损害自己有口皆碑的信用度，还是一脸痛苦地忍下了当场退出的冲动，只是接头的时候态度变得很冷淡。
　　由于她对外的形象一向不太客气，委托人也不觉有异，将请来的十余个咒术师召集起来分配完任务，就送他们出发了。
　　目的地是山中的矿业小镇，在大战后因为咒灵盘踞废弃了几年，这次由于矿产缺乏被商人重新看中，打算清理干净继续采矿。
　　一行人在山脚下短暂停留了一阵，互相寒暄介绍，遮遮掩掩通报能力。
　　这次队伍实力最强的就是两位“准一级”术师，泷见冬青是其中之一。另一位也是女性，但十分沉默寡言，在一片“久仰久仰”、“幸会幸会”里，言简意赅地介绍完术式就不再开口了，抱臂让到一旁。
　　其他人见套不到交情，又来找泷见冬青。
　　她年纪最小，却凭借身高鹤立鸡群。不想做烦人的社交，在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中，她一脸冷淡地打断。
　　“真厉害的人物也不会接这种多人委托。”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包括自己都骂进去了。差点将她吹嘘得拳打新宿脚踢东京名震日本指日可待的众人纷纷噎住，面露扫兴。
　　“盛气凌人的家伙。”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不再指望两个“准一级”的独行侠，其他人撇开她们互相聊了起来。好一阵后，这乱七八糟聚集起来的队伍，开始向山间行进。


第6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②
　　爬上山后一行人没急着进镇，挑了处地势较高的陡坡观察情况。
　　不祥的寂静。镇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生了蔓藤青苔的房屋和道路静静躺在山雾里，看不到咒灵的身影。
　　“还是先侦查一下吧。”求稳的人说。
　　泷见冬青带着五条悟站在队伍外，手按着短弓，正凝神打量下方景物，忽然被叫到。
　　“不如请泷见术师打头阵？”之前被她噎过的其中一员笑呵呵提议，“‘新宿神弓’正适合应对眼下的场景吧。”
　　慢悠悠瞥他一眼，泷见冬青提弓在手，退了一步，装出满脸不安。
　　“哎呀，人家只是个脆弱的远程术师……探路什么的太危险了——”
　　她仗着年纪小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自己真是个难当大任的新人似的。
　　“——不如前辈你去嘛。”
　　“前辈”确实没叫错。她正式入行的时候15岁，到今年也才将将4年，在场的恐怕都比她早成为咒术师。
　　刻意针对她的“前辈”一噎。
　　泷见冬青在形色各异的视线中坦然自若地环顾一圈，装模作样地感叹：“社会风气真是败坏呀，大家都不尊老爱幼了，遇到危险想要未成年先上……”
　　被指桑骂槐的里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没跟她纠缠“打头阵”的问题，把矛头指向了一直百无聊赖旁观的五条悟。
　　“一开始我就想问了，泷见术师，这位也是同行？”
　　她眉目微冷，看那人一眼，抿出个笑：“不是哦。是家属。”
　　四周窃窃私语。
　　“简直把委托当儿戏。”“为什么这种家伙也能活到变成‘准一级’啊……”“说不定是看不惯这‘家属’想趁机除掉他呢？”
　　质疑的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家属？应该也是咒术师吧，请问术式是什么？”
　　“真啰嗦。”她有点厌烦没完没了的试探了，“他只是个普通人。”
　　不等对方再开口，泷见冬青抬手拉弦，蓦地一箭射出！
　　“散开！”她厉声喝，不等众人反应，第二箭已如霹雳闪出！
　　山雾不知何时越来越浓，飘来他们周围。雾色里，因她前后两箭迸发了两道血花，隐匿的咒灵哀嚎着消散了踪影。
　　差点被一爪穿心的质疑者险死还生，悚然一惊，扑向旁边。
　　陡坡面积狭窄，不适合战斗，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寻路奔向镇中。泷见冬青抽空一扫，另一位“准一级”早已不见踪影。
　　带着墨镜的五条悟双手还插在兜里，对乱局并不上心，问：“去镇里？”
　　又射杀几只咒灵，她点头：“总要把委托做完。”
　　委托人这次找来的咒术师职业道德居然都不错，面对突变没选择逃命，而是优先往危险中心去继续查探了。
　　看一眼几乎被迷雾掩埋的小镇，她叮嘱。
　　“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直接动手，我会注意咒力储备的。”
　　因为术式影响，五条悟只能共用她的咒力，但损耗太大，想发挥出他的一分力，几乎要赔进去她数倍份量的咒力，所以很少动手。
　　也就是这两年实力见长，咒力量富余了，泷见冬青才有底气随时留出一部分给他备用。
　　一手教出她这个“准一级”的人从容回应：“尽管做你的事，不用担心我。”
　　.
　　“嗤啦”。
　　绷带被撕开，一圈圈裹上狭长的伤口，让她小声抽了口凉气。
　　“太用力了吧。”坐在石头上的泷见冬青咕咕哝哝抗议，“我其实可以自己来的。”
　　替她裹伤的五条悟似乎隔着墨镜睨了她一眼，没接话。她讪讪收声，抬眸瞥他一下，又转开，正好望见鬼鬼祟祟在一旁徘徊的身影。
　　是一开始挑头针对她的两个人。
　　被发现的两人磨磨蹭蹭走近了，她语气冷淡。
　　“干嘛。”
　　对方尴尬弯腰：“那个，刚才战斗的时候……感谢你援手。”
　　冲进小镇后，由于大部分咒灵可以借助雾气藏匿，队伍伤亡严重，虽然最后完成了委托，但活下来的人只剩一半多。这两人被偷袭时泷见冬青正好在附近，搭救得及时，成了存活的幸运儿之一。
　　为了救人没来得及躲开攻击的她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鞠躬的两人直起腰，踌躇着没动。
　　“还要干嘛？”她看出两人隐藏的困惑，不耐烦地说，“嘴贱和该死是两码事。你们运气好离得近，我随手救了而已。”
　　不等对方感慨，她摆了摆没受伤的左手。
　　“去、去、去，看到你们就火大。”
　　两人被赶走了。五条悟替她裹完伤，去一边的小溪洗手。
　　这里是下山途中一处溪流汇聚的空地，幸存的众人正在休整，上药的上药、缝合的缝合，血腥味挥之不去。
　　泷见冬青动了动受伤的右臂，张合五指试图发力，感觉不是特别影响战斗，就随手披上了夹克。
　　死的人太多，她心情不太好，左手托腮，垂下的右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靠在石头边的短弓。
　　“泷见。”
　　有人轻悄地走了过来。
　　泷见冬青抬头看一眼，是一直独来独往的另一位“准一级”。
　　女性术师战斗时也帮忙救了几个人，没怎么受伤。她扬眉，用视线询问对方的来意。
　　被注视的人似乎是来聊天的，谈论了一会刚才的经历，评价到：“如今的咒术师大部分是普通人转化而来，全凭本能战斗，有些连自己的术式都不太清楚。”
　　“咒术总监会现在是个空架子，少了官方介入，有这种局面也不意外。”
　　对话不知不觉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半道出家的野路子们中有几个甚至没听说过“咒术总监会”，在泷见冬青开口后面露茫然。
　　她发现了，无语：“几年前那套教材《咒术师应知应会基础知识》的发行机构——前阵子黑市上不还炒出了高价吗。”
　　由于官方印刷数太少，内容又确实编写得扎实，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能让一个完全的门外汉迅速建立起对咒术相关概念的基本框架，这几年越来越抢手，翻印、手抄都卖得火热，原版更是一书难求。
　　泷见冬青入门知识是五条悟教的，倒没看过这教材，只是吐槽。
　　“日本真是完蛋了，这种必需的书连扩大印刷都做不到。”
　　聊到这里，她大概猜出了女性术师的目的。对方只是借和她对话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想透露什么消息。
　　没什么不满的她果然听到了下一句。
　　“说起这本书，编著者伊地知洁高为了给新晋术师普及常识，组织了一个流动教室，全国巡回教学。最近的一场在神奈川县川崎市。”
　　泷见冬青隐约听说过：“那位‘咒术教师’估计是总监会里难得在做事的人了。”
　　她原本没有在意，配合对方完成了“劝学”就提弓站起。而想必也看不过眼死亡率强行社交一波暗示其他人多上学的女性术师跑得更快，带着一种说完了这个月话量的解脱表情越过了返回的五条悟。
　　“诶、您请留步，那位伊地知洁高——”有人回过味来，还想详细询问。
　　女性术师早已不见踪影，泷见冬青忍不住笑，走向五条悟。
　　“这次的队友都很有意思诶。”她说着，忽然捕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表情。
　　“伊地知洁高”的名字被提起时，那一闪而逝的出神。


第7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③
　　列车鸣起笛声，开始向前驶去。
　　泷见冬青的位置靠窗。她倚着玻璃，看了片刻窗中倒影，冷不丁问。
　　“熟人？”
　　已经是找委托人结清酬金的返程途中，同行的人除了那短暂的失神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但她耿耿于怀，还是忍不住重新提起。
　　身旁的五条悟在翻杂志。
　　九年未更新的旧书纸张已泛黄，图片搭配文字介绍着沿途的美景美食，依稀是繁华未破灭的模样。
　　他翻着同样被时间遗留在过往的杂志，平静地回应了追问。
　　“以前是同一所学校的后辈。工作时得到了不少帮助……没想到现在在做老师啊。”
　　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了。她盯着窗户，视线却未聚焦，片刻后，果决开口。
　　“去川崎市吧。”
　　没去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的五条悟，她拉起卫衣的兜帽，闭上双眼。
　　.
　　十二岁那年，泷见冬青在生死关头觉醒了术式。
　　后来被起名为“还魂”的能力，可以消耗咒力召回已死之人的灵魂。凭借它，她唤醒了沉睡在新宿破碎时空里的五条悟的尸体。
　　冰冷的躯体，鲜活的灵魂，经由她扭曲生死的术式，被重新连接，归来这世界。
　　——然而说是拯救了他，不如说是拯救了自己。
　　从咒灵的追杀里活下来的她紧抓着他，反反复复哭诉：
　　“不要再抛弃我……不想再被留下……我、我没办法独自生活……！”
　　失去一切的年幼的孩子，将拯救者视作最后的依靠，不顾一切想挽留他。
　　可是最初的相处并不如人意。
　　苏醒的亡者更在意过往，总是孤身出门搜集讯息，留下她一个人在家。
　　说是家，也不过废弃大厦里争抢来的一个房间，相比贫民窟其他人，大概好在楼层较高，没有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的问题。
　　凭借武力打服的黑.帮和邻居，对这还算完好的容身之地敬而远之。她守在家里，没有时钟，没有人上门，没有能做的事。只是一味等着、等着，等离开的人还会回来。
　　术式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还魂”的范围受她实力限制，五条悟没办法走远，否则马上就会因为躯体的咒力耗尽再度死亡。
　　【就算不在意我，也会在意生死吧？】
　　她祈祷着，无数次徘徊于窗边，将玻璃擦得透亮，期盼哪一秒发现那归来的人影。
　　好在，等待没有落空。
　　或许是淡红的黄昏，或许是绀紫的深夜，或许是薄青的黎明，当期盼的人走回大厦阶梯的那刻，所有生活的困窘都被抛之脑后。胃袋的饥饿让步于心灵的餍足，窗后的她又找回笑容。
　　这里将成为她的新家。
　　她在卷边的墙纸上做装饰，遮盖霉斑；一天三次地打扫卫生；把逐渐增添的物品摆放整齐。
　　五条悟似乎也忘记了离开。
　　晴天，他借着天光替她量尺寸；夜晚，点灯拿新布替她裁衣服；要是下雨，就在走廊上削木材制作家具。
　　为了养活她，他一样一样学着自己做。
　　泷见冬青以为他也愿意接纳她，在这个新家停下脚步了。
　　直到他开始教她咒术。
　　2020年12月7日，距离他们相遇已经37天，她的美梦惊醒。
　　听着耳边耐心地解释概念的声音，她哭得止不住，绝望又委屈。这个人根本不想停留，他只想回头，回他来的地方去——
　　人要怎么留住一个去意已决的灵魂？
　　她一边哭一边学，看他一步步试探离开的距离，在第二年的12月7日，再度远行。
　　她原本和自己约好，这次会忍住不哭，可是趴在窗户上望见白发的身影走出大厦的刹那，还是泪如泉涌。
　　“五条哥哥——！”
　　叫着名字冲下楼，甚至记不清摔了几跤，然而等她跑到底层的大门口，已经空无一人了。
　　是一个阴雨天。她呆呆走到阶梯旁，坐下来，被淋得湿漉漉的。
　　四周有人窥伺，但还没谁敢靠近。
　　她浑然不顾。
　　远行的人或许不会再回来了，她又变成一个人……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不如就停留在这大雨里吧。
　　即使她讨厌雨天。
　　像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分不清脸上满布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她抬手去擦，手在颤抖。
　　倒下的那刻，有人接住了她。
　　白发青年犹如梦境投下的幻影，重回她眼前。湿漉漉的她呆呆望着同样湿漉漉的他，早已嘶哑的声带又发出泣音，几乎沁血。
　　被背起来时她还在哭，简直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分外沉默的人背着她回家，一层一层往上走，经过病痛缠身、一个劲倾吐几十年前往事的痴聋老人，经过盲婚哑嫁、忙着互相辱骂厮打的穷困夫妻，经过没人管束即将复刻父母人生道路的瘦弱孩童，还有那些已经死在饥饿和病痛下、正被邻居提着手脚扔出去的尸体。
　　孤独的每个人，甚至意识不到孤独的人们，在摇摇欲坠的大厦里发出生命顽强挣扎的喧闹声。
　　快到顶层了，五条悟在家门前停步，望向走廊尽头破碎的玻璃窗。
　　雨云渐收，风吹来身前。
　　“人要怎么逃离孤独？”他向仍在哭泣的她感叹。
　　这病症并不分强弱——能被理解的是幸运儿。
　　揉着眼睛的她想安慰又不得要领，小声说：“我会努力的……”
　　——给出很多很多爱，让你不孤独。
　　但五条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弥散的晴光里，他语调温和。
　　“你……”
　　.
　　——列车在川崎市停下的时候，泷见冬青被报站声惊醒了。
　　睁开眼，五条悟正准备倾身来叫她，晴日光芒澄澈，透过车窗照耀着他，模糊她视线的同时唤起了多年前的声音。
　　【你也正在孤独之中啊。】


第8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④
　　“27,28,29……”
　　蛋糕上拥挤地插满了蜡烛，泷见冬青点着数，在数到“29”的时候停下了动作。
　　“我点火了。”
　　坐在对面的五条悟轻闲地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啪嗒”。
　　打火机冒出火苗，挨近了一根根细长的蜡烛，逐个点燃。29团星星点点的光亮起来后，她起身去关客厅的灯。
　　回来时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蜡烛晕开温暖的色彩。
　　她坐回座位，听五条悟沉吟：“今年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望……感觉能说的都说过了。”
　　“给我认真想啦。”她说。
　　对面的人漂亮的眼睛弯了弯，勾起一个笑。
　　“我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要不把愿望送给你吧。”
　　“没有这种习俗，以为是捶背券可以随便转赠吗。”她抱怨着，还是没有强求他许愿，“那就吹蜡烛吧。”
　　但五条悟突然来了兴致：“‘捶背券’也不错，我还没收到过呢——”
　　泷见冬青盯了他一眼，深吸口气，扯过一旁原本用作装饰的彩色卡纸，当场速写。
　　“给你。”她把新出炉的“捶背券”拍到他面前。
　　满意的人收下礼物，终于安安分分开始吹蜡烛。
　　“祝五条悟29岁生日快乐。”29团烛光一片片熄灭，她送上每年都不变的祝福。
　　五条悟抽空点评：“这是第十次‘29岁’了，怪无聊的。明年就不吹蜡烛了吧？”
　　仪式感十足的泷见冬青难得没有反驳他，凝视着熄灭的烛光面露忧郁。黑暗遮掩了那短暂的蹙眉，在被发现不对之前，她已经重新打开了灯。
　　客厅恢复光明，她扬起笑。
　　“好，分蛋糕了！”
　　因为身体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五条悟食量很小，一个蛋糕最后大半归了她。
　　泷见冬青吞咽着甜腻腻的奶油，含混提醒。
　　“之前在川崎市打听到流动教室是明天开课，我们早点出发吗？”
　　“好啊。”
　　应声的人等她吃完了蛋糕，起身收拾碗碟。她没有跟着去厨房，在水流声响起来时仰头用手臂遮住了双眼。
　　融化的蜡烛还堆叠在桌边，她咽下最后一丝甜味，思绪跟着流水声淌下。
　　——下一个十年，谁来点燃29根蜡烛？
　　.
　　“……在划分了咒灵的等级后，我们就能相应地确认咒术师的等级……严格来说，四级术师要能祓除三级咒灵、三级术师要能祓除二级咒灵，以此类推，术师所对应的咒灵会高一等级……现在有部分术师直接按照能对付的咒灵来标注自己的级别，并不严谨——”
　　会场里回荡着授课的声音。
　　泷见冬青托腮犯困，手里的笔一下下点在记录本上，头越来越低。
　　栽倒之前，她蓦地清醒过来。
　　讲台上悬挂的钟表已经快到整点，伊地知洁高收拾了一下教案，终于开始结尾。她睡眼朦胧地看了看衬衣西装一丝不苟的教师，四下环顾。
　　大型会场几乎坐满了，成为咒术师数量爆炸的最好具现。眼见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台下逐渐沸腾起来。
　　一片嘈杂里，她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又一次醒来时，会场总算空了。零星几个咨询的人还围着伊地知洁高，她拿起笔和本子，提前转到教师出口蹲点。
　　片刻后，一身正装的男性走了出来。
　　“你好。”泷见冬青自墙上起身，与他照面。
　　“您好。”伊地知洁高推了推眼镜，好脾气地笑了笑，“还有要问的问题吗？”
　　她慢吞吞地说。
　　“不是咨询。想请伊地知先生去见一个人……”
　　伊地知洁高有些为难：“我之后还有工作，能否请那位来办公室？”
　　虽然身为“咒术教师”在民间声望很高，但大概也遇上过不怀好意的家伙，他显得警惕起来。
　　泷见冬青直视着他。
　　“邀请人是‘五条’。”
　　她没有报出全名，然而已经足够了。在听到“五条”两字的瞬间，伊地知洁高便下了决定。
　　“请带路。”
　　.
　　“五条？什么五条？”
　　被拦住的白发青年露出了一脸诧异。
　　藤田不由得迟疑。他磕绊了一下，不太自信地问：“不、不是五条先生吗？”
　　咒术总监会通常会轮换两三人来辅助伊地知洁高举办流动教室，这次正好排到他。上完课后，他不想再等漫长的自由提问环节结束，就仗着老职员的资格提前出来透气。可是散着步，忽然就瞥见了让人心神剧震的眼熟背影——
　　五条悟不是都死了九年了吗？！
　　简直像被惊雷劈中，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三两步抢上前去拦住了角落里百无聊赖的白发青年。
　　对方似乎比他还意外，即使戴着墨镜都显得无辜又茫然。
　　头脑降温的藤田“嘶”了一声。
　　仔细打量……似乎也不像？
　　虽然他和伊地知洁高同一批成为辅助监督，但太过默默无闻以至于没怎么接触御三家人物，说是见过五条悟，也只是大型任务远远看过几眼……
　　神经过敏了吗？
　　他盯着那副常见款式的墨镜，试探着说：“能请您摘下墨镜吗？”
　　被提出唐突请求的青年沉吟一会，十分恳切地比划了一下。
　　“其实，我是盲人。”
　　啊这。
　　所料未及的藤田有些尴尬，没来得及深思，马上被青年带跑了思绪。
　　对方热情洋溢地握住了他的手：“哎呀，‘五条’什么的好像是袈裟的名字——您是寺庙里的大师吗？我对佛法颇有研究，想和您讨论一下经文——”
　　“不好意思、我不是……”藤田后仰，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是失败了。
　　或许是冬季室外气温太低，青年的手冰冷似铁，纹丝不动。与体温截然相反的是几乎不给人插话余地的语速，他被一大段一大段经文砸得头晕脑胀，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空档，立刻连退三步向对方告别。
　　飞快逃走的时候，余光里隐约瞥见了伊地知洁高步伐匆匆的身影，他没有在意，径直返回了室内。


第9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⑤
　　伊地知洁高跟上陌生少女时并没有多想。
　　与两面宿傩的决战结束后，咒术界元气大伤，顶尖战力几乎死伤殆尽，连带着御三家也一落千丈。五条家在涩谷事变后就被刻意针对，没了家主五条悟的保护，族人不是另寻庇护就是消失无踪，也有相当一部分死在了动乱里，现在能确实找到的成员寥寥无几。
　　他跟在五条悟身边的时间不短，以前人微力弱，现在由于流动教室姑且积攒了一些话语权，有当时失踪的五条家某位成员想要见他寻求帮助也在情理之中。
　　思索着可能会遇上的情况，他抱着教案一路尾随少女来到院子里，向角落处走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视线正巧捕捉到老同事藤田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迷惑地多看了两眼。
　　“藤田君这是……”
　　自语的疑问没能说完，伊地知洁高望见了转身的白发青年。
　　“哗啦——”！
　　怀里抱着的教案与资料在松开手的瞬间，散落进寒风之中。川崎市的冬季带着海洋咸苦的气息，他半张着嘴，声带都被掐断在这苦涩里。
　　带着墨镜的青年似乎也停顿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招了招手。
　　——“你完全没变化嘛，伊地知。”
　　那人笑着对他说。
　　海风的气息凝结，吹进眼眶里化作了咸涩的泪。风不停歇，泪水立刻就满溢出来，连镜片都蒙上一层雾。
　　伊地知洁高摘眼镜的时候手指在颤抖，反复试了几次都没法把那雾气擦干净，过了会才后知后觉那水雾升腾在自己的眼睛里。
　　要说什么呢？
　　大脑一片空白，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余裕消失了，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您、您也是……”
　　早已长出白发的他流着眼泪回答。
　　举步上前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教材编得很不错啊，流动教室是个了不起工作哦！”
　　“跟您做过的事比起来不算什么……”
　　毕竟他的初衷只是想重建已经废弃的东京咒术高专——
　　青年大笑：“会以为你在嘲讽我哦？我也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吧。”
　　“对、对不起。”
　　好像九年的巨变从未发生似的对话，让他也有了笑容。
　　下一句，青年对他说。
　　“——没有我，你们不也好好走到今天了吗。”
　　.
　　泷见冬青第一次见到五条悟这么情绪外露。
　　她自觉地让出了空间给重逢的旧友，隔着走廊看他们对话。
　　伊地知洁高指了指墨镜，五条悟摘下来看他一眼，解释了几句，她零星听见一部分。
　　“……咒力不够，‘六眼’没有启用……不带墨镜不就马上被认出来了吗，毕竟我是个大名人诶……”
　　心浮气躁，不想再听。
　　她闷闷不乐地打算转身逛逛，又听见一句。
　　“您这几年在做什么？”
　　“——养孩子。”
　　……可恶！
　　愤愤地虚踢了一脚廊柱，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角落。
　　一个劲往前走，也没注意方向，等再停下来时似乎已经到了会场另一侧。上课的人流基本散去了，冬日的庭院萧瑟静谧，她在树篱前站定，理不清愁绪从何而起。
　　“唉……”
　　最后也只是叹气，然而气息吐到一半，眼前忽然翻下一个黑影。
　　“哇——散场了吗？！亏我紧赶慢赶……”
　　轻快落地的翻墙者和她对视了，没有一点不走寻常路的尴尬，反倒扬起一个爽快明朗的笑容。
　　“o-su，你来上课的吗？”
　　泷见冬青盯着他，环起双手。
　　有着一头稀奇的深粉短发的年轻人虽然没得到回应，仍然十分自然地垂下了打招呼的手，相当自来熟地跟她聊了起来。
　　“同学，什么时候下课的啊？伊地知先生还在吗？我特意来看他的——”
　　聊天，备注：单方面。
　　泷见冬青板着脸，完全不想回应，可是对方毫无阻碍地接了下去。
　　“因为咒灵在深山老林呆了两三个月，感觉自己差点变成野人，真是到处都是蚊虫，幸好冬天来了……”
　　这人，为什么能张口就跟陌生人吐槽委托内容啊。
　　避免他展开描述自己的艰苦日常，她深吸口气，打断到。
　　“我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心情很糟糕吗。”
　　“嗯？很明显吧。”年轻人笑着回答，“所以才要多聊聊嘛，心情或许就变好了。”
　　……可恶。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还是开口：“伊地知先生没走，但是正有重要的事。”
　　“哦，谢啦！”年轻人比了个敬礼的动作，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先聊会天吧？”
　　“你这家伙，找茬吗。”
　　“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在找茬吧！”
　　泷见冬青抬手去揪他衣领，靠近了才发现他眉梢嘴角和脸上其他位置都散落着细小的伤疤，衣物没能遮挡的脖颈也是伤痕密布，依稀可见经历过许多次艰苦战斗。
　　把她气精神的年轻人没被抓住，像只敏捷的豹子似的眨眼让过了她的手，落向身后。她眉头一皱，本能地去摸短弓，却只在回头后望见了对方快要消失在观景道尽头的身影。
　　双手拢成喇叭状的人就算以倒退的姿势也走得又快又稳，还有闲心跟她告别。
　　“有机会回见啦，同学！谢谢你告诉我伊地知先生的消息！我叫虎杖悠仁——”
　　放下短弓，泷见冬青咬牙。
　　咒术界真是完蛋了！
　　这家伙居然是那个名头很大的独行侠——四大特级术师之一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啊！


第10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⑥
　　“唰”、“唰”的声音节奏平缓，在室内持续回荡着。
　　刀刃贴着木材划过，不断有碎屑从五条悟指掌间坠落。他苍蓝的眼眸凝视着逐渐成型的箭杆，几乎不必仔细辨认，就能随手削去歪斜的部分。
　　武器库空间不大，为了保持通风正大开着窗。
　　今天有个明亮的白昼，冬日渐冷的风徐徐吹入，推着天光照亮了一根根堆叠起来的、已削磨完毕的木箭。
　　薄刃刀转过箭锋，落下最后一刀。他将又一根成型的箭矢放入待打磨的篮子里，并不在意自己正被紧盯着。
　　无意识盯着他看了半晌的泷见冬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调试着弓弦，心不在焉的，差点被割伤手指——
　　“当心。”头也没抬的五条悟突然开口。
　　她条件反射地停了一下动作，恰好避开血光之灾。
　　提醒的人不以为意，继续替她增加武器储备，她却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难得用上的长弓横在膝头，线条流畅，泛着被精心保养的柔光。与平时随身的短弓、如今正在削磨的箭矢一样，都是五条悟从选木料开始一步步亲手制成。
　　最初只是受限于困窘的经济状况，不知不觉就演变为了习惯。
　　他生前想必从没做过这些事，和裁布缝衣、修葺房屋一样，起初都带着迟疑生涩，每完成一步就要思考一会，但做得多了，也得心应手。
　　早几年泷见冬青总回忆起对他的第一印象。
　　是一座佛像。
　　富贵享得，清朴也从容——五条悟是从不以外物为苦的。
　　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十分专注于“我”的性格，因为少有能撼动这内在核心的东西，外显出来，就有些“唯我独尊”了。
　　他是可以毫不犹豫贯彻自己的意志的人。决定了就尽力去做，不必管路途艰险和结果成败。
　　泷见冬青学不会这样的心态。
　　她做一件事，必定有所求。
　　救人就不希望出现伤亡，喜欢就想得到回应，如果实现所愿之事的途中牵连无辜，大概还要瞻前顾后试图找出两全的办法。
　　五条悟或许明白她的毛病，总提醒“尽人事就问心无愧”……可她还做不到。
　　指腹下的弓弦震颤着，让她的气息也不稳。她吸气，提弓站起，撂下一句“我去试射校准一下”，快步走出了武器库。
　　院落一角钉着靶子，她拈起训练箭，开弓，校准，开弓，校准，一边调整弓弦，一边小声咕哝。
　　“养孩子……把谁当小孩啊……”
　　明明现在是她养他——
　　“咄”的一声，无锋的箭矢没入箭靶。
　　与此同时，“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散去不知不觉汇聚的咒力，她没精打采地走到门边，一抬头，特殊的深粉短发跃入眼帘。
　　“早啊，泷见！”来人笑容爽朗，“之前约好过来拜访的。”
　　……是有这回事。
　　墙边初遇后，虎杖悠仁跑去探望伊地知洁高，正撞上还没离开的五条悟，引发一番语无伦次悲喜交加的会面。泷见冬青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赶到现场，迎面就被他握住手感动万分地纳入了亲友范畴。
　　当时五条悟在一旁介绍：“悠仁是我之前的学生。”
　　泷见冬青笑不出来。
　　她板着脸否决虎杖悠仁直接叫名字的举动，磨磨蹭蹭地存好他和伊地知洁高的手机号码，留下了事务所的地址和进入方式。
　　昨天果不其然收到预约上门做客的信件。
　　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她让开路。
　　虎杖悠仁还带了伴手礼，特产甜点包装精致，她接过，握着弓的手指指武器库方向。
　　“五条在那。”
　　没有急着去见老师，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长弓。
　　“在练习吗？”
　　“不是。”没有多解释，她带着人到客厅坐下，松开武器，问：“虎杖……”
　　微微一顿，选了个敬称。
　　“虎杖前辈，喝茶还是？”
　　被询问的虎杖悠仁不在意地纠正到：“不用加‘前辈’。水就好。”
　　喝着水，依然能单方面维持聊天的他把话题引到了院子里的摩托车上。泷见冬青不知不觉开始回应，历数她和五条悟改装车辆的过程，聊着聊着，两人一起凑到了车前。
　　试驾的虎杖悠仁“噢”、“喔”地惊叹着，在差点撞上院墙前凭借强大的反应神经停住了摩托。
　　泷见冬青赶过去，无语地攥着车把手，对先是“哈哈哈真的很厉害”、接着亲亲热热地开始夸“泷见你技术很好啊”的他没了脾气。
　　真该给虎杖悠仁颁个“最佳语言艺术”的奖项，在一众性格稀奇古怪总归不好相处的咒术师里，他的情商简直鹤立鸡群。
　　她放弃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对你有意见……算了。”她摆摆手，“你去见五条吧。”
　　面对年轻人始终平和包容的目光，她也微笑起来。
　　“能重逢是好事。我为五条高兴。”


第11章 爱的诅咒①
　　事务所的两间卧室是连在一起的，或者说，是类似套间的格局。
　　五条悟的卧室靠里，想出门如果不翻窗就必须经过泷见冬青的卧室——也许因为作祟的不安，依托废墟建立事务所时她强烈要求如此。
　　那年五条悟正以为她青春期到了，对大多不太合理的要求都采取“行、行、可以”的纵容对策，一直这么住着，居然不知不觉到了今天。
　　错乱空间里很难看到星月，因此卧室的夜灯是常亮的。
　　泷见冬青翻过第十九次身，烦躁地爬了起来，抓乱披散的栗色长发。
　　夜灯朦胧的光缀在她皱起的眉头和嘴角，也在虚掩的房门后斜拖出一线微明。逸出卧室的光仿佛牵引着无法宁静的心，她不由得屏息，犹豫片刻，还是下了床。
　　在门后站定，她悄悄探出眼去瞧外间的卧室。
　　五条悟没有开夜灯的习惯，房里一片黑暗，但被称为“神弓”的她一向视力不错，依然在昏沉之中捕捉到了人影的轮廓。
　　没有呼吸起伏，沉睡的人比这夜晚更安静。
　　她忍不住拉开门，走到他床边。
　　为了不妨碍通行，外间的床贴墙放着。事务所没有暖气，冬末的时候都换成了厚实的被子，虽然没什么意义，可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盖好了。
　　在最后一点距离退缩的指尖，已经能感受到不同于活人的冰冷。泷见冬青收回手，攥紧，默然凝视着五条悟。
　　没有意义的厚被子，就像原本不必要的睡眠。
　　尸体不需要休息。他只是因为完全依靠她的咒力活动，为了不给她增加负担，习惯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咒力消耗，才会在她休息的时候跟着休息。
　　凭借术式“还魂”建立起的联系，眼下几乎感觉不到咒力输送——
　　死去的人会做梦吗？
　　如果会的话，有梦到她吗？
　　.
　　“我……我觉得、椿，有点奇怪……”
　　委托人，全名“来生爱”的女性，一边艰难地诉说着，一边绞紧了交握的手指。
　　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一枚朴素的银戒正闪闪发光。
　　民居改造而来的茶饮店是半敞开式，幸好3月的京都已经入春，气候适宜，才让靠外的位置不至于寒风瑟瑟。
　　泷见冬青咬着奶茶吸管，听她继续措辞。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可是，很奇怪，自从我病好之后就很奇怪……椿是个很乐天的人，尤其是面对我的时候，总喜欢笑，但最近变得很阴沉……还有、还有工作的事，我因为急病旷工了几天，被老板开除了，不过椿还在工作，然而……”
　　叙述在此中断，来生爱忽然有些恐惧地咬住嘴唇。
　　泷见冬青没有催促。
　　深呼吸几次，对方勉强冷静下来，补充到。
　　“我觉得不对，趁着出门采购的时候去了椿的店铺询问。可是，他的同事告诉我……告诉我……椿、已经失踪很久了……”
　　“我明白了。”
　　泷见冬青一口气喝完奶茶，起身。
　　“那就走吧。”
　　.
　　来生爱在前方领路，说着“请往这边”，转进一条小巷子。
　　战后的京都比起东京是另一种风貌。或完好或废弃的低矮和风建筑错落，像走进了颓圮的旧时代。
　　残破的纸灯笼在巷子口摇晃，泷见冬青经过它，按着短弓慢慢往前走。
　　瘦弱的委托人魂不守舍，游魂似的穿过巷道。她扫一眼那蹒跚的背影，去看身后的人。
　　五条悟手里捧着外带的奶茶，悠闲开口。
　　“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差别蛮大的。”
　　她点评：“像恐怖游戏。”
　　转过一个拐角，真正的恐怖游戏画面来了。
　　龟裂的路面，干涸的暗色污渍，歪斜倾塌的民居废墟。这杳无人声的社区，处处弥漫着衰腐的气息。
　　来生爱回过神，简单介绍了两句：“这一带原本很热闹，但咒灵出现后，居民几乎被杀光了……政府没办法修葺，慢慢的连流浪汉也很少来了——”
　　泷见冬青问：“你和来生椿是最近搬进来的？”
　　来生爱摇头。
　　“我们就在这里长大。被杀害的都是亲友近邻，没什么害怕的，所以战后又回到家里继续生活。”
　　对话间，目的地到了。
　　表札写着“来生”的一户建坐落在一片寂静中，院子有些疏于打理，花草旁逸斜出，蔫答答地生长着。
　　来生爱赧然一笑。
　　“我生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没怎么收拾……”
　　她打开铁门，请两人入内。
　　泷见冬青把短弓握在了手里，跟着穿过院落，来到屋前。
　　开门的来生爱小声喃喃：“距离椿‘下班’还有一阵子，请您尽快——”
　　“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呢喃。
　　泷见冬青脚步一顿，在玄关外站定。
　　五条悟没动用咒力，看不出异常，平静询问：“你看到什么了？”
　　率先进入家门的来生爱，正抿出一点笑招呼他们不必换鞋、直接进来，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今天是个阴天，淡薄的天光从门外照入，恰巧将微笑的她和脚下、墙上、天花的深红血迹笼罩在内。泷见冬青抬眼，望向她身后。
　　不祥的斑驳污渍，一路蔓延，从玄关穿过走廊，消失在客厅前。


