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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状元郎被公主强娶后
　　作者：垚先生
　　文案：
　　人间清醒黑莲花x正直善良小郎君
　　千年的小狐狸x中华的小奶狗的探案日常
　　本文微悬疑，轻权谋，讲案子，也谈情说爱。
　　女主钓系美人。
　　少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亲封了芳华公主。
　　芳华公主生得玉软花柔，明艳动人，殿前一睹容貌，见之忘俗，但这样的美人却生了一副狠毒心肠，蓄豪奴，纵家将，鞭笞下奴，恶名之下以致公主及笄许久，都未曾有人敢提亲，谁敢尚公主，那便是不想活了。
　　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科举扬名，新科状元韩耕耘临门一脚就能入仕，却被圣人除去功名，锒铛入狱，待得少帝即位，重见天日，就被赶鸭子上架，入了公主府，成为新晋驸马爷。
　　他每日为她掸袖，描眉，煮茶，甚至还跟着芳华长公主去大理寺搅和断案的事情传出去，昔日同僚痛批，这简直就是牝鸡司晨，助纣为虐，净是些折辱读书人的事情！
　　每个人都在猜测，韩耕耘什么时候忍耐不了公主的脾气，公主什么时候看上新的郎君，却眼睁睁看着这对夫妻越走越远，撑起了整个天下。
　　……
　　韩耕耘永远忘不掉，囚牢那日牢门大开，他于灰土中瞥见了一双柔荑，柔荑的主人着茜红衣裙华贵明丽不可直视，好似牡丹成了仙，他自觉跌入泥淖，不配触碰，却不曾想这双手却执拗地拉起他，从牢狱一路走到了史书留名，再也不曾松开过。
　　世人都惧公主奸佞妄为，只有韩耕耘知道，他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终会照破千里山河，举世无双。
　　———
　　单元案子篇：
　　三清观惊现女尸，牵出一桩皇家旧案。神秘的证人出现，自称是十二年前失踪陈妃的旧宫人。
　　圣人唯一的男性子嗣薨逝，太后、临淄王与昌隆公主走上争夺皇位的舞台，而圣人一心想找回惊天之乱中与陈妃一同失踪的太子朱炙。
　　民间出现许多假冒太子案。
　　圣人薨逝，少帝即位，圣人的嘱托与相爱之人的秘密究竟孰轻孰重？
　　在大汤风雨飘摇，皇权交替之际，新科状元韩耕耘、“宠妃”谭芷汀、士族门阀子弟刘潭、身世成迷的少年捕快李鹅走到了一块，游历天下，破获一桩又一桩奇案。
　　探案文，情节狗血小言，如有不适，莫怪。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平步青云 悬疑推理 正剧
　　主角视角：韩耕耘，谭芷汀  配角：刘潭，李鹅，朱炙
　　其它：黑猫张霁
　　一句话简介：探案怡人，谈情怡心。
　　立意：戳破谎言，维护正义，成为正道的光！
　　

第1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
　　夜半，一豆烛光照映书案，发黄的宣州纸上密密匝匝的黑色、赤色草书字迹泛起奇异的光泽。
　　此案渊源已久，案情曲折，证物缺失，且牵连甚广，再次通读案情，仍如夜中拨雾乱行，茫然不知前路。
　　烛火跳动，太阳穴也随之一弹，韩耕耘拿起手边的笔，沾了沾化开的朱砂，于宣州纸上圈出“捻金缂丝缎”五字。
　　他有一个预感，弄清这片裹夹在女尸中的织物是何物，又从何而来，将是解开整个三清观女尸案的关键。
　　韩耕耘抽出一张织物的描片，将蜡烛拉得近些，仔细端详。这是画师根据证物描绘的线稿，没有上色，几笔淡墨随意勾勒的线样，除了能够看出是某种花团的残样，别的也瞧不出什么特别。