第12章 爱的诅咒②
　　“……一片狼藉啊。”
　　泷见冬青轻声说着，跨过了客厅门前杂乱的血色脚印。
　　窗户紧闭，窗帘拉了一半，加上阴天光线黯淡，室内有种别样的昏沉在浮动。
　　来生爱似乎没注意到采光不足的问题，歉意地笑了笑，走到立柜边摸索着，拿出了蜡烛与打火机。
　　“这一片用水用电都不太方便，家里才常备蜡烛。”
　　微弱火光被点燃，她将烛台放上茶几，又转去沙发边。
　　隔着障碍物，泷见冬青看不太清楚储水桶的情况，但马上就见她用纸杯盛了水端过来。
　　“请。”来生爱浅笑着将水杯分别递给两人。
　　泷见冬青接了，扫一眼，在她转身的瞬间飞快叮嘱五条悟。
　　“别喝。”
　　经验比她丰富得多的五条悟直接把水倒进了见底的奶茶里，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空掉的水杯和奶茶一起放了下去。
　　还端着水杯的泷见冬青看了会呈现浑浊暗红的液体，撇撇嘴，把杯子塞到沙发角落。
　　不远处的来生爱翻出手电筒，问到：“泷见小姐，您要从哪里开始查看？”
　　“一间间看吧。”
　　虽然感觉调查已经可以结束了，但泷见冬青没急着说出结论。就着手电的光芒，三人开始逐步查看各个房间。
　　转完一圈回到原点，天色越发昏沉。
　　泷见冬青若有所思。
　　只有客厅、走廊、玄关这一线密布血迹，残秽倒是到处都有……看起来，变故最先发生在客厅——
　　她正思考着还原现场，忽然听见了开门声。
　　来生爱面露慌张。
　　“今天怎么会这早……椿……！”
　　她不知所措地走向客厅门口，又回头看手已经放上箭筒的泷见冬青。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来生爱咬住嘴唇，拉开门试图把来者劝走。
　　“啊、椿，欢迎回家！那个、工作辛苦了，要不要先睡一会？……不、不困的话，洗个澡如何？”
　　劝阻失败，来者坚定不移地走进了客厅。
　　箭已在弦，泷见冬青凝目，隔着一点摇曳的烛光锁定对方，而后有些出乎意料地“咦”了一声。
　　退开的五条悟同样意外。
　　“嗯？过咒怨灵？”他自语着推翻了猜测，“不太像……”
　　不安的来生爱小步跑到双方之间，拦住来者，又惊恐地阻止拉满弓的泷见冬青：“泷见小姐！我只是委托你来查明椿变得奇怪的原因——”
　　泷见冬青冷冷回：“奇怪？你仔细看看他就知道了。”
　　来生爱气愤且迷惑，一边说着“我可是每天都和椿在一起生活！”，一边下意识抬了抬手电。
　　惨白的光束照亮了她的未婚夫“来生椿”的身影——
　　一旁觉得不对的五条悟摘下墨镜，短暂启动了“六眼”。光束上移至来者肩膀上的霎那，苍蓝眼眸微冷。
　　“冬青！躲开！”
　　“啊、啊啊啊……！！”
　　来生爱尖叫着跌倒在地的那一瞬，无头的躯体冲过了光束和箭矢，向泷见冬青直扑而来！
　　.
　　来生爱与来生椿是青梅竹马。
　　两家人有着同样的姓氏，见两个孩子总形影不离，时常开玩笑，正好以后变成一家人。
　　玩耍，上学，工作，他们总是在一起，就像亲友笃定的那样，长大后开始了顺理成章的恋爱。
　　来生椿是个乐天派，勇敢又热烈。来生爱细心且温柔，有些怯弱敏感。
　　两人的性格相当契合，连争吵也很少。
　　原本人生应该这样平淡地持续，等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步入婚姻殿堂，组建新的家庭……然而，席卷日本的乱战开始了。
　　从未听过的名为咒灵的怪物，突兀觉醒术式的人们。
　　捕食，厮杀，欺凌。
　　精心维护的家被摧毁，亲人朋友一个个死亡，等互相扶持的两人艰难挨到局势平静，回头一看，已经除了彼此别无其他。
　　可人生还要继续。
　　返回从小长大的社区，他们在废墟里修补好原本买下做婚房的屋子。来生爱在院子里种花，来生椿定期打理灌木，鬼域里顽强地生起人间烟火。
　　辛苦找到的工作薪资微薄，但他们一点点攒钱，努力生活，计划着实现当年决定的婚礼。
　　前不久，两人花掉一部分积蓄买了对戒。
　　朴素的银戒推进无名指指根，要见证他们不离不弃的誓言。
　　无常降临的那日，平静无风，是一生中最普通的一天。来生爱下班回家，在玄关换鞋。来生椿比她早一会返回，刚进客厅，迎面撞上闯进屋子的咒灵。
　　提着巨型剪刀的咒灵眨眼重伤了他，听到来生爱带笑的呼唤，被吸引着飘出走廊。来生椿肝胆欲碎，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冲出客厅，在玄关撞开了咒灵。
　　人力短暂爆发的奇迹，没能阻挡超凡的力量。
　　惊魂未定的来生爱，眼睁睁看着怪物挥动了锈蚀的剪刀——
　　爱人的头颅，滚落在她怀里，像一朵椿花离枝。
　　血泼了她满身。
　　炽烈的红。
　　粘稠的红。
　　浸透视线，扭曲了她的神智，撕裂了声带。
　　“啊、啊啊啊……！！”
　　尖叫里，腐蚀性的爱意汹涌出她躯壳。摇晃的她的世界，砸碎在这方寸之地，情感喷发而出，汩汩奔流，烧熔了咒灵，将它与无头的爱人捏合起来，化作另一种怪异盘桓于此——


第13章 爱的诅咒③
　　她生了一场癔病。
　　躺在家里，逐渐分不清楚白天黑夜、真实虚幻。
　　总是带笑的爱人再也没有展露笑容，沉默着不说一个字。低热与晕眩折磨着她，她没法再去上班，每日在玄关送别早出晚归的未婚夫，魂不守舍地徘徊在似乎改变了模样的家。
　　很奇怪。
　　真奇怪。
　　人生忽然就断裂在某一瞬间，怎么思考也不明白为何如此。
　　到底哪里不对呢？还是这样平静无风、最普通的每一天，她还有哪里不满足，非要去探寻一个究竟……
　　名为“爱”的怪物声嘶力竭，在每一次短暂的梦寐里尖叫，她惊醒，声带发痛，麻痹的融化感一直蔓延到指尖。
　　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心，最终还是驱使着她写了一封信。花掉大部分积蓄，托人将信送到东京，给这两年名头正盛的“新宿神弓”下了委托。
　　真相是什么？她想看明白——
　　来生爱睁大了眼睛。
　　来生椿的模样终于展露在她面前。被爱意所诅咒的无头尸体，呈现出半人半咒灵的畸变形态，他冲过跌倒的她，手里提着几乎一人高的巨型剪刀，向被邀请来的咒术师直扑而去。
　　脑海嗡鸣，那挥之不去的麻痹感又开始流淌，她的神智都要就此融化。
　　视线里，少女咒术师挽弓，却受限于地形狭小无法发挥，被来生椿几下抢到身前。剪刀挥下时简直像疾电一闪，少女躲避不及，被倏忽贯穿肩胛、钉倒在地。
　　鲜红的血喷溅而出，来生爱浑身一颤。
　　“……椿……”
　　嘶哑的呼唤没能阻止来生椿杀人的动作，他毫不留情地拔出锈蚀的巨剪，两片刀锋张开，带着淋漓血色向少女脖颈直落而下！
　　——“铛！”
　　千钧一发，青年闪身闯入两者之间，凭借手掌硬生生挡开了巨剪。两股力量对冲，掀起的余波四散，将客厅窗户齐齐震碎！
　　窗帘飞舞，阴凉的风奔涌而入，吹得来生爱战栗不止。她看向一拳打退来生椿的青年，对方白发拂动，一双几乎像裁下苍天一角的奇色眼眸冷冷抬起。
　　初见时少女只说他是自己的助理，来生爱没怎么注意，可是，可是……
　　眼见他一步迈出，几乎是鬼魅般靠近了来生椿，赤手空拳就将挥舞着巨剪的一方压制得毫无反击之力。
　　来生爱心跳加剧，恐惧喃喃：“请、请不要杀掉椿……！”
　　“咔嚓”，巨剪上裂缝蔓延。青年双手染血，动作不停，一拳击穿无头躯体心口。
　　声带又开始发痛，来生爱爬坐起来：“住手……！”
　　啊啊，不能死，不要死，椿、椿！
　　腐蚀性的情感涌出她心头，化作某样沉重的东西，落入双臂。她抱紧滴着血的头颅，恍惚感觉癔病正卷土重来。
　　高热与晕眩扭曲了理智，她浑浑噩噩呢喃。
　　“别离开我……”
　　数米外，受到刺激的怪物咒力暴涨，竟然短暂夺回了上风！
　　“来生爱……！”
　　有人在叫她，她充耳不闻，然而下一瞬，一把匕首挥来，直刺向她怀中的头颅——来生爱愤怒抬眸，探手抓住了刀刃。
　　似乎切断了痛觉的她怒视着半身狼藉的少女，质问：“你也要伤害椿？！”
　　挣扎着起身的少女咬牙握紧匕首：“你清醒点！来生椿早就被咒灵杀死了，现在的怪物只是被咒灵操控的尸体！”
　　假话，假话，都是假话！椿才不会离开她！
　　来生爱一把挥开匕首，将少女推倒在地。想必压到了伤口，对方闷哼一声，不一会地面就晕开血迹。
　　她神智混乱：“去死、去死，不准分开我们……”
　　然而没等她将杀人的冲动付诸实施，就听得一声巨响。“嗵”的一下，无头躯体被扔到她身边，接着，“噗嗤”，只剩半边的剪刀斜插进躯体，将怪物钉死在地面！
　　来生爱呆住。
　　一脚踏上剪刀的青年俯瞰着她，没管脚下挣扎的东西，冷静又漠然地开口。
　　“不要再诅咒这家伙。特级咒灵你控制不住，如果不解咒，我就祓除他。”
　　“诅咒……？”她无法理解。
　　“‘爱’。”青年仿佛短暂陷入了某段怀缅，“我个人认为，这世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来生爱咀嚼着这话，慢慢低眸，看向怀中的头颅。
　　来生椿睁着眼睛，回望她的瞳孔中，还残留着视死如归的坚决。
　　他如此深爱她，宁肯将唯一的生路赠予。
　　不知不觉，眼泪淌满了脸颊，她哭着举起头颅，把它放回无头躯体的肩膀上。怪物停止了挣扎，来生爱躺下去，伸手拥抱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
　　预订的婚礼，许下的约定，做好的计划，全部没办法实现了。
　　手下紧拥的躯体渐渐融化，散作虚无，只剩滚落的浸血的银戒闪闪发光。来生爱捡起戒指攥紧，哭声撕心裂肺。
　　没有来生椿的明日要到来了——明日她要走向何方？


第14章 爱的诅咒④
　　肩胛的伤口持续剧痛着，泷见冬青难以发力，被五条悟半扶半抱撑起来后，不得不倚着他才勉强站稳。
　　咒力传输逐渐平缓，但她还是久违地有了被抽空的感觉，然而，顾不上疼痛和虚弱，她有些出神地回想着刚才他所说的话。
　　“爱”也是诅咒吗？
　　来生爱的哭声孤零零回荡在一片混乱的客厅，干扰了思绪。她看着来生椿消融的躯体，指尖微动，还是犹豫地放弃了发动术式“还魂”。
　　见证过的死亡已难以计数，如果每个人都想救，只会拖垮自己。
　　她明白的……可总是触目伤心。
　　“放手反而是好事。”深知她想法的五条悟说到，“与其执着于死去的人，不如让时间治愈，接受新生活。”
　　泷见冬青一顿，以为他在借机劝说自己，不由生出一股闷气，反驳：“万一来生小姐接受不了呢？”
　　五条悟看她一眼。
　　“不是在影射你和我。”他语调沉稳，“要是真觉得该离开，我会自己走的。”
　　这下真的大受打击，泷见冬青又生气又想哭。
　　毫无自觉的人还在说：“人可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失去谁就无法生活——”
　　“——你怎么知道。”她忍着眼泪打断，别开头。
　　来生爱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扶着她的人探过脸来，温和了语气。
　　“冬青不是坚持过来了吗。”
　　泷见冬青睁大含泪的双眼。
　　失去的那刻痛苦得想要死掉、以为今后自己无论如何无法继续生活的人——她有的。
　　两岁那年抛弃她的父母。
　　十岁那年被杀死的奶奶。
　　每一次都想着自己也死掉就好了，最后还是爬了起来，磕磕绊绊走着人生道路……如果再失去眼前的人，她还会有站起来的勇气吗？
　　她不知道。
　　转过头看他，眼泪掉下来，她说：“……我觉得不一样。”
　　惹哭她的五条悟按住她肩膀，没再坚持，只是叹息着一笑。
　　.
　　“别动啊。”
　　手捏着针线，稳稳穿过皮肉，泷见冬青一边缝合一边提醒到。
　　伸着左臂任由她修补断裂处的五条悟停了一会，又身体微动。“怎么了嘛”，她刚想抱怨，忽然瞧见一只手挨到了眼前。
　　用右手帮她将欲散未散的颊边头发挽至耳后，他收回手。
　　“好，这下不打扰你了。”
　　泷见冬青蓦地一顿。
　　瞥一眼没当回事的五条悟，她耳根发麻，板着脸把那迟迟未褪的冰凉触感压下去，继续埋头缝合。
　　只要用体术战斗，就难免影响到腰斩与切断左臂的伤口，她帮他检查修补过不少次，即使有些心不在焉，也没出现动作错漏。
　　斜扎的高马尾不知何时变得松散了，发尾扫过后颈，让人静不下心的酥痒。她拉出缝合线，染血的手不断触碰到冰冷肌肤，恍然间又想起他泛凉的手指。
　　14岁那年，头一次蓄起长发的她缠着让五条悟扎头发。
　　无语的青年看她一阵，放弃地招了招手，接过梳子。也是第一次梳的他手法笨拙，把马尾扎歪了，但她还是欢欣雀跃，将这发型一直保持到今天……
　　或许动手的人早已忘记这件小事，只剩她自己念念不忘。
　　【“爱”也是诅咒吗？】
　　疑问回荡在心头，泷见冬青剪断缝合线。“当啷”，赤红的针落进托盘，她拿起毛巾替五条悟擦掉血迹，不经意与那双苍蓝眼眸对视了。
　　瑰丽明净的蓝色，晴昼一样的蓝色。
　　见到它后，她开始喜欢晴天，养成身上一定要带着蓝色物品的习惯。
　　还有甜食，因为他喜欢，她也跟着随身带糖果。
　　多少有些病态了吧？
　　泷见冬青扪心自问。
　　——我也正在诅咒他吗？
　　.
　　由于委托再访京都的那天，泷见冬青独自去了趟废弃的社区。
　　五条悟没有跟着她去见委托人，迅速交完任务，她趁机开着座驾重返来生宅。
　　铁门上挂着锁，她三两下翻进院子，敲了敲门，半晌没人应。怀着疑虑，她缓步转到客厅方向。
　　窗帘拉着，但之前战斗中破碎的玻璃没有修补，轻风吹动了帘幕，隐约显出昏暗的内室。
　　泷见冬青扬声：“来生小姐？”
　　呼唤沉寂下去，没有人回答。
　　她深呼吸，从窗口跳进客厅，激起微尘。覆盖着一层尘灰的屋子，显然有一阵不见人生活了，客厅倒是被简单整理过，不像离开时那样满地狼藉。
　　她走到立柜边，上头还摆着来生爱与来生椿的合照，一角溅了血，模糊两人幸福的笑容。
　　“来生小姐？”她一边叫人，一边查看了一圈。
　　来生爱确实不在家里。
　　衣柜里的衣裳还是满的，室内盆栽倒是因为没浇水有些萎蔫，女主人似乎只是出一趟门，过几天就会返回——
　　但她至今没有回来。
　　泷见冬青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陷入莫名的哀愁。
　　失踪的来生爱到底是想告别过去前往新的城市了，还是自杀追随来生椿了呢？
　　……已经无法知晓最后的结局。


第15章 爱的诅咒⑤
　　哭声，吵嚷声。
　　垃圾的气味，速食品的气味。
　　老旧大厦如常的每一天，少年和妹妹带着针线盒一路挤出大门，还没来得及商量今天去哪练习术式，就听见有人懒懒地招呼。
　　“喂，你们两个。”
　　经验丰富的少年立刻摆出了凶狠的表情瞪过去：“找茬吗你——”
　　熟练的开场白没能说完，看见骑着摩托的少女的那刻，他声音卡住了。
　　被骂的人慢悠悠隔着墨镜看他一眼，没计较，只是随意招了招手。
　　“过来，带你们去上课。”
　　“泷见姐姐！”妹妹已经欢呼着跑了过去。
　　他讷讷跟上，爬上摩托车坐稳，稀里糊涂间手里被塞了一套书，好像叫什么《咒术师应知应会基础知识》……
　　引擎轰鸣，他回过神。
　　“啊、上课？！”
　　从小野蛮生长，学得最多的是帮派混混骂人通用句式的少年大惊失色。
　　.
　　流动教室有一场正好在东京开课。
　　泷见冬青把忐忑不安的兄妹俩送进会场，自己在外面逛了两三个小时，等来下课的伊地知洁高。
　　流动教室要讲满一天，自然有咒术总监会派来的其他人轮流授课。伊地知洁高一早收到她要来的消息，于是把课程排在了第一节，正好留出时间来接待她。
　　两人会和，进入会场边的备课室坐定。
　　“泷见小姐，喝茶吗？”放下教案，伊地知洁高询问。
　　泷见冬青没有拒绝。
　　喝了会茶，她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想……问问有关五条的事。”
　　“五条先生？”一直耐心等待她诉说来意的伊地知洁高怔了怔，不自觉摩挲了一会手边的文件资料，片刻后，同样犹豫地回答，“真是惭愧……虽然我跟五条先生认识不少年，但远称不上了解他……”
　　被岁月风霜沾染的眉宇间浮现几分遗憾，他推了推眼镜，还是微笑起来。
　　“就谈谈我知道的吧。”
　　关于那位在他入学东京咒术高专时就有了独步天下的实力的学长，如何从张扬恣意的少年人变成担负起咒术界的“最强”术师——最后又因为这超人一等的“怪物”似的力量，孤独地败亡。
　　这是泷见冬青第一次清楚地得知五条悟的身份。
　　“最强术师”，“御三家之五条家的家主”，“东京咒术高专教师”……
　　她没有自行打探过他的过往，他也从不主动提起。
　　哪怕两人就定居在新宿，这个见证了他苦战死战到底、连尸体也被利用的临终之地。
　　从与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相抗不落下风的最强术师，到现在连动手都要再三考虑的无名之辈……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是她在单方面束缚他吗？
　　泷见冬青不敢问，茫然转开思绪，胡乱选了个话头。
　　“五条、还做过老师啊。”
　　不是疑问句。
　　15岁的时候，五条悟曾经试图送她像普通孩子那样去上学，不过失败了——
　　.
　　“为什么我非去学校不可啊……”
　　她小声咕哝，不甘心地踢走脚尖石子。
　　“多和同龄人相处有助于塑造健全人格。”冷酷的代理家长不为所动，按着她肩膀推向校门。
　　泷见冬青不服气，嘀嘀咕咕：“我人格才没问题呢。”
　　然而已经花费积蓄办理了入学手续，就算看在钱的份上，这一趟也是非去不可了。她一步三回头地迈进校门，但是身后的人根本没有挽留，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她“哼”了一声，也大步流星前往教室，在心底大声吐槽：反正术式范围就那么远，你就绕着学校散步吧！
　　被抱怨的五条悟是不是真的在围绕校园做圆周运动暂且不论，国小肄业的泷见冬青是真的听不进课。
　　死灭洄游打断了她的正常升学路线，这几年，前半部分为了温饱辗转挣扎，后半部分尽是战斗训练，她几乎忘了书本长什么样，这样突兀挤进高一的班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从小在家乡岛屿上山下水，习惯穿深色系又宽松耐磨的衣服，乍一换上女子高中生的制服裙，差点忘记怎么走路。
　　加上周围学生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聊课业、聊商品、聊男生，她根本接不上话，被暗中排挤得难受——想要明着物理霸凌的被她揍得请假一周都没养好伤——勉强熬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了的她强烈要求休学。
　　“就算钱拿不回来我也不去了！”
　　委屈巴巴的她瞪着提出上学建议的人，不肯再迈出家门一步。
　　这一年他们已经在新宿的分割空间里一砖一瓦搭建起院落房屋，五条悟刚翻完一摞厚实沉重的建筑书籍，又妥协地为了她去看从国小到高中的课本，估量着她的知识水平熬夜写教案。
　　一对一授课的时候，他随口感叹：“当年在高专教书我都没这么认真……”
　　难得听他提起过往，托腮做笔记的泷见冬青一怔，一直牢记着这句话。
　　.
　　沉浸于回忆，原本十分伤感的伊地知洁高听完这件往事，忍不住笑了。
　　“其实，五条先生一直没拿到教师证……没法教文化课，基本是其他老师或者辅助监督代劳。”
　　泷见冬青不自觉舒展眉峰。
　　.
　　五条悟讲课水平糟糕，但却是她遇见的最好的老师。
　　再也没有人会这么用心地替她考虑。
　　不知为何失眠的仲夏夜，她辗转反侧，第二天清晨，忽然在照面时改口，将叫了三年多的“五条哥哥”换成“五条”。
　　眼带倦色的五条悟抬眸，问：“怎么了？”
　　她手心见汗，装模作样地甜甜一笑。
　　“换个称呼换种心情啊。”
　　恐怕以为强制上学的事激起了叛逆期，她在故意呛他，但五条悟还是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随你。”
　　泷见冬青失望又松了口气。
　　胸膛里有什么正在萌芽，那是爱情吗？她无法断定。十五岁的年少愁思，还在等一场春雨。


第16章 爱的诅咒⑥
　　“伊地知先生——”
　　有人推门而入，惊醒了各自沉默的他们。
　　“啊……打扰了。”推开一半门的女性动作停滞，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那个，我等会再来，实在不好意思……”
　　“——三轮，请进吧。”
　　伊地知洁高阻止了她重新关上门的举动，向泷见冬青歉意一笑：“泷见小姐，请问还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
　　“已经足够了。谢谢您，打扰了。”
　　泷见冬青自觉起身，正好与入内的女性照面。
　　惹眼的淡蓝色长发被规规矩矩盘起，女性深蓝色的眼眸自斜刘海下略带好奇地望来，又很快礼貌转开。
　　一身干练职业装的她在擦肩而过时温柔轻快地点头问候了一句：“你好。”
　　泷见冬青回以微笑，往备课室门口走，却忽然被叫住。
　　“泷见小姐，”伊地知洁高起初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到，“我想你们两位可以认识一下。”
　　泷见冬青回头。
　　女性也颇为意外，不过马上就顺着他的意思扬起了笑容，伸出手来。
　　泷见冬青往回走几步，手被女性柔软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你好，我是三轮霞。”
　　与文职人员的装扮不同，她手上有着曾常年使用冷兵器磨出的厚茧。
　　挽留的伊地知洁高邀请两人落座，先介绍三轮霞的身份：“三轮现在负责运营咒术总监会的委托系统，兼职吸纳新觉醒的咒术师，也涉及部分情报汇总。”
　　没料到会解释得这么毫无保留，三轮霞以疑惑惊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住异议，浅笑接话。
　　“其实最初只是负责招揽新人，但总监会状况不好，大家都不太愿意加入……委托系统是退而求其次，试图鼓励大家主动祓除咒灵才建立起来的，不知不觉反而变成主要任务了。”
　　泷见冬青通过委托系统接过不少任务，自然知道它。这大概是咒术总监会眼下最拿得出手的功绩了：监测咒灵动向的“窗”体系崩溃，官方咒术师又数量锐减，祓除咒灵基本看民间自觉。为了遏制暴增的咒灵，总监会整合了“窗”的残余力量，搭建起一个委托平台，将监测到的咒灵的情报实时更新，鼓动民间咒术师动手——咒灵本身有几率形成制作咒具的材料，是天然的报酬。
　　“流动教室一直有记录吸引新术师的职责，所以我会定期来找伊地知先生。”把来意也一并讲解完，三轮霞看向泷见冬青。
　　可伊地知洁高介绍得十分简洁：“这位是泷见冬青。”
　　三轮霞手里应该是有关于她的情报的，只是在等一个交浅言深的理由。
　　泷见冬青皱眉，迟疑再三，没有打断伊地知洁高，可他也没有发声，只是嘴唇微动。
　　【五条】。
　　三轮霞看懂了，如遭雷击。
　　.
　　“……所以，三轮前辈也是他的学生吗？”
　　三轮霞离开时，泷见冬青和她同行了一段路，没忍住在半途问到。
　　“嗯、怎么说呢，”态度亲切许多的干练女性露出了类似初见时的尴尬笑容，还有些压不住的激动，“我是那位的超级粉丝……！”
　　啊。
　　始料未及的泷见冬青被双眼闪闪发亮的她拉住，在剩下的路塞了一耳朵各种各样的传闻、情报。
　　什么“出生时就改变了咒术界的格局”啦，什么“喝咖啡喜欢放很多方糖”啦，什么“很讨厌酒精”啦……
　　目送不得不继续工作的三轮霞意犹未尽地告别，泷见冬青站在会场大门口发呆。
　　胸膛里“咕咚咕咚”冒出酸涩的气泡，让她不由得难过起来。
　　好像谁都比她更了解五条悟。
　　——就连他喜欢甜食，都是她16岁那年偶然知道的。
　　.
　　泷见冬青直到14岁才算稳定了精神状况，不再恨不得变成五条悟的随身挂件。
　　大战之后日本经济基本回到以物易物的水平，那一年还不见起色，实打实属于“老弱病残”之流的两人维持温饱尚且需尽力而为。到了她15岁，手头刚宽裕点，又先是着手修葺房屋，后有打点插班上学，双管齐下，把两人的存款数额直接打到红线边缘。
　　唯一能光明正大外出赚钱的她开始向专职咒术师努力，熬到16岁，钱包再度富裕，终于能松口气，匀出一部分用来吃喝玩乐。
　　社会百废待兴，制糖业自然也受创严重，甜食几乎算奢侈品。她头一次去商业区，经过展示色彩缤纷、造型各异的甜点橱窗，发出小声惊叹，再看价格，默默转开视线。
　　跟在身边的五条悟随口点评一句：“这家造型不错，味道一般。”
　　泷见冬青眨眨眼：“以前来过吗？”
　　而后听到漫不经心的笑言。
　　“日本应该没多少我没尝试过的甜品店了吧。”
　　离开的脚步不知不觉放缓，她回头看橱窗，小声问。
　　“……你很喜欢甜食？”
　　五条悟沉吟：“是吧。”
　　微妙的肯定，却是她第一次得知他的喜好。说话的人没在意，听的人有心，回望的视线在甜点上徘徊好一阵。
　　隔几天就是12月7日，特意接了报酬高危险高的委托，泷见冬青独自去漏夜回，赶在生日结束前把礼物送到了五条悟面前。
　　在家等她的人脸色冷峻。
　　她提着礼物盒的手僵在半空，从雀跃期待变成沮丧委屈，不明所以。
　　五条悟扫一眼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上衣，她跟着低头，腹部已经沁出了血迹——战斗中太过急躁，贯穿伤擦着脾脏过去，差点没撑到买回甜点。
　　不敢开口，她老老实实低头。坐着的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没有责骂，还是在她忍不住掉眼泪的时候起身接过了礼物。
　　等得太久，甜点奶油微融，不像橱窗里那么好看了。
　　泷见冬青还在咬着嘴唇安静地哭，忽然被塞了一口甜点。融化的奶油和果酱甜津津的，把眼泪的苦涩压下去，五条悟摸了摸她的头。
　　.
　　16岁的末尾，泷见冬青对外打出了私人事务所的招牌。
　　接到第一个指名委托的那天，她扎着头发跑过煎蛋的五条悟，忽然心血来潮，大声说。
　　“我想把头发染成蓝色的！”
　　栗色的长发蜿蜒缠绕，勾在她手指上，像难解的心绪。窗外太阳雨淅淅沥沥，厨房里的人表情一言难尽地分神看了她一眼。
　　她嘻嘻哈哈笑起来。
　　跑到客厅，茶几上躺着一朵淡蓝色的花苞，蓦地抓住视线。她呆了一下，松开还歪歪扭扭的头发，拿起它。
　　丝线打出的细绳穿过了花苞，是条项链。
　　五条悟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传来。
　　“染发还是算了，用这个蓝色换吧。”
　　削弱咒力感应的咒具吊坠被戴上脖颈，起风了，花苞摇摇晃晃，她散落的长发也飘起。
　　……
　　泷见冬青出神地凝视着掌心的花苞。
　　浅蓝色的吊坠在摇晃，16岁的风吹来如今的她身前。
　　远远传来下课的兄妹俩呼唤她的声音，她在风中又想起不知所踪的来生爱，放下花苞自问。
　　——等到不得不离别的那天，她是会放五条悟自由，还是宁肯诅咒来挽留呢？


第17章 “泷见”①
　　咒术总监会在东京设置了驻点，算是委托系统的线下交流地，泷见冬青会定期来这里收集情报、浏览委托。
　　来生宅一战她被巨剪切断了肩胛处的骨头，虽然后续找术师处理过伤口，但痊愈需要时间，因此等了两三个月，一直到进入夏季才重新活跃起来。
　　驻点里是惯常的拥挤。
　　总监会挑中的房屋面积不大，想承载起几乎涵盖东京都市圈的咒术师人流十分吃力，每次来都嘈杂得让人头疼。
　　她挤过情报区的人群，来到委托区，稍微松了口气。
　　这一边至少还有坐下的位置。她决定休息一会，占据了最后一个空位。
　　身旁有人在交谈。
　　“那家伙，在这里徘徊好几天了吧。”
　　“听说是妻子被抓走了，急着救人，一直在等谁接委托。”
　　“啧，委托内容我也看过，不可能有人接的……太离谱了，敌方诅咒师‘可能是特级水平’——这家伙真的不是胡乱填的吗？报酬就那么点，别说不一定找得到的四位特级，就算一级术师也请不起啊，更低级别的一看详情就跑了。”
　　“的确，再怎么下跪流泪都没用的啦，太离谱了。”
　　泷见冬青正在扫视刷新的电子屏，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他们所谈论的委托。是个营救任务，地点就在东京。
　　发出委托的人蜷缩在那块电子屏下，竭尽全力四处张望着，试图找出感兴趣的咒术师。
　　漫不经心的泷见冬青碰巧与他对视，忽然一怔。
　　中年男性肿着两只眼睛，一头栗色短发已夹杂了灰白，满脸颓丧在望见她的那刻，缓缓覆上一层局促。
　　她直起腰。
　　【哇……！】有女性小小的惊呼声跃出脑海，因太过久远，仿佛损坏的磁带般间杂着断裂的电流音，【头发像你……眼睛像我……】
　　激动又压低的男性的失真声音：【是、是……漂亮的青绿色，像我妈在院子里种的那颗冬青树……】
　　降临人世之初的第一段记忆，以命名结尾。
　　——【姓氏是“泷见”，名字就叫“冬青”吧！】
　　泷见冬青不知不觉站起身，脸带挣扎的男性已经踌躇着走到她跟前。
　　隐约还能看到部分相似之处的两张面容相对。
　　“……冬青……”
　　嘶哑的呼唤，与记忆的残响重合了。
　　.
　　“……其实，这几年我们有听说过你的消息……本来以为是重名……”
　　男性一路跟着出了驻点，在落后她一步的位置努力找着话题。
　　“或许有猜测过，但是、但是不敢来确认……”
　　远离了人群，四周安静不少，他绞尽脑汁，声音结结巴巴的。
　　泷见冬青面无表情，并不接话，大步走回摩托车前。她翻身上车，架上墨镜，正要拧动把手，蓦地被人紧紧攥住了手腕。
　　有些迟钝地转头，她冷淡地看过去。
　　男性，将她带来这人世又轻而易举抛弃她的父亲，拉住她不肯放手，在引擎的轰鸣里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你的母亲已经被抓走快一周了，我找不到愿意接委托的咒术师——冬青，请你……”
　　泷见冬青甩开手，俯视痛哭的他片刻，心生疑惑。
　　她的父母，感情这么好的话，为什么能轻易遗弃女儿？
　　记忆的碎片锋利且伤人，无法从零散画面里拼凑出完整的故事——毕竟被无情抛下、扔给爷爷奶奶的那年，她也才满2岁。
　　她早已忘记名字的父亲在喊：“求你看在‘血缘’的份上，救她一次吧！”
　　泷见冬青启动座驾，在男性爬起来想追车的时候冷冷开口。
　　“别跟上来。委托我接了。”
　　.
　　赶回事务所，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有些仓促。
　　五条悟从她乱七八糟的叙述里捋清缘由，环着双手看她在武器库里来来回回，居然没教训她头脑发热毫无理智，只是提醒到。
　　“匕首没带。”
　　泷见冬青松了口气，想了想：“不带了吧。如果敌人真是特级，绝对不能让他近身……不然就死定了。”
　　她开始战斗训练太晚，体术一直不太好，近身战斗是大短板，平时带着匕首也基本没用上。
　　五条悟不置可否，在她收拾好准备出门前放下了手，拿起挂在衣领上的墨镜戴好。
　　原本打算独自前往的泷见冬青顿了顿，语气迟疑。
　　“就在东京……”
　　“别说傻话。”并肩走向院门的人冷静打断了她，“注意咒力储备。”
　　她小声：“好哦。”
　　摩托车停在院子外，穿过空间屏障后，坐在后座的五条悟掏出手机看了眼。
　　通讯录里只存了三个号码，“冬青”、“悠仁”、“伊地知”。他按下“悠仁”，拨号界面持续了一会，跳断，无人接听。
　　他没有再拨，简单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抬头，烈风扑面，低压云层在两人头顶涌动，盛夏前兆的闷热在空气里阴燃，又隐约泛上来一股潮意。
　　是雨的气息。


第18章 “泷见”②
　　踏进大门的那瞬，地面晕开了水花。
　　废弃的高档住宅区地面铺着石砖，一滴滴深色的雨渍湿润了因罕有人迹而积累的尘灰。隐约的雷鸣里，泷见冬青若有所思地左右打量了一下。
　　“怎么？”同行的五条悟问到。
　　她随口答：“幸若宅好像就在附近……说起来这家伙有好几个月没发委托了。”
　　虽然没有照过面，但因为之前频繁又古怪的委托，五条悟也对幸若有些关注，闻言微微皱眉。
　　不过心血来潮的思绪，很快被抛之脑后，她不再发声，稳定呼吸频率，进入潜行状态。
　　悄无声息地沿着屋檐阴影一路向前，风雨渐起的晦暗成为最好的掩护，她迈过越发细密的水痕，来到小区深处。落后半步的位置，始终游刃有余的五条悟脚步一停，侧过脸示意了一下斜前方。
　　泷见冬青抬手挽弓，在他视线落去的刹那一箭射出！
　　藏匿的敌人应势而倒，甚至来不及惊叫。
　　弓弦再响，第二箭疾飞过淅沥雨帘，将警觉的另一个诅咒师手腕射穿，打断术式的发动——血色落地的刹那，她犹如麋鹿般灵巧地冲了出去，两下转折，消失在下一栋颓坯的屋宇后。
　　剩下的敌人开始示警：“有人闯入——！”
　　风声渐紧，拉开暴雨的序幕。
　　.
　　“啧。”
　　源源不绝的雨水淌过脸颊，泷见冬青用衣袖擦了把脸，效果聊胜于无。同样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因为吸饱了水有些沉甸甸的。
　　不至于妨碍行动，却很惹人厌。
　　“到底聚集了多少人啊……像捅了诅咒师的窝点一样。”
　　轻声的抱怨被大雨掩盖，她凝神，蓦地返身一箭，将背后露头的畸形怪物钉死。
　　“……连咒灵都出来了。”
　　怪物在水中消融，她不由得皱眉。
　　不像野生滋长、被吸引过来的咒灵……目标明确地冲着她来，还能和诅咒师配合……有人在操纵吗？
　　对父母怎么能惹上这种势力的疑虑再度滑过心头，她活动一下酸痛的五指，辨别方向。
　　从遭遇到的攻击强度来看，距离“中心”区域越来越近了。
　　和式大宅的屋瓦在阴云下显露出轮廓，她拈出箭矢，向它飞奔而去。短短一段路，仍然撞上不少诅咒师与咒灵，她左冲右突绝不停留，弓弦犹如琴弦震颤不休，每出一箭必有收获，风驰电掣般闯到大宅屋外。
　　暴雨倾盆。
　　“哗啦啦”的雨声充塞天地，把异响掩盖。泷见冬青短暂空出手去推木门，直到寒意沾染衣角才悚然一惊。
　　不知从何而来的冰霜，化作了要吞噬她的巨浪！
　　洁白的死亡汹涌而下的刹那，一抹更柔软的白色冲入视线。她被人腾空抱起，向上掠去——五条悟飘扬的白发发尾划过她额头，也浸润着潮意。
　　踏足在屋顶上的青年将她放下，上前一步，俯瞰地面。
　　凝固的冰霜停在他脚步之前，形成一道分界线。霜雪延伸的尽处，同样白发的诅咒师抬起了头。
　　泷见冬青定了定神，走到他身边，看向那人。
　　分不清性别年龄的齐刘海短发术师面容精致，身着袈裟，一双仿佛血液稀释后的梅粉眼瞳静静望来。
　　隔着雨幕，对方神色微凝，张口。
　　“五条悟……”
　　为了救她暴露在大雨中的五条悟甩开墨镜，苍蓝眼眸冷淡扫去一眼。
　　“里梅。没跟着你的主人一起死，忠心也很有限嘛。”
　　显然被戳中痛处的娃娃脸诅咒师扭曲了面容：“大言不惭……！被宿傩大人杀死的你有什么可傲慢的！”
　　“你倒是把两面宿傩叫出来再跟老子打一场？”五条悟语气冰冷，“不然你就死定了。”
　　短暂的交谈间，剩余的诅咒师、咒灵已经合围而来。
　　泷见冬青握紧短弓，注意到身边人瞥来一眼，隐含忧虑。
　　迟疑不过一刹，五条悟果断道。
　　“冬青，你去救人。”
　　外面除了一个绝对是特级的里梅，还有不少级别不低的敌人，留下她显然无法应付。她停顿也只数秒，利落点头，翻身而下。
　　再度推开大宅木门的时候，雨幕里响起一道新的声音。
　　“这几年你藏得真严实啊，里梅。”
　　泷见冬青立刻回头，望见虎杖悠仁轻快又平静地走进了战场。
　　年轻人像刚从上一场战斗脱身，匆匆赶赴此处，卫衣上还残余着裂痕血迹，但十分从容。他径直走向脸色凝重的娃娃脸诅咒师，对五条悟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老师，你去陪泷见吧。这里交给我了！”
　　.
　　“没有……没有……”
　　大宅里房间不少，泷见冬青飞快搜索一圈，没有见到被掳掠的普通人。
　　五条悟提醒到：“或许有地下室。”
　　于是两人转变探寻方向，果然在角落发现了隐蔽入口。沿着阶梯一路向下，走过长长的潮闷廊道，终于进入开阔地带。
　　类似大厅的房间里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人，都被绑了起来。她打眼一扫，忽然发现熟面孔。
　　开战前还谈到的幸若正靠在墙边，一脸疲倦，意外和她对视后双眼一亮。
　　“……怎么他也在这。”泷见冬青咕哝，目光扫过中央位置，一怔。
　　一位女性正独自侧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心有所感，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五条悟。
　　被注视的人对她安抚一笑：“我去救其他人。小心。”
　　看着他往幸若的方向走去，她也深吸口气，慢慢走向歪倒的女性。
　　地下室四角燃着火把，原始的光源摇曳不定，隐约照亮地面弯曲的花纹，像是电路，像是阵法。
　　泷见冬青半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按住女性肩膀，轻轻将她翻过来。
　　一片刺目血红。
　　大半个身体都被血液糊满的她气息微弱，泷见冬青一时不敢下手，茫然片刻，才试着去扶她。
　　好在还有意识。似乎感觉到获救，女性缓缓睁开了眼睛。
　　相似的两双青绿色瞳孔相对，泷见冬青不自觉咬住了嘴唇。同样有些恍惚的女性抬起了手。
　　“……冬青……？”
　　诞生之初那仿佛间杂着断裂电流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头发像你……眼睛像我……】
　　抬起的双臂，给了不知所措的泷见冬青一个拥抱。已记不得名字的母亲凝视着她，在血色中露出笑容。
　　她也心头微软，微笑浮现在唇边：“妈妈……”
　　下一瞬。
　　刺穿血肉的声音响起——
　　来不及完全绽开的笑枯死在半途，泷见冬青睁大双眼，呆呆低头。
　　一根脐带，自母亲的腹部生长而出，钻进了她的腹部。


第19章 “泷见”③
　　被解开绳索的人接二连三站起，有些木讷地向他道谢，又遵从指示去松绑其他人。
　　五条悟见人手足够，就停了步子，打算救下最后一个人去看看泷见冬青的情况。
　　他俯身。
　　有着一双沉郁眼睛的中年男人不由自主紧盯着他，随着他伸出手，原本竭力显得平静温淡的神情逐渐扭曲。
　　救人的动作顿住。他双眸微眯，眼睫上未干的雨珠抖落，洗出一片清明锐利。
　　似乎察觉自己暴露的男人放弃了无用功的遮掩，将病态的关注摆上明面。
　　“‘幸若’是吧。”五条悟直起腰俯视他，“你认识我。”
　　被叫出姓氏的男人露出了奇异的笑容：“万分荣幸……竟然有亲眼见到您的一天！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也会被您看在眼里……”
　　“你之前是故意给冬青下委托。”
　　忽略这癔病似的自言自语，五条悟冷下脸，当即就要转身——
　　“轰隆”！！
　　地下室的天顶骤然碎裂，碎石断木砸下的须臾间，惊雷炸响，暴雨自裂口汹涌而下，又转瞬被连绵成片的冰锥冻住，形成一道横贯上下左右的冰层！
　　【冰凝咒法·直瀑】！
　　不知道是里梅和虎杖悠仁战斗时意外波及此处，还是刻意计划，这道冰层直接将地下大厅分割为两处，正好将泷见冬青阻隔在另一侧。
　　火光被寒风扫灭，眼前一片黑暗，五条悟感受到作为“还魂”纽带的咒力传输开始不稳。
　　趁机逃开的幸若在黑暗里发出笑声。
　　“我和泷见小姐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十八年前。”男人的语气恢复了装模作样的温和，“2010年，我所创建的‘新生活教’迎接了两位新成员……”
　　2007年草创的“新生活教”，蜗居于东京一隅，就算经营了三年，比起当时正飞速扩张的盘星教，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组织。
　　一对从边远小岛来到东京谋生的年轻夫妻，意外见识到咒灵的存在后，心神震撼，对日常背面的世界产生了浓烈的好奇。而后，他们遇见了四处物色信徒的幸若。
　　加入教派成为顺理成章的发展，这对年轻的夫妻逐渐对“新生活教”秉持的教义深信不疑：
　　相比脆弱易逝的人类，不会遭受疾病、寿命威胁的咒灵，无疑是一种更强大更高等的生命。
　　——【拥抱进化吧，人人成为咒灵的新生活就要到来了！】
　　彼时还年轻的幸若热情洋溢地宣讲着自己的理念，将心悦诚服的夫妻彻底转变成了狂信徒。
　　姓氏为“泷见”的夫妇，抛弃了他们才满两岁的女儿，开始拼命追逐那理想中的“新生活”——
　　男人带着自得的叙述回荡在黑暗里，让五条悟神情越发阴沉。
　　他不敢强行吸取咒力，担心影响泷见冬青那边的战斗，试图凭借经验捕捉幸若的位置。然而刚锁定目标想冲过去，就有人扑了过来。
　　是之前救下的被绑架的受害者之一。
　　木讷的人全身燃起不祥的红焰，哪怕没能抓住他，还是扬起了怪异的大笑。
　　“为了‘新生活’！”
　　燃烧的人大笑着爆炸了——血肉横飞，碎骨擦过躲避不及的五条悟脸颊，划开一线血痕。
　　血雨的余烬中，三三两两的身影围拢过来。
　　五条悟抬眸，苍蓝眼瞳亮起杀意。
　　.
　　暴雨浸染着冰霜的气息，倾盆而下。碎裂的空洞后显露出阴云翻涌的天，和她被抛弃那日如此相似。
　　2010年10月31日，满心期待着两岁生日会有什么惊喜的泷见冬青跟随父母返回了家乡屋久岛。
　　她出生在东京，总是听父母回忆岛上生活。爷爷奶奶亲手建立的杂货铺，院子里高大的冬青树，随处可见的动物，数千年的古杉，蔚蓝的海，连绵的雨……
　　这一定是个会铭记一生的生日。
　　快乐的她忘却了这几个月来逐渐古怪的父母的异常，牵着母亲的手走下游艇，头一次站立在家乡的土地上。
　　屋久岛正在下雨。
　　滂沱的雨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她透明的雨衣被风吹起，感觉到头顶的伞移开了。
　　被雨打湿的那一瞬，母亲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妈妈和爸爸要迎接新生活了，】雨帘融化了母亲的面容，她只知道那声音是平静温和的，【冬青，以后你就和爷爷奶奶作伴吧。】
　　她茫然地抬头，被雨打得发颤，直到父母转身才隐约明白要发生什么。
　　期待的惊喜落空，可这确实将成为她铭记一生的生日。
　　【留下我，就没办法拥有新生活吗？】
　　孩子气的疑问没能挽留父母远走的步伐，她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跑，大声哭泣起来。
　　【别丢掉我，妈妈！】
　　她声嘶力竭地呼唤。
　　【带我一起去过新生活吧！冬青会很听话的……！】
　　可是离去的人没有回头，她耳边只剩雨声——
　　“哗啦”。
　　冷雨扑面。
　　泷见冬青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女人，水洗净了那用以伪装的血迹，暴露出半身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模样。
　　半咒灵化的母亲紧紧拥抱着她。
　　炼制成咒具的脐带一举建功，攀附在她腹部，贪婪吞咽着她的血液与咒力，像要把诞生时赠予的身躯一起销融吸啜，归还为未成形的胚胎。
　　驻点偶遇时父亲痛哭着喊出的那句话回荡在耳边。
　　——【求你看在‘血缘’的份上，救她一次吧！】
　　泷见冬青忍不住大笑起来。
　　劈头盖脸的雨冷却了滚烫的泪，她悲愤难言，遗传自母亲的青绿色眼眸含怒亮起。
　　不能死。
　　不要死。
　　“还魂”的牵系还在提醒，冰层另一侧，竭力克制着咒力传输的人正担忧着她——
　　麻痹的手指挣扎着摸到腰侧短弓，泷见冬青厉喝一声，奋力抬臂，将短弓扣进母亲头部，用弓弦绞住了她脖颈！
　　电闪雷鸣，青绿色的咒力在震动的天地里燃起。
　　弓弦嘎吱作响——下一秒，绞断了被困的头颅！
　　浴血的她一把抓住绷断的弓弦，手指缠绕几圈固定，顾不上还在吞咽的脐带，返身一绕，锁住了不知何时现身的男人的双臂。
　　再也看不出卑微困窘的父亲冷冷凝视着她，同样撕下了伪装，双手呈现出类似咒灵的模样。
　　双方角力，她手指渗血，崩裂出见骨的伤口。
　　“特级咒灵……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新生活’？”泷见冬青冷笑。
　　母亲滚落在一旁的头颅露出微笑，无头躯体从背后扼住了她的脖颈。
　　“冬青，来啊……”已经分不清是咒灵还是人类的女人劝诱到，“不是哭着想和妈妈一起来过新生活吗？是实现愿望的时候了。”
　　泪流不止的泷见冬青咬牙吸气，怒吼。
　　“带着你们的新生活去死吧！”
　　嘶哑的声音未落，她拧身一脚将控制不住的父亲踹开，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掰开母亲的手。
　　青绿色咒力在雨中热烈燃烧起来。
　　“——我要走自己的路！”
　　亲子相残的刹那，冰层砰然碎裂——青绿色倒卷，又化作一线深红光彩爆发，于电光火石间切断了连接母与女的脐带。
　　披霜带雪的青年闯进雨幕，挡在泷见冬青身前。苍蓝眼眸抬起的那瞬，某种无形无质却不可撼动的庇护蔓延而开，将她笼罩。
　　【术式·无下限】！
　　无歇的冷雨，蠕动的脐带，都被阻挡在外。满身狼藉的五条悟伸出双手，对准了再度扑来的泷见夫妇。
　　残留在空中的深红光彩转化为更为明亮耀眼的蓝色辉芒——
　　【术式顺转·苍】！
　　没有血迹，满脸愕然的男女倏忽坍缩，消失在大雨里。
　　战栗的泷见冬青怔怔凝望着他。
　　术式的光彩徐徐消散，失去“无下限”的庇护，雨水又侵袭而来。一身赤红，连白发都滴着血的五条悟退了半步，苍蓝眼眸看来。
　　“还好吗？”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泷见冬青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溢出通红的眼眶，在五条悟继续后退前，一步迈出，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刺鼻的血腥味，在大雨中融化。
　　她孩子气地大哭着，在昏迷前大声对他说。
　　“不准躲，我才不怕！”


第20章 “泷见”④
　　与新生活教派的第一次战斗在仓促中落下帷幕。
　　五条悟杀死泷见夫妇后，泷见冬青咒力难以为继当场昏迷。虎杖悠仁重伤里梅、打退其他诅咒师，前来支援，幸若见势不妙，开启提前在地下空间布设的装置，引爆了所在区域的咒力。
　　地动山摇，男人趁乱回收了饮饱鲜血与咒力的脐带，在信徒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
　　东京进入了雨水丰沛的季节。
　　今天也是个雨天。
　　淅淅沥沥的水珠打在屋檐，惊醒了她的梦寐。泷见冬青辗转反侧，还是起身。
　　赤足走出客厅，她站在缘侧看夜雨点点滴滴，浸润了空气与土壤，徘徊良久，不自觉地慢慢顺着潮湿的走廊绕过半个屋子，来到卧室区域外。
　　足底踩着风吹得泛凉的雨渍，她在合拢的窗扉前止步。
　　五条悟的房间寂静无声。
　　院子里，冬青树枝桠簌簌，摇晃不休。她呆呆伫立着，思绪放空。
　　手指和腹部的伤口仍然不时抽痛，连带着心跳也沉重，她忍不住挨近了窗户，扶着窗沿疲惫地低下头，前额抵上冰冷的玻璃。
　　夜雨在持续。
　　片刻后，耳边传来“唰啦”一声。
　　泷见冬青茫然抬眸。玻璃后的帘幕被拉开了，不等她看清楚夤夜中现身的人影，窗户已经被打开来。
　　没了支撑的脑袋落下去，被人托起。
　　青年揉揉她披散的长发，苍蓝眼眸沉静又绮丽，语调十分温和。
　　“失眠了？”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头顶的手掌撤离那刻，声带颤动，话语脱口而出。
　　“……对不起。”
　　被道歉的人有些意外地看来，然而，双目相对后，别样的勇气生出胸臆，驱散了她的踌躇。
　　“让你替我完成了艰难的决定……”
　　生死相搏时，对父母的憎恨绝非虚假，但如果真的痛下杀手，这也一定会成为她一生的梦魇。
　　流淌的雨声，化作脸颊上斑驳潮意。
　　她又开始流泪，带着哽咽说：“谢谢你保护我。”
　　不止这一次。不止这一年。相逢至今遇到的每一个危险，难以面对的所有困难……
　　他一直都在。
　　要怎么传达，才能把这样的心意完整告诉他？
　　笨嘴拙舌的她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朦胧泪眼注视着的人面露惊讶，有片刻沉默。
　　像持续一个世纪的寂静。
　　下一瞬，他主动伸出手拥抱了她。
　　他们隔着窗扉，彼此依靠，仿佛回到初遇那年，但时光的变迁并非虚假。
　　泷见冬青将额头靠上五条悟肩膀。
　　有哭泣的孩子自往昔奔跑而出，跌跌撞撞冲进夜雨里。离弃女儿的父母已远行海波之中，孩子一路哭一路追，试图挽留被收回的爱——
　　她听着那哭声渐行渐远，慢慢止住眼泪。
　　挥别那个孩子吧，她已不需要渴求幼年失去的东西……
　　夜雨收歇，拥抱她的人低下头，嘴角是与她相似的微笑。
　　——更珍贵的就在眼前。
　　.
　　六月的屋久岛正值雨季，不过两人走下渡轮时，正遇上难得的短暂晴天。
　　泷见冬青径直走过闲置的旅游中心，熟门熟路地踏上棕榈树成行的街道。
　　“这边。”她一边走一边向五条悟介绍景点，方位详情信口拈来，充分展现了本地人的丰富经验。
　　死灭洄游造成的变故对这个十分依赖旅游业的岛屿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经济的衰退连带着常住人口也逐年递减，原本就只万人出头的居民，如今稀少得绕着沿海道路走了四分之一圈都没遇上几个。
　　人类踪迹隐没，带来了动物活动范围的扩大。岛上代表性的动物，屋久猴、屋久鹿，在植被覆盖的空屋、开裂的路面上恣意追逐，就算跑过两人身边时也不见惊慌，反倒投来好奇的视线。
　　泷见冬青长叹口气，神情忧郁：“跟我走的时候相比，变化真大……”
　　离开家乡已经九年，三千多个日夜轮转，人是物非。
　　蔚蓝的海岸近在咫尺，她沿着杳无人迹的街道走下去，回到最熟悉的区域。
　　“泷见杂货铺”的旧招牌还矗立在路边。
　　无人维护的店面已经在一年年的雨季、大风里屋瓦破败，木门都变得歪斜。她看了许久，上前开门。
　　钥匙早就遗失在离乡的途中，徒手敲开门锁，她轻悄地穿过尘埃密布的凌乱货柜，来到院子里。
　　杂货铺是前店后屋的布局，作为隔断的院子里种着爷爷奶奶几十年前开店时亲手种下的冬青树，比起事务所里那颗，要枝繁叶茂得多。
　　青翠的树冠几乎像伞盖似的将整个杂货铺覆盖在内，海风中，斑斑点点的日光漏下来，一片梦幻光影。
　　泷见冬青在树干前停步。
　　那里隆起着一个简陋的土堆。
　　她蹲下身，掌心贴上温热潮湿的泥土，轻声开口。
　　“奶奶，我回来了。”
　　站在身后的五条悟听她认真地叙述别来情形。
　　“其实该早点来看望您……可是一直很害怕，总觉得不回来就还能假装您在这里等待我……”
　　自欺欺人的虚幻想象总要有清醒的一天。
　　“就在今天吧。”
　　她低下头，闪闪发亮的泪珠落进泥土里。
　　“我来向您道别了。”


第21章 “泷见”⑤
　　泷见冬青与祖父母相遇在大雨之中。
　　事先只接到一封简略信件的泷见爷爷和泷见奶奶，期盼着与数年未见的儿、媳再会，哪怕是突发的风雨天，也坚持前往港湾查看，结果找到了哭着徘徊在街道上的她。
　　她追着父母到了码头，只看到远行的船只，又跟着船只沿着海滨街道一路奔跑，跑到半途，没了力气，驻足原地嚎啕大哭。
　　透明的雨衣完全失去作用，她被雨打得瑟瑟发抖，像一株要伏倒在天灾下的冬青树苗。
　　路过的两位老人吃惊地抓住了摇摇晃晃的她的手臂。
　　“唉哟，是哪位游客的孩子吗？迷路了吗？”泷见爷爷用瘦削的双手抱住了她。
　　泷见奶奶把随身备用的斗笠举起来，弯下腰问眼眶红肿的她：“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湿漉漉、青绿色的眼眸回望老人，语带哭腔。
　　“泷见、泷见冬青……”
　　痛惜且惊诧的视线里，她对他们说。
　　“没有迷路，冬青、冬青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
　　两位老人没能见到所期盼的儿、媳，却等来了被遗弃的孙女。
　　三个人作伴的生活开始了。
　　泷见爷爷是个健谈的老人，不管是跟杂货铺的供货商、买东西的客人、还是来屋久岛的旅客，都能找到话题迅速熟络起来。
　　休息的时候，他喜欢翻阅诗集，尤其爱中国的古诗。
　　泷见冬青常听他念，“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冬、春、夏、秋，慢悠悠拖长的吟诵声伴随着她度过四季，在一年后戛然而止。
　　刚为她庆祝完三岁的生日，天朗气清，银河辽阔，泷见爷爷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纳凉，泷见冬青搬来小板凳趴在他身边。
　　冬青树太茂密了，星子在枝桠间闪闪发光，风远远捎来海浪的消涨与森林的吐息。
　　她听见爷爷半寐半醒的声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月初的月亮，只在天际挂了一弯尖尖的浅蓝，眼前明亮的，与其说是月光，不如说是星光。
　　她低头看脚尖朦胧的银白，浅蓝的月色几不可见。
　　爷爷像要睡着了。
　　后半首诗的呢喃缓缓浸没入这片光辉——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抬头。
　　2011年11月，泷见爷爷无疾而终。留下泷见冬青与泷见奶奶相依为命。
　　.
　　泷见奶奶是个很喜欢小孩子，很有善心的人。
　　屋久岛是个多山之岛，森林覆盖了大部分面积，植物蓬勃生长的同时，动物也随处可见。泷见奶奶会救助饥饿、受伤的动物，院子一角还留有专门的休憩、进食饮水的区域。
　　泷见冬青时常觉得奶奶像动画人物一样神奇，总是很受各种各样的动物欢迎，连带着院子也成为野猴、小鹿、鸟雀的聚集地。
　　除了动物，泷见奶奶同样热心于照顾生活得不好的小孩子，几乎被少有父母关爱的儿童们当做了另一个家人。
　　可惜也因此，抢走了泷见奶奶的大部分关注的泷见冬青深受嫉妒，导致她来到屋久岛后，跟岛上的大部分孩子相处不来，老是被暗中排挤。
　　“泷见冬青是没人要的坏孩子！”
　　三天两头和欺凌她的孩子互相撕扯，并逐渐占了上风，可还是没能阻止不懂轻重的孩子们专挑痛处挑衅。大受打击的她哭着躲进森林，流着眼泪怎么也不想回家。
　　来找她的奶奶心急如焚，抱住她后才长叹口气。
　　“冬青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奶奶紧紧拥抱着告诉她，“是奶奶最珍贵的宝物！”
　　“真的吗？”
　　她被牵着回家的路上一直在问，每次都得到坚定的回答。
　　“当然哟！”
　　.
　　“你没教训回去？”
　　听她说完这段往事的五条悟皱眉。
　　泷见冬青一怔，失笑：“其实我也不怎么在乎别人的说法啦。奶奶之后大发脾气，狠狠整治了他们一通呢——而且我打架越来越厉害，再敢说这话的都被揍了。”
　　杂货铺的院子里养了很多花草，是泷见奶奶在世时种下的，数年未经照料，居然还有一部分生长得很好。
　　她眷恋地看了一眼，抱着木盒起身。
　　五条悟想办法重新锁上杂货铺大门，跟着她一路往山上走。森林郁郁苍苍，路途蜿蜒，一直延伸到人迹罕至的深处。
　　两人在孤独伫立的墓碑前停步。
　　将自冬青树下挖出的奶奶支离破碎的骸骨安放进墓中，与等待了十七年的泷见爷爷合葬，她亲手盖棺覆土，重写碑文。
　　“……爷爷，奶奶，请安心休息吧。不需要担心我。”
　　静静凝视了一阵，她留下沉默的坟茔往回走。树荫浓郁，暂且隔绝了又渐起的雨声。
　　五条悟问：“没看到吗？”
　　“什么都没有……意料之中吧。”
　　她仰头望，看见星星点点的雨滴，神情平和。
　　“灵魂滞留通常是执念未消，但也不一定都能留下。爷爷去世的时候应该没什么担心的，奶奶一向看得很开……‘还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啊。”
　　垂眸，正看到五条悟的微笑，她眨眨眼，也露出了笑容。
　　直到登上离岛的渡轮，这笑意都没有消失。
　　她站在船尾，目送黄昏细雨中的屋久岛慢慢远去，想起幼时奶奶常对她说的那句话。
　　【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出路了吗？


第22章 “泷见”⑥
　　“幸若先生。”
　　“幸若先生！”
　　“教主大人……！”
　　走过教派的中枢，所有人都停下来向他问候。
　　幸若温和地点头回应，一边说着“工作辛苦了”，一边从悬挂着的巨幅标志前途经。
　　新生活教创立以来几经变化、最终形成的教徽——“变异的胚胎”，在一片红与黑的浓重色调里俯瞰他。
　　幸若拢着双袖，掌心攥着得来不易、还滴着血的脐带，面带微笑地踏进了电梯。
　　一路下行，来到研究区域。
　　主管早已乖觉地准备好承装脐带的容器，他将东西递出，接过擦手的干净帕子，问起诸多实验进展。
　　吩咐研究员带走容器，主管把最近的情况一一汇报，换来一声遗憾的叹息。
　　两人已经来到仓储部分。
　　幸若凝视着透明罐体里浮沉的残缺血肉，感慨：“比起2018年的研究速度，真是缓慢了不少啊。”
　　主管不安且羞愧地低下头：“让您失望了……！”
　　视线下移，落到罐体前的铭牌上，姓氏为“泷见”的一男一女的人名正反射着幽光。他平静地宽慰到。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真人’那样的特级咒灵，目前也只遇见过一个……‘无为转变’是揭示人与咒灵转换奥秘的利器，死去真是可惜了。”
　　主管讷讷地接不上话，跟着他继续往前观览。
　　各种各样失败的、沉睡的变异实验体，与还未完成研究的活体材料，在一个个装置里存储着，彰显着教派血腥的“功业”。
　　即将离开仓储部分时，主管问了句。
　　“泷见夫妇留下的残骸要丢掉吗？”
　　幸若想了想，含笑摇头。
　　“泷见冬青的术式或许可以取代‘无为转变’，成为实现新生活的下一个利器……为了‘合作’顺利推进，先保存起来吧。”
　　他回头望了眼已经无法分辨的属于泷见夫妇的罐体。
　　“作为教派的元老，又是第一批成功通过‘无为转变’、保留了部分意识的示范体……如今亲生女儿也将派上大用场，泷见一家可是大功臣啊。”最后一句似乎是对死无全尸的逝者所说，“十分感激，请安心牺牲吧。”
　　主管一声不吭，按照吩咐打开出口，目送他走向下一个区域。
　　.
　　【新宿分支报告：
　　2020年6月
　　……
　　吸纳了数名新教徒，姓名为……平内源（携一子平内汤丸、养女泷见冬青）……】
　　泛黄的纸张被一页页翻过，直到数月后的记录。
　　【新宿分支报告：
　　2020年10月
　　……
　　预定按惯例于本月31日举行每年一度的献祭仪式，祭品有……泷见冬青等9人……
　　……
　　2020年11月
　　献祭仪式被破坏。
　　经查明：
　　平内源养女泷见冬青并非自愿献祭，在仪式开始前出逃。其子平内汤丸为协助泷见冬青逃亡，以刀刃捅伤平内源，后被平内源杀死。逃亡过程中，泷见冬青觉醒术式，搅乱营地、导致接受献祭的咒灵失控，仪式失败。】
　　简明扼要的总结后是附上的分析。
　　【……泷见冬青的术式唤醒了营地内埋葬的尸骸，猜测为操纵尸体或亡魂……存在范围限制或者咒力消耗巨大，她逃离营地后，尸骸纷纷倒下……
　　（手写批示）：术式特殊，关注动向。】
　　再往后翻，开始出现图像。
　　【新宿分支报告：
　　2020年12月
　　……
　　东京其他分支传来消息，发现泷见冬青踪迹，身边有青年男性陪伴。
　　图像附后。】
　　模糊不清的照片上，白发青年敏锐地察觉到窥视者，一手护住茫然的女孩子，回头看了镜头一眼。隔着墨镜，仍然有凛冽杀意透出。
　　翻页的手停顿了。
　　幸若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张千辛万苦才被保护下来送到总部的照片，似乎还能回忆起当时陡然激烈的心情。
　　“五条悟”。
　　早在六眼神子还没能成为最强术师时，他就已经在关注对方，因此才能只凭一张模糊不已的图像，便瞬间断定身份。
　　已死之人重返人间，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命运就如此青睐于五条悟，让他在惨败殒命数年后还能活过来？！
　　幸若冷笑。
　　这些年来死去的人千千万万，凭什么只有他能复活？
　　“啪”地一声合上报告册，将照片下凌乱批示的“二十四小时轮岗监视！”一并遮盖，幸若捞起另一本厚重的资料。
　　【泷见冬青-档案】
　　【2020年12月
　　遵照教主命令执行监视。
　　……
　　2021年1月
　　被五条悟发现，值班人员死亡。
　　……
　　2021年4月
　　被五条悟发现，撤离及时，值班人员重伤。
　　……
　　2021年6月
　　被五条悟发现……
　　2021年12月
　　伤亡过大，遵照命令暂且停止监视。转为收集情报。】
　　不顺利的开局后，记录变得零散且平缓。
　　【2023年10月
　　两人搬出废弃大厦，进入新宿。
　　……
　　疑似于某处空间定居……
　　2024年4月
　　……泷见冬青入读高一F班……
　　2024年5月
　　退学。
　　2024年6月
　　泷见冬青经咒术总监会注册，成为三级咒术师。
　　……
　　2024年11月
　　委托系统数据更新，泷见冬青成为二级术师。
　　2025年11月
　　……
　　泷见冬青得到“新宿神弓”名号……于新宿建立私人事务所……
　　2026年
　　泷见冬青踏入“准一级”门槛。】
　　再往后，记录又变得详细起来，尤其是2027年，时常出现【某月某日，于某地发现/放置三级咒灵，下发委托要求捕捉活体，成功。得到泷见冬青咒力数据，展开进一步分析。】的语句。
　　附加的实验数据越来越多，直到2027年10月。
　　【咒力解析即将完成，胚胎咒灵已投放。】
　　幸若忍不住笑了起来。
　　彼时的泷见冬青毫无觉察地亲手将能够绞死自己的脐带送还到他手上，他可真是拼命克制才没有嘲讽地笑出声啊——
　　“幸若先生，脐带的初步处理已经完成了。”有研究员打断他的思绪。
　　他合上档案，微笑抬头：“真是好消息，辛苦了。”
　　“哪里！”被夸奖的研究员满面红光，“因为顺利吸收了目标大量血液和咒力，才能迅速打造出咒具雏形……大概再调试三个月，就能实现预定的功能！”
　　“三个月……九月末吗。”
　　他喃喃计算。
　　“再加上准备的时间……不如最后就定在10月31日吧。”
　　这就到了研究员不能理解的范畴，只是驯服地聆听幸若笑着自语。
　　“‘一个人要是有两个忌日会很麻烦吧’？”他指尖敲着档案封面，“我还是很认同这句话的。真可惜，为了宝贵的术式，只好打破讲究了——想必五条悟不会介意的。”
　　男人目光幽幽，凝视着自己已经生出皱纹和斑点的手掌。
　　25年前的往事无声上浮，侵占了脑海。
　　怀孕的妻子，变得苍老的父母。他原本也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每日奔波在公司与家庭，为了生活不懈努力。
　　可惜，一场意外，一切成空。
　　咒灵杀死了所有的家人，只留下下班后发现惨案现场的他声嘶力竭地号哭。
　　无法接受现实，他发了狂地追查凶手，最后闯入光怪陆离的世界背面。
　　咒灵，咒术师，术式……以及那个自诞生起就影响了世界的平衡、导致咒灵逐渐强大的“六眼神子”五条悟。
　　是咒灵的错，是咒术师的错——是五条悟的错。
　　无法理喻的迁怒吗？
　　他并不如此认为。
　　然而25年消磨，曾经撕心裂肺的憎恨和绝望都沉淀下来，化作了对理想绝不动摇的追求。
　　人类太过脆弱了，就算强如五条悟，也会败亡。只有化作咒灵，才能真正在这无常横行的世界生生不息。
　　挥退了研究员，幸若起身，穿过机要文书室。
　　长长的、曲折的走廊后是开阔庭院。结界外想必是个灿烂的晴天，一扫阴霾。
　　“叮咚”。
　　提示音响起，他拿出手机。是总部信息中心转发的情报。
　　咒术总监会搭建起的线上委托系统界面里，打开的个人档案显示有更新。
　　【泷见冬青
　　级别：一级术师】


第23章 涩谷变局①
　　地铁在沿着线路前进。
　　少于维护的车辆与设施，发出了运转滞涩的震颤，但乘客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漠然表情。
　　车里处处显露着时光侵蚀的老旧，卫生状况也使人担忧。坐在窗边的女孩子从污渍上移开目光，不快地鼓起脸颊，小声抱怨。
　　“真是……还没到吗，太慢了吧。”
　　她穿着制服，显然刚放学离校，身边一同乘车的男同学也有些迟疑地皱起了眉。
　　“说起来，的确行驶有一阵了。”
　　车内乘客不算太多，各自在座位上沉默着，虽然有灯光，却并非像巨变前那样能把车厢照得通明，只是零零散散亮着，为所有人笼上一层暧昧的光影。
　　女孩子看着这画面，不由打了个寒噤。
　　“虽然能运行就不错了，但这种样子，要是独自一人根本不敢坐地铁啦……”
　　男同学没有回应闲聊，还在思索。
　　“我们从西早稻田站上的车，就算新宿地区一向状况复杂通行缓慢，也早该到终点站了。”
　　“终点北参道距离西早稻田只有3个站台，就算走路也该到啦！”女孩子掏出手机，打算看一眼时间。
　　地铁里没有信号，距离又近，她原本没关注几点，但大概记得放学时太阳还没下山，就算七月日落得晚，也不过19:00左右——
　　“什、什么呀……？”
　　男同学“嗯？”了一声，凑过来看，也跟着僵住。
　　手机屏泛着冷冷的光，将时间烙进两人眼底。
　　【20:40】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女孩子惊呼出声。
　　沉默的乘客们纷纷抬起头来对她行注目礼，然而来不及为这氛围战栗，地铁的广播正巧响了起来。
　　【感谢您乘坐副都心线电车，目前到站，明治神宫前。】
　　“开玩笑吧……明治神宫前站不是2018年就废弃了吗……”
　　女孩子颤抖着抱紧了背包。男同学站起来，在轰鸣中跑到车门前用力拉了几下。
　　“喂！不是说到站了吗！我们要下车！”
　　地铁还在提速向前，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广播温柔平稳地播报到。
　　【下一站，涩谷。】
　　.
　　苍蓝色在青年掌心氤氲，心跳一般，收缩，扩张，收缩，扩张，而后，徐徐转化为深红。
　　泷见冬青认真注视着这方寸间的色彩转换，直到术式光彩徐徐消隐，还皱着眉苦思冥想。
　　收回手的五条悟问到：“怎么样，有理解一点吗？”
　　她环起双手踱步。
　　“好难……好像有了点头绪，又好像一头雾水……”
　　五条悟闲散微笑：“术式反转算是艰深的技巧了，一时学不会也正常。”
　　踱步的她顺口问了句：“你当时怎么学会的？”
　　“研究一下就会了吧。”被问到的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
　　泷见冬青默默盯了他一眼，咕哝：“好，知道你是聪明人了。”
　　五条悟伸手，揉乱了经过身边的她的栗色长发，在她碎碎念着梳理头发时笑应。
　　“别跟我比啊。”
　　不服气的少女横过一眼。
　　“凭什么。”
　　“那你加油。”他顺从地摊了摊手，鼓励到。
　　泷见冬青气鼓鼓地加快了踱步的速度，走着走着，思绪越发沉浸。
　　“无下限”术式正常使用时，是能将对象之间的距离变成“负无穷”的吸引之力；反转之后，自然是距离“正无穷”的排斥之力……只要能把握住方向，术式反转就能迈出第一步……
　　“还魂”的反转会是什么呢？
　　唤醒灵魂的术式，难道会转变为安抚魂灵的超渡力量吗？
　　“……有什么用啊。”她叹气。
　　她特意唤醒的灵魂，又不是为了再举办个成佛仪式欢送对方消失——而且，切断咒力供应不是一样的效果吗。
　　迄今为止连术式的正应用都只有刚觉醒时那两次，还全是稀里糊涂发动的……
　　真糟糕。
　　认真思考后得到的结论让人十分沮丧，她闷闷不乐地停下脚步，正好走到了院子一角。红漆信箱就在身旁，“啪嗒”，轻轻响了一声。
　　“嗯？”
　　泷见冬青一怔，弯下腰打开信箱门，拿出一封信。
　　霸占了冬青树下摇椅的五条悟阖着双眼问往回走的她。
　　“新委托？”
　　“嗯，咒术总监会发来的。我看看……”
　　她拆开信，扫了一眼，面露严肃。
　　“‘近日，东京地铁副都心线出现站点异变，原本应当于终点北参道站停止的电车，驶入了早在2018年即废弃封闭的路线。据初步查探，电车最后抵达的站台，为涩谷’……”
　　念到这里，五条悟已经睁开了眼。
　　她看了眼那明亮锐利的苍蓝双眸，读完信件。
　　“‘委托级别：暂定特级。请您自行决定是否接取’。”
　　一阵沉默，泷见冬青合拢信纸，冷静开口。
　　“走吧。就当故地重游了？我还没见过涩谷站的样子呢。”
　　“又不是什么美好回忆，故地重游只会觉得晦气诶。”起身的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回，“地铁站不都长得一样吗，你大概要大失所望了。”
　　她和他并肩进屋，去武器库拿短弓和箭筒，远远反驳。
　　“才不会失望——”
　　一想到能踏上他也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她就心潮澎湃。
　　泷见冬青挂好箭筒，提着短弓跑出去。
　　“我准备好了！”
　　“怎么像要去郊游的小孩子。”青年提醒到，“如果真和我当年的事有关，涩谷那边可不是一级术师能应付的。”
　　“总要打过才知道，我也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嘛！”