　　这样的结果令韩耕耘气馁。他对描片未曾上色的事感到不满，这让他无法进一步研究织物的质地，但他的不满只能止步于此，他仅仅是京兆府的一个下等书吏，人微言轻，不可能左右捕头办案，更没有资格亲眼查看证物。
　　韩耕耘微微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仰去，闭目，试着舒展开僵硬的背，随后支在案上，扶额缓揉太阳穴，又一次回忆起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两个月前，三清观主殿一尊三丈高的玉清元始天尊泥塑像像体剥落，砸伤了一名添油的小道士。三清观是皇家道观，观主玉衡道人是当今圣人的出家替身。
　　金像损坏一事经由观主陈情给了圣人，朝廷立刻发放了修缮款项，十数名工匠进观修补天尊金像。
　　修缮金像的第五天，一名工匠从泥塑像中发现了人的骸骨，成骷髅状。
　　经仵作勘验，尸身乃是一成年女子，未生育，死因为胸口锐器贯穿伤，死后被缚于泥塑内十字型木桩左侧，以湿泥掩盖，经泥塑成如今的玉清元始天尊金像。
　　据三清观观志记录，三清金像为惊天元年，圣人亲自下旨所造，以此推演，此女子至少已死去一十三年。
　　女尸被发现后，京兆府出动了七名捕快进入三清观查杀人案。因女尸周身衣服早已腐烂，且未发现任何随身物，女尸身份至今不得而知。
　　据传，一名捕快在醉醺醺的仵作勘验尸身时，用随身所携苗刀挑起一片被仵作随意放在地上的碎片，成了唯一可能证明女尸身份的证物。
　　这片捻金缂丝缎织物仅有一寸长，两寸宽，上面裹满了泥污，若非那个捕快眼尖，恐早已被仵作丢弃。
　　回忆到这，韩耕耘正襟危坐，拿起笔，欲下笔，却又迟疑不定，笔尖悬在宣州纸上转圈，让笔投下的影子在纸上翩然起舞。
　　他不自觉地咬起笔的末端，喃喃自语：“一片织物......为何女尸的衣物皆已腐烂，这片织物却能留存十三年之久？”
　　韩耕耘又取了张宣州纸，依着画师原稿，认证描下这片织物上的花团残样，然后将纸叠成四四方方，放进随身的荷包中。
　　他继续回忆案情。
　　尸身被藏于泥塑中，捕头查案的目光自然聚集到了惊天元年为三清金像造像的工匠身上。京兆府的大牢里很快塞满了犯人，因无人承认杀人，共二十五人被投入大牢。在所有的工匠中，有三人在这十三年间过身。
　　韩耕耘记下了其中三人的名姓，又抽出牢中二十五人的口供，粗粗读了一遍，又在名单上添了两人。
　　所有工匠与画师皆否认杀害那名女子，捕快们将目光转向了三清观中的道士。除了观主玉衡道人，所有道士都受到了审问，结果自然是没有人承认。
　　捕头查阅三清观观志，发现惊天元年，三清观造像耗费与朝廷拨款有所出入，且多处言语不详。经师爷反复核验，有三百两黄金的补缺。
　　某个身轻如燕的捕快跳上三清像身，用手一摸，干裂的颜料立刻像酥酪般层层往下掉。
　　府尹大人下令对几个管事的道人用了刑，才从一个道士口中得知，三清像造像期间，观内原本采购了一批黄金、红蓝宝、玛瑙、青金石、白云母、珍珠、朱砂等宝石用来研磨绘制三清像的颜料。
　　这批宝石在一个晚上不翼而飞，同时，一名唤五谷的道士失踪。管事的几个道人生怕圣人怪罪，把此事瞒了下来，又挪了些偏殿造像的颜料冲了数。
　　这下，京兆府的牢里又多了好多道士，只是这牢里的犯人越多，府尹大人食的米就越少。三清观女尸案迟迟未能缉拿真凶，又扯出道人盗宝的旧事，那个叫五谷的道人是个孤儿，已遁迹十三年，找寻怕是不易。
　　此案推进至此便再难有所突破，如一场声势浩大的大仗，起初还是锣鼓喧天战旗猎猎，一下子就偃旗息鼓，灰灰溜溜地没了声息，连敌人的踪迹在哪也遍寻不到了。
　　三清观并非一般观院，皇亲国戚常去那里参斋祈福，也不知多少贵妇肚中的孩儿是靠着乞求三清观中裹尸的金像而得来的。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三清观原本要举行一月的斋醮，虽明面说是为京城百姓祈福，但整个朝廷都知道，圣人是在为久病的太子开斋祛病，向来重治纲纪以猛治国的圣人最终也只能祈求仙神的力量来为他唯一的男性子嗣延寿。
　　思绪如丝乱飞，不受控制地牵扯到案子以外的事情上去了，他或许该歇一歇。韩耕耘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听到京兆府外打更的声音，三更了，他搁下笔走到窗边。
　　木格纹的窗格将漆黑的天分格成一块块，一轮清月挂在最高处，藏在如薄纱般的云层后面。
　　灯影突然一晃，屋子里变得漆黑一片，原来是蜡烛燃尽了，四周静寂无声。
　　韩耕耘并不清楚蜡烛被放在何处，他只是暂借了京兆府这间书房一夜，所幸月光皎洁，他缓缓走到书案，将桌上凌乱的纸张整理成一叠。
　　“咚！咚！咚！”鼓声大噪，如雷般在寂静的夜炸开，又似一把刀刃剌过人心，惊得韩耕耘打起了寒颤。
　　起初，他以为是府内走了水，立刻反身将书案上的纸一并塞到腋下。他快步走到屋外，仔细一听，察觉事出有异。
　　这是朱雀大街上鼓楼的鼓声，早起的鼓声一般预示着东西市开市，但现在还不是晨鼓的时辰，宫中怕是坏事。
　　韩耕耘扯下衣架上的外衣，捏着衣角披衣而出，此时，京兆府前的锣鼓也聒噪地响了起来。京兆府内各类人头攒动，哭声与叫骂交叠，彻底拨乱了这个夜。
　　放眼望去，一豆豆烛火如火龙般于不同屋檐下被点亮，万家灯火，将原本漆暗的京城照得灯火通明。
　　“伯牛！伯牛！”
　　韩耕耘被人挟到一边，若不是书吏杜佛那么一拉，韩耕耘差一点就要与面无人色神情恍惚的府尹大人刘仁撞了个满怀。
　　韩耕耘瞧着拂袖而去的府尹大人背影，脑海中某个想法一闪而过，急忙问：“成之，刘府尹这是要入宫？宫中出事了？”
　　杜佛急忙把手指竖在嘴前，挤眉弄眼地示意韩耕耘重新退回屋内，一跨入屋，他就大声道：“伯牛，你大晚上办公连只蜡烛也要给刘老头省着呀！”
　　韩耕耘脚步有些乱，匆忙间，将外衫掉到了地上。
　　杜佛熟门熟路地从墙角的柜子里取了蜡烛，点上了足足十根，屋内立刻变得亮堂堂的，他又转身关上了屋门。杜佛转头，见韩耕耘皱眉望着他，嘻哈一笑，仿佛故作不解般问：“伯牛，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韩耕耘焦急地问：“成之，宫中到底出了何事？”
　　杜佛不急着回答韩耕耘，先低头扫视了一下书案，嘴里嘟囔着“统共那么几个子儿的月钱，还这么用功”之类的字句，转头又抽来两张窄几，拼在一起，就这样躺了下去，双手垫在颈后，翘起了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反正不管我们平头百姓的事......哦.....我忘了，是我这个平头百姓，您是有功名在身的，可是状元爷您到底没混上一官半职，这事还是让他们当官做宰的大人们担忧去吧。”
　　“杜成之！”韩耕耘大声呵道。
　　杜佛仿若未闻，用脚勾起地上韩耕耘的外衣，披在身上，瞌睡了一阵，听见韩耕耘的脚步声，才睁开一只眼睛，嬉笑问：“想知道？”
　　韩耕耘重回书案，于坐塌坐下，将写满案情的一叠纸压在手下，沉着声道：“说吧。”
　　“那下次会试你可得帮我压题！”
　　韩耕耘不回话，就那样静静坐着。
　　杜佛见韩耕耘不气不急，一下没了兴致，坐起来，压着声音道：“这是丧鼓。我听二姊姊说，老刘头听闻太子殁了，吓得屎尿都拉在床上，你别瞧他平日里人摸人样的，胆子可小了，像只骟了的公猪.......”