第24章 涩谷变局②
　　抵达新宿三丁目站附近时，忽然下起了雨。
　　细雨霏霏，迎面拂来，让泷见冬青下意识皱眉。
　　她抬头看了下昏沉的天色：“总觉得最近遇到的雨天太多啦。”
　　七月中旬的气候正值炎热，此时雨丝微微，送来一片难得的凉爽。她一向不带伞，穿过这片雨幕，蓦地在站台入口停步。
　　……？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大惊失色，转头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腕。
　　“五条、五条！有熊猫！”
　　“看到了哦。”突然被迫停下的人也有些意外。
　　“竟然有熊猫诶，”她困惑地上下打量那黑白色、圆滚滚的身影，“站台外面的塑像吗？可是之前来没见过啊……”
　　视线的中心，那头举着透明雨伞的熊猫动了动耳朵，沉稳地冲两人招了招手。
　　她石化了。
　　“……活的。”
　　五条悟神色自若，反过来拉了她一把。她看看他，再看看熊猫，有点语无伦次。
　　“为、为什么会有活的熊猫啊？”
　　“毕竟是地铁站，来乘车的吧。”五条悟以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到。
　　泷见冬青十分迷茫地眨了眨眼，简直像梦游似的走到了坚持不懈招手的熊猫身边。
　　挨近之后，它看起来更不可思议了。几乎比一人还高的身量，软绵绵的皮毛，还有憨态可掬的外表——
　　宽阔的透明雨伞倾斜，将她也纳入遮蔽范围。
　　想起刚才的对话，泷见冬青抬眸，费解地喃喃：“……乘车的熊猫？”
　　举着伞的熊猫不再招手，发出了沉稳的声音。
　　“是旅行熊猫。”
　　语塞。沉默两秒，她又一次抓住了五条悟的手。
　　被逗笑的青年安抚性地放任了这动作，终于解释到：“不是野生动物，是咒骸。”
　　这名词以前他授课时提过一嘴，泷见冬青理智回笼，立刻察觉：“来找你的？”
　　不置可否的五条悟看向熊猫。
　　“只是偶遇。”对方摇头。
　　因为有正事要做，不好长久停留，一行人一面走向地下的站台，一面交谈着。
　　“熊猫是我老师夜蛾正道制作的特殊咒骸。”五条悟照旧是互相介绍的那个，“泷见冬青……”
　　顿了顿，他把惯常会说的四个字吞回去，含混地收了声。
　　熊猫正在甩着雨伞上的水珠，没有注意。泷见冬青打头阵，警惕着站台里的危险，同样心不在焉，只听清楚前半句。
　　“你好，幸会。”她浑然不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回应后继续提着弓四处张望，轻悄地走下光线幽微的楼梯。
　　“新宿这边还很平静。”一门心思考虑着的她沉吟，“不过本来就够乱了。空间混沌、诅咒师横行，地铁都不太敢在附近停靠，每次运行出事故十有八九都在新宿站点……”
　　五条悟已经恢复如常，转头问走在最后的熊猫。
　　“你也去涩谷？”
　　乍然听见刻骨铭心的地名，咒骸恍惚了一会，才答到：“不是一条线路。我去地下二层，搭丸之内线去池袋。”
　　不知不觉，地下二层已经到了。
　　熊猫叫住道别的两人，把透明雨伞挂在一边，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本子和彩色铅笔。
　　“等等，马上就好。”它奋笔疾书，中途换了好几支笔，片刻后，将色彩斑斓的卡片递给泷见冬青。
　　明信片的款式，背面画着雨中的三个身影。举着透明大伞的熊猫，和一左一右站在它身边的两人，栗发绿眸的少女，白发墨镜的青年，即使是简笔画也很传神。
　　翻过来，正面是落款。
　　【2028年7月15日，细雨，于新宿三丁目站。】
　　“我练了好几年，”熊猫指指图画，露出笑容，“还学会了几种乐器，下次给你们听！”
　　泷见冬青也忍不住笑，将明信片珍而重之地收好。
　　双方挥别时，提着伞的熊猫还在原地。
　　“悟，这次可别死掉了！”
　　下楼的五条悟对他举起大拇指。
　　“你好好考虑下次见面的演奏曲目吧——”
　　.
　　地下三层属于副都心线，灯光更差了，唯仅工作的几个灯泡闪烁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出事之后总监会就联络政府那边，通知线路停运了。”
　　泷见冬青扶着隔栏向黑暗里张望。
　　“不过后续还是有人反馈见到了行驶的电车……”
　　正介绍着情况，她动作一顿。
　　遥远的隧道尽头，传来了车辆碾过轨道的轰鸣。
　　有风吹过脸颊，发尾随风飘起，她退了一步，看着不知从何处驶出的电车在站台缓缓停靠。
　　隔栏与车门同步打开。
　　“真是来者不拒啊。”
　　她提弓当先跨进车门，五条悟随后而来。车里乘客零散，睡觉的睡觉，沉默的沉默，一片古怪寂静。
　　两人站定的瞬间，车门在提示中慢慢合拢。
　　电车开动了。
　　【感谢您乘坐副都心线电车，目前到站，新宿三丁目。】
　　响起的广播声温柔平稳。
　　【本次终点，涩谷。】


第25章 涩谷变局③
　　“你好，你是从哪个站台上车的？”
　　“请问你要在哪里下车？”
　　“终点是涩谷，不觉得很奇怪吗？”
　　得到了沉默以外的第二种答案，然而同样使人皱眉。泷见冬青听着对方毫无异样的“不奇怪啊”的回复，神色微凝，直起腰。
　　幽微车厢内，几乎被她询问了个遍的零散乘客或坐或站，看外表都是一副正常人的模样。
　　行驶的电车摇晃着，眼前的画面也跟着起伏。
　　她走回五条悟身边：“不对劲……都是虚假的幻影吗？”
　　靠在座位上的人摇了摇头：“未必。‘六眼’主要是感应咒力，这种情况用处不大，你试着用‘还魂’分辨一下？”
　　不久前还在怨念术式作用不明显的她点头，深呼吸。
　　极端专注状态下，她能够凭借“还魂”进入特殊视野，察觉周围存在的灵魂与状态——
　　双眼中，世界灰暗下去，唯独魂魄亮起了辉光。
　　活人的灵魂是白昼日光似的金色，因为被躯体隔绝保护着，会显得柔和且朦胧。不需要仔细分辨，根据这特殊的色彩，她迅速将车厢内的活人标记出来。
　　……竟然有一大半是真实的乘客。
　　“思维被扭曲了吗……”
　　喃喃着收回视线，“还魂”还未解除，她看见了身边人的灵魂。
　　尸骸失去了隔绝保护的作用，入目的灵魂流转着瑰丽的苍蓝色，边缘有落日似的昏红余烬浮动，几乎满溢而出，反过来覆盖了早已死亡的身躯。
　　被灵魂驱动的身体凝视着她，问到：“结果如何？”
　　“大部分是活人。”即使见过不少次，她仍然为这色彩恍惚，“有点棘手。”
　　出发路上两人讨论过副都心线异常的原因。五条悟曾提出“昨日重现”的假设：2018年10月31日爆发的涩谷事变中，死去了为数众多的普通人与咒术师，多年积累下来，亡者的残留、外界的恐惧，或许在日益浓郁的咒力催化下变成了某种怪谈，于特定范围内“重现”着当日发生的一切。
　　“当时参与的还有不少诅咒师和特级咒灵……希望不至于是全盘复刻吧。”提出猜想的他冷静分析，“不过‘我’应该不在里面。”
　　“或许只是普通地诞生了咒灵呢？”泷见冬青往好处想，“孕育了特级咒胎什么的。”
　　五条悟没有否定这想法，只是说：“范围太大了，特级的领域也没办法从涩谷蔓延到明治神宫前。”
　　定了定神，泷见冬青思绪转回眼前，叹气。
　　“你的猜测估计要成真了。”
　　竟然在新宿三丁目就能遇到不存在的列车，肇因就绝不可能是一两个特级咒灵……“涩谷事变”……
　　一级、特级大混战，加上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质，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改造人……
　　“既然都‘昨日重现’了，就别从外面拉人进来啊。”她扫一圈那些被确认的活人，头痛不已。
　　“正好说明怪谈的力量不足，还要从外界补充。”见惯大场面的五条悟十分沉得住气，只是相当认真地看向她。
　　“冬青，”他说，“这种局面，伤亡不可避免，别因为救人瞻前顾后。不把事件遏止在涩谷，死的人才会更多。”
　　下意识回避了这问题的泷见冬青一顿，片刻后微微吸气。
　　“我明白。”
　　她握紧短弓，听到广播再度响起。
　　【目前到站，明治神宫前。】
　　提示音里，车门开了——
　　“五条……！”
　　突兀涌入的汹涌人流，将两人阻隔开来。她在服饰各异、似乎要参加万圣游行的喧闹人群里艰难稳住身形，远远望了鹤立鸡群的白发青年一眼。
　　“——等会见！”
　　没有余裕再牵挂个人情感，她果决转身，冲向之前分辨出的真实乘客。曾回答“不奇怪啊”的年轻男性被她一把揪住衣领，粗暴地推向车厢角落，耳机都挤掉了。
　　“躲好，不准动！”
　　“喂你这家伙……”
　　有些如梦初醒的人刚想抗议，她已经三两下钻过人群不见了。
　　人流还在涌入车厢，一时使人疑惑巨变之前的东京怎么这么拥挤——总是能找到缝隙跻身而过的泷见冬青额头见汗，穿过第二个车厢，丢下几个被强行拎到一起的活人，继续赶往下一处。
　　电车车厢太多，她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但至少在抵达涩谷前尽力帮一把……
　　在新宿上车时是在中部位置，她往前半截跑，闯过第四个车厢时，捕捉到不同的声音。
　　年轻人明亮有力的声线划破了嘈乱。
　　“别乱跑——”
　　泷见冬青有些意外，下一瞬，望见一抹特殊的深粉色。
　　现身在车厢连接处的虎杖悠仁浑身浴血，一把抓住满脸惊恐瘫软的男性，空着的手伸出，飞快地挨个接触着四周的人。似乎通过触碰确认了什么，每当手掌离开一人，在他周围漂浮的血液就会化作利刃毫不犹豫斩下！
　　曾经独属于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赤血操术】，在方寸之间犹如癫狂的恶兽般撕咬出一片残骸。鲜血四溅，在短短数秒内就将车厢连接处渲染成微缩的地狱景象。
　　满身红色越发刺目的虎杖悠仁在转瞬之间清空了四周，将汹涌人流短暂切断，把手里止不住发抖的人提起。
　　男性嘶声尖叫：“滚、滚开！啊啊啊啊啊——”
　　被吵的微微后仰的虎杖悠仁无语开口。
　　“喂喂，我觉得这种情况还能安稳坐着的你们比较可怕啊。死到临头不知道躲，被救了反而开始害怕吗……”
　　放弃跟明显理智崩溃的人讲道理，他把对方推回扫空的后方车厢，抬头。
　　人流又开始向前。
　　泷见冬青与他对视一眼，得到一个血色斑驳看起来能让人做噩梦的爽朗笑容，忍不住嘴角一抽。
　　看着他继续一边用手触碰接近的人，一边毫不犹豫地实行斩杀或救助的决定，动作快如奔雷，几乎难以用视觉捕捉，她若有所思。
　　和“还魂”一样，是通过接触分辨灵魂的能力吗……？
　　【赤血操术】效率极高，很快，这节车厢的地面就淌起了一层粘腻的血流。
　　帮着把活人挑出推开，泷见冬青注视着放开手脚的虎杖悠仁无比冷静地对那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身影痛下杀手，还是找了个间隙问到。
　　“……一定要杀掉吗？”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特级术师平复呼吸，声调稳如磐石。
　　“如果跟当年进展一样，这些家伙会变异成改造人。不杀掉的话，被卷进来的无辜者就危险了。”
　　血污沾染的金瞳看她一眼，双眸温和弯起。
　　“我能力不足，只尽力救能救的人。”
　　他擦了把脸，再度向前冲去，留下一句。
　　“泷见，你负责救人吧，我来清理！”


第26章 涩谷变局④
　　不行……不对劲……
　　体力消耗太过剧烈，泷见冬青不得不停下动作喘了几口气。即使被挡开、下一秒又会合拢的人流不断推挤着她，她被带得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和虎杖悠仁之间的距离进一步拉大。
　　好在，不用她费劲地出声喊叫，离远的人就自觉地回身招呼到。
　　“泷见，电车有变化！”
　　从来没有持续维持“还魂”视野如此长时间，一面全神贯注运转术式，一面还得冲破阻碍救人，她头晕脑胀，勉强打起精神回以疑问的目光。
　　虎杖悠仁神色微凝：“车厢在增加……！”
　　按理来说，两人已经联手清理了不下十截车厢，最起码也该回到五条悟所在的中部位置了，但现在根本没看到那显眼的身影。
　　她不由得焦躁起来。
　　“总监会给我发委托详情的时候注明过失踪的列车数量，或许是所有驶向涩谷的电车都连接起来了……”
　　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的特级术师给出了推论，她一边听一边努力往对方的位置靠近，然而，行至半途，异变陡生。
　　周围自顾自抱怨着太过拥挤、谈论到底为什么被驱赶至车内的旧日乘客，原本被“赤血操术”杀死都毫无反应，这一瞬，却忽然尖叫起来。
　　刹那沸腾的分贝刺激着耳膜，泷见冬青一惊。
　　“嘭”、“噗”——
　　眨眼之间，血肉胀裂的声响接二连三炸开，人流像被搅乱的漩涡，扭曲着向四面八方扩散！
　　被拉长得简直成了一条人肉绳索的改造人自头顶坠落，她反手拔出匕首，迟滞一霎，还是断然斩下。
　　血溅满身，她咬牙后退，扫视一圈。
　　入目的除了寥寥一两个卷入怪谈的活人，已经没有了正常形体的乘客。肢体扭曲的改造人们挤满了车厢，几乎把这落脚之处填塞成血肉魔方。
　　泷见冬青强忍着恶心，下意识想寻找五条悟的身影。
　　只要凭借“还魂”的牵系，让咒力传输出现变化，想必就能见到担忧事态找寻而来的他，但她最终没有这样做。
　　从相遇以来被拯救过太多次……难道要事事依赖他吗？
　　一定还有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做到的——
　　沿着虎杖悠仁以“赤血操术”清理出的空隙，她奔出这节车厢，短暂中止的特殊视野再度展开。
　　灰暗世界里，除了虎杖悠仁生命力蓬勃、即使有躯体阻隔仍然耀眼夺目的灵魂光芒，还有两个黯淡的小光团。
　　她跑过的时候，顺手将还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和她的男同学拉起来，没等脸色萎靡的他们哭着结结巴巴道完谢，一把拽起被拦腰斩断的肥大改造人残骸塞住道路，命令到。
　　“躲好！”
　　风一般卷过呆滞的两人，她继续往前。
　　电车似乎无止境地延伸着，她和属于虎杖悠仁的耀眼光芒越离越远，陷入一片单调的灰暗。在对距离的判断都快模糊之前，终于有别样的色彩闯入视线。
　　代表亡者的昏红余烬飘荡着，簇拥着核心处独属于个人的碧色。
　　—— 一个滞留人世的魂灵与她擦肩而过。
　　那混混沌沌可还想阻止什么挽救什么的样子，让跑过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前方，一马当先的虎杖悠仁已经停下，她顾不得关注身后，也止步望去。
　　不知道第几个车厢连接处，灰蓝长发的异瞳咒灵抬起头咧开嘴，送来一个白森森、不怀好意的笑。
　　“真人……”
　　虎杖悠仁难得变了脸色，头一次流露出杀意。满身血迹斑驳的他比起咒灵更像非人类，一双金眸冷冷迎向对方的笑容，而后，犹如捕食的猛兽般扑了过去！
　　自旧日阴霾中出现的特级咒灵复制体与他战作一团，泷见冬青插不上手，连退几步让出空间。
　　后方，改造人狂潮汹涌而来。
　　她提弓射箭，做着聊胜于无的阻拦，眉头紧锁。
　　还有什么办法？
　　咒力？咒具？术式……
　　又想起出发前五条悟谈及的术式反转，她拈出下一只箭，不知不觉发动了术式。
　　木质的箭矢，燃起鲜烈的青绿色，像轻盈的飞鸟穿梭过人流，在命中目标之前，被相近的碧色捕捉。
　　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灵魂，一路游荡着，竟然正好经过了她瞄准的改造人——泷见冬青暗叫“糟糕”，感受到新的咒力输送正在成型。
　　阻截改造人的动作不得不放缓，在一团乱的局势崩坏前，白发青年打碎玻璃窗纵身而入，把差点冲过防线的敌人挡了回去。
　　或许是考虑到她艰难维持的咒力量，五条悟没动用术式，只凭借体术战斗着，没时间分心询问怎么回事。她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也紧张得不知道解释什么，只是盯着那团逐渐亮起的灵魂。
　　虚实交错的场景，赋予了回归的亡者形体，当金发碧眼、一身西装的男性在混乱中现身时，关注着这边的五条悟和虎杖悠仁不约而同动作一顿。
　　泷见冬青大惊：“小心！”
　　特级咒灵真人让过失神的虎杖悠仁，直冲而来，她担心威胁到五条悟后背，马上前去阻拦，甚至顾不得同样向她拥来的改造人。
　　一个照面，仓促迎敌的她就被对方一拳打断了短弓。来不及更换武器，她咬着牙扔掉断弓，就准备空手战斗，却在千钧一发间感觉到匕首被人抽走，下一瞬，刀刃寒光刺入即将与真人接触的空隙！
　　匕首反撩，她的咒力涌出，传输给复活的咒术师，化作陌生的术式。
　　【十划咒法·瓦落瓦落】！
　　被逼退的特级咒灵大笑：“怎么！今天是熟人聚会？”
　　虎杖悠仁回过神，冲了过来：“泷见！七海！”
　　压制着咒力的消耗，泷见冬青头晕目眩，苦笑按住额头。
　　还拿着她匕首的男性斩杀掉拥来的改造人，再度把她挡在身后，平静开口。
　　“并不想死后还看见你这张脸……”
　　他松开领带，握紧匕首。
　　“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等到解决敌人再说吧。真人，别跑。”


第27章 涩谷变局⑤
　　匕首上再度燃起咒力的同时，一只手拦住了七海建人。
　　勉强从战斗中抽身的五条悟抬眼示意：“悠仁！”
　　“交给我！”知道“还魂”限制的虎杖悠仁双掌一合，压缩后又炸裂的血液分化数十，犹如绳索般向真人疾冲而去。
　　特级咒灵果然被引走，再度与他战在一处。
　　七海建人微微一怔，视线反射性落在了拦住自己的左臂上，下一瞬面露惊诧。
　　五条悟穿着T恤，短袖外就是扎眼的缝合痕迹，断裂伤口透着隐隐约约一圈暗红——没来得及细看，青年已返身重新阻截改造人潮，他跟着转身，一边战斗一边分神关注对方，居然发现第二处更让人悚然的伤口。
　　因为躲避攻击而扬起的T恤下摆，暴露出了一道横贯整个腰腹的裂痕。缝合线交错在血肉里，尽力拉拽着曾经被斩断的躯体，几乎使旁观者生出感同身受的痛觉。
　　匕首贯穿敌人脖颈，七海建人抽刀撤步，看五条悟仅凭体术就将人潮一步步往后推，定了定神，忍不住开口。
　　“……你也会死吗？”
　　五条悟放缓动作，看他一眼：“就算是我也有输的可能啊。”
　　记忆里距离两人上次见面不过一个月，如果是当时一贯轻慢的最强术师，会这样回答吗？“当然是我赢”——总以为会听到类似的话……
　　不，或许轻慢的是他自己吧。
　　七海建人有些恍神，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起刚才的事，从改造人倒下的空隙里看了在身后座椅上休息的少女一眼。
　　一开始没注意到的咒力传输正稳定地为他供给着行动的力量。
　　作为传输源头的少女脸色苍白，微鬈的栗色长发散落，一双新叶似的青绿色眼眸正紧盯着这里，目光大部分时间围绕在五条悟身边，偶尔也会忧虑地看看他。
　　“……不让我对付真人，是因为那孩子？”找到新的话题，他平复了几分情绪。
　　“多少也有点复活的自觉吧，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五条悟提醒到，“你现在依靠冬青的咒力活动，战斗消耗太大，尽量别用术式。”
　　七海建人一刀劈开扑来的改造人，开始控制咒力消耗。
　　“怪不得，”他顺着话说，“你动作慢吞吞的。”
　　“喂喂，有点让人火大诶。”
　　五条悟歪头让过偷袭的一拳，返身踹开一个改造人，随口回应。
　　“死前可是被你刻薄了一通，我气还没消，当心被记仇。”
　　七海建人一愣，认真思考了一下。
　　“……你死掉的时候我骨灰都被扬了吧，别冤枉人。”
　　哈哈大笑的五条悟从他身边冲过去，他提刀向前，瞬间补上空位，双方互换了位置。
　　鲜红的血液喷洒成雾，在两人之间纷扬而下。
　　背对着五条悟的他冷静反驳。
　　“你印象里的我到底是什么形象？虽然在高专读书的时候说过不少混账话……”
　　【现在先休息吧，七海，任务交给悟去处理了。】
　　带着杂音的对话从记忆里沥出。
　　永远杀不完的咒灵。好像不会结束的酷暑。意外死亡的唯一的同期。
　　崩溃的他靠着停尸房冰冷的墙壁，自暴自弃地说。
　　【干脆全部交给他不好吗？】
　　口无遮拦的少年人，没来得及想到被托付一切的那方也只是年长不到一岁的同辈。毕竟对方那么强，已经远远抛下之前尚能作为同伴的特级术师挚友，独来独往地包揽了最艰难最危险的任务。
　　五条悟身上笼罩着太多光环，与其他人简直像是不同的生物。
　　“不会输，不会死，没有做不到的事”。被保护的人习惯于如此思考，直到见证最强术师败亡，才终于惊醒。
　　世界上没有不会输的人。
　　肉体凡胎的人类，一定有死亡的那天。既然不是神，那就会有做不到的事。
　　【干脆全部交给他不好吗？】——年少的自己的质问，又在耳边回响起来，七海建人不由得苦笑。
　　……真是盲目的错误啊。
　　他长叹口气。
　　“抱歉……我不该那么说的。”
　　背后的五条悟是什么表情？大概很困惑吧。
　　他握紧匕首，再度迎向不知退却的改造人，说。
　　“五条先生，不会再把所有事都托付给你了——最重要的是各尽其力！”
　　.
　　缓了口气的泷见冬青从座位上站起。
　　由于五条悟和七海建人的阻拦，改造人丢下满地残肢断臂，仍然没能越过防线一步。另一侧，虎杖悠仁和真人大打出手，特级的力量几乎扫空了周围，同样将改造人堵得寸步难进。
　　“这么僵持不是办法……”咒力消耗勉强维持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但她深觉需要尽快改变局面。
　　被复活的七海建人已经跟她互通过姓名，趁着后撤的时机提供了一个情报。
　　“虽然灵魂状态没什么意识，但我隐约觉得重点在即将到达的‘涩谷站’。”
　　这的确是个关键。
　　就算从电车广播报站开始算，也绝对过去相当长时间了，别说打明治神宫前开到涩谷，横滨都该到了，可电车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行驶，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
　　一旁的五条悟给出更具体的推论：“涩谷站的怪谈出现不久，就算拥有地利，想重现十年前的场面也还差得远。不然就不是诱骗祭品去往涩谷，而是从涩谷往外扩散了。”
　　泷见冬青想起之前他打破窗户跃入车厢，追问：“所以你上车顶去观察终点情况了？”
　　退到她身边的五条悟点头。
　　“可惜没看到什么。距离还不够，只有一片漆黑，六眼倒是捕捉到了远方咒力汇聚的痕迹。”
　　“分头行动吧。”七海建人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五条先生、泷见，这里交给我和虎杖。”
　　,
　　爬上电车顶端时，泷见冬青差点被狂风吹得直接掉下去，还好同行的五条悟拉了她一把。
　　她顶着风站稳，向尽头极目眺望。
　　列车沿着轨道疾驰，周围似乎是隧道，又似乎是纯粹的黑暗，只剩遥远之外浮荡着一片朦胧红光——
　　血色弥漫的涩谷倒影，正在黑暗里鼓动，犹如一个孕育中的胚胎。
　　连接着所有失踪电车、几乎看不到头尾的“长蛇”沿着脐带似的轨道游动，往渴望养分的倒影之处输送着“食物”，一点一滴为它蓄积着力量。
　　等到饱足的那天，这倒影就会真正降临现实，将十年前的噩梦重现吧。
　　“副都心线经过新宿，这些列车会带动‘洼地’储存的咒力，形成一条运输通道，源源不绝地灌溉怪谈……”
　　五条悟回头观察一阵，脸色冷峻地下了论断。
　　“不能放任，要拦下这列车！”
　　泷见冬青皱眉提出异议。
　　“就算拦得住，也治标不治本吧？怪谈的源头没受到伤害，随时会出现第二列、第三列电车……看这样子，至少要特级才有办法，难道一直派特级术师盯着？”
　　然而涩谷倒影还未降世，目前处在虚实之间，就算沿着列车向前也不可能到达其中——有什么办法……
　　【“还魂”的反转会是什么呢？】
　　困扰的问题悄然袭上心头，她在风中闭上双眼，试图捕捉一线灵感。
　　灵魂。
　　人的灵魂能够滞留，一定是因为正面的情感驱使，她还没有见过纯粹负面情绪充盈的魂魄……
　　“还魂”能够唤起灵魂的正面情感，使自我意识苏醒，再通过咒力供给行动能源。
　　咒力从负面情绪中诞生。
　　反转……
　　她或许明白了。
　　唤起正面情绪的力量，能够成为消灭负面情绪的武器吗？
　　之前从五条悟手上接过的备用长弓被举起，她在身边人的注视中睁开双眼，挽弓。
　　弓弦缓缓绷紧，木质的弓身弯成一轮满月，术式力量汇聚弦上，化作箭矢。日光似的浅金色在黑暗中亮起，渐渐的，锋矢处又晕染开独属个人的青绿色。
　　像是将活着的魂灵寄托其上——泷见冬青于风中一箭射出！
　　青虹疾闪，携着贯穿日月的气势正中倒影！
　　列车轰鸣着，颠倒的涩谷停滞了仿佛包裹在羊水里的浮荡，僵死半空。下一瞬，完全相反的两种力量对冲，构筑它的咒力自根基处开始动摇——
　　青虹隐没的位置，血色逐渐融化。
　　涩谷倒影无声崩塌，行驶的列车发出长鸣，减速了。


第28章 共斗①
　　五条悟脸色凝重。
　　“别把碗砸了，这可是午饭。”
　　接过汤盅的人面无表情：“最基本的咒力控制我还是做得到的。五条先生，让一让。”
　　汤盅被端着远离了厨房，一路平稳地摆在餐桌上。五条悟归置好厨具、洗完手跟过去，在对面落座。
　　七海建人面前也有一副碗筷，但他端详着被揭开的汤盅，没有动作。
　　水豆腐生滚鱼片，鲜美的汤汁氤氲着香气，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一照，色泽也非常美妙。
　　“……你厨艺居然不错。”他有些意外。
　　“那当然，”被夸奖的五条悟泰然自若，“很少有我做不好的事诶！”
　　七海建人没来得及点评这毫不自谦的回应，就被鼓动着拿起了餐具。听着耳边传来的“来来来喝一口试试？”，他面露无语之色，叹气。
　　“你就是想看乐子吧。”
　　还没能适应随时调动咒力汇集在特定部位的他分了神，原本握在手里的汤匙“啪嗒”一声，穿过了恢复半虚化状态的灵魂跌落在桌面。
　　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心虚，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比划了一下。
　　“如果通过祭奠仪式上贡的话，会变得能吃吗？给你点三炷香什么的……”
　　“我拒绝。”七海建人深吸口气，反击到，“尸体按理来说也不需要进食吧，五条先生，你特意炖汤根本没意义——”
　　不知何时已经给自己盛了碗汤的五条悟吞下豆腐和鱼片，脸上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不，我能吃来着。”
　　“……”
　　他感觉自己并不存在的大脑血管在跳动，冷漠地转开了眼睛。然而得意洋洋的青年刻意端着碗转到了面前。
　　想叹气。明明已经不需要呼吸的灵魂生起一阵疲惫，让他不由得质疑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从涩谷来到新宿。
　　真该在少女解决怪谈之后就地安息的。
　　想到这里，七海建人打断了穷极无聊跟他讨论起“仪式感的重要性”的五条悟，问。
　　“泷见呢？”
　　喝完汤的人懒散回答：“一早就出去了，说约了悠仁去测试术式反转。”
　　.
　　“七海先生？”
　　泷见冬青眨了眨眼睛，按着弓弦动作一顿。
　　“当时因为涩谷怪谈领域的特殊性，所以能像活人一样行动……离开后就恢复灵魂状态了，虽然看得见，但只有持续消耗咒力才能拥有实体。”
　　问起七海建人情况的虎杖悠仁陷入思索。
　　“感觉会很无聊。”他握拳锤了下掌心，斗志昂扬，“好，我会时常带七海出去逛逛的，生活还是要有目标和仪式感啊！”
　　同样很有仪式感的泷见冬青点了点头，给出意见：“‘还魂’的范围现在扩展到了东京都市圈，别跑出去就没关系。”
　　虎杖悠仁惊叹：“等泷见你成为特级，说不定五条老师和七海就能全日本畅行无阻了诶。”
　　“很难吧，一级术师人数不少，特级可是只有你在内的四位……”
　　“只是总监会的官方名单，实际人数更多——”
　　解释到一半，他抬手一指，身周浮动的血液急掠而出，刹那锁住现身的咒灵长尾。
　　泷见冬青没有错过机会，抬手一勾，弓弦上咒力汇聚，青绿色光箭霹雳一闪，直入嘶嚎的咒灵头颅！
　　下一瞬，以箭伤为起点，引发了连锁崩溃，特级咒灵翻滚的动作逐渐停顿，消失在空气里。
　　“直接溃散成咒力了……看起来能够无视等级和量级，只要命中就会不断扩散。”年轻的特级术师认真分析，“相当厉害的能力！以后不管是什么咒灵或者诅咒，都很难威胁到你了。”
　　大概试探出术式反转特性的她轻松下来，笑应：“麻烦你陪我跑了一天，还特意去找特级咒灵。”
　　虎杖悠仁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说起来，想好名字了吗？”
　　“嗯……非要起名吗？”她烦恼地皱起眉，随口说，“术式反转……干脆叫‘祛邪’好了。反正也是针对咒灵这些东西嘛。”
　　目标完成，自然到了返回的时候。
　　两人同行，往出山的方向走，经过林荫摇曳的下坡道时，虎杖悠仁忽然开口。
　　“泷见。”
　　泷见冬青回头看他，那张面容上是难得的犹豫。
　　“有需要我帮忙的话，直说就好。”她爽快道。
　　片刻后，虎杖悠仁下定决心，神情变得严肃。
　　“虽然会很危险……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位同期，伏黑惠，在与两面宿傩的战斗后，依托自身术式‘十种影法术’，化作了盘踞在新宿深处的诅咒……”
　　泷见冬青当然听说过禅院家赫赫有名的祖传术式。
　　“你想借助‘祛邪’对诅咒的特攻，遏制式神‘魔虚罗’？还有‘还魂’……看样子，伏黑前辈的意识还没消失吧，我也可以帮忙接触灵魂……”
　　“是，很危险。魔虚罗经历过围攻两面宿傩的战斗，已经成长得难以应付——”
　　“要不是强敌，你也不会叫我吧。我答应了。”
　　她眼眸弯弯，昂起头。
　　“就算是禅院十影，也要打过才知道胜负！”
　　.
　　晴日阳光照耀着新宿，支离破碎的空间裂缝反射着阳光，将天地景象分割成错位的碎片。
　　男性观测着闪耀刺目的碎片之间那淡淡浮动的阴影，过了一会，就觉得双眼疼痛难忍，不得不离开特制瞭望镜坐下休息。
　　盯着另一方罗盘装置的同伴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长年累月地看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吧……十影诅咒十年都不见扩散，一直窝在新宿好像睡死了……”
　　男性捂着眼睛，因为疼痛有些烦躁：“要不是乙骨忧太一直盯着十影，清理溢出的影子式神，哪会这么安静。”
　　同伴看了眼罗盘，上面只有一个光点在闪烁，不断游移着，出现在罗盘分划出的一个个空间坐标内。
　　他不由得感叹：“十年如一日啊……乙骨忧太虽然现在和十影差不多，都凭借灵魂寄身于术式所化的诅咒内，但真的不用休息吗……”
　　男性不满地揉了揉眼睛，看向他。
　　“监视特级术师乙骨忧太和十影诅咒动向可是教主吩咐的重要任务，你态度端正点。只要他们……”
　　同伴嘟囔。
　　“是、是，只要把他们引出新宿，教会就能安放装置，利用这片‘洼地’积累的海量咒力推进计划——”
　　再怎么对这份工作感到疲倦，他还是短暂提振起精神，与男性异口同声说到。
　　“为了新生活！”


第29章 共斗②
　　“我出发了。”
　　新制成的短弓被握在手里，她最后清点一次装备，在院门口停步。
　　八月的冬青树郁郁葱葱，花期已经到了末尾，淡紫色的簇状花朵星星点点酣眠在绿叶间，偶尔会随风飘落。
　　泷见冬青跨过零落的花朵，回头扬起一个笑容。
　　“不用担心。这次的主力是虎杖和乙骨前辈，我只是辅助，不会很危险的。”
　　送她出门的五条悟点头。
　　“我会关注情况，战况不对就往家这边退。”
　　“好哦。”
　　她应下，最后看他一眼，挥挥手独自出发了。
　　五条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空间屏障后，过了一阵才慢吞吞往回走，踏进客厅时，看书的七海建人吐槽到。
　　“简直像个空巢老人。”
　　他提不起精神地反驳：“胡说八道。”
　　翻过一页，七海建人语气冷静：“自从泷见提出这次战斗想独自前往，你就开始坐立难安，到处没事找事。”
　　“我哪有？”不服气的他一把抢过那本书，随手翻了翻，被满页的字吵得心浮气躁，又原路塞回对方手里，得到一个“我就说”的眼神。
　　“冬青已经独立接取委托好几年了，有我跟着的次数才算少啊——”他毫无自觉，站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像一只无所事事想搞破坏的大猫。
　　七海建人把倒着的书转正，叹气：“那你在不放心什么。这么担心的话，一早跟泷见说一起去不就好了。”
　　“我跟着的话，冬青不就会一直顾虑我没办法放开手使用术式反转了吗。”
　　“真是没派上用场的自觉啊。”
　　五条悟也开始叹气。
　　这浮躁是因为担忧而起吗？他隐约觉得不对。
　　“以前伏黑在的时候，没看出你还是这种保护过度的家长。”
　　与七海建人的闲聊在继续，他顿了顿，终于停下脚步，于窗边站定。冬青树簌簌摇曳着，落花飘来他眼前。
　　他伸出手，淡紫的花朵细小可爱，落在掌心。
　　“……冬青和惠不一样。”
　　和风徐徐，吹走了他轻淡的回答。
　　.
　　新宿的空间变换莫测，如果经验不足，很容易被困死在半途。
　　泷见冬青没有往深处探索过，一路走来同样小心翼翼，直到抵达约定的汇合坐标才松了口气。
　　已经在等她的虎杖悠仁隔着一大段距离就开始招手。
　　“泷见！”
　　她跑过去，刚停步，就望见从残垣断壁后飘出来的身影。
　　苍白的身躯，漆黑的长尾，骨骼分明的利爪，几乎占据半张脸的尖齿……
　　几乎看不出人类影子的诅咒女王漂浮在半空，莫名显得有些拘谨。
　　她礼貌问好：“乙骨前辈、虎杖，午安。”
　　见她态度坦然，没有被自己的外形吓到，特级过咒怨灵松了口气，发出与身份不同的、属于男生的声音。
　　“泷见君，谢谢你愿意冒险参与。”
　　“朋友的邀约，没什么好犹豫的吧。”
　　太过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听到的两方都一愣。虎杖悠仁大为感动，一把握住泷见冬青的双手用力摇了摇。
　　“冬青！原来你已经把我当朋友了！”
　　“别忽然叫名字，”完全不主动扩展交际圈的孤僻少女冷酷地抽回手，“接下来怎么走？”
　　乙骨忧太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还要前进一段，从那边有条捷径，可以抵达十影盘踞的空间。”
　　他当先领路，类似烟雾的漆黑长尾伸展开来，蜿蜒在跟随的两人身边，是个庇护的姿态。
　　泷见冬青忽视得到讯号后再也不叫她姓氏的虎杖悠仁，提着短弓闷头赶路，听到前方特级过咒怨灵发出了第二种嗓音。
　　是有些失真的女孩子的声线。
　　“忧太，对别的女生笑了——”
　　“里香，泷见是特意来帮忙的学妹，不能对她生气哦。”
　　男性与女性，依托于同一个躯体的不同嗓音在互相对话，情形诡异。
　　她想起邀约时虎杖悠仁的介绍。
　　【和宿傩决战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最后乙骨学长失去了身体，只能以灵魂状态暂居在外置术式·祈本里香小姐的身体内，算是两个意识共存吧……】
　　曾经被过度的爱所诅咒、化作特级过咒怨灵留存在身边的祈本里香，于2017年“百鬼夜行”事件后灵魂成佛，为恋人乙骨忧太留下了特级过咒怨灵作为外置术式和咒力储备装置。
　　虽然不得而知本该只剩躯壳的诅咒女王为何还有意识，但在决战后，特级过咒怨灵幸运地成为乙骨忧太的救命符，挽留了战死时年仅17岁的少年人的灵魂。
　　思绪一闪而过，她跟着同伴们穿过又一道空间裂缝，察觉到四周渐渐暗了下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影子，悄然浮现。
　　“小心。”
　　祈本里香不再发声，将操纵权交给乙骨忧太，特级过咒怨灵语气凝重下来。
　　她抬手按住弓弦。
　　正午的烈日隐去光辉，新宿的废墟间，暗影犹如雾气般漂浮而起，逐渐吞噬了他们的视觉。
　　穿过最后一道屏障，三人闯进无光之地。
　　被黑暗包围的刹那，有什么无声无息的生物接近了。泷见冬青警觉地翻身跃出，正好让过扑击。
　　肩膀上凛风掠过，巨型犬一击落空，竟然在半空踏步转折，又向她扑来！
　　极端的暗影，几乎将五感都削弱了一大截，她定神，来不及站起，干脆维持半跪的姿势一箭射出。
　　落空了，但犬类动作也受阻，消失在影子里。
　　“冬青！”虎杖悠仁退到附近，来拉她。
　　她顺势站起，隐约感觉一条长尾伸到脚边。
　　乙骨忧太？
　　不对！
　　警觉的瞬间，虎杖悠仁已经一脚踏下，落足处咒力爆发，甚至短暂点亮了她的双眼。
　　【黑闪】！
　　重击截断了粗壮的蛇尾，嘶鸣声中，大蛇隐没了形迹。
　　地利太夸张了……绝对不能久战。
　　待发的箭矢暂且垂下，她听见乙骨忧太的声音。
　　“泷见，你去找伏黑君的灵魂！悠仁会保护你！”
　　特级过咒怨灵疾掠而过，带起了风，风的另一端，高大的式神现出了轮廓。
　　【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脸生四翼、头顶轮盘的巨人从暗影中走出，迎风举起退魔之剑——
　　特级过咒怨灵不闪不避，直冲而去。长刀自虚无中落入它掌心，乙骨忧太掠起，一刀劈下。
　　刀剑相撞，四溅的咒力如花火炸裂！