　　杜佛接下来的话韩耕耘未曾细听，类似的话韩耕耘听多了。杜佛的二姐是府尹刘仁的宠妾，杜佛一直怨怼刘仁未能在仕途上帮衬他，总是出言不逊。
　　太子李焱死了。
　　杜佛说得对，这事并不会对韩耕耘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至少此时此刻的他是这样认为的。
　　但他的内心并非波澜不惊，说到底撇去太子的头衔，死去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果踏青时偶然瞥见父母为年幼孩子立起的碑文，任凭谁都会多看上几眼，感叹一个原该比自己大上许多或又相同年岁的孩子戛然而止在了最甜美的岁月。
　　太子李焱死了。大汤的江山将又会飘摇起来。圣人只余一位成年公主在膝下，与即将面临的翻天覆地比起来，韩耕耘手边的三清观女尸案一下子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一个小小的书吏，被圣人钦点除名的状元郎，不可能改变一丝一毫的朝局，他只会被历史的潮水不由自主地推向他也不知道的地方。这莫名的怅然又一下子让手边的案子变得越发重要了。
　　作为师门弃子，他不能入朝为官，为天下苍生铲平奸佞，但作为一个卑微的书吏，他或许能够还被害者一个沉冤昭雪，重要的从来是他能做什么，而不是他失去了什么。
　　想到这，韩耕耘紧了紧手中的案卷。
　　刘佛大叫一声，从“塌”上弹了起来，一把扯过韩耕耘手中的案卷，像个东西市里卖货的悍妇般嚷嚷起来：“你个‘憨牛’，我让你帮我整理案卷，好明日移送大理寺，你却自个儿琢磨起来，还诸多涂画，明日老刘头又该放炮了。这案子老刘头都急于脱手，你非要摆弄这烫手的山芋！”
　　京兆尹刘仁因办案不力，被圣人扣在宫中苛责数日，回来便称病不出，圣人下旨，将三清观女尸案与道士盗宝案一并移交大理寺。
　　刘府尹命杜佛将案情整理齐全一并移交，而韩耕耘行方便之手，自愿替杜佛整理案情，这才有机会了解整个案子的内情。
　　放心，我已将案卷一一编了序，转眼就可以整理清楚。“韩耕耘一边回答杜佛，一边心里在打着盘算，等案子到了大理寺，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之斯人如虎狼》求收
　　赏孩子一个鞭推！
　　重来一次，不要爱我，不许靠近。
　　我会成为佛目，亲历你一生悲苦。
　　我会成为佛手，为你插上双翼，争得另一番天地。
　　我是佛，是流水，是明月，是过客，佛不爱人，只爱众生。
　　俗世几十载，皆不过佛前一叹。
　　洗白吧，少年！
　　绝不能再走杀人放火的老路！
　　前一世，凌冰一心只想复国，她步步为营，踏上的每一寸土地尽成焦土。
　　她与邓国公庶子严克私下结盟，夺回皇位，成为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事事难以回头，她的发间总插着一支鸩羽，打算事败，便带着弟弟自尽。
　　洛北严氏一族，经历六朝六代，曾走出无数将相良才。
　　严氏以武入仕，是王侯权贵背后最强的幕僚集团。
　　严氏到了严克这一代，其父看出其文治之才，对其给予厚望，一反家族传统，命其习文不习武。