第30章 共斗③
　　木箭如流星划过黑暗，将即将口吐雷电的鵺钉死。
　　正在消融的鸟类一双昏黄色圆瞳漠然注视着她，她目不斜视，径直从它尸体上飞跃而过，冲向前方。
　　用以施展赤血操术的血液流淌在半空，紧随她左右，尽力清扫一切从暗中袭击而至的影子式神。她全神贯注维持着“还魂”的视野，任由背生双翅的巨型蛙类扑来，又被警戒的血液刺穿，速度一直维持着原样。
　　下一刻，奔跑的足音里加入了另一道脚步声。
　　一直离得不远、及时击退强敌返回的虎杖悠仁比没怎么动手的她呼吸更平稳，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跟在身后。
　　乙骨忧太与魔虚罗的战场似乎已经离得远了，刀剑嘈切如雨的斩击声模糊不清，但每一击引起的余波仍然不断传来身边，让周围的暗影也随之摇晃。
　　压下担忧，泷见冬青继续捕捉着一线直觉，向无法分辨方位的黑暗深处而去。
　　有激流喷射而出，水流如瀑布当头砸下，混乱了感官。
　　防护的血液瞬间像伞似的张开，只有零星水珠溅到身上，她擦一把脸，不为所动地踏过流水。
　　身边的虎杖悠仁一步斜跨，衣角在疾风里“啪啦”作响，响声消失前，蓄势撞来的大象已经哀鸣着被一拳击倒在地。
　　水花四溅。
　　趁着水声不绝于耳的时机，头生巨角的牛肌肉贲起，直冲而来！
　　泷见冬青加速，让过冲击，与虎杖悠仁的距离拉远了。因为超过操纵范围，周边环绕的血液有一部分留在了身后。
　　她正想停步等一等三两下解决“贯牛”的虎杖悠仁，暗影忽然骚动起来。
　　不同于之前三三两两出现的式神，这次简直像大军压境。无穷无尽的“脱兔”自暗中跃起，分别扑向两人——
　　“解！”
　　落在后方的虎杖悠仁怒喝，刹那间，咒力所化的虚线于黑暗中展开，遍及了上下左右，密密麻麻的兔子式神身躯上也无法躲避地烙上痕迹，下一秒，不等跃起的它们触碰到人身，无形刀刃斩落，沿着虚线将一切一分为二！
　　红眼珠的白兔在泷见冬青眼前被斩为两截，连带着周遭黑暗也四分五裂，短暂暴露出烈日蓝天与新宿废墟。
　　十影领域被破坏的这一霎那，她蓦然抬眸，锁定了目标的位置。
　　暗影又蔓延而来。
　　来不及犹豫，她瞬间提速，飞奔过残垣断壁，向目的地冲去。
　　“虎杖，这里交给你了！”
　　远远抛去的话得到忧虑的回复：“冬青！小心！”
　　脱兔还在源源不绝涌出，好在似乎被刚才的斩击激怒了，都一股脑朝着虎杖悠仁围去。她握着短弓飞奔，打起精神驱散疲惫。
　　脚下又变成空空落落的黑暗，她听见嘶鸣。
　　……！
　　惊觉的时候，还是晚了一瞬。
　　大蛇吐出的红信几乎超过感官捕捉的极限，须臾刺来身前！
　　她避无可避，下意识举起短弓格挡——“咔嚓”！
　　击断咒具让蛇信偏移角度，速度慢了几分，她勉强侧身，攻击擦着肩膀扫过。
　　剧痛和血液一齐溢出，泷见冬青直起腰，瞥一眼再度断裂的短弓，神经直跳。明知道不该为武器的损耗牵动情绪，血珠流到指尖时她还是狠狠地砸下断弓，冷冷抬眸。
　　“喂，你知道制作一把合适的弓要花多久吗？”
　　游曳在暗影里伺机而动的大蛇当然不会回答。
　　她甩掉手上淌下的血，深吸口气。
　　“五条没来，我替他告诉你——”
　　青绿色咒力蓬勃燃起，重重暗影消融，她所过之处，细碎阳光与生出青苔的废墟显露形迹，瞬息间，这景色就蔓延到匍匐的大蛇尾巴尖。
　　“给我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咒力燃烧的手掌一把攥住那条长尾，对冲的力量顷刻瓦解了式神存在的基础，它嘶鸣一声，身躯崩溃！
　　怒气冲冲的泷见冬青杀死大蛇，一步不停地转身，继续奔向锁定的方位。
　　片刻后，核心处的影子同样被“祛邪”攻破，她终于进入伏黑惠的灵魂所在。
　　空荡荡的黑暗里，黑发黑衣的少年蜷缩着身体，沉沉睡着，代表活人灵魂的浅金色光辉已经黯淡得几不可辨，独属个人的深蓝色彩也大半被漆黑吞噬，只余边角还在顽强挣扎。
　　“伏黑前辈？”
　　泷见冬青走到少年身前，半蹲下去。
　　被呼唤的人毫无反应。
　　她迟疑了一下，发动“还魂”，手心燃起咒力鲜明的光芒，轻轻按在对方肩膀上。
　　术式起效了。伏黑惠蜷缩的姿势微微放松，深蓝色部分的灵魂呼吸般徐徐亮起。
　　【……谁？】
　　意识的回应直接飘进心底，头一次如此与人交流的她怔了怔。
　　“我是受人之托，来救你的。”来不及措辞，她开门见山地说，“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正在外面拖住十影式神，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
　　沉默。片刻后，传来了冷淡的回应。
　　【够了。别管我了。】
　　“伏黑前辈？”
　　虽然出发之前虎杖悠仁有提过伏黑惠当年大战时就备受打击，最后牵制了两面宿傩一次，等诅咒之王一死，还没苏醒就精神崩溃化作了诅咒，身体都被十影吞噬……
　　出生以来基本没安慰过别人的泷见冬青陷入词穷，深觉应该拉着虎杖悠仁一起来才对。
　　“至少想想为了你愿意赔上性命的虎杖，和在新宿一守十年的乙骨前辈……一定还有其他许多人——别忽视这些心意。”
　　她努力说到，然而根本劝不动。
　　伏黑惠的意识再度沉寂，即使“还魂”也无法得到回应了。
　　因为身化诅咒，灵魂处在生死之间的特殊状态，她无法凭借术式强行与伏黑惠建立牵绊，先不管不顾复活了带走再说——身处领域之中的他只要拒绝，她就束手无策。
　　外部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核心处的暗影也开始震颤摇晃，她实在担心同伴安危，抿唇权衡一瞬，决定剑走偏锋。
　　深吸口气，术式反转发动，她伸出手。
　　青绿色咒力如水蜿蜒，渗透进伏黑惠灵魂与暗影之间。头一次进行如此高精度咒力操作，她心弦紧绷，生怕分割得不够精准，扫到伏黑惠身上，把同样被诅咒沾染的灵魂和暗影一起打散。
　　沉睡的灵魂颤抖起来。同化后的影子几乎成为他的血肉，“祛邪”的分割带来了无可遏制的剧痛，让整个领域都激荡起涟漪。
　　原本一片寂静的核心处，也出现了式神的身影。


第31章 共斗④
　　汗珠滴落眼睫，泷见冬青咬牙。
　　如果这次退走，还会有下次机会吗？就算不管持续进化的魔虚罗，伏黑惠的灵魂也支撑不了多久……
　　“伏黑前辈！”
　　她焦躁不已，在黑白玉犬扑咬过来时不得不散去咒力，匆匆避开。
　　“冬青，没事吧？！”
　　或许是阻隔减弱，一路追踪而来的虎杖悠仁顺利闯进核心，及时替她解决掉了不肯罢休的玉犬。
　　伏黑惠所在的位置几乎被越发浓稠的暗影淹没，只能望见一个背影。
　　虎杖悠仁远远看着那背影，停顿刹那，阻止了不甘心的泷见冬青继续使用“祛邪”。
　　“……算了吧，冬青。这种方法太痛苦了。”
　　他对那背影挥了挥手，沾着血迹的脸上扬起灿烂笑容，大声说。
　　“我下次再来——惠，你可别睡太沉啊！”
　　泷见冬青跟着他转身前，似乎瞥见伏黑惠在微微颤抖，但反应太过轻微，似乎是种错觉。
　　冲出核心区域，眼前一亮。
　　十影的领域在高烈度的对战中来不及自愈，已经撕裂出道道刀痕，日光从裂缝中洒落，在内部投下朦胧辉芒。
　　“锵”——！
　　特级过咒怨灵自光辉中跌落，长刀脱手而出。
　　眼看凌空的魔虚罗就要一剑刺下，虎杖悠仁脸色一变，立刻冲了上去，曾经属于诅咒之王的术式再度现世。“解”与退魔之剑硬撼，虽然打断了魔虚罗的进攻，他也被吐血逼退。
　　“虎杖，乙骨前辈！”泷见冬青绕了半圈赶到他们身边。
　　乙骨忧太看不出受没受伤，只是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再度飘起。
　　擦掉嘴角血迹的虎杖悠仁也站了起来，身体各处迸裂的伤痕迅速收敛，数秒后就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消失无踪。
　　越战越勇的魔虚罗俯冲而来，乙骨忧太抬手。
　　“泷见君、悠仁，离远一点。”
　　不需要交流，虎杖悠仁已经明白他的打算，拉住泷见冬青急退。
　　下一瞬。
　　“领域展开——真赝相爱！”
　　刀剑密布的第二重领域，于暗影之中闭合，将魔虚罗困锁在内。
　　四周又窸窸窣窣地探出了其他式神的影子，泷见冬青皱眉，听虎杖悠仁飞快询问到。
　　“惠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最好这次就唤醒他。”
　　她还是说了实话。
　　“是吗……”
　　虎杖悠仁环视一圈，视线在核心处的方向停滞一霎，落向封闭的领域。
　　“冬青。”
　　他说。
　　“记得支援乙骨学长，不用管我。”
　　她吃了一惊：“你打算做什么……”
　　没有回应她，虎杖悠仁冲进了领域，而后结界瓦解，魔虚罗脱困的同时，乙骨忧太后退，他头也不回地冲了上去。
　　似乎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交换对手，但泷见冬青还是不安起来。
　　乙骨忧太缓了口气，对上接二连三跃出的其他式神。她一心二用，凭借“祛邪”清除漏网之鱼，紧张地关注着虎杖悠仁方的战斗状况。
　　作为历代十种影法术的最强式神，又经过诅咒化加持，魔虚罗显然不是虎杖悠仁能独自解决的对手，“赤血操术”、“解”全部被适应后再也无法造成伤害，他不得不节节败退。
　　泷见冬青在他被一击贯穿肩膀、半个身体差点崩溃的时候，忍不住捏住了术式反转所化的光箭。
　　“泷见君。”乙骨忧太阻止了她。
　　“够了，简直胡来！”她抗拒道，“就算虎杖赌上性命，伏黑惠也未必会醒来控制十影——”
　　或许不够善良，但她并非对谁都一视同仁。
　　“反正都十年了，就算他在今天死去又怎么样？”
　　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的特级过咒怨灵，她冷冷说。
　　“不愿意自救的人，神也无能为力！”
　　没想到乙骨忧太并不生气，只是语带怀念地道：“啊……五条老师也经常说类似的话，泷见君你果然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人。”
　　泷见冬青一怔，听到他平静地补充。
　　“不过悠仁既然决定了，难道不算放弃自救吗？”
　　“这怎么一样……！”
　　“泷见君，静观其变吧。”乙骨忧太飘过她身旁，一边扫开围拢的式神，一边温和安慰，“伏黑君当年能在最后关头牵制住宿傩，给了悠仁发出致命一击全身而退的机会，今天也能回应他不惜一切的执着……他们这一届的三个人，可是互相托付过性命的。”
　　她不甘心地握拳，还是散去了掌心的咒力。
　　反转术式生效得越发缓慢，虎杖悠仁带着满身伤痕又冲向不耐烦的魔虚罗，退魔之剑举起，一切都像慢动作似的，连迸溅的鲜血也凝固在半空。
　　【他快死了。】
　　有外来意识在心底浮现，泷见冬青冷冷回答。
　　【是你的同期，又不是我的。】
　　【……再不动手就没办法救下他了……】
　　【哦，那你倒是动手啊。】
　　满肚子无明火的她毫不留情回呛，不出意料得到一段沉默，而后，意识退去了。
　　时间又开始流动。
　　退魔之剑落下，刺中虎杖悠仁胸膛，血如泉涌，染红半天，剑尖却生生在心脏前停顿。
　　千疮百孔的暗影如浪潮般翻涌起来，再度遮天蔽日，在这亘古黑暗之中，突兀静止的魔虚罗又开始行动。
　　巨剑撤出，它张开双手，接住了下落的虎杖悠仁，平稳地放向地面。之前不曾现身的式神“圆鹿”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出暗影，用脊背驮起了伤痕累累的人。
　　微光中，反转术式得到增幅，将致命伤治愈。虎杖悠仁牵动嘴角，笑了起来。
　　魔虚罗高大的身影沉默退去，连带其他纠缠不休的式神一齐隐没，只剩悠然自得的圆鹿甩着尾巴慢慢跪伏在地，让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虎杖悠仁翻身坐起、倚在自己身体上。
　　“真是……”失速的心跳逐渐缓和，泷见冬青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她在无辜微笑的虎杖悠仁身前半蹲下来，恨恨开口。
　　“早知道带五条一起来！”
　　眼神飘忽的人不敢看她，视线落在某处，金色眼眸蓦地亮起。她也回头，望见飘荡的乙骨忧太身后踉跄行走的灵魂。
　　“惠——！”虎杖悠仁快乐招手。
　　伏黑惠苦笑着走到一半，按住了额头。所有人脸色一变，离得最近的乙骨忧太伸手扶他，肃然问。
　　“伏黑君，哪里不对？”
　　泷见冬青立刻切换到“还魂”视角，果然看见他灵魂上侵染的漆黑活跃起来，将好不容易恢复的深蓝色吞没。
　　十影的诅咒……
　　意识到什么，她抬头环顾，暗影翻涌，气息正不断强盛。考虑到这影子几乎遍布了新宿，十年积攒的量级显然不是人类能够轻易掌控……
　　伏黑惠已经跪倒在地，一部分躯体转化为与周遭同样的暗影，扭曲摇曳着，没了人类的轮廓。
　　——苏醒之后的人类心智，能够压制诅咒吞噬杀戮的本能吗？
　　现实展示了无情的答案。
　　伏黑惠或许在醒来前就有了预感，此时还能冷静地支撑起身体，发出请求。
　　“……泷见小姐。”他深蓝色的眼睛望向她，“拜托了。”
　　泷见冬青这才发现他也那么年轻，死亡时大概才十五六岁。
　　起身的她走到他面前。
　　感到不对的虎杖悠仁挣扎着跟了过来，惊疑不定：“怎么回事，十影反噬了吗？”
　　“悠仁，结果还是让你白跑一趟……谢谢。”伏黑惠握住他伸出的手，露出淡淡的笑意，“还有乙骨前辈，添了很多麻烦……”
　　“你在说什么啊惠……！”
　　“伏黑君……”
　　伏黑惠摇摇头，抬眸凝视皱眉站立的她。
　　泷见冬青沉默片刻，在越来越沉重的气氛里冷静开口。
　　“你怕痛吗。”
　　伏黑惠一愣。
　　她说：“怕也忍着，我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这下，差点流眼泪的虎杖悠仁和伤感的乙骨忧太都抬起头盯着她。她深吸口气，术式反转的青绿色咒力热烈燃起，让一双同色眼眸也像亮着火焰。
　　“十影诅咒的力量太强，如果分割舍弃掉大部分，或许能保持住人性——”
　　伏黑惠听明白了。
　　如同血肉般的影子，要舍弃不啻千刀万剐，但他一瞬停顿都没有，决绝点头。
　　.
　　青绿色划过，影子一片片剥落。
　　本该在尸骸被诅咒吞噬的时候就一同消失的痛觉神经，却还在随着每一片影子的离去跳动。他强忍着痛苦，几乎以为自己要崩溃在这漫长的分离中。
　　然而熬到结束，他还是蜷缩在原地。
　　十影领域分崩离析，西斜的太阳落入眼底，温暖了冰冷的灵魂。
　　久别的同期握住了他痉挛的手掌。
　　和太阳一样温暖，又十分坚定有力的手，拉着麻木的他坐起。对方伸出双臂支撑着他，陪着他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双足立定于废墟之上，他被黄昏轻柔的风吹得有些恍惚，仿佛再世为人。
　　施救的少女消耗巨大，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被同样看不出原貌的学长小心抱起。
　　特级过咒怨灵躯体内，发出女孩子不满的咕哝：“忧太、忧太，怎么能抱其他女孩子？”
　　学长淡定引偏注意力：“可是，这是里香的身体，应该算是里香在帮助泷见君吧。”
　　“是、是吗？”女孩子困惑不已，“如果是里香来抱的话……”
　　“噗，”同期在他耳边小声笑，“乙骨学长真厉害。”
　　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一行人缓慢走过面目全非的新宿，穿过一个个分隔的空间，在冬青树郁郁葱葱的院落前止步。
　　门被推开，落花飘摇，停憩他眼睫。
　　他慢慢抬头。
　　冬青树下，白发青年睁开苍蓝色眼眸，望向了他。
　　暮色渐渐沉淀，浓烈的色彩刺痛了双目，有什么溢出眼眶，千言万语凝噎他喉头。
　　影子也会流泪吗？
　　直到泪水打湿脸颊，胸膛里熔岩般沸腾的情感烧痛了心扉，他才能断定。
　　——会的。
　　即使是稀里糊涂沉沦了快十年的他，即使是已经失去人类血肉的他，还是有满腔热泪要流。
　　他在同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往前走，仿佛新生儿重学行路，张口时声音嘶哑。
　　“……老师。”
　　被呼唤的青年起身来迎接他，微笑的样貌还像两人第一次见面，将思绪拉扯回近二十年前。
　　相似的黄昏。
　　还是少年人的老师笑着告诉他：之后交给我吧。
　　【要加油哦。变强吧，强到不会被我抛下——】
　　——他辜负这份期待了吗？
　　止不住的眼泪里，青年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像他还是当年的孩子。
　　然后，他得到了回答。
　　——“回来就好。”


第32章 共斗⑤
　　流水声, 淘洗声，切菜声，还有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满溢的声音，淹没了厨房, 像刚被投入油锅中的那颗鸡蛋一样, 噼里啪啦地冒出了烟火气。
　　“我说, ”泷见冬青无语地放下水淋淋的青菜叶片, 环顾一圈，“厨房不需要那么多人, 你们干嘛都凑过来。”
　　正在准备晚饭, 绀紫色的夜幕闪着星辉, 透过窗户凝望屋内，灯火通明的厨房几乎挤满了。
　　原本只有主厨五条悟和作为助手的她，之后自觉身为大人的七海建人前来帮忙, 再过一会，虎杖悠仁自然而然地冒头接过了削土豆的任务, 连带着把沉默的伏黑惠按在小板凳上，塞了一把葱给他。挤挤攘攘地工作了片刻，特级过咒怨灵悄悄出现在木质隔断后, 试图把塑料袋里的豆腐摆出来——
　　“乙骨前辈, ”她头痛地接过了差点四分五裂的豆腐，“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乙骨忧太不好意思地笑：“大家都在忙，我总不能一个人休息……”
　　她长叹口气。
　　“够了, 都出去玩。虎杖, 把削好的土豆放下, 伏黑前辈，不用再剥葱了。”
　　把多余人士赶回客厅, 她端着洗好的青菜放到灶台边。
　　五条悟接过，盛出煎蛋开始炒菜，哈哈地笑：“冬青更像前辈一点诶。”
　　“不准取笑我。”她板着脸开始处理豆腐。
　　因为人数不少，菜色难得丰富，摆满了一桌。一群人围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啪嗒”一声，啤酒罐被打开，五条悟绕过了坐在身边的泷见冬青：“未成年不准喝酒——悠仁，来一罐吗？”
　　她撇嘴：“就剩两个月了！”结果被笑着摸了摸头。
　　一旁说着“好啊”的虎杖悠仁接过了啤酒，接下去是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的伏黑惠，乙骨忧太飘在椅子上，小心地用指甲尖利的手掌捧起易拉罐，再往下，就基本回到了原位，五条悟示意坐在另一边的七海建人，递出又一罐啤酒。
　　她还在愤愤不平：“难道伏黑前辈和乙骨前辈就能算成年人吗？”
　　被提到的两人里，乙骨忧太陷入沉吟：“灵魂年龄也算数的吧？”
　　伏黑惠淡淡微笑着，另辟蹊径，反问：“人类的标准也能套用到诅咒身上吗？”
　　……真是地狱笑话。
　　凉飕飕的气氛里，大家都莫名大笑起来，少年人们东倒西歪挤作一团。
　　“这冷笑话真是烂透了，”虎杖悠仁眼泪都笑出来了，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大声吐槽，“十年之后我还要拿出来讲！”
　　伏黑惠被他勾着脖子，无语：“自相矛盾啊你。”
　　“忧太，笑点在哪里啊？”特级过咒怨灵的意识在互相对话，“嗯……很难解释哦，里香……”
　　泷见冬青嘻嘻哈哈坐直，忽然看到身边人手里也拿着易拉罐，不由得一怔。
　　以往连酒精饮料都不沾的青年含笑望她一眼，喝了一口啤酒。她回过神来，也温柔了表情，静静注视着他和七海建人碰杯。
　　虎杖悠仁举起筷子：“啊，笑饿了，快点开餐吧~”
　　“五条老师下厨，真稀奇……真希和棘一定会大吃一惊。”乙骨忧太拿着的是特意调换的勺子。
　　最淡定的伏黑惠说到：“他偶尔会自己做甜点，也不算很少下厨吧。”
　　……
　　平凡的交谈声里，夜色渐深。
　　.
　　“原来你酒量这么浅。”
　　她盯着他被酒气醺红的脸颊。
　　意识还算清醒的五条悟懒洋洋按了按她头顶，向里间的卧室走：“毕竟没喝过。”
　　泷见冬青追上去，按捺住心跳，若无其事地拉住他的手。
　　“直线都走不了啦！当心摔跤。”
　　“揍个特级咒灵不在话下哦。”
　　这么说着的人，没有甩开她的手。两人并肩前行，短短一段路，进入已经铺好床的卧室。
　　外头属于她的那一间让给了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七海建人、乙骨忧太睡在客厅，盘算下来，她只能和五条悟睡一间房了。
　　少女心在暗自窃喜，就算牵着的手被松开还是很高兴。卧室里有独立卫浴，泷见冬青推着他去洗漱，又自行换好睡衣打散长发，一边梳理着一边点亮小夜灯。
　　换了房间的小夜灯光芒恬静如常，照亮她不自觉带笑的眼眸。
　　窗外冬青树枝叶婆娑，她哼着歌坐上床沿，看五条悟打着哈欠俯下身。
　　“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高兴？”语带笑意的他掀开铺在地面的寝具，躺了下去。
　　她停下摇晃的双腿：“你高兴的话，我当然就更开心嘛。因为是双倍的喜悦。”
　　小夜灯的光朦胧了彼此的身影，她也滚进被褥里，摊开四肢。
　　看不见月亮，但有如水的月光流淌，晚风穿过落花拂来她面颊。
　　她翻身，毫无睡意，再翻回去，辗转反侧，一直滚到床沿，悄悄探头。
　　“有事要跟我说？”伸手可及的位置，已经合上双眼的青年开口问。
　　泷见冬青趴在被子上，一只手垂下去，指尖微动。
　　“是有件事……”到底没敢伸手，她规规矩矩地回答，“关于乙骨前辈的。”
　　十影之战结束了几天，她练习术式反转的时候，不经意用“还魂”的视觉望见过特级过咒怨灵。
　　“毕竟是寄居在外置术式里，就算祈本小姐完全不反对，但灵魂的损耗在所难免……十年的高强度战斗，又得不到休养，看起来状态很糟糕。”
　　五条悟睁开了眼睛，苍蓝色凝望她。
　　“你想使用‘还魂’？”
　　她点头又摇头：“我问过，乙骨前辈拒绝了，觉得我负担太重——”
　　需要供给咒力的已经有五条悟、七海建人，要是再加上乙骨忧太……虽然日常生活消耗不大，但三人都是顶尖咒术师，难道永远不战斗？
　　“乙骨前辈想使用‘模仿’术式。”
　　属于乙骨忧太的生得术式“模仿”，如同名字那样，是可以复刻他人术式的罕见能力，只是想要完全模仿的话，存在时间限制——凭借戒指与外置术式·里香连接后，只能持续5分钟。
　　如果要依靠“还魂”复活，就得先解决时间的问题。为此，乙骨忧太提出了一个构想：
　　以彻底舍弃生得术式为代价，换取“还魂”永驻。
　　“‘束缚’吗。”五条悟不置可否，“忧太既然决定了，就这么办吧。”
　　泷见冬青眨眨眼。
　　“那我明天回复乙骨前辈。”
　　夜谈告一段落，她也有了困意，扯过枕头小声咕哝。
　　“晚安……”


第33章 共斗⑥
　　“干事或者小组长也就算了, 怎么能让平民咒术师成为副会长……！”
　　怒气冲冲的老人挥舞着文件冲进秘书处，大声质问到。
　　正在整理情报的三轮霞起身：“加茂副会长，请您冷静……”
　　“让开，三轮, 你还不够资格和我对话！”老人厉声打断了她。
　　她微微一顿, 浅笑如故。
　　“既然是总监会的正式行文, 自然经过了会长批准。”
　　“高层的职务任命, 至少要经过全体副会长参与的大会讨论，怎么能一人独断？！禅院会长在哪, 我要见她！”
　　老人一把将文件拍到桌面, 秘书处原本繁忙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都慢慢停下了动作。下一秒，忽然降临的寂静中，响起了女性冷淡的声音。
　　“不要叫我的姓氏。”
　　准备上前的三轮霞默默退回座位, 注视着高挑的女性推门而入。
　　她有一头惹眼的深绿短发，即使烧灼造成的伤疤如火焰般缭绕在所有裸露的肌肤上, 还是能看出秀丽的五官。此时，那双上挑的眼眸正透过细边镜片俯视着佝偻的老人。
　　“会长，您就算实在看好对方, 想要破格提拔, 至少也和我们商量一下……”老人的态度立刻平和下来。
　　现任咒术总监会会长禅院真希反问：“商量什么？”
　　老人和声细语：“副会长都有各自的职责，目前不存在多余的事务，总不好把人提拔上来坐冷板凳吧。”
　　禅院真希认真看他一眼, 像是赞同的样子。老人微露喜色, 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 听到她询问三轮霞。
　　“加茂那边怎么样了？”
　　“整合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成员愿意和我们合作。”
　　得到答案的禅院真希头也不回, 蓦地抬腿一脚将觉得不妙的老人踹了出去。
　　为了通风，秘书处的窗户大开着，正好可以让飞起的他通过——骚动中，谁也没看清楚禅院真希怎么抵达窗边、又是什么时候拔出了随身的太刀。
　　一刀斩出，血溅三尺，尖叫的老人没了声息，摔下高楼。
　　女性冷淡且平静地收刀归鞘。
　　“现在有空缺了，”她说，“把这家伙负责的事交给新人。”
　　在一片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中，三轮霞神情沉静：“明白。刚才狗卷特级传讯，已经抵达总监会库房区域，请您前去会面。”
　　“啊。”
　　想起这事的禅院真希点了点头。
　　“我现在过去。”
　　.
　　十年前的大动乱后，咒术总监会从旧址搬迁，在京都一角安置下来。
　　由于人力物力全面告急，新修建的库房有些简陋，大部分环境要求苛刻的咒具、咒物还是存放在东京咒术高专和京都咒术高专两所学校的旧址里。
　　禅院真希抵达一向安静的库房区域时狗卷棘已经到了。
　　失去左臂的咒言师仍然穿着高领外套，将脸颊的咒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清澈柔和的紫色眼眸从有些长了的银发下望来。
　　“大芥？”有一阵没见面的狗卷棘语带关切。
　　禅院真希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短发：“还不是那些老东西……总以为现在依旧是御三家的时代，揽权一个比一个积极，做起事来这也不合规矩那个没有先例——总有一天要把他们统统扫地出门！”
　　多少知道这几年她和高层艰苦纠缠的狗卷棘面露同情。
　　“木鱼花。”
　　“像虎杖那样做独行侠当然比较痛快，可是个人的力量到底有限……这种乱糟糟的世道，想要多做点事总得依靠大势力……”
　　叹了口气，禅院真希喃喃。
　　“我到底是在利用总监会完成目标，还是被总监会绊住手脚了啊，真不明白。”
　　她不再想烦心事，转而问到。
　　“忧太呢？说好今天过来，我特意清场了——”
　　话音未落，屋檐阴影处，特级过咒怨灵悄然现出身形。
　　“腌鱼子！”狗卷棘招了招手。
　　乙骨忧太飘到两人面前，露出笑容：“真希、棘！”
　　自从乙骨忧太常驻新宿，同期三人几乎没再见面，只是偶尔通讯联络，如今聚首不由得各自感慨万千。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呆在那边了。”禅院真希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想到还有解放的一天。”
　　关于伏黑惠苏醒的情报在战斗结束后就送了过来，两人没有多问，聊了聊五条悟的近况，话题转到今天的重点。
　　“‘束缚’顺利完成了，”乙骨忧太跟着走过重重大门，“虽然以后没法再使用‘模仿’，之前储存的术式也失效，但‘还魂’的能力不会消失。”
　　禅院真希利用权限打开一道道验证关卡，想起第一次听见这术式后自己整夜整夜的失眠，还是有些恍神。
　　伊地知洁高上报五条悟复活的消息时，她吃惊得以为这位前辈在说梦话，后续几度复核，才勉强接受了消息的真实性。
　　“……希望一切顺利。”
　　情绪复杂的她开启最深处的门扉，领着两人在单独占据了一间房的木箱前停步。
　　乙骨忧太语气微妙。
　　“看到装着自己尸体的棺木，感觉好奇怪。”
　　贴满符咒的木箱被打开，里面是黑发少年宁静沉睡的身躯。像是照镜子，眼中映出那样貌的时候，他才惊觉几乎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通常由他主导的祈本里香抢走特级过咒怨灵的控制权，欢呼着冲上去一把抱起了沉睡的人。
　　“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失笑：“里香，不放开的话我没办法使用术式哦。”
　　在特级过咒怨灵满足贴贴的愿望、将身体放开前，他想到什么，问。
　　“之前不是说储存在东京校密库里吗？”
　　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是，和钉崎的身体在一起。收到你的消息后临时调出来的，学校里除了部分守卫不剩下什么了，在这边更方便确认情况吧。”
　　既然提到已经废弃的东京校，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另一位行踪不定的同期。
　　“听说熊猫一直在旅行？”
　　“嗯，隔三差五寄一些明信片和特产过来，看起来乐在其中的样子。”
　　“金枪鱼蛋黄酱——”狗卷棘插入对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
　　禅院真希指了指卡片：“喏，最近的一张。”
　　乙骨忧太抬眼看去，明信片空白的背面用彩铅画着三个身影。细雨霏霏，透明大伞下的熊猫，和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的栗发少女、白发青年。
　　可爱的简笔画让他微笑起来。
　　“2028年7月15日，细雨，于新宿三丁目站……是一个月前啊。”
　　依依不舍的祈本里香终于放开冰冷的身体，他松了口气，重新占据主动飘起。在准备“还魂”前，禅院真希随口问了句。
　　“有个‘新生活教’，忧太你听说过吗？”
　　乙骨忧太疑惑：“没怎么注意……新宿兴起的新邪教吗？”
　　他为了监视十影的状态，基本在新宿的空间深处行动，不怎么关注外围汇聚的各种势力。
　　禅院真希摇头。
　　“算了，没什么，一个战后兴起的势力而已。”她摆了摆手，“你专心使用术式吧，我先走了，还有一堆杂事……棘会守在外面——”
　　她一向冷淡的面容上舒展开笑容。
　　“等你出来再聚！”


第34章 反魂人偶①
　　泛黄的纸张上书写着沉稳的字迹。
　　【2018年
　　1月
　　在北海道黑市发现了某个古老咒术家族的不成器后代。
　　似乎在制作咒骸方面有独特的心得……真是栩栩如生啊。
　　看到实物的我大肆夸赞了他一通, 并表示可以出高价购买相关技术。
　　可惜被拒绝了。
　　3月
　　再次遇到了那家伙，越来越落魄，急需钱财让他的态度松动很多。
　　很遗憾他没有看穿陷阱的头脑，沉迷赌博总会成为输家。
　　赢得的钱财正好抵平了购买技术的资金, 十分感谢他的慷慨。
　　7月
　　咒骸到底无法成为活人。
　　复活……我以为自己早就过了轻信这些传言的年纪了。
　　技术的确有可取之处, 交给研究人员吧。
　　不过那家伙真该收敛一点。
　　打着“复活”的名头到处贩卖所谓的“反魂人偶”, 用死婴的尸体制作咒骸……就算只是对神智混乱的年轻父母行骗, 也该引起咒术界的注意了。
　　9月
　　教徒报告那个人偶师被清除了。
　　居然派出五条悟和七海建人同行，真是大阵仗啊。
　　在北海道停留得太久, 新生活教的分部也走上正轨……该返回东京了。
　　离开之前倒是遇见一件趣事。
　　名为“渡边”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我参与过“反魂人偶”的制作, 一门心思坚信着可以复活自己早夭的女儿, 恳求加入新生活教学习。
　　那就祝他得偿所愿吧。
　　就算是虚假的技术，至少也能寄托无望的情感。
　　……】
　　“教主，新宿各个位置的咒具基本安装完毕, 再调试几天就能激发结界……”
　　幸若的视线离开日记，对前来汇报的研究员微笑。
　　“不着急。脐带的改造完工了吗？”
　　“已经制作成能够吸收术式的咒具了。”回复的研究员举起贴着符咒的容器。
　　幸若放下日记, 拿出了盛装的物品。
　　原本血肉模糊的脐带，转变为一根柔韧鲜红的细线，乍一看去, 仿佛一根红绳。
　　“辛苦了。”他勉励几句, 温和的目光落向半掩的门扉。
　　正准备敲门的男人放下手，抱着什么走进了屋子。
　　“渡边君，你的研究也告一段落了？”
　　幸若对乖觉退场的研究员点点头, 招呼来人落座, 但对方摇头拒绝了。
　　头发花白、一点也看不出正值壮年的渡边小心翼翼地伸展开双臂, 暴露出怀里稻草捆扎而成的人偶。
　　浸透了血液的稻草呈现出暗沉的红黑色，仿佛具有某种活性。
　　“这是最后的成品吧？”幸若感叹。
　　“是。”这些年几乎不和人交流的渡边吐词不畅, 爱惜地抚摸着只有半个手臂长的稻草人偶，“遗体、消耗完了，储存的最后一罐血液，用来浸泡它……”
　　为了亡女加入新生活教的他，一直力图实现“复活”的奇迹，不断以女儿的遗骸作为材料进行禁忌研究，十年过去，尸体已经消耗殆尽——
　　渡边紧拥着女儿仅剩的存在，喃喃。
　　“一定能成功的……盛载灵魂的容器已经制成了……”
　　幸若凝视着他，神情温和地伸出手：“再加上这个吧。”
　　红绳模样的咒具躺在掌心，引来渡边疑惑的一瞥。
　　“是用珍贵的脐带制作的重要物品，”幸若不紧不慢地解释，“用来捆扎反魂人偶的话，能够带来新生。”
　　他看着渡边毫无戒心地相信了这说辞，高兴地拿起红绳缠绕在稻草上，微笑加深。
　　“去完成最后一步吧。”
　　他说。
　　“东京咒术高专的旧址里，有一个密库，存放着御三家之加茂先祖留下的以‘赤血操术’提炼的血液精华，能够成为唤醒反魂人偶的钥匙……”
　　渡边灰暗的双眼亮起了不惜一切的癫狂之火。
　　“奇迹就在眼前了。”
　　幸若起身，拍了拍男人瘦削的肩膀，含笑道别。
　　“祝你得偿所愿。”
　　“幸若先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等我复活女儿，就回来报答您……！”
　　千恩万谢的渡边抱着反魂人偶离去了，幸若走到窗边，俯瞰他脚步匆匆地跑过总部院落，一直目送那背影消失。
　　空着的手抬起，虚虚搭在无声浮现的幼小身影头顶，他对隐约还能看出小女孩模样的咒灵温和说到。
　　“别担心，父亲马上就会来陪伴你的。”
　　.
　　接到三轮霞急报的时候，禅院真希正在处理文件。
　　她从密密麻麻的文字报表里抬起头来，拍案而起：“怎么会冲着东京校去？”
　　“敌方目标明确，闯过结界后直奔密库。”三轮霞还在跟传递消息的人员联络，“留守人员抵挡不住……估计实力在一级术师之上，不确定是否到达特级。”
　　“啧。”
　　捏了捏鼻梁，禅院真希问。
　　“棘那边情况如何？”
　　三轮霞语速飞快：“狗卷特级还守在库房核心。”
　　“二十多天了，还没适应吗……”她沉思片刻，摆了摆手，拿起文件堆旁边的手机，“我来安排吧。”
　　得到决断的三轮霞应是，说着“那我去监视敌方的前进路线，安排东京校守卫准备迎接支援”，正要退出会长办公室，又被叫住。
　　“等等，三轮，你给泷见事务所那边传信，请他们也动身。”
　　拨通电话的禅院真希说到。
　　“棘从京都出发未必赶得及——喂，棘，有紧急情况要去一趟东京校……让忧太来我办公室，我来保护他。”
　　三轮霞一怔，迅速点头。
　　“了解，我这就去。”
　　.
　　幽深曲折的回廊在前方截断。
　　渡边跨过倒地的人，来到门前。
　　经过无数次改装加固的密库大门，咒纹蜿蜒，呈现出漆黑的色泽，冷冷俯瞰着他。他伸出手，膨胀后巨大的、犹如兽类的爪子虚按着门扉合拢处，仅仅如此，就激发了咒纹的防御。
　　“可恶、诅咒师……”濒死的守卫呻.吟着，不甘地呢喃，“你也死到临头了……密库、不是能随便闯入的……”
　　渡边充耳不闻，将红线缠绕的稻草人偶往怀里送去。胸膛青灰色肌肤撕裂，暗红色的肋骨缀着皮肉，犹如双翅张开，温柔地笼住人偶，塞进了他的内脏间保护起来。
　　不祥光芒亮起的同时，他张口，嘴角绷到极限，“嘶啦”一声，裂口几乎咧到耳后根——
　　虫状的咒灵从口腔深处挤出，踏着舌面疾冲向密库大门，而后轰然炸裂！
　　咒力爆炸的冲击瞬间把守卫扫到了回廊深处，摇摇晃晃的渡边扶正差点断掉的脑袋，走向徐徐打开的门扉——


第35章 反魂人偶②
　　“东京校密库？”
　　泷见冬青匆匆锁上事务所院门, 和五条悟一起走出空间裂缝回到新宿街面上。
　　九月末热度稍退，风中飘来隐约的秋意。
　　咒术总监会寄来的委托信留在了事务所，她握着手机，听电话那头的三轮霞解释。
　　【目前还不知道敌方是要抢夺什么……密库里几乎都是难以转移的危险咒具和咒物, 成百上千年的积累, 即使总监会也不清楚完整名单和效果……】
　　她不由得转头看五条悟。
　　同行的青年摊手：“我没怎么注意过, 毕竟不是五条家的私产。”
　　“总之, 先把敌人控制住。”她别开视线，“不管让对方拿到什么都很麻烦——是这个意思吧？”
　　三轮霞：【是的, 麻烦了。】
　　“我知道了。”
　　通讯挂断, 她深吸口气。
　　虎杖悠仁前不久带着伏黑惠和七海建人出去旅游散心, 事务所如今只剩她和五条悟能够行动……
　　“说是时间紧迫，不用骑摩托，那要怎么——”
　　五条悟已经向她伸出了手。
　　泷见冬青忽然结巴了一下：“干、干嘛？”
　　语气迟疑, 手却自觉地递了出去，被紧握住。
　　“咒力消耗可能有点大, 我会尽力控制的。”
　　苍蓝眼眸低垂了睫羽，青年挨近，另一只手环住她肩膀, 语带笑意。
　　“带你走空中通道。”
　　她睁大双眼, 呆了一下，被庇护在稳如山岳的怀抱里，而后, 咒力翻涌, 无形力量蔓延——
　　【无下限】——【术式顺转·苍】！
　　.
　　不是。
　　不是。
　　不是。
　　意识越来越不清醒, 身体里强行储存的咒灵们在骚动，吵闹得他头痛欲裂。
　　“闭嘴、闭嘴, ”渡边狠狠敲打着畸形的脑袋，一双突出的灰暗眼眸被血沾染，“血液精华……在哪里……都没有……”
　　一个个隔间、一道道封印被打破，他拖着越来越残破的身躯，几欲发狂。
　　“藏在哪里了？！”
　　密库内部空间辽阔，仿佛小型迷宫，还残存的一部分守卫追击至此，利用各种封印陷阱极大地阻碍了他的前进速度。他撕碎被逮住的人类犹觉不够，提着那颗头颅砸向下一扇门，把场面搅得血腥不已。
　　“加茂、加茂……”嘴里嘟囔着，渡边扫视烛火幽微的四周，试图发现某些线索。
　　这里已经是相当接近核心的位置，人造的木质建筑让位给天然形成又后期开凿的岩洞，黑暗中，只能望见条条通道汇聚于此，每一条道路都开辟着数量不等的储藏室。
　　他无力再思考，决定一个个去看——
　　烛火在晃动。
　　渡边敏锐察觉到危险，怒吼一声，翻滚着躲过了穿透暗影疾射而来的木箭！
　　一箭落空，深深没入岩石的箭尾震颤不休，嗡鸣声中，第二箭、第三箭已迫来眼前！
　　“谁？！”
　　活人的气息，从曲折的通道内逸出，被咒灵的知觉捕捉到，他面露狰狞，向锁定的方位飞跃而去，却在扑进通道入口的刹那，望见了迎面的光辉。
　　青绿色的咒力鲜烈分明，凝聚成箭矢挣脱黑暗，正正好来到他身前——就像他主动用心脏撞上去似的。
　　哀嚎之中，燃烧的光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竟然还是活着的。”挽弓的少女踏出暗影，一双青绿色眼眸望向退回岩洞中的他。
　　渡边无暇顾及重伤自己的敌人，两只利爪慌乱地撕开了胸膛，捧出稻草人偶，左看右看，确认毫无损害才长出口气。
　　“反魂人偶……女儿……别怕！”
　　审视着他的少女没有急着追击，倒是一同出现的白发青年若有所思。
　　“反魂人偶……”
　　“以前遇到过？”
　　“好像见过，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和七海一起北海道出差的时候发现有诅咒师在贩卖这种东西。”
　　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两人自顾自地对话着。
　　“居然要你出马，是什么东西？”
　　“一个骗局而已，说是能够‘复活’死者，其实只是为了敛财——”
　　他嘶吼着打断了这句话。
　　“——不是骗局！你们这种平庸的人怎么会懂……！”
　　啊啊，期盼已久的奇迹就要实现，不准任何人阻碍他！
　　反魂人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身躯再次响起撕裂扭曲的声音，彻底失去人类的模样。生出八条肢体的他，一跃而起，倒立在岩洞顶上，向意外的两人甩出了白骨长尾！
　　.
　　狗卷棘在密库中飞奔。
　　他赶来比较迟，一路遇见的守卫几乎死伤殆尽，偶有幸存的，只是指指深处，示意他快走。
　　……翻得乱七八糟。
　　沿途封印遭受暴力破坏，导致内部封存的咒具和咒物损坏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具有活性的都四散跑开，成为潜藏的致命威胁。
　　幸好进来前重新激发了大门的机关，能暂时封堵住这些东西，防止逸散……不过还停留在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他深吸口气，已经拉下的高领后，嘴角咒纹醒目。
　　“【开启】！”
　　通往核心的捷径之门还闭锁着，没时间慢吞吞解开封印，他简单粗暴地使用咒言打开了它，向更深处飞奔。
　　抵达人造建筑退去、岩石蔓延而来的区域时，远远传来了战斗声。
　　“去死吧——！”
　　几乎不像人类的嘶嚎，伴随着岩石崩落的巨响在空间里回荡，狗卷棘冲进岩洞，发现这里已经坍塌了大半，相当一部分失去封印的咒具、咒物拥挤在碎石之间，导致空间充塞着高高低低的杂音，瞬间就夺去听觉。
　　“唔……！”猝不及防之下，他双耳流血，眼前景色都晃了晃。
　　早一步赶到的两人正在和蜘蛛似的咒灵对峙，皱眉的白发青年回头看他一眼，缓和了表情微微示意。
　　狗卷棘眼眸一亮，看看情况，把叙旧的冲动压下去，翻上碎石向他们靠近。
　　甩着尾巴的咒灵被他的靠近刺激，尖啸着就要往空隙钻入，他勉强辨认了一下格局，神色微变。
　　“【停下】！”
　　咒言术波及的范围太广，把一些咒物也囊括进去，分摊之下威力减弱，被发狂的咒灵挣脱。
　　他离得远，阻拦不及，倒是身在高处的少女机敏地挽弓配合，可惜箭矢被第二轮塌方打断了。
　　岩洞中的三人都凝重地看了岌岌可危的空间一眼。
　　要是塌陷的话附着在建筑上的结界也会崩溃……密库里似乎有自毁装置……
　　狗卷棘感到为难，绕过被封堵的区域，视野刚一开阔，就望见少女跳下缝隙、追踪咒灵而去的背影。
　　他呆了一下，赶到老师身边，用目光询问。
　　“这样过不去诶，棘，看你的了。”老师拍拍他肩膀。
　　狗卷棘顿了顿，听话地开口。
　　“【扩张吧】！”
　　咒言驱使下，裂缝变大了。
　　.
　　泷见冬青沿着幸存的通道急追。
　　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其他储藏室，清净异常，径直往前延伸着。
　　领先不少的咒灵恐怕已经抵达终点，她想起前来支援的狗卷棘隐现惊怒的表情，有些好奇里面到底存放着什么，好在这疑问马上就得到了解答——
　　翻腾得乱糟糟的石室内，一身制服的少女安眠在棺木中，曾经受到致命伤的左半边脸颊被细心清创、缝合、妆点，开满了红色的蔷薇花。
　　“没有……？”含混念叨着的咒灵挥舞着畸形的肢体，声调逐渐凄厉，“不在这里……在哪里？！”
　　“喂！”眼看它要砸中少女的遗体，泷见冬青沉下脸，短弓张开抬手一箭，“别亵渎死者！”
　　两只手臂环抱着反魂人偶的咒灵已经没有理智，哀嚎着陷入混乱。
　　“血液、血液，什么血液？她的血液、你的血液……把血液给我！”
　　白骨长尾倏忽刺到眼前，她千钧一发让过，拈着箭矢不及挽弓，干脆甩手如同飞镖般投掷而出，反倒起了奇效。
　　——木箭射中了咒灵小心呵护的人偶。
　　红绳捆扎的稻草人偶，从咒灵掌心脱出，跌落下去，正好停在少女遗骸之上。
　　赤红的光彩爆发了。
　　“人偶，啊啊，人偶！”咒灵异化的面孔流露出惊恐之色，“不可能，明明是为我的女儿准备的容器！”
　　犹如回光返照，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还给我——！”
　　赤红的光芒，像蔷薇的色泽，越发浓郁起来。泷见冬青一向对灵魂的波动敏感，不由得惊诧地盯着那本以为是骗局的反魂人偶，下意识切换到“还魂”视角。
　　随后赶来的五条悟和狗卷棘接手了癫狂的咒灵，她定神看去，竟然在遗骸中望见了灵魂——
　　一直停留在躯体内的亡魂散发出耀眼的橙色，苏醒般微微浮空，下一瞬，被稻草人偶捕捉，脱离了躯体向人偶流去。
　　“冬青！”难得听到五条悟急迫的语气，“那东西在针对野蔷薇的灵魂吗！”
　　她冲到棺木边，探手抓住反魂人偶，头也不回地应到。
　　“我来处理！”
　　术式发动的同时，即将落败的咒灵流出了血泪，绝望呐喊。
　　“别想抢走我女儿复活的机会——统统去死！”
　　她扶着棺木边缘，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听见狗卷棘怒喝。
　　“【沉睡吧】！”
　　太迟了，化作咒灵的男人引爆了自己的灵魂，连同身体内残余的数十怪物一起，化作无法阻拦的浪潮席卷而来，刹那间带动摇摇欲坠的空间往下塌陷。
　　结界崩毁，地动山摇。
　　在密库成为埋骨之地的前一瞬，无量苍蓝爆发，“无下限”的绝对防御展开，随后，“苍”卷着三人以及钉崎野蔷薇的遗骸消失无踪。


第36章 反魂人偶③
　　“还魂”视觉中的世界灰暗一片, 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眼前的反魂人偶。
　　亮眼的橙色灵魂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分离，已经大半脱离了人偶的吸引，返回原本的躯体之内，剩下的那部分经由一道氤氲的光流牵连, 拉扯着躯体与人偶, 等待重归完整的时机。
　　“看起来状态稳定……”泷见冬青放下人偶, 询问等待她结束观察的钉崎野蔷薇, “野蔷薇，最近没出现什么异常吧？”
　　橙色短发的少女有一双同样夺目的漂亮眼眸, 笑容爽朗地答复到：“完全没事！”
　　例行检查结束了, 她们继续在冬青树的树荫下散步, 昨天赶回事务所、陪同在侧的虎杖悠仁忍不住满头问号。
　　“明明我走之前还是‘钉崎前辈’来着？”
　　钉崎野蔷薇一巴掌拍中他胳膊：“少管女孩子的友谊。”
　　和同期的身高差进一步拉大让她不爽地环起了双手，看看没什么变化的伏黑惠才满意点头。
　　走在她身边的泷见冬青正想把反魂人偶递还：“在彻底分离前注意别让人偶离太远……”
　　可是人偶半路被截走了。
　　神出鬼没的青年举起稻草人偶晃了晃，勾起嘴角：“控制距离有变化吗？”
　　泷见冬青因为太过熟悉提前察觉到气息, 被截走东西也很淡定，放下手说：“还没测试。”
　　其他三人都吃了一惊。
　　“干嘛突然冒出来。”伏黑惠吐槽。
　　“真没警戒心啊惠, 按理来说你该是第一个发现的。”
　　“我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影子的变化吧……”
　　“等等，”钉崎野蔷薇警惕地加入对话，“五条老师, 不准把人偶——”
　　晚了一步, 眨眼间，五条悟已经刻意带着人偶退到了院门口。
　　钉崎野蔷薇没说完的话中断在喉咙里，身体蓦地软倒下去, 只剩一双眼睛还能控制, 怒气冲冲地眨了眨。幸好虎杖悠仁就在身边, 一把扶住了她。
　　“看起来能控制身体的最远距离没怎么增加。”没有被瞪着的自觉，五条悟闲散点评。
　　他手里的反魂人偶开始活动, 挣扎着抓住五指微松的机会三两下跳到他头顶，火冒三丈地拼命踩着那头白发，把柔顺的发丝搅得乱七八糟，他却还浑不在意地哈哈哈大笑。
　　人偶飞快跳下他头顶，迈着稻草捆扎的双腿一溜烟跑回身体边，恢复行动能力的钉崎野蔷薇一把捞起安静下去的人偶抄起随身的榔头。
　　“无良教师！你给我站住……！”
　　“来追我啊~”
　　正打闹着，关着的院门被推开了。
　　“哇……怎么了？”
　　黑发白衣的少年背着刀，让过满含怒气挥来的榔头，对措手不及的钉崎野蔷薇露出温和笑容。
　　“钉崎君，看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
　　“啊……乙骨前辈……”钉崎野蔷薇尴尬地退了几步。
　　特级过咒怨灵在乙骨忧太背后冒头，攀着他肩膀忧心忡忡：“忧太，没受伤吗？”
　　他微笑回应：“没事哦，里香。”
　　“哟，忧太，‘还魂’的适应期结束了？”停止逃跑的五条悟招了招手。
　　他点头。
　　“老师。基本能够正常行动了，抱歉之前没赶上密库的战斗……”他语带歉意，跨进院门往一旁让了让，“出发的时候，真希说有必要给大家做一次身体检查排除隐患，所以我带着人一起过来了——”
　　束着长发的女性抬眸，眼角泪痣点缀着精致五官，神情淡淡。手拂过披着的风衣下摆，她取下唇齿间咬着的香烟，隔着飘渺雾气凝视五条悟。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五条。”
　　.
　　原本站在院子中的泷见冬青不知不觉退到了一边。
　　乙骨忧太领着家入硝子到来后，五条悟被众人围了起来，没有留下她介入的余地。她又看了簇拥中心的白发青年一眼，失落地往回走。
　　坐在客厅的七海建人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没什么精神地打招呼，觉得直接走掉不太礼貌，就在他对面落座，窝进了沙发里。
　　“泷见。”看书的人抬头注视她。
　　发呆的她慢吞吞“嗯？”一声，听见对方冷不丁问到。
　　“你喜欢五条先生？”
　　“什、什么？！”
　　泷见冬青大惊失色，耳朵涨得通红，语塞片刻，又在七海建人冷静的目光里泄了气，闷闷不乐地咬住嘴唇。
　　“……五条真是笨蛋……”
　　她小声咕哝，然而深知五条悟并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根本不往这方面想。
　　更泄气了。
　　“虽然不太能想象那家伙喜欢谁的样子，但我觉得不是没有希望。”突兀挑破恋心的七海建人再度说出了出乎她意料的话。
　　她呆呆歪头，得到一个微笑。
　　“泷见，你也很迟钝啊。”
　　.
　　与七海建人的谈话终止于他提出想搬出事务所。
　　九月时虎杖悠仁带他在东京都市圈内逛了个来回，证实只要不超过“还魂”的范围完全可以自由行动，一直觉得事务所不太方便留居多人的他就生出了这念头。
　　泷见冬青当然没有异议，客气表示去留随意，反正事务所就在这里，想回来随时都没问题。
　　结束话题后是热热闹闹的聚餐。
　　大家沉浸于回忆往昔，泷见冬青还是插不上话，安安静静坐在五条悟旁边，看他跟旧友学生谈笑风生。
　　然而她并不是被忽视的那个。
　　五条悟这次没喝酒，给自己和她倒了蜜瓜苏打的饮料，每结束一段对话，就趁机来和她碰杯。
　　苏打水“噼里啪啦”在唇舌间爆炸，她在甜津津的滋味里释然了，也微笑起来。
　　旁观也好。
　　凝视着身边人的笑容，她想。
　　他高兴就够了。
　　清扫完厨余垃圾，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伏黑惠、乙骨忧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说到一半，他忽然返过身来看她。
　　“——冬青要是在的话，不就算不上惊喜了吗？”
　　“嗯？”
　　她疑惑止步。
　　虎杖悠仁笑着提醒：“明天、明天啦，不是你成年的生日吗？”
　　“啊……”
　　今天已经是10月30日了。
　　她恍然惊觉，最近一个月都在关注钉崎野蔷薇的状态，居然忘了这件事——
　　在他们带着笑意的注视里，最后一丝寂寞也从心底散去了。
　　“那我早点睡，让你们准备惊喜！”
　　泷见冬青笑盈盈地摆了摆手，互道晚安，脚步轻快地走向卧室。
　　因为多了女孩子，这次她回到自己的卧室休息，室友是家入硝子和钉崎野蔷薇，现在两人都还在客厅。
　　独自洗漱完毕躺上床时，她又想起午后七海建人的话。
　　“你也很迟钝”……是她猜测的意思吗？
　　理不清思绪的她叹气合上双眼。
　　.
　　时钟在转动。
　　夜深了，即将到来的崭新的一天，正在每一次“滴答”声里接近。
　　幸若凝视着黑夜里的新宿，空间错位造成的迷离光影摇晃着，似乎因为启动的咒具泛起了涟漪，一片奇异景象。
　　身后的新生活教分部人来人往，教徒们紧张地进行最后调试，有高层来向他确认。
　　“教主，您真的要亲自参与吗？”
　　“错过了涩谷事变，又错过了对战两面宿傩……”幸若温和回答，“至少不能再错过今天。”
　　新的进化钥匙近在眼前，他要在见证六眼神子的败亡后，亲手拿到孕育希望的“脐带”。
　　“开始吧。”
　　他吩咐到，低头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女孩咒灵说。
　　“让反魂人偶准备行动。”


第37章 前夜
　　【五条老师？嗯……虽然经常有出人意料的举动, 但上课还是很认真的！实战教学居然是深夜把我叫出去旁观他暴揍特级咒灵诶哈哈哈。】
　　【他不太讲理论……忽然跳过一堆论证说结果，让人一头雾水，觉得没什么效果就大部分时间上实操了吧。会根据学生的实力挑选对手倒是真的。】
　　【嗯——印象吗，没个正型但其实挺可靠吧, 请客毫不犹豫这点好评, 因为很强所以很安心什么的, 虽然一直吐槽但我对成为他的学生没意见哦。】
　　【诶, 我也要问吗？我是中途转学……发生了不好的事差点被执行死刑了哈哈……是老师阻止命令，给了我目标, 我非常感激他！】
　　她从课桌上抬起头, 被人按中头顶。
　　“在老师的课上居然打瞌睡, 太让人伤心了吧，冬青。”
　　睡眼朦胧的她连忙坐正，小声咕哝。
　　“完全听不懂啦老师, 理论课是非上不可吗？不如出去打个咒灵放松一下……”
　　这提议得到了同期们的热烈响应，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强烈赞同, 伏黑惠没跟着起哄，但也把教材反扣在桌面了。
　　青年苍蓝色的眼眸扫视他们，架起双手。
　　“外出——”
　　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盯着他, 他板着脸, 下一秒，露出闪亮笑容。
　　“那就带你们去打咒灵！”
　　她欢呼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提起挂在椅背上的短弓就一马当先地冲出了教室。钉崎野蔷薇紧随在后, 虎杖悠仁大叫着“等等啊你们！”追了上来, 留下伏黑惠在最后叹气。
　　“喂喂, ”被撇下的老师扬声说，“你们把户外活动当下课了吧——”
　　“快点跟上啊五条老师, 不然就真的‘下课’了！”
　　她奔跑着回过身，一边大声回应，一边嬉笑着挥了挥手。
　　晴昼起了风，视线尽头的人追上来，身量逐渐变化成少年人特有的高挑瘦削，她也矮下去一点。
　　一同奔跑的虎杖悠仁等人不见了，身边只剩他一个。
　　【五条？在高专读书的时候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完全不会说话，是个笨蛋。不过当朋友还不错。】
　　【五条先生吗。读书时就是特级术师了，所以我和他任务交集很少。没什么前辈的威严，不过某方面来说这是优点吧。】
　　少年转瞬抢到了她身前，抬手一点，术式化作苍蓝色将跃起的咒灵吞噬。
　　她箭仍在弦，目标却已消失，不由得恼怒地松开了手。
　　“五条！干嘛抢我的怪！”
　　一秒结束战斗的少年露出意气飞扬的笑容。
　　“谁让你这么弱，动作太慢就老实看着啦。”
　　“我可是一级术师了，别瞧不起人——”额角青筋直跳，她举起短弓去敲他的头，被轻松躲过。
　　少年装模作样地用上诚恳语气。
　　“一级和特级差别还蛮大的诶，而且我被评特级是最高只有特级。”
　　“够了，你的嘴说话前先过一下脑子，不然晚上别睡太死……！”
　　她咬牙切齿，追着哈哈哈不当回事的少年往前跑，路过一个冰激凌摊，一把拽住他的手。
　　“请客！”
　　“凭什么？”
　　“害我白跑一趟还气得口干舌燥，快点补偿啦！”
　　纠缠片刻，还是拿到了冰激凌，和他双眼一样的漂亮蓝色。带着凉意的甜化开，她含着这甜味，嘴角抿出一圈蓝色的“胡须”。
　　脚步不知何时轻快起来，她独自行走在城市间，幼小的身躯穿行过人流，与一阵风迎面。
　　【我？小时候的生活还挺枯燥的，各种训练和课程，不过也经常逃课就是了，一个人跑到城市里闲逛之类……】
　　栗色短发飘起的瞬间，她同白发的小男孩擦肩而过。
　　青绿色眼眸转过去，望见一片苍蓝。
　　“啪嗒”。
　　门开了，泷见冬青在夜色里惊醒。
　　走进卧室正准备替她掖被子的五条悟微微一笑：“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躺着看他一眼，忽然爬起来。昏暗里，两人的距离拉近，像个悬而未决的吻。
　　他摸了摸她额头。
　　“还没到子夜哦。”
　　“滴答”、“滴答”，时针在向着明日转动。虚掩的房门后，客厅灯光朦胧，众人的交谈声渐渐微弱。
　　“快装饰完了，硝子和野蔷薇大概等会过来。”
　　还恍惚着的她只是怔怔凝视着五条悟，回忆起两人刚相遇时。
　　她睡相一直不老实，那时的他不太管她，结果一次变天后着凉发起高烧，缺医少药，病得很重。大概终于明白她有多脆弱的他放心不下，做什么事都要不时来看看她的情况，甚至自此后就留下了秋冬换季时会格外注意她睡眠状况的习惯。
　　那一年午夜梦回，床边总有人影，不笑的青年面容冷峻，看起来十分孤独。
　　“你还是觉得孤独吗？”
　　心潮起伏，她问出了口。
　　她一直遗憾他的人生自己全盘错过，得知他的往事后，时常幻想自己更早与他相遇。
　　二十八岁时正斗志昂扬的他。十八岁时正青春年少的他。八岁时正率真无邪的他……
　　但是，望见他的此刻，她忽然又醒悟。
　　相遇永远不算迟来。
　　哪怕是垂垂老矣的八十八岁、八百八十岁、八万八千岁—— 一生一会的挚爱，只要和他相遇，都是恰逢其时。
　　被询问的五条悟还没有回答，泷见冬青已经弯起眼眸。
　　“完全的相互理解大概是做不到的事，或许我还会有感到孤独的时候。”她笑着自语，“但我已经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该做的是什么了。”
　　眼前人是心上人，她终于有勇气说。
　　“——与孤独和解吧，我已经不再惧怕它了。”
　　凝视着的苍蓝眼眸因为意外睁大，她托腮，笑容灿烂，目送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离开了卧室。
　　“滴答”、“滴答”。
　　时钟在转动。
　　成年之日就在眼前，她等待这一天已经数年。
　　【如果成人了，就会有即使被拒绝也不害怕、再次独自生活的勇气吗？】
　　往昔还胆怯着的她不知道。
　　但是，不会一直是小孩子，不能一直被当成小孩子，等到成年那天，就没有借口再拖延——
　　二十岁的生日，她要向他告白。
　　不论是从家人变成恋人的契机，还是生活分崩离析的转折……胸膛里炽热的恋心，要结束绵延的痛楚，即使只换来眼泪也罢。
　　——希望明天是个好晴天。
　　指针转动，钉崎野蔷薇推门而入，打着哈欠看一眼时间，得意微笑。
　　“哼哼，第一个送出祝福的是我了~”
　　泷见冬青还带着笑，看少女轻快走来，反魂人偶正挂在腰间摇晃，红绳夺目。
　　没上锁的窗外起风了。
　　第二阵敲门声，家入硝子也脸带倦色地走进屋。
　　“咔哒”。
　　午夜零点，指针重合的刹那，远雷炸响。
　　大雨滂沱而下，一根“红绳”刺穿了她——


第38章 人外魔境新宿决战
　　音浪撼天动地。
　　然而等轰鸣的雷声迫近眼前了, 她才发觉，战栗的并非自己的身躯，而是四周的空间。
　　变起仓促，泷见冬青和钉崎野蔷薇两个当事人都来不及反应, 居然是家入硝子率先回神, 在见血的瞬间就冲过来抓住了她们的手, 避免了三人在紧随而至的激荡中分离。
　　——万华镜般的旋转光彩里, 整个新宿分崩离析！
　　空间错位又融合的巨大力量将三人直抛而起，仿佛狂风吹起草芥。视野天旋地转, 她晕眩前最后一眼, 只望见巨力下坍塌的事务所。
　　再睁开眼, 风狂雨急，迎面打来。
　　泷见冬青半跪在地，被家入硝子扶住, 反转术式治愈的力量经由交握的手源源不断传输而至。
　　刺进腹部的“红绳”在雨中显露原貌，脐带的血肉鼓动着, 不断吸啜她的咒力与血液……不、不对，还有别的什么……
　　她湿透的睫羽颤抖起来。
　　——是术式。
　　剜骨抽髓的剧痛里，“还魂”正在一丝一缕被脐带吞吃。
　　连接的另一头, 钉崎野蔷薇独自站立着, 全身僵硬，手维持着攥紧腰间反魂人偶想要扯下的动作，再不能继续分毫。
　　泷见冬青看了系着脐带的人偶一眼, 苦笑。
　　“幸若……”
　　已经暴露过一次的武器, 要怎么自然而然地送还到她身边, 还能伺机而动？……当然是让她以为是自己抢夺回来的。
　　雨水如注，已经将三人都淋得湿透。震荡似乎逐渐平息了, 原本就是残垣断壁的新宿废墟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栋高层建筑，几乎被移平，然而，代表空间错位的迷离光彩褪去后，另一道暗光压抑的结界拔地而起，再度笼罩这片区域。
　　家入硝子抬眼看了看闭合的结界，语气还维持着冷静：“泷见，这咒具到底是什么效果？”
　　泷见冬青一顿，强压下剧痛定了定神。
　　“……在吸取术式。”
　　家入硝子和五感正常的钉崎野蔷薇同时变了脸色。
　　她不欲纠缠这一点，反问：“其他人怎么样，家入小姐，你有注意到吗？”
　　“空间震荡的时候，似乎看见伏黑化身影子卷起一部分人，被抛向远处了……”
　　话音未落，有男性急促的呼唤声穿过雨幕。
　　“泷见、钉崎！家入小姐！情况怎么样？！”
　　她抬头，望见七海建人匆匆奔来，身后还跟着提刀的乙骨忧太。
　　两方碰面，等家入硝子简要介绍完，七海建人的神情已经不是难看足以形容。
　　他手里握着大概是异变前随手捞起的水果刀，审视了一下钉崎野蔷薇的状态，沉声对泷见冬青说：“泷见，我用一下术式。”
　　她微微点头。
　　下一秒，刀光斩落脐带7:3处的位置——落空了。更准确地说，是穿透了过去。
　　明明拥有实体的脐带牵扯在雨中，任凭如何尝试都无法斩断。在七海建人和乙骨忧太都无奈摇头后，她深吸口气，喃喃。
　　“是血缘……”
　　被制作成咒具的脐带，成为了“泷见”的血缘象征，如果不能斩断“血缘”这一联系，就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自嘲的笑容溢出唇角，她想起六月时那场雨和死去的父母，忍不住闭了闭眼。
　　终于冲破一点人偶控制的钉崎野蔷薇发出嘶哑的声音。
　　“杀掉我吧！”
　　橙发的少女红着眼眶目光决绝。
　　“因为还储存着我的一部分灵魂，反魂人偶才能控制我——杀掉我，或许能从人偶入手阻止脐带——”
　　牺牲的决意没能吐露完整，嘈杂的雨幕摇晃起来。简直是刹那之间，结界内部的咒力喷涌，有如实质般冲天而起！
　　他们所在的似乎是中心地带，四面八方咒力潮涌，向着结界边界倾泻，然后，接二连三于半途生长出形体——
　　作为这个国度“洼地”的新宿，在这十年间不断积蓄着全国流淌而至的咒力，如今，这谁也无法计量、犹如汪洋的咒力一举爆发，全部转化为了咒灵！
　　所有人都惊诧地怔在了原地。
　　中心处仿佛风暴眼，暂时还平静着，可咒力与咒灵的洪流奔腾，震颤了大地，同样让他们有了无法立足的窒息感。
　　“真是梦回‘百鬼夜行’和‘涩谷事变’……不，比那阵仗更大……”七海建人也有了一瞬茫然。
　　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灾难了。
　　等这源源不绝的咒灵潮冲出结界，不光是新宿周边，东京、乃至整个日本都会变成地狱。还有人能活下来吗？就算是特级术师，恐怕也很难在这种量级的冲击下自保……尤其是咒灵潮里并不缺少特级。
　　或许是面临的局面原本就很糟糕，这次是泷见冬青率先镇定下来。
　　她松开家入硝子的手，艰难起身，反转术式的治愈效果消失，大脑反而在痛楚中更加清醒了。
　　钉崎野蔷薇站在她对面，抿住嘴唇：“冬青……”
　　“别说傻话，”她语调冷静，“这种时候，杀掉你也无济于事。”
　　乙骨忧太刚踏进咒力浪潮、试图稳住身形清理咒灵，被她叫住。
　　“乙骨前辈。”
　　结界之外在骚动，同样有什么汹涌而来——被驱赶的人潮，与无数咒灵在结界边缘重叠，两方对冲的那一刻，鲜血染红了新宿的土地。
　　她伸出手。
　　“听说里香小姐拥有咒力储备的能力？请将戒指借给我。”
　　特级过咒怨灵已经显现，闻言抗拒到：“不要、不要，不想跟忧太以外的人连接！”
　　乙骨忧太却认真望她一眼，主动摘下了戒指。
　　“里香，”他将戒指放进特级过咒怨灵的掌心，“拜托了。”
　　祈本里香止住声音，左右看看，还是怏怏地离开了他的身边，飘向伸手的她。
　　她脸色苍白地微笑，拿起戒指。
　　指环推进指根的时候，耳边浮现出奶奶慈祥的低语，久远的声音柔和且朦胧，对她说：
　　【冬青是有慈悲心的树木。】
　　根、皮、枝、叶，都有不同的功用，就连整个冬天都不会掉落的果实，也会成为动物越冬的粮仓。
　　【它的代表意义，是“生命”哦。】
　　“领域展开……”
　　哀嚎。嘶吼。哗啦不休的雨声。
　　她展开双臂，仰头看无星无月的天空，声线平稳。
　　“——济生救死。”
　　晦暗世界中，青绿色光华冲天而起！
　　血染的土地一角，伏倒的残枝撑开碎石浮土，迎着风雨长成参天大树，枝冠撑开，覆盖整个新宿。簌簌声里，点滴咒力与绿叶红果一同飘零而下，犹如萤火点亮了天地。
　　在这渺小又耀眼的光辉中，无穷无尽的咒灵潮一滞，如霜雪不断消融，被撕裂身躯、斩断手脚的人类，自濒死状态苏醒，哭泣着停留于人间——
　　.
　　10月31日的钟声敲响，拉开大战的序幕。
　　第一分钟。
　　伏黑惠化身影子，只来得及裹住五条悟和虎杖悠仁，就被卷入剧震之中。
　　坍毁的事务所掩埋了为庆生准备的精心装饰和礼物，连院子里的冬青树都被砸断，于大雨中轰然倒塌。
　　第五分钟。
　　无暇顾及其他，影子勉强抵消空间转移带来的伤害，他们被抛向新宿之外，才稳住身形，结界就倏忽生长，封锁了新宿。
　　虎杖悠仁冲上前去，一拳击中暗光凛然的帷幕：“可恶……是阻止外界术师入内——”
　　第七分钟。
　　攻击结界没能取得成效，然而三人要面对更严峻的问题。
　　地动山摇，从黑暗之后，冲出了数不尽的咒灵。
　　震惊之色尚未退去，身后也传来千百道杂乱的足音——
　　一脸惊恐、不知道被什么驱赶着的人潮，推搡着涌过了他们，瞬间将三人分割开来。
　　皮肉被撕裂，肢体被扯断，血液喷涌几乎盖过滂沱大雨，转眼，身边就变成了恐怖的地狱。
　　伏黑惠甚至无暇感到愤怒或者悲哀，缓过的气息再度提起，人身溃散，重归十影形态，飞速穿梭在生死的浪涛里开始阻截咒灵、拯救人类。
　　第十二分钟。
　　虎杖悠仁还在结界边缘，一边救人一边想要找到突破口。
　　离得更远一些的五条悟不知为何神情越来越阴沉，几乎没怎么使用咒力，只凭借战斗经验在人群里游走。
　　泷见那边出事了……？
　　模糊猜测一闪而过，伏黑惠不由得分心关注老师的情况。
　　“五条悟。”
　　有人在人潮里站住脚，与青年对面相视。
　　人形，却并非活人。制作得栩栩如生的人偶是年轻男性的模样，正从容微笑着。
　　五条悟却似乎立刻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冷冷开口。
　　“幸若，又是你。”
　　被叫破身份的幸若还是很平静，温和得像是同老友叙旧。
　　“很抱歉这次没能亲身前来见面，但在结束之前，多少有些话想与您聊一聊。”
　　“你这种杂碎也只会怕死地躲在阴沟里。”冷笑的五条悟拨开人流，向人偶的位置冲去。
　　幸若并没有躲。
　　“自从二十余年前我就在关注您……可惜，涩谷、新宿，两次大战都因为自身的弱小错过。”
　　死于咒灵手下的妻儿父母，光怪陆离的世界背面，以及立于异常顶端的六眼神子，和当时困窘得连容身之处都没有的他。
　　逆着人潮，两方接近了。
　　“你为什么会出生呢？”大雨之中，在心底咀嚼了千万次的疑问涌出舌尖，幸若凝视已经逼近眼前的青年，“如果不出生，世界还是很平静，也不会造就今天的我……”
　　打破了世界的均衡、将本就愈演愈烈的咒灵与术师的争端导向更加极端局面的最强术师，围绕他的阴谋层出不穷，牵连多少无辜死者，可最终他并没有担负起拯救一切的期待。
　　涩谷事变中死去的人。
　　新宿决战后死去的人。
　　如果会输的话，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出现——
　　“不过，也感谢你出生了，让我看到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人偶被一拳击碎头颅，他倒地之前还是畅快微笑着的，剩下的一只眼球盯着面露厌烦、神情冰冷的青年，断断续续发出了诅咒。
　　“去死吧、五条神子，人类……不，新咒灵们、会感谢你的！”
　　第十四分钟。
　　人偶倒下的那刻，结界被光芒点亮了——
　　黑暗的笼中新宿，撑开冬青树宏伟的剪影，树影婆娑映出的刹那，咒灵潮突兀减弱，甚至有仅剩半个身躯的人躺在结界边缘清醒地睁开了双眼。
　　五条悟回身，脸上冰冷融化成震悚。
　　.
　　子夜零点以来的第十九分钟。
　　领域展开的第五分钟。
　　特级过咒怨灵连接时间结束，艰难支撑消耗的咒力瞬间消失大半，泷见冬青身体一晃，倚着巨树的树干才没有栽倒在地。
　　“给。”声音微弱，她摘下戒指还给祈本里香，看特级过咒怨灵焦急地冲向远方祓除咒灵的乙骨忧太。
　　其他人也离得很远，七海建人陪在家入硝子身边，保护她救治被“济生救死”强行固定存活状态的伤患，只剩无法动弹的钉崎野蔷薇还陪着她。
　　大雨被树叶遮蔽，零星打落，橙发少女眼中却依旧有水色满溢。
　　“冬青、停下吧……”
　　即使是意外借助树木打破范围限制的奇迹的领域，也终将受限于人力。与反魂人偶共感的钉崎野蔷薇已经捕捉到不祥的阴霾。
　　是啊。
　　该停下了。
　　咒力即将见底，术式也逐渐破碎，她该考虑结局了。
　　“野蔷薇，”不可思议，她又有了一点力气，说出的话流畅异常，“脐带截留的‘还魂’，应该足够支撑你的复活状态，不过恐怕没办法摆脱反魂人偶。”
　　钉崎野蔷薇睁大双眼。
　　“七海先生……有点棘手……希望你们之后能研究出解决的办法。”
　　还有四周那些没被救治完的伤者，如果现在撤掉领域，只有死路一条。
　　要怎么拖延领域消散的时间？
　　她轻轻叹了口气，僵硬的手掌贴上背后的树干。
　　冬青树还在不断飘落叶片和果实，枝叶渐渐稀疏了，她掌心挨近的时候，传来温柔的回应。
　　“噗嗤”。
　　顺从着心愿，一根枝条探下树梢，穿透了她的心脏。
　　她被挑了起来。
　　“冬青——！”
　　钉崎野蔷薇的嘶喊越来越远，越来越多的树枝伸向她，托着她来到树冠之上，俯瞰整个新宿。
　　漆黑的结界犹如牢笼闭锁着这片天地。
　　她极目远眺，望向最后关切的方向。
　　看不见五条悟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枝条交织的木弓送来手边，她支撑着不断腐烂化作冬青树养料的身躯，挽弓如满月。
　　青绿色的灵魂，汇聚成箭矢——
　　.
　　第二十分钟。
　　狂风卷起，离弦的箭矢射穿了结界。
　　覆盖新宿的黑暗应势破碎，五条悟抬头，望见了横贯苍穹的流星。
　　青绿色光流轻盈如飞鸟投林，没入心口的刹那，牵绊他十年的无形联系断开——清溪似的咒力断流，换来整个天地敞开怀抱。
　　新宿地区的咒力几乎停顿了一下，向他汹涌而来。
　　原本的焦躁化作一瞬空白，而后，苍蓝眼眸在咒力狂潮里点亮了燃烧的怒色！
　　超越全盛状态的青年踏空掠起，“无下限”术式发动，极限操作下的“苍”撕裂雨云，分化千万以新宿为中心向整个东京蔓延，阻截逃逸的咒灵。
　　天空一线弯弯月牙刚露头，就被漫天苍蓝色淹没。犹如逆转日夜，下一次眨眼，那瑰丽明净的色彩洒落人间，砸碎了晴昼！
　　.
　　她第一次挽弓学射箭，当然也是五条悟教的。
　　青年亲手做的练习短弓被握在手里，刚刚好的重量和弧度，她抿着唇发力，不得要领，被耐心的他握住颤抖的双手，引领着张开弓弦。
　　木棍裹着棉布，教她的人笑眯眯地退开，来到弓箭前方，比了比自己的心口。
　　“一般要瞄准致命部位，人类的话就是心脏、脖子……来，试试看？”
　　不想伤害他。胆怯的她力气不足，手臂开始摇晃，却还是在正色要求中松开弓弦。
　　歪歪扭扭的木棍，在青年胸膛留下白色痕迹。
　　“唉呀，偏了一点。”被射中的人笑着鼓励她，“没关系，多多练习，下次一定会正中靶心！”
　　于是她也露出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原本瘦小无力的手，已经生出老茧，足够在千百次的挽弓中稳如磐石。
　　泷见冬青向后靠去，骄傲地说。
　　“我这次可没射偏哦！”
　　坐在她背后的青年支撑着她，含笑夸奖：“是啊，超准的，毕竟是我教出来的嘛。”
　　有淡淡的风，水汽与土腥气扑鼻，她栗色长发飘起。
　　片刻沉默，她问。
　　“你会不会很伤心？”
　　不等五条悟回答，她又马上接。
　　“伤心也没办法啦，有很多人要救，我只想得出这种笨办法……”
　　今天是10月31日，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了。
　　被斩断的牵绊，让心头空空落落，她喃喃。
　　“‘还魂’对你来说是束缚吗？我知道你很多次都想离开……但我太害怕被丢下了。”
　　那么多恐惧，那么多感情，那么多期盼，全部成为空想，可她反倒露出释然的笑容。
　　告白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下，她第一次叫出身后人的名字。
　　“悟。”
　　算了吧，希望最后留给你的不是诅咒。
　　“——走吧。你自由了。”
　　抬头的那刻，雨云散去，夜幕上的月牙正恬静安睡，天涯尽头，依稀亮起了苍蓝色的昼光。
　　今天一定是个好晴天。
　　她笑着起身。
　　儿时爷爷慢悠悠读诗的声音，再度于耳畔回响：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明亮得不可思议的月色，落在她肩头颊侧，一片惹人怜爱的皎白。
　　她向前走，今夜的明月将一路照耀着她，远送千里万里，送她去往苍蓝之外——
　　南去吧。
　　是游子归乡的时候了。


第39章 南去①
　　天放晴了。
　　一连数日都是澄澈如洗的苍空明日, 照耀着仍屹立于新宿之上的参天巨树。
　　冬青扎根在被夷平为废墟、血染的土地里，自由自在地舒展枝桠，碧叶红果与青绿色的咒力微光随风飘荡，继续庇护树荫下的生命, 即使自身正逐渐凋零。
　　钉崎野蔷薇站在斑驳摇晃的日影里, 眺望了片刻树冠里的枯枝败叶, 再度举步。
　　簌簌的风声过耳, 有人来到她身边。
　　“野蔷薇。”虎杖悠仁声音低沉，“家入小姐的救治快结束了, 你不去医疗点检查一下吗？”
　　她漫步着, 腰间裹满符咒的反魂人偶随脚步起伏：“一开始就检查过了吧。隔绝措施还不错, 没有再被控制。”
　　同期指的并不是这个，但欲言又止一阵，还是没有多说, 陪着她静静穿过连绵的树荫。
　　不知不觉，来到了靠近边缘的位置。
　　医疗点设置在反方向, 这一边少见人迹，空旷得有些清冷。两人的步伐变慢了。
　　灰头土脸的银发咒言师用独臂擦擦汗，紫眸看向接近的他们, 点了点头。
　　“狗卷前辈。”虎杖悠仁打招呼, “……还在清理吗？”
　　“鲑鱼。”
　　已经离得不远，从这里就能轻松望见被来回翻找的痕迹，和重新平整过、又打下地基的房屋一角雏形。
　　三人脚下有暗影翻涌, 渗透在每一寸泥土里, 似乎在搜寻什么。
　　虎杖悠仁叫住影子：“惠。”
　　暗影停了下来, 升腾入空中，化作人形。
　　满脸疲惫的伏黑惠有所预料般开口分享到：“能找到的基本都翻出来了……大部分损坏严重, 不知道五条老师会怎么处理。”
　　“他打算一件件修复吧。”一直沉默的钉崎野蔷薇忽然说，“外界购入的电器可以再买，事务所还有相当一部分陈设是手工制品，既然他能做出来，当然就可以修好。”
　　话音落下，四人都忍不住望向前方。
　　砖石垒砌的房屋一角外，就是分类堆积的物品残骸，不过战后平静宣告要重建事务所的人并不在那里忙碌，只能隐约瞥见重重遮挡后一点背影。
　　.
　　“七海先生，状态如何？”
　　“正常。”
　　伊地知洁高在本子上记录着，往后又退了几步，跨出冬青树荫庇的范围，看向同样走出树影的七海建人。
　　“现在呢？”
　　“咒力的补充消失了。”
　　“那么，只要这棵树还没有彻底枯死、‘还魂’就不会失效……”
　　他继续在便携本上书写，过了一会，有些犹豫地问到。
　　“五条先生那边是什么情况……？”
　　七海建人回到树影内，淡淡回：“直接去问他更好吧。”
　　“……他现在的样子……”
　　“虽然不算好事，但他一向很理智，泷见牺牲的时候不也第一时间选择了消灭咒灵救人吗。”
　　撕裂雨夜的苍蓝色，将本该造成严重伤亡的咒灵潮遏制在了新宿周边，没有进一步损害东京其他地区。难以想象五条悟是怎么在恢复实力的瞬间就做出决断并付诸实施的。
　　或许难以撼动的心智才是最强术师远超同侪的原因。
　　伊地知洁高踌躇地叹气，攥着纸笔往回走，绕一圈，抵达近日徘徊多次的地点。
　　白发青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不断翻找残骸或砌砖铺墙，而是罕见地躺在摇椅里——木质摇椅是昨天刚修复完毕的——十分悠闲的模样。
　　他脚步缓慢，走近了才发现对方正拿着什么东西。
　　“五条先生……”
　　平稳地从湿透了又阴干的信封里抽出皱巴巴的信纸，五条悟没有抬眼，只是应到。
　　“伊地知啊，怎么了？”
　　伊地知洁高小心一瞥，捕捉到信封上已经模糊的清利字迹，像女孩子的手笔。
　　【致 五条】
　　他没敢再看，绷直了背，翻开本子：“家入小姐想要收集大家的身体情况，尤其是‘还魂’的状态……您感觉如何？”
　　“还不错。”被询问的人果然如同七海建人判断的那样，情绪稳定、思维清晰，“咒力限制基本消失，除了野蔷薇那部分被人偶夺取的术式，剩下的‘还魂’冬青都送给我了。”
　　“冬青”，这几天所有人避而不谈的名字被青年平静说出，让他心头一紧。
　　伊地知洁高磕绊了一下：“那、我明白了，十分感谢……”
　　他写完记录，抬头，因为高度的差距还是不免扫到了信纸的内容。
　　【又是一年雨季，在冬意造访前，想将这封信交给你。
　　（大段涂改）
　　（大段涂改）
　　（因为自暴自弃笔迹变得潦草）
　　都说爱恋会使人成为诗人，但我写了一封接一封的信，怎么也无法把心绪描述成足够优美的语句……我并非文豪，输在才学，可绝不是恋心不如人。
　　这是一封也不会被你看到的信。
　　我预想过许许多多的告白方式，试图斟酌每一个要说出口的字，如今又觉得，成功与这些都无关，只取决于你。
　　你怀抱着怎样的心意？与我相同吗？
　　为此辗转反侧的每一个夜晚，才深觉“爱”并非良药，或许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是“诅咒”也说不定。
　　（大段涂改）
　　（笔迹恢复端正）
　　是“诅咒”也好。还记得来生家的委托吗？比起来生爱，我宁愿成为来生椿，在太过浓烈的爱里腐蚀成无头的怪物——我并非想要“诅咒”你，而是期盼你来“诅咒”我吧。
　　从幼时被抛弃那一刻起，就有疑问在我心底啼哭不休。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奶奶去世后，再也没有人会一遍接一遍否定我的疑问……要得到很多很多爱，要成为最珍贵的那个，“泷见冬青”不是可以随意丢下的“身外之物”，我要成为谁的血中血、肉中肉、骨中骨——
　　然而选择你的话，想必永远无法实现这愿望。
　　真是煎熬……但想了又想，满足远远大过遗憾。
　　我喜欢一个人。
　　十二岁他挽救我于万一，陪我重新发现生活的意义，教会我成为更勇敢的人，像我的家人，像我的朋友，像我的恋人，是个拥有慈悲心的好人。
　　就算不喜欢我，也希望他喜欢的人、喜欢的世界，不要辜负他。
　　.
　　泷见冬青
　　2028年6月末
　　于屋久岛渡轮】


第40章 南去②
　　12月的京都已经成为寒冬的盘踞之所。
　　他穿过门扉进入咒术总监会大楼时, 裹挟着满身萧索冰冷的气息，不知是慑于这气息，还是近一月来被反复提及的往日威名，途经之处人群纷纷避让, 只留给他一片寂静。
　　五条悟视若无睹, 独自走向最高层的会长办公室。
　　推开门, 交谈声满溢而出, 他隔着墨镜扫一眼室内，有些意外。
　　难得的人员齐聚, 除去留在新宿的钉崎野蔷薇、七海建人和负责坐镇保护他们的乙骨忧太, 虎杖悠仁、伏黑惠、狗卷棘、三轮霞, 乃至时常忙得不见人影的禅院真希都在屋子里，见他入内，都中止了谈话望来。
　　五条悟点头回应, 随手带上门。
　　会长办公室清空了一面墙，贴着一副详尽的巨型地图, 几乎能锁定日本境内的每一条街道，有不少区域钉着红色的图钉。
　　他走到人群聚集的地图前，不见动手, 身旁盒子里的新图钉就漂浮而起, 一闪，深深刺入地图一角，点缀上又一抹红色。
　　“那么, 这一个新生活教的分部也被清理掉了……”三轮霞翻开资料本标注, 点了点数, “目前探查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基本肃清完毕, 新目标要等对邪教徒的审讯结束、挖出新情报才行。”
　　禅院真希问：“五条老师，没找到什么线索吗？”
　　近期连轴转跑遍日本、单枪匹马挑翻了大部分新生活教分部的五条悟平淡回到：“没发现总部的位置。伊地知留下收拾，或许会有什么收获。”
　　这么说着的他并不像抱有期待的样子。
　　“真希，麻烦继续发动总监会的力量。”他露出微笑，残存的冷峻化开，“如果有新的线索就联系我，我先回新宿了。”
　　原本是虎杖悠仁、伏黑惠和狗卷棘在根据总监会提供的情报追查新生活教踪迹，但他的怒火并未停歇，才会特意放下修复事务所的工作，亲自跑一趟京都，又辗转全国。
　　如今秋天结束，凄凉的冬日似乎终于冷却几分胸膛中的烧灼感，他想起重新搭起框架的院落房屋，觉得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离开前，学生们一起送他下楼。
　　有披着斗篷的瘦弱男性低头走来，差点迎面撞上他们，被眼疾手快的三轮霞一把拉住。
　　秘书长头疼地提醒：“天生目术师，多少注意看路，当心受伤。”
　　捧着水晶球的天生目惊慌地抬头瞥了眼，见人影幢幢，顿时紧张起来，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不太留心四周……”
　　禅院真希在两人对话时简要介绍了一句。
　　“天生目，一级术师，术式是‘灵视’，能观察到不少奇特的线索。目前在总监会供职。”
　　“对不起、打扰了。”一看就不怎么社交的天生目拉了拉斗篷，举高水晶球，垂落的视线一个劲盯着净透的球体，飞快贴到墙边。
　　一行人都没把小插曲放在心上，道路畅通后继续向前走，然而，原本安安静静的天生目轻咦一声，忽然喃喃开口。
　　“啊……请您留步……！”
　　被叫住的五条悟回过头。
　　天生目的斗篷已经滑下去了，水晶球被举到他双眼前，映出青年的身影。
　　“您的身体里，有灵魂正在热烈燃烧着呢——”
　　完全忘记恐惧的男性眼眸发亮，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球体，水晶凌然的光辉映入他眼底，浮现一点青绿色。
　　五条悟应得缓慢。
　　“你说什么？”
　　“灵视”中，沉眠的少女灵魂潜藏在青年的身影深处，仿佛柴薪般燃烧着青绿色火焰。天生目为这不曾见过的景象感叹着。
　　“似乎是将灵魂抽出、逃逸寄居到别人身体里的手段……术式真是多种多样啊，竟然能这样强行存活一段时间——您如果担心的话，还是尽早请人驱赶掉陌生灵魂比较好，万一被寄生就麻烦了……”
　　他不自觉的兴奋碎碎念，中断于青年的眼神。
　　.
　　“泷见的情况和我不一样。虽然‘十影’诅咒可以在虚实之间转化，但我头一次用来探查灵魂位置……”
　　伏黑惠神情凝重。
　　12月7日，覆盖新宿的冬青树枯死的枝叶几乎占据大半。大战里被波及的人经过家入硝子不眠不休的救治，大部分恢复健康回到住处，只剩小半还停留在医疗点休养。
　　返回事务所附近的他们支起帐篷短暂安顿下来，立刻投入对天生目观察结果的讨论。
　　“就算不提危险性，”七海建人冷静地提出异议，“要怎么唤醒泷见的灵魂、唤醒了又怎么救她？”
　　存世的“还魂”术式，一部分被咒具脐带吸收、带在钉崎野蔷薇身边，大半被泷见冬青的灵魂存储赠予了五条悟，还有一份是乙骨忧太舍弃生得术式“模仿”得来，全部只能作用于自身，根本无法复活别人——哪怕是术式的原主人都不行。
　　泷见冬青的躯体已经完全腐烂成为冬青树养料，只剩受损濒死的灵魂，一旦苏醒，到底是加速崩溃还是出现奇迹？
　　率先提出构想、又一直沉默旁观他们讨论的五条悟终于发声。
　　“冬青树。”
　　在一道道不明所以的视线中，他说。
　　“就像忧太寄魂在特级过咒怨灵内，冬青也可以。”
　　其他人面露惊讶。
　　——这颗被泷见冬青领域催生、又吸收了她血肉的巨树，或许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身躯……
　　“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如此做下决断的青年向伏黑惠示意，起身走向帐篷里侧的床铺。
　　暗影无声蔓延而来，他合上双眼，克制反击的冲动任由影子向躯体深处下潜、意识跟在其后没入灵魂——
　　触碰到青绿色的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
　　她从森林里跑出来时已经是午后。
　　常年缭绕在古木间的湿润雾气，犹如轻纱披在她身周，下一刻又随着迎面的风丝丝缕缕消散了。
　　即将年满的十岁的泷见冬青将冷雾抛下，拍着蹭脏的宽大T恤向前跑。
　　秋末的屋久岛天晴气朗，日光普照下，苍翠深林渐变成灰白街道，她沿着蜿蜒的路途前进，来到辽阔的浅蓝旁边。
　　海浪层层叠叠涌上岸，她拎着鞋赤脚走过水波，哼着歌甩了甩头，栗色短发蓬松炸起，像一只刚打过滚的小狗。
　　晴昼的海洋闪闪发光，波涛仿佛破碎的银镜，映得她也满身斑驳水色。
　　海鸥在长鸣。
　　啼声里，她无忧无虑地抬起头，而后忽然一怔。
　　视线落去的方向，身着和服的男孩子踏过潮水，掀开纯白的睫羽——他从海的深处、天的尽头来，一双眼眸是瑰丽明净的苍蓝色。
　　起风了。
　　青绿凝望苍蓝，泷见冬青呆呆止步。


第41章 南去③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泷见冬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正托腮坐在午后的台阶上。
　　已经放学的校园静谧又空旷，风吹过绿植，携着潮声涌来她们耳畔。可惜身边的玩伴完全不关注她庄严且慎重的宣告，一个劲埋头啃零食, 嘴里“咔嚓咔嚓”作响。
　　摆出深沉表情的她没能继续诉说自己纤细幽微的心绪, 很快被不绝于耳的“咔嚓咔嚓”气到环起双手。
　　“阳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咬着半截薯片的小岛阳子无辜抬眼。
　　“大姐头, ”扎着黑色卷发、虎牙尖尖的女孩子迅速吃掉薯片, 拍拍手严肃点头，“我听着呢, 你看上谁了, 明天我就去教育他怎么做合格男友——”
　　泷见冬青冷笑：“这不是完全没在听吗。”
　　瞪了漏掉前因后果全程状况外的玩伴一眼, 她一把抢过还剩半包的薯片，“咔嚓咔嚓”宣布。
　　“明天不给你带零食了！”
　　小岛阳子顿时眼泪汪汪，拽起书包跟在她身后跳下台阶：“大姐头、大姐头, 再说一次吧，这次我会认真听的……！”
　　她大步走过广场, 把空掉的包装袋扔进垃圾篓，气呼呼地跨出校门。
　　“我不想说啦！”
　　“呜……可是，之前班级里那些女生扎堆讨论恋爱话题、给男生送情书的时候, 大姐头你不是说‘真无聊’吗……”
　　加起来才勉强够到成年年龄的两个女孩子, 堂而皇之地谈起“恋爱”和“情书”，莫名有种使人发笑的天真。
　　提着书包的小学生泷见冬青回头：“那怎么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小岛阳子小声嘀咕，“男生都差不多嘛, 莽莽撞撞的,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屋久岛唯一的小学被她们抛在身后, 走不了几步，蔚蓝海波映入视线。
　　10月的海岛气候宜人, 日光暖洋洋地拥抱着天地。
　　泷见冬青因为身世和从小就帮着奶奶打理杂货铺的原因，一向是岛上的“名人”，走出学校后一路遇见的居民纷纷招呼到。
　　“才回家？放学有一阵了哦。”
　　“冬青，杂货铺什么时候上架新货物？我之前和泷见奶奶商量过，麻烦她买一点东西的……”
　　“放学啦冬青。”
　　她一一回应，然后有点不耐烦地拽住小岛阳子，开始飞奔，穿过窄长的街道，一口气跑回了杂货铺附近。
　　“大、大姐头，跑不动了……”小岛阳子一停下就扒住她肩膀艰难喘气，被她得意地批评。
　　“完全不行啊阳子，体力真差劲，以后打架会输的。”
　　“我是、技巧派……”
　　小岛阳子被她拉着摇摇晃晃往前走，几分钟后，“泷见杂货铺”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今天不知为何店铺里挤满了客人。
　　她也吃了一惊，观望一会，隐约生出某种猜测，而缓过气的小岛阳子撸起校服的长袖，一马当先地冲进去替她开路了。
　　仿佛两尾鱼钻进荷塘，她们顺利挤到前排，踮起脚尖，看见了柜台后矮小的身影。
　　坐着高脚凳还是显得身量不足的男孩子一手操作着结账系统，一手扯下塑料袋往里放商品，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神情淡定、姿态从容。
　　他有一头显眼的白发，身上和服印着蜻蜓图案，显然是某种高档布料，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岛屿的气息。
　　“承惠2060日元。”
　　男孩子送走一个客人，又迎来下一个，繁杂的小商品堆满柜台，他只是抬眼一扫，就利落地开始输入种类和数量，最后收拾好结账，居然分毫不差。
　　啧啧称奇的女性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几眼。
　　男孩子对满屋稀奇的打量视若无睹，漂亮得让人屏住呼吸的苍蓝眼眸落在顾客排起的队伍里。
　　“不准插队。”他对不耐烦想往前挤的人说，“不然就出去。”
　　冷静平和的语气，但被盯着的人讪讪地退了两步，竟然不敢跟他对视。
　　小岛阳子从进来起就没闭上的嘴开合几下，看看他又看看泷见冬青，喃喃。
　　“大姐头，你说得对。这怎么一样啊……”
　　泷见冬青撇嘴，不理呆若木鸡的玩伴，弯腰钻进柜台后。
　　“悟！怎么留下你看店，奶奶出去了吗？”
　　男孩子伸手拉住她，等她在另一方高脚凳上坐稳，才松手微笑。
　　“泷见奶奶说有新货物到了，要出门半天，我替她招待一下。”
　　她一边点头一边放下书包塞进柜台底，熟练地挽起袖子招呼客人。
　　“这个？只剩货架上的两包啦，要买的话一起带走吧——”
　　.
　　晚餐过后，两个小孩子一起在院子里休息。
　　冬青树树梢上是闪闪发亮的银河，他们并肩躺在宽大的摇椅上，泷见冬青抬手画个圈，语带遗憾。
　　“要是你再早来一两个月，就能看到萤火虫啦。”
　　地上是拖长的虫鸣，低沉啼叫的鸟儿飞过天空，他们在生机勃勃的夜曲里摇晃，被摩挲得光滑一片的木质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收拾完的泷见奶奶拿着薄毯走过来：“快入冬了，别贪凉，当心生病。”
　　盖毯子的时候，老人摸了摸五条悟的头。
　　“已经一周了……孩子，你还不想回家吗？”
　　泷见冬青在一旁咕哝：“奶奶，悟都说他是自己来岛上的了……”
　　泷见奶奶严肃地看她一眼：“离家出走可不是好事，家里人要急坏了！”
　　忽然出现在海边、又被她带回来的陌生男孩子，显然并非岛上居民的子女，但泷见奶奶报警后，警察也没能查到姓氏为“五条”的游客，想带五条悟去发布广播辨认亲属，也被相当有主见的他断然拒绝。
　　【我是自己来屋久岛的。不需要监护人，我可以独自生活。】
　　明明还年幼的他对警察如此陈述，交谈时的态度仿佛平等的成年人。
　　屋久岛居民不多，设施不完备，考量来考量去，最后还是把一时半会无法离开的他交给了品德有口皆碑的泷见奶奶，三人共同生活到今天，已经七天有余。
　　被追问过不少次家人问题的五条悟重申：“不是离家出走。”
　　他有些烦恼地叹气。
　　“我家不怎么管我的事，而且我早就过了需要监护的年纪了。”
　　从正式开始咒术训练，他实力一日千里，没几年就能随心所欲甩开家里安排的护卫独自逃课逛街……就算真是眼下身体的年龄，五条家也不敢对他离开东京跑到偏远海岛的行为抱怨什么。
　　可惜泷见奶奶抓错重点，露出了痛惜的表情。
　　“你的父母……”
　　五条悟：“……”
　　把五条家的情况解释清楚似乎不太可能，他决定略过这些，随口回到。
　　“很小就分开了，我几乎没见过他们。”
　　气氛越来越凝重，泷见奶奶不敢再问，长吁短叹地回屋了。
　　泷见冬青靠近他耳边，小声说。
　　“没关系……我也不怎么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了，反正有没有他们都是一样生活嘛。”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勇敢地张开双臂抱了抱他，露出笑脸。
　　“以后就是我们陪着你啦！”


第42章 南去④
　　窸窸窣窣, 毛绒绒的栗色脑袋从房门后探出来。
　　泷见奶奶笑呵呵地招招手：“冬青，来，让奶奶看看。”
　　青绿色眼眸亮晶晶的，眨了又眨, 犹豫片刻, 它的主人还是推开门轻盈地跑进了客厅。
　　“我的手艺果然没退步, ”泷见奶奶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 已经生出皱纹与斑点的手指穿过乱蓬蓬的栗色短发，捋顺了纠缠发丝, 将一枚叶片状的发夹推进鬓角, 压住一边的短发, “好，漂亮的小姑娘可以出门了！”
　　红莓色的布料缝制出的长裙裙摆还在摇晃，贴着她小腿, 她摸摸细密的针脚，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玄关。
　　泷见奶奶挥挥手：“再不走小悟要回来了哦？”
　　紧张的泷见冬青立刻拉开屋门, 一边跑一边道别。
　　“我、我出发啦，奶奶！”
　　“玩得开心——”老人带笑的话被留在身后，她跑远了。
　　十月下旬, 棕榈树懒洋洋地伫立在街边, 目送她像一道霓虹飘过重重屋宇，往更南方去。
　　是学校放假的日子，轻快走到半路, 正趴在二楼卧室窗口的小岛阳子大吃一惊地探出头来。
　　“大姐头！你怎么穿裙子了！”
　　泷见冬青抬头望一眼：“别说得好像海龟穿鞋一样——”
　　刚来岛上那两年, 泷见奶奶还喜欢给她买颜色鲜亮的小裙子, 但是之后她上山下海到处摸爬滚打，好气又好笑的奶奶为了减少换洗的工作量, 渐渐地只剩下很男孩子气的深色系衣服了。
　　几年不穿裙子，她也有些不自在，按了按裙摆强装镇定。
　　小岛阳子攀着窗沿大声问：“你要去玩吗？带我一个吧！”
　　没等她拒绝，女孩子一溜烟冲出家门到了面前，围着她转圈。
　　“带我一个嘛大姐头！”
　　再想甩掉已经来不及了，她板着脸带着小尾巴继续往前，来到温泉聚集的区域，遇上第二个不速之客。
　　“哼。泷见。”
　　蹲在【平内汤屋】旧店面前的男孩子人还没起身，找茬的话就扔到了两人跟前。
　　小岛阳子怒目而视：“平内汤丸，你想挨揍吗！”
　　“别叫我全名。”臭着脸的男孩子理着寸头，圆脸圆眼，的确很像一颗丸子。
　　他站直了，比小岛阳子要高一点，身材倒是瘦长的，还穿着皱巴巴的学校制服。
　　“平内”一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屋久岛，经营着一家汤屋，可惜近些年常住人口减少，旅游业也一般，导致收入不见起色。继承汤屋的平内源年轻时就外出闯荡，只留下妻子独自在岛上抚养儿子平内汤丸，然而平内夫人由于劳累过度早早去世，几乎是泷见冬青来岛上不久，“平内汤屋”就倒闭了，只剩平内汤丸一个人，靠着东家买衣西家送饭一路长起来——
　　泷见奶奶是伸出援手的人里最上心的那个，从衣食住行挂念到学校成绩，比那个据说在鹿儿岛县打工定时寄钱回来的父亲平内源更像平内汤丸的家人。
　　泷见冬青原本对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的平内汤丸没什么意见，但没想到对方反倒觉得自己的爱被抢走，一直致力于招惹排挤她。
　　自从她被欺负哭、躲进森林让泷见奶奶找了大半天的那次冲突后，平内汤丸就被禁止再来杂货铺吃饭。双方相看两厌，偶尔学校碰面、路上偶遇都免不了拉开架势撕扯一场。
　　深知他们不对付的小岛阳子当仁不让站出来：“别挡道，耽误大姐头的事你就完了。”
　　……这不是完全起到反效果吗。
　　泷见冬青无语，果然看见致力于给她找不痛快的平内汤丸来了精神。
　　“你们别想过去，”他张开双臂，“除非跨过我的尸体！”
　　下一秒，一拳把他揍倒在地的泷见冬青冷酷开口。
　　“滚。”
　　平内汤丸比她大两三岁，已经升上初中部——并没什么用处，她今年卫冕屋久岛“孩子王”，可不是靠杂货铺层出不穷的零食和玩具，而是从刚会跑教训到初中部的打架本领。
　　真不知道他屡战屡败还在每一次见面嘴贱讨打是出于什么心理……
　　预定的时间快到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五条悟去西部林道逛逛，决不能在这里耽误——
　　“冬青？”
　　意料之外的声音，让还没收回拳头的她浑身一僵。
　　平内汤丸捂着鼻子躺在地上，她看看指节上沾到的血迹，急中生智，瞬间弯腰一把薅住他的手装模作样往上拉。
　　“啊哈哈哈，悟，你怎么在这里？”她无辜微笑，“平内君突然流鼻血了，我正准备扶他起来呢……”
　　状况外的小岛阳子看看五条悟又看看她，一脸茫然：“大姐头，不是你把他……”
　　“闭嘴，阳子，你不看气氛的吗。”她从微笑里挤出小声的斥责。
　　不肯起来的平内汤丸发出嘲笑声，得到小岛阳子的怒视。
　　“你笑什么！”
　　泷见冬青攥着他的手在用力，他笑容扭曲，终于学会委婉点，阴阳怪气地回：“我想起高兴的事。”
　　把他强行拉起来的泷见冬青甜甜微笑，自以为隐蔽地狠狠踩了他一脚。
　　“什么嘛，说出来分享一下？”
　　“最近，有一部很搞笑的电视剧诶，”平内汤丸脸色狰狞，忍住叫声，“诚心推荐你们去看……《我是大哥大》……”
　　直觉他没说好话，她眯起双眼盯他一眼，还是不想浪费时间的心情占了上风，松开手。
　　留下百般不情愿的小岛阳子看住平内汤丸，她理了理起褶的长裙，若无其事地走向一直弯着嘴角旁观的人。
　　“不是约好在西部林道入口见嘛？”
　　“想着你大概快到了，就往这边走了一段。”
　　两人穿过温泉区域的时候，途经一家正在放电视的旅店，演员台词跳出安静街道。
　　——【明美，你讲话不看场合的吗？！场合!】
　　泷见冬青脚步一顿，“咔嚓咔嚓”转过僵硬的脑袋。
　　电视里，一身制服裙的少女可可爱爱地挥舞着“天灵灵地灵灵”的手势送走心上人，转头扭曲了漂亮的五官，对女伴怒吼，然后恶狠狠地一脚踹中了倒地的敌人。
　　屋里的旅店老板哈哈大笑，跟谁在聊天：“不良少女装乖还蛮搞笑的，这部剧最近很火，打发时间挺不错——”
　　“不良少女”。
　　“装乖”。
　　总感觉每个词都在影射自己的泷见冬青呆呆收回视线，几秒后，针对平内汤丸的爆炸怒气打碎一颗少女心，她咬住嘴唇，被气哭了。
　　“根本、就是那家伙凑上来挑衅，”她掉着眼泪去看身边的人，“我才不是随随便便揍他的……！”
　　期待的约会泡汤了，亏她特意拜托奶奶做的新裙子——委屈得不行的泷见冬青说话也语无伦次。
　　可是辩解刚开始，失笑的五条悟就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指尖滑过叶片发卡，落下来，比了个和电视里一样“施展魔法”的手势，故意模仿到。
　　“天灵灵地灵灵。”
　　含着眼泪的泷见冬青抬眸看他。
　　他替她擦掉眼泪，语调温和。
　　“我知道。新裙子很漂亮，冬青一直很好，要有这种自信啊。”


第43章 南去⑤
　　10月31日, 20:14。
　　她从院子里进屋的时候起了风。
　　淅淅沥沥的雨丝，紧跟着足音飘进门扉，泷见冬青回头看一眼，怏怏地咕哝起来。
　　“雨还没停啊……”
　　从19:00开始落下的细雨,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反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屋久岛向来有“一个月下三十五天的雨”的俗语, 但即使在这个日本降雨量最多的地方呆了八年, 她仍然不喜欢雨天。
　　至少希望生日这种重要的日子天气晴朗……她耷拉着眉眼把雨点关在门后，走进客厅。
　　已经是夜晚, 家里开着灯, 坐在桌边的泷见奶奶招招手。
　　“要吹蜡烛了, 快来坐好哟。”
　　泷见冬青笑逐颜开，将遗憾抛之脑后，快乐地小跑过去, 坐在了奶奶对面。
　　插好最后一根蜡烛，五条悟转去关灯, 泷见奶奶抬手点火，灯光熄灭的刹那，十团火苗亮了起来。
　　有人在她身边落座。
　　20:31, 时钟滴答作响。
　　借着微渺的火光, 她看了看身边的五条悟和对面的奶奶，眉眼弯弯，交握双手, 阖上了双眼。
　　要许个什么愿望呢？
　　无忧无虑的她思绪散漫, 黑漆漆的视线却忽然一亮——绝非生日蜡烛能点亮的光辉中, 视线蓦然拉高。
　　.
　　“她”撞到了一个陌生男性。
　　高速移动停止时的冲击，即使有术式中和仍然让对方一个踉跄。
　　【抱歉。】
　　简短地留下一句话, “她”继续向前。
　　.
　　“怎么了，想不出愿望来吗？”
　　奶奶笑呵呵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泷见冬青仓促睁开眼，晃了晃脑袋。
　　20:38，繁华商场与拥挤人群从视野里退去，她还是好端端坐在垫高的凳子上。
　　“咦……？”
　　纤细的生日蜡烛烧掉一半，火光越发黯淡。
　　“涩谷……”
　　不知为何从胸臆中流淌而出的地名，让在场的其他两人一怔。窗外闪电跌落云脚，撕裂越发紧密的雨幕。
　　“啊呀，”泷见奶奶有些惊讶地问，“是想去东京玩吗？”
　　迷茫的她闻言双眼一亮。
　　资讯发达的时代，即使蜗居偏远小岛的人也能通过互联网见识大都会的景象，要说不期待去东京旅行肯定是骗人的。
　　她立刻把茫然扔开，用力点头。
　　“哇！可以去吗？”
　　泷见奶奶沉吟，在她闪闪发亮的眼眸注视中爽快回答：“好哟。”
　　兴奋的她欢呼着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把拉住正皱眉的男孩子，连声说。
　　“带悟一起去吧！”她晃了晃牵着的手，“一起去东京！”
　　五条悟有些沉默，似乎陷入某种思索，心不在焉地点头。
　　泷见奶奶笑着提醒：“好、好，快把蜡烛吹掉，要融化在蛋糕上了……”
　　泷见冬青笑嘻嘻地深吸一口气，鼓起脸颊，吹向只剩一点残余的生日蜡烛——
　　火光熄灭，树根封闭的现代化车站覆盖视线。
　　.
　　【我如果逃掉，你们会杀死这里所有人吧？】
　　“她”站在轨道中央，对面的敌方有着非人的怪异外表。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个人在说什么？】
　　【不对，是四个人吧？】
　　怪物在嘈杂中张嘴大笑。
　　【就算你不逃、也一样——】
　　车站轰鸣，连带大地也震颤，人群如布偶般拥挤着跌落轨道，潮水似的向“她”涌来，下一秒，血肉飞溅！
　　.
　　泷见冬青惊恐尖叫，客厅灯光在叫声里“啪”地打亮，身边的五条悟伸手抱住了她肩膀。
　　“冬青！”他冷静安慰，“不是你，不用看！”
　　从血腥场面里勉强回神，她瑟瑟发抖，睁大眼睛看他。
　　五条悟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松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直等到她惊魂甫定才停下。
　　开灯的泷见奶奶却浑然不觉有异，还是笑呵呵地招呼她切蛋糕。
　　“冬青，来，分蛋糕了。”
　　她咬着嘴唇看老人把蛋糕分成一大一小两块，然后将大的那块推给她。
　　“奶奶，你忘记分给悟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她下意识开口，没有得到回应，只好在泷见奶奶催促“快点吃吧”的声音里，自己动手切开了蛋糕，递给五条悟。
　　又皱起眉的男孩子接了。
　　甜津津的奶油融化在口腔里，可她味同嚼蜡，看看吃得很沉默的身边人，再看看已经念叨着什么时候去东京旅行、要提前安排杂货铺工作的奶奶，渐渐地也开始恍惚。
　　时钟滴答滴答，转过21:15，窗外风急雨骤，响起雷鸣。
　　“轰隆隆”——列车进站了。
　　.
　　扭曲得几无人形的乘客从车门里倾泻而下，推挤着想乘车逃命的人尖叫返回。
　　“她”站在人潮里，终于动容。
　　脸上有着缝合线的咒灵冲来眼前，“她”在惊疑里冷冷抬眸，与对方战斗起来。
　　无法攻击到“她”，被打退的咒灵反倒露出满怀恶意的笑。
　　【告诉你人类特别令我作呕的地方之一吧……数量实在太多了。】
　　封闭车站的树根展开，活人犹如大雨倾盆而下，接着，被敌方接二连三的术式割裂斩断，化作死去的残肢断臂。
　　“她”在满目猩红里仓促四顾。
　　.
　　“怎么样，蛋糕好吃吗？”
　　泷见奶奶慈爱的询问穿过雨声传来她耳畔，泷见冬青呆呆抬头。
　　视线里有红色，红莓色的长裙，比血液更温柔鲜艳，旋转起来的时候，像盛放的花朵。才缝制好不久的新裙子，提醒着她转头去看身边。
　　但那里没有人。
　　空空荡荡的身侧，只有虚无。时钟还在旋转，21点已经过半，指针向着22点移动。
　　雨幕滂沱，吞没她的急切呼唤。
　　“悟——！”
　　.
　　2018年10月31日晚，屋久岛开始大雨连绵，仿佛本已远离的雨季卷土重来。
　　随着永远不停歇的雨水到来的，是不断诞生、增加的咒灵。
　　这段晦暗潮湿的回忆断断续续，从泷见冬青十岁生日当晚，就被她的情感起伏冲击得几乎断绝灵魂连接的五条悟，只从零星画面里捕捉到部分信息。
　　出现失踪事件的岛屿。陆续被发现的尸体。人心惶惶的居民。日渐恶劣的天气。
　　港口封闭前，小岛阳子的父母带着她逃离了屋久岛，女孩子没能跟泷见冬青道别就消失不见。
　　寄钱的渠道中断运行，平内汤丸得不到接济，涨红脸来敲杂货铺的门，得到泷见奶奶包揽三餐的承诺。
　　12月24日，天简直像被撕开了口子，大雨漫灌，海洋都呈现一片铅灰色。
　　约好来吃饭的平内汤丸错过了早餐、午餐，到接近晚饭的时间还没露面，让泷见奶奶变得忧心忡忡。
　　老人在天黑前决定出门找人。泷见冬青不安挽留，甚至自告奋勇想要自己去，都没能阻止泷见奶奶披上雨衣、在玄关撑开伞。
　　郁郁葱葱的冬青树遮风避雨十分有效，但也让视野越发昏暗。
　　枝叶摇晃，同泷见冬青一同送别了泷见奶奶瘦小的背影，她扶着门框，因为恐惧不停掉着眼泪。
　　可是没有办法，她太过年幼，是被视为除了玩耍学习做不到别的的年纪，只能目送自己唯仅的亲人走进无情冷雨。
　　不肯进屋的她缩在门边等到夜幕降临，饥饿、寒冷、黑暗，她牙关发颤，被淋得半身湿漉漉，而后，有惶乱的敲门声远远传来。
　　她一跃而起，忘记拿起手边的伞，直接冲进雨里，浑身滴着水跑过寂静的杂货铺，一把拉开店门——
　　不是泷见奶奶。
　　瑟瑟发抖、同样湿透了的平内汤丸衣服上到处都是泥痕污渍，脸颊蹭破一道长口子，血已经被冲没了，剩下翻卷的皮肉，看着十分可怕。
　　脸色惨白的他嘴唇颤抖，嚅嗫几下，嚎啕大哭。
　　“有、有怪物……我不是故意……对不起、对不起……”
　　摇摇欲坠的男孩子跪坐下去，跌在她脚边。泷见冬青的脸也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沉默地俯视他一眼，一声不吭就要往外冲，被惊恐的平内汤丸抱住了双腿。
　　“泷、泷见……！有怪物啊，不能去、会死的——”
　　她来不及避开，僵硬的身体被带得也倒了下去。两人滚做一团，落在雨水几乎汇聚成河流的街道上，她抢先直起身，揪住还在战栗的他的衣领。
　　“该死的是你！”
　　和冰冷的雨不同，有滚烫的液体溢出眼眶，淌满脸颊，她咬牙切齿、声嘶力竭。
　　“你怎么不去死——！”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平内汤丸崩溃大哭，被扔进水流里，然而，当泷见冬青重新站起想要迈步时，一只发抖的手还是紧紧攥住了她的脚腕。
　　别去、别去。
　　失去语言能力的人哭着仰头看她，执拗且坚持，反复开合嘴唇。
　　——【泷见，别死】。


第44章 南去⑥
　　平内汤丸很讨厌自己的名字。
　　他出生时, 屋久岛的旅游业还没有现在这样萧条，母亲含着期许，希望他能好好继承家里祖传的汤屋，为他起名“汤丸”。
　　一开始他很为其中的寓意感到自豪, 然而, 同龄的孩子总嘲笑他“名字老土”、“像江户时代的人”。
　　这样的话听多了, 慢慢地, 他也觉得“汤丸”十分难听，被叫名字时会下意识皱起脸来。
　　别扭了几年, 嘲笑他的同龄人被他挥舞着拳头赶走, 唯一坚持称呼他“汤丸”的母亲病逝, 再没人会叫起这名字后，他又恍惚。
　　不是孤儿却胜似孤儿的生活到来，他辗转邻里间, 也学会为衣食发愁。
　　好在住得不远的泷见奶奶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对关照他十分上心, 几乎像第二个家人。
　　“平内小子！”老人常常在他放学路过杂货铺时开口招呼，塞给他新鲜的玩具、零食，让他记得准时来吃饭。
　　独自一人的生活逐渐不那么难熬, 但与此同时, 嫉妒心在暗处日夜增长，让他走上曾经厌恶的欺凌者的旧路。
　　泷见奶奶当然有自己的亲人——在他受到照顾之前，名为“冬青”的女孩子就已经成为了杂货铺的小主人。
　　干净整洁的新衣, 齐全漂亮的文具, 仔细包好的书皮……栗发绿眸的女孩子, 被爱滋养着，在岛屿上自由自在地成长。他每次在学校、在杂货铺见到她, 总忍不住怒气。
　　“泷见”的血缘纽带紧紧牵系着老人和孙女，他不过是偶尔由于怜悯得以拾捡爱的残余的过客。
　　无法遏制的嫉妒，不可理喻的愤怒。
　　讽刺，排挤，绞尽脑汁说出恶毒的嘲笑，泷见冬青哭着跑开的那天，也成为他被泷见奶奶扫地出门的日子。
　　总是微笑的老人满脸失望，让他不要再来杂货铺吃饭。
　　他垂着脑袋，慢吞吞地走下街道，眼泪糊住声带。
　　独自一人的生活卷土重来。
　　小学毕业了，又升上初中部。他依靠着父亲寄来的钱胡乱敷衍，得过且过，偶尔拒绝左邻右舍的接济。
　　值得一提的，大概是和泷见冬青仍未断绝的纠缠。
　　他数年如一日，致力于在每次遇见她时嘴贱招惹，略过有关父母家人的话题，嘲笑她爬山潜水脏兮兮的脸颊、常常不上不下的考试成绩、没什么朋友的人缘，就算总是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放弃——结果反倒因此成了彼此最常往来的人。
　　毫无新意的日常，本该不断延续……直到那场大雨降下。
　　宣告2018年结束的铅灰色冷雨，夺走了泷见奶奶的生命。为了寻找被怪物追逐的他，老人冒险出门，最后又毅然拦住怪物，交换他唯一的生路。
　　平内汤丸失魂落魄逃出山林，回到杂货铺，在夜色里死死拦住想去找人的泷见冬青。
　　雨幕滂沱，居然无法吞没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肺腑震颤，在这哭声里找回几分理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连拖带拽将人拉回屋。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的雨，让海面一天天漫涨起来，围困了屋久岛。
　　水灾，断电，物资告急，愈加频繁目睹的怪物。
　　远离繁华的岛屿，如今也正远离人世，幸存者穷途末路，终于撕裂道德皮囊化身野兽。
　　害怕泷见冬青出事，平内汤丸一直赖在杂货铺，可有限的精力实在防不住一心捕捉机会的她，还是在某个清晨看丢了人。
　　女孩子踏着雨帘跑出大门，只留下睁开眼后惊慌失措的他，和一群饿红了眼的灾民。
　　杂货铺什么都卖，除去零食还有粮食，奇怪的大雨开始后泷见奶奶相当有先见之明地补满货物、闭门歇业，现在店里还是堆得满满当当。
　　平内汤丸结结巴巴张开手臂：“不准、不准进来！这里是私人店铺——”
　　没有人听他说话，乌泱泱的人群砸开摇摇欲坠的大门，一拥而上。
　　.
　　断断续续的灵魂链接在某一瞬短暂稳定下来。
　　五条悟定神，感受到迎面的风雨。
　　“她”在山林间奔跑，像蹄上裹满淤泥的麋鹿，跌跌撞撞的，彷徨于每一从灌木、每一颗杉树，睁大疲惫的眼眸搜寻着什么。
　　冬季的严寒穿透潮湿衣物，逼迫“她”瑟瑟发抖。“她”战栗着，一寸寸土地审视过去，不顾雨丝连绵，从清晨翻找至日暮。
　　天黑了。
　　山坡下的淤泥里，模模糊糊躺着一摊人形。
　　“她”心如擂鼓，连滚带爬落下去，摸到熟悉的衣物，和一截残肢。
　　泷见奶奶露出白骨的手掌，握在“她”手里，仿佛攥紧一块冰，使“她”牙关发颤，呼吸困难。
　　想要哭泣，眼泪却似乎在这些天都流干了，只剩眼眶里空荡荡的刺痛。
　　雨水滴滴答答，“她”翻开淤泥，早已腐烂、四分五裂的尸体，从怀抱里滑落，“她”又跪下去拾捡，脱掉外套一个个摞起、包裹，最后一手提着系好的外套，一手抱着放不进去的头颅，摇摇晃晃往回走。
　　长夜漫漫，路好像走不完似的。
　　第二天清晨，“她”回到杂货铺，看见一片狼藉。
　　被洗劫的家里，强盗们早一哄而散，只剩头破血流的平内汤丸躲在角落里哭泣。
　　“她”头晕目眩，脸色灰败。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人类”可以做出这种事来。
　　怀里的头颅和“她”一起望向平内汤丸。
　　“她”说。
　　“你也滚。”
　　.
　　十岁那年，泷见冬青将奶奶埋葬在了杂货铺院子里的冬青树下。
　　几十年历史的店铺，在雨中走向终结，为一去不复还的平凡画上句号。
　　独自一人的她在狼藉的家里浑浑噩噩生存，直到雨势减弱，港口恢复通航。
　　伴随船只而来的，是传说一般怪诞，关于“咒灵”、“咒术师”、“死灭洄游”的消息。
　　来自世界里侧的冲击，使得整个国家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在仅剩的存粮耗尽，被饿死之前，泷见冬青等来了拉着父亲平内源再度造访的平内汤丸。
　　失去工作回到家乡屋久岛的平内源，正打算带着儿子平内汤丸前往大城市谋生，却在临走前禁不住儿子的恳求答应了带着她一起走。
　　泷见冬青当然不愿意，躲在冬青树后吼他们：“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不需要别人来照顾！”
　　可惜支撑不住激动的情绪，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再睁眼，已经身处驶离屋久岛的渡轮。
　　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她只好跟着平内父子一起，辗转一个个城镇，谋求生路。
　　天放晴了，局势却日渐艰难。
　　带着两个小孩的中年男人，并没有一技之长，始终找不到足以安顿下来的工作。原本虽然没什么好脸色，但从不虐待她、尽力给一口食物的平内源越来越阴郁暴躁。
　　咒灵剧增，诅咒遍地，邪教兴盛。
　　2020年6月，来到东京的平内源经受不住蛊惑，加入“新生活”教派，被洗脑成信徒。
　　不安的泷见冬青跟着念叨“开始新生活”的他搬进位于新宿附近的教派家属区域，亲眼见证他一天比一天狂热——
　　人是会改变的。
　　相处两年，就算再暴躁也从来不动手的长辈，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决定参加“新生活”教10月31日举行的年度大祭，将她当做祭品献上。
　　容光焕发的男性对她说：“冬青，是时候报答这两年的养育之恩了。”
　　泷见冬青安静地看他一眼，低下头。
　　没有反驳，她盯着脚尖漏进来的一线阳光，闷声应好。
　　身后似乎有响动，她转头，看到一片衣角，男孩子高瘦的身影消失在门扉外。平内源正满意地畅想着祭祀后更进一步的教派地位，没有注意这些。
　　10月31日当天，泷见冬青换上红莓色长裙，推开卧室门。
　　两年前缝制的裙子，除了裙摆从小腿收到膝弯，居然还是十分合身，大概要归功于她高了不少，却瘦得没长几两肉。
　　今天是她十二岁的生日，但没人记得。
　　平内源在玄关等她，她沉默着走过去，被他攥住手腕。
　　屋外已经有了祭祀的气氛，教徒们聚集在一起发出欢呼，仿佛一场万圣游行。推开门的刹那，火把挥舞的光辉，热烈扑面，同样点亮了刺目的寒光——
　　不知何时在门外等候的平内汤丸，手持利刃，一刀捅进了自己父亲的腹部！
　　泷见冬青睁大双眼。
　　逆着火光的少年，已经摆脱年幼的稚嫩，有了成人的影子。那双含着泪的决绝双眼望她一瞬，重新转回不可思议的男性身上。
　　反应过来的平内源涨红眼，一把抓住抽出又刺来的刀，暴怒。
　　“你要为了这个赔钱货杀你老子？！”
　　惊雷乍响。
　　电光一闪，将利刃映得雪亮斑驳，光影割裂父子二人的面庞。
　　平内汤丸忍着哽咽，冷冷开口：“你疯了。”
　　他在起风的霎那强行抽回刀，两手握紧刀柄，想要止住颤抖，又劈下，声音嘶哑。
　　“——不是你的儿子，就可以死吗？！”
　　门外喧嚣不停，有教徒唱起歌，荒腔走板的祭祀歌曲，引来一阵哄笑。冷风卷过火焰，撒来一把夜雨的前哨。
　　“轰隆”雷鸣里，茫然退到客厅中央的泷见冬青听见一声怒吼。
　　——“泷见，跑啊！”
　　她浑身一颤。
　　已和父亲差不多高的少年合身撞开平内源，将敞开的大门留给她。她听从指令往外跑，红裙扬起，跨过门扉那刻忍不住回头望一眼，看见血色淋漓的利刃被发狂的平内源抢在手，一刀砍出——
　　平内汤丸倒地，她踉跄扑入忽来的夜雨。
　　【冬青！】
　　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消失已久的男孩子在雨幕中隐现，苍蓝眼眸带着忧虑。她呆呆地被拉着开始奔跑。
　　发现不对的教徒围拢过来，她穿行于黑压压的人潮，后知后觉流下眼泪。
　　平内汤丸的尸体越离越远，她嚎啕出声，眼中世界摇晃不止，雨珠乱跳，水色里升腾出青绿微光。
　　如同夜来风雨一般全无预兆觉醒的生得术式，唤起脚下四处埋葬的尸骸。不知多少冤死在血腥祭祀之中的亡者，与惊诧的教徒混战在一处，接着，连带激怒了正准备接受祭品的咒灵。
　　雨水和血水流淌在一处，泷见冬青冲出“新生活”教派，慌不择路闯入新宿中心。
　　身后咒灵穷追不舍，雨幕滂沱。
　　废墟之中，牵着她逃亡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幽魂。
　　“悟……？”
　　她止不住地哭泣，彷徨不已。
　　前方真的有谁在指引她吗？
　　其实空无一人吧。
　　跌跌撞撞迈开步伐，昏沉里禁不住陷入回忆。
　　屋久岛湛蓝海洋，山峰上苍翠森林，学校下课铃，玩伴的笑容，杂货铺，冬青树，晴昼，微风，糖果，念着诗的爷爷，撑开伞的奶奶。
　　艰难险阻一路向北的旅程，长路漫漫迢迢，此时立足的东京，距离南方家乡已经十分遥远，再怎么回头也望不见旧日景色了。
　　【想去东京旅游！】——曾经许下的生日愿望，绝不是为了如此实现。
　　不想死去，不要死去。
　　即使从今以后独自生存也没关系——
　　牵着她的幻影消失了，她握紧空空如也的掌心，冲过陡坡，跌下去，鲜血淋漓。
　　“……我讨厌雨天。”
　　哭泣着呢喃出的声音，细如游丝，她手往前探，拖着身体继续爬行。
　　——别停留在大雨里，去找自己的出路吧！
　　下一刹，白发青年沉眠的身影映入眼帘。
　　雨幕中，青绿色流光点滴飞起，奄奄一息的泷见冬青松开十指，恍惚望见一双手伸来。
　　睁开眼的青年，拉起了她。
　　不停歇的雨水，几乎代替了眼泪，从他牵住她的瞬间，无形庇护环绕而来，阻隔这泪雨。
　　青绿升腾而起，苍蓝席卷而下。
　　两种色彩的咒力于天地间交汇，青年紧拥住她。
　　“冬青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依偎着命运的转折，听见他说，“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第45章 向北①
　　感知到季节的流转时, 已经进入冬天了。
　　12月的东京到处弥漫着冷雾，人去楼空的新宿更显萧条，天空中不停歇飘零的绿叶红果与咒力微光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冬青树几乎枯死的枝桠上重新绽放的青绿。
　　遮天蔽日的树冠间浮动着一层浅淡阴影, 将新生的绿芽笼罩, 阻断了外人的观察。
　　伏黑惠收回贴着树干的手, 抬起头。
　　“泷见，今天感觉如何？”
　　冬青树传来了簌簌的震动, 有声音自他心底响起。
　　【一切正常, 能感觉到正在“生长”……】
　　伏黑惠点点头。
　　对目前状况没什么经验的他姑且叮嘱到：“影子只能关注到外部状况, 如果有不对及时告诉我。”
　　栖身于冬青树中的灵魂向他道谢，他继续陪着聊了两句，察觉接近的身影, 停下交谈。
　　“我还有事，先走了。回见。”
　　他往外走, 与来人错身时，被拍了拍肩膀，于是也露出微笑。
　　矗立原地的冬青树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枝桠摩擦的簌簌声变大, 点滴青绿色微光浮现，绕着来人转了一圈，扑进解除“无下限”防护的躯体。
　　依托于咒力的意识, 连接了对方的思绪, 声音自心中响起。
　　【五条！】
　　“今天感觉怎么样？”五条悟问出相似的话, 伸手触碰树干。
　　他的体温依然很低，树木的外壳同样冰冷, 都融入四周萦绕的冬日气氛。
　　泷见冬青的语气倒是十分快乐。
　　【灵魂融合进展不错，就是“发芽”的感觉好奇怪——】
　　指腹摩挲着树干，他一面听着，一面沿着冬青树转了半圈。
　　女孩子的声音停了停。
　　【啊，对了……】
　　他驻足抬头，下一瞬，又接收到话语。
　　【今天是个晴天哦！】
　　这样说着的她，分开了树冠，自冬青树顶端探下一节枝条。
　　原本被遮蔽的晴空落入他眼底，清透的一片蔚蓝。无色日光浸泡着、生长着新叶的枝条环绕住他，挨近拥抱时，透出晒得暖烘烘的温度。
　　在这温度里，尸骸胸膛响起缓慢的一声心跳。
　　五条悟微笑起来，收回的手轻轻握住枝条。
　　【咦？这是什么？】
　　叶片晃了晃，枝条伸展，刚被挂上去的绘马也开始摇摇摆摆。
　　泷见冬青凝神感应，终于分辨清木牌上面熟悉的字迹。
　　“一莲托生”。
　　——愿你我共往净土，托生于同一株莲花。
　　.
　　接近十二月下旬时，冬青树重新变得郁郁葱葱，多亏伏黑惠用“十影”遮掩，才没有引起周边骚动。
　　事务所的重建还在收尾，聚集起来的同伴们继续帐篷野营生活，有事商讨就在树干旁布置场地，方便泷见冬青参与。
　　这天，为了考虑灵魂融合后的下一步举动，大家召开了新的会议。
　　泷见冬青探下枝条，一边小口啜饮着特意给她倒的清水，一边旁听。
　　“不能使用咒骸吗？”坐在风口的熊猫询问。
　　“泷见君的灵魂已经与冬青树融合，没办法脱离……”乙骨忧太摇头，“我之所以能换回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只寄居在特级过咒怨灵体内，她的情况不一样。”
　　钉崎野蔷薇托腮皱眉：“也不能一直被困在树里吧。其他的不便都可以再说……没办法移动，难道永远呆在新宿？”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都没什么思路，渐渐收声看向五条悟。
　　没怎么参与话题的他正给空了的茶杯续水，让枝条继续浸泡叶片，受到瞩目后才抬眼沉吟了一下。
　　“有点思路。”不负众望，他说。
　　“冬青，树的体型可以缩小吗？”
　　被问到的枝条甩了甩叶片，晕出咒力微光。
　　【可以，控制在一人大小没问题。】
　　“惠，影子脱离你的控制能够存在多久？”
　　伏黑惠一怔，不太肯定地回答：“因为是诅咒，不被刻意祓除应该能一直存在……但使用起来肯定会损耗。”
　　第三问，五条悟转向了虎杖悠仁。
　　“悠仁，赤血操术掌握得怎么样？”
　　虎杖悠仁举手：“没问题！”
　　救治结束后仍然时不时造访以备需要、如今正好参会的家入硝子若有所思，拈着没点燃的香烟看了五条悟一眼。
　　“骨、肉、血……我记得是加茂家的禁术吧？”
　　被注视的人坦然自若：“御三家私下的交流不少，他们的书库我也去过。”
　　家入硝子挑眉：“我说那一年加茂家怎么老针对你……你直接从禁书区抢东西了？”
　　她仔细回忆当年出于兴趣翻阅过的古旧书籍，确认相关内容还没有忘记，就点了点头。
　　“先试试吧。我提前做一下实验。”
　　.
　　在泷见冬青赞助了好些根树枝、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倾力配合、试验了数十次后，几乎不眠不休的家入硝子终于宣布方案可行，放他们回去休息一天调整状态。
　　次日，家入硝子主导、五条悟辅助的“化形”手术顺利完成。
　　以缩小的冬青树为“骨”、【赤血操术】注入的“血”作为养分来源、【十影】提供的“肉”模拟人类外表，泷见冬青得以恢复原貌。
　　新奇的她操纵着身体迈步，摇摇晃晃倒进五条悟怀里。
　　有点疲惫的青年扶住她。
　　影子和血液构筑起来的外壳十分轻盈，多亏了树木“骨架”沉重，才稳稳立足于地上，不至于随风飘荡起来。
　　大概是顾虑到这点，扶着她的人力道也很克制。
　　接天连地的冬青树已不见踪影，头顶天清气朗，只剩淡淡的影子浮动。四周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唯独他们站在原地。
　　冬日的风透露出雪的讯息，吹过她时，明明不惧寒暑的新身体还是不自觉依偎向眼前的人。
　　伸出的双手，得到了回应。
　　五条悟拥抱住她。
　　相拥的刹那，回忆幻境终末所听见的那句话又回荡在耳畔——
　　【冬青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她眨眨眼，忽然说。
　　“我喜欢你。”
　　风吹过身旁，泷见冬青抬起头。
　　“这句话，我等了四年啦！”
　　十六岁发芽的爱慕，日日夜夜生长，成为如今的参天大树，她终于等到亲口说出的时机。
　　“如果太早说出口，或许会被当成小孩子的错觉吧。因为被救了才产生错觉，因为一直在一起生活才产生错觉，因为年纪小一时冲动才产生错觉……”
　　不知反复斟酌多少次的腹稿被抛之脑后，她毫无保留地倾吐出热烈心绪。
　　“才不是的！我是有认真考虑过，一直忍到今天，才以一个能为自己感情负责的成年人的身份来告白的——”
　　她松开的手环住所爱之人的脖颈，脸颊挨过去。
　　“‘泷见冬青喜欢五条悟’——我要堂堂正正说出来！”
　　青年顺从她的力道被揽下。
　　“我也同样喜欢你。”
　　他温和地回应。
　　“最近时常遗憾自己来得太迟……但如果更早相遇，或许就不是今天的样子……”
　　泷见冬青已不自觉微笑起来，低头的五条悟在那微笑上落下一个吻，也是笑着的。
　　“——迟来一会也好，人生还长着呢。”


第46章 向北②
　　2028年12月24日。
　　平安夜的新生活教派总部, 也有了一点节日的氛围。
　　像要洁净一切的初雪从白昼起就纷扬不休，将庭院银装素裹，引得经过窗边的教徒们放缓脚步。
　　幸若走进大厅时，正遇见一位手捧鲜红苹果的年轻女性。两人对面, 身为教徒家属的女性有些慌乱, 握着苹果想要遮掩却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不由得胆怯地低下头。
　　“教主……”
　　幸若没有训斥她, 反而和煦一笑：“看来今年也会是‘平安’的一年。时间不早了，难得的节日, 是回去陪伴家人, 还是参加教内的聚餐？”
　　被亲切语调缓和了情绪的女性羞怯微笑：“马上要回家了……”
　　她准备转身前, 鼓起勇气伸出手：“这个、想要送给您！”
　　不等幸若反应，她将缎带包装的苹果塞进他手里，飞快说到。
　　“多亏了您, 我们才能找到容身之所……！新的一年，我们也会努力做贡献的——为了‘新生活’！”
　　女性的身影穿过雪夜向家属区奔去, 渐渐跑远了。站在原地的幸若握着苹果审视片刻，抬眼看向同样鲜红刺目的悬挂教徽。
　　变异的胚胎在鲜血中酣眠，等待被孕育出的那刻。
　　他目光沉冷, 随手将苹果揣进宽大衣袖, 环视大厅。
　　十月末在新宿掀起的大乱牺牲不少精英教徒，后续为了抵挡咒术总监会的清剿又陆续派出去一部分人员，如今总部内只留下了维持运转的人手, 显得空荡荡的。
　　他对零星两三个经过大厅的教徒颔首示意, 缓缓踱步到大门边。
　　雪还在下, 纯白的碎片在夜色里仿佛会发光似的，呼应着门厅放射出的灯芒。他欣赏的目光上移, 于漆黑的夜影、纯白的飞雪间，望见了第三种色彩。
　　清亮鲜明的青绿色。
　　犹如一丛新叶在这寒冬违反自然规律地发了芽，蓬勃生长起来，肆无忌惮彰显着生命力——
　　有着新叶般眼眸的女孩子，站在结界边缘的围栏上望向他，栗色长发飘扬而起，抬手挽弓。
　　下一瞬，燃烧着咒力的箭矢疾闪袭来！
　　幸若面色陡变！
　　他狼狈不堪地抢在被箭矢贯穿前翻进门厅，袖中苹果随之摔落在地，汁水横流。紧接着，姗姗来迟的警报拉响，几乎震动整座建筑。
　　“教主！”有震惊的信徒冲过来护卫他。
　　被围拢在中心的幸若神情阴沉，快步奔向楼梯，心底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明明被结界保护在独立空间里、连大部分教徒都不清楚方位的总部，竟然能被人无声无息入侵……以及，亲眼见证死亡的泷见冬青居然还能复活——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漏洞？！
　　.
　　新宿的夜晚比起东京其他地区更为黑暗。没有一丝灯光的夜色里，暗影涌动，仍旧是树荫遮天盖地的模样。
　　“忧太，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啊……”不断输送着咒力的特级过咒怨灵在抱怨，显得没精打采的。
　　“坚持过今晚就好，里香，辛苦你了。”
　　乙骨忧太安抚完祈本里香，又仰头看暗影拟态的冬青树，忧虑问：“伏黑君，还撑得住吗？”
　　自泷见冬青恢复人身起，为了蒙蔽新生活教探测、以影子形态代替巨树数日的伏黑惠，咒力消耗剧烈，甚至不得不拜托祈本里香从旁辅助……
　　【没问题。】影子中传递出的意识简短回应到。
　　乙骨忧太皱眉转开视线，望向老师和朋友们突袭而去的方向，喃喃。
　　“希望一切顺利。”
　　.
　　人太多了。
　　七海建人握紧武器，斟酌着没有下杀手，只得目送冷酷命令信徒舍生忘死前来阻拦的罪魁祸首逃进密道。
　　“七海！”隔了一段距离的虎杖悠仁收回拳头，看他一眼。
　　他沉稳应：“没事，你专心。”
　　武器调转方向，换成刀背，他矮身躲过敌人的扑抱，被人潮冲击得更加远离了同伴。
　　有某处闸门被开启，原本围攻的正常人类换成了畸形残疾的半咒灵化怪物，他敲晕狂信徒的动作一顿，吐出一口气。
　　“你们这种家伙，来来回回只有这一招吗。”
　　咒力的束缚已经不复存在，他换回刀刃，发动了术式。
　　【十划咒法·瓦落瓦落】！
　　.
　　虎杖悠仁不自觉地分散注意力看向另一处开始见血的战斗，正想冲破包围去支援，忽然脚步一顿。
　　悄无声息拔地而起的冰锥被他避开，他蓦地转头，锁定了熟悉的人影。
　　半年前临阵逃亡的短发诅咒师重伤痊愈，再度出手拦截，抬手时袈裟扬起，拂开一片冰霜！
　　“里梅，”虎杖悠仁跃起，双眼紧盯着对方，“这次你别想逃！”
　　.
　　奔行在交错的地下设施间的钉崎野蔷薇迷失了方向。
　　“可恶，干嘛把老巢建得像迷宫一样……！”
　　愤愤吐槽的她扬手洒出长钉，将三三两两穿过墙壁袭来的咒灵钉死，继续向前探索，转过拐角，警惕地放慢了步伐。
　　“特级咒灵？”
　　孤零零飘荡在廊道里的小女孩仰起一张面目全非的畸形面容，渴求地探出手，伸向她腰间悬挂的稻草人偶。
　　【爸、爸。】
　　不剩多少神智的咒灵，高兴地扑了过来，尖利指甲直刺心脏部位。
　　【我的！】
　　她沉默一瞬，抬手扯下贴满符咒的人偶扔过去。
　　失去效用的封印符咒在半空被撕扯开，血色浸透的稻草人偶落入临时转变目标的小女孩咒灵怀里，虽然残留着捆扎的痕迹，但脐带化作的红绳已不见踪影。
　　钉崎野蔷薇举起咒具榔头。
　　“人偶还你，抱歉，去成佛吧——”
　　.
　　匆匆冲进封印区，幸若左右环顾，惊怒地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教徒都被派出去阻拦来袭者，但从不断的轰鸣声、大楼震荡感来看，并没能起到预想的作用。
　　他呼吸急促，定了定神，咬牙走向黑暗中的控制台，就要一把按上验证区——
　　“【不许动】！”
　　声音自身后追踪而来，将他强行控制住。
　　幸若不用回头，也知道银发咒言师马上就要赶到。他面露狰狞，凭借随身的咒具强行冲破控制，直接砸开紧急按钮，用血液开启了危险咒具、咒物的封印，随后，在脚步声逼近前逃往下一个区域。
　　他手上流淌着鲜血，四周骚动的危险顾及这封印前被刻下的警示，暂时略过他涌向后方的咒言师，没将他一并困住。
　　走廊灯光闪烁，在他焦躁地挤进开启到一半的电子门时“啪”地熄灭。
　　断电了。
　　仓储区域伸手不见五指，他依靠记忆穿行在一个个罐体之间，双眼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应急标识的微光终于点亮部分视野，静立于某个透明罐体前的高挑身影微微动作，转过半圈，冷冷望向他。
　　青绿色眼眸鲜明慑人。
　　幸若止步。
　　提着弓的女孩子，另一只手腕上缠着一截“红绳”，呈现出不祥的红色，仔细观察，更像血肉的质感。
　　那“红绳”断裂的尾端绕在她的手指间，活物似的摇摇摆摆，指向那个透明罐体。
　　一切困惑得到解答，幸若苦笑。
　　“脐带……”
　　新宿动乱时，反魂人偶之上的脐带没能在吸收“还魂”术式后循着“血缘”的牵系自行返回教派总部，他猜测是暂时被封印了，然而泷见冬青死前神来一箭解放了五条悟的战力，新生活教应对围剿尚且难以支撑，一时也无力研究如何回收脐带……
　　没想到最后，被人反利用“血缘”的指引，借助脐带定位了教派总部。
　　他带着满腔荒诞感看了眼透明罐体里沉浮的泷见夫妇残骸，叹息。
　　“早知如此，半年前就该处理掉这些垃圾。”
　　对面的泷见冬青漠然以对，脐带缠绕的手自腰侧箭囊拈出木箭，咒力燃起。
　　青绿色照亮空间，幸若笑起来，恶狠狠地凝视着她。
　　“死吧，死吧，一起死好了！你们也别想跑！”
　　挽弓的女孩子冷淡嗤笑。
　　“你在说启动的咒力引.爆.装置？”
　　新生活教研发出的新装置，能够瞬间引爆一片区域的咒力，的确是难以防御的大杀器，可是——
　　“不如猜猜，五条现在在干什么？”
　　幸若的笑容僵住。
　　突袭战爆发至今，一直让他提心吊胆，却始终不见人影的五条悟……
　　大楼的震颤，源源不绝地传递至地底深处，轰鸣声，崩塌声，如预期那样响起，但远称不上声势浩大。
　　“泷见——！”
　　最后的嘶吼中断于喉头，箭矢穿透他身躯。幸若睁着双眼向后倒，望见坠落的碎石。
　　天花板四分五裂，砸碎了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罐，液体哗啦溢洒，伴随着血肉残肢被砸碎的声音。
　　被掩埋之前，他又看到大雪。
　　初雪覆盖了尸骸和废墟，只留下洁净一切的纯白。
　　.
　　黎明时分，雪停了。
　　一天一夜的堆积，让目之所及都变得白茫茫一片，给搜救行动造成了不少阻碍。
　　新生活教总部除了死不足惜的狂信徒，还有相当一部分教徒家属，需要进行进一步审讯筛查，才能定罪或者改造。为了不伤及无辜，刚结束战斗的众人继续投身救援，术式、领域齐出，才堪堪赶在日出前结束忙碌。
　　泷见冬青解除领域【济生救死】，慢吞吞走到坍塌的大楼废墟上，低下头有些出神。
　　“怎么了？”
　　轻巧停在她身边的青年问到。
　　视线似乎穿透了钢筋水泥，落在地下区域那碎裂的玻璃罐和血肉渣滓上，她简短介绍了几句泷见夫妇残骸的下场，语气平静。
　　“省了处理的步骤。”
　　五条悟没有做出评价，只是看向她手上缠绕的红色。
　　脐带在寒风里缩瑟，她迎着日出抬起手，用力攥紧。血液飞溅，碎裂的脐带滑下掌心。
　　红色的朝阳升起来，红色的血缘落下去。
　　身旁人伸出手揽住她，泷见冬青靠过去，圆满一个拥抱。
　　洁白天地里，一段新的人生要启程，这次是两个人的旅途。
　　.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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