　　他是士族子弟，本该文治武功，励精图治，笃行致远。
　　但事与愿违，他与正道愈行愈远……
　　朝堂之上，唇枪舌战争锋相对的死对头是红绡帐下的交颈鸳鸯。
　　朝堂之下，冤家与冤家早已育有一子。
　　我于刀山血海中与你携手并进，
　　生同衾，死同穴。
　　奈何卿本翩翩佳公子，为何降此昏昏浊世，杀妻，夺子，作这窃国之贼？
　　重生后，凌冰回到了彼此相遇的那一年冬天。
　　她避着他，躲着他，不再强求皇权，只想满足弟弟心愿，无灾无难，度过一生。
　　命运总是捉弄人。
　　佛寺前拥挤的人潮还是将他推向了她。
　　后开她才知道，乱臣贼子，也会有藏在心底不能触碰的悲苦过往。
　　本质是女主救赎男主，靠美色，靠手段，靠真爱，把偏执小狼狗扭回正途。
　　女主不圣母，但前一辈子太幸苦了，这辈子全都看淡了，便生出佛系温吞本质上对人非常冷淡的性子。
　　但是，男主是真的疯！哈哈哈！
　　

第2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2
　　杜佛无视了屋外的嘈杂，不一会儿就在“卧榻”上呼呼大睡起来。韩耕耘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他料定宫中逢丧，公门必定无事，等到了坊门开启的时辰，就出了京兆府。
　　街头巷尾清冷异常，行人三两成群，少见商贩设摊叫卖，一反平日里的热闹繁荣。
　　路过三清观时，韩耕耘瞥了一眼观门，有道士正在攀高熄灭灯笼，两个大理寺的官差守在门口，见他一反常态地打量公差，反过来狠狠瞪视韩耕耘。
　　韩耕耘的家宅在更偏远的待贤坊，临近延平门。他径直回宅，净面梳头，换了身干净衣衫后就欲出门。
　　韩耕耘未曾娶妻，平日里由一对年过半旬自老家跟随而来的老夫妻与他们的女儿照料日常起居。
　　张嫂将韩耕耘按回桌边，唠叨他进了些咸蛋米粥，闻他打听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铺，急忙秤了碎银，嘱咐韩耕耘给自己裁一身夏衫。
　　韩耕耘来到西市邹氏绸桩门前，不凑巧的是，绸缎庄还未开门营业。韩耕耘站在屋檐下，看着来往之人，由原来的稀落到渐渐塞满整条街巷，不过用了短短半个时辰。
　　男男女女，不同的服饰，不同的神情，不同的身世背景，或吃一碗热腾腾的馎饦，或给心爱的家人带一件精美的礼物，无论如何，平头百姓的生活离朝堂很远，即使不远处的太极宫正在经历一场鲜血淋漓的换洗，填满人间烟火，令人世鲜活的依然是眼前这群平凡而可爱的人。
　　“吱呀”一声，绸缎庄的木栅门被卸下，从里边探出一个人来，见到韩耕耘，他眼睛一亮，目光瞬时往下一瞥，随即喜笑颜开，“客官赶早！您快请进，抬些脚，当心门槛。”
　　韩耕耘走进店铺，里边十分宽敞，整整四面木柜上全都陈列着绫罗绸缎，他注意到离他最近的柜台上叠放着一些朱红、海棠红、藤黄之类的绸缎。
　　“哐哐哐！”
　　伙计将门板一一卸下后，走到柜旁，用手压着这些绸缎，敲打着道：“想必客官也知道，要服国丧了，掌柜让我把颜色鲜艳的全扯下来，一早整理到现在还没成个样子，耽搁客官的买卖了，还望见谅。客官是要什么料子？裁衣还是做帽？看中什么，我取来给客官细看。”
　　韩耕耘的手覆上腰间，想要取下荷包，拿出那个花样的描稿，又觉这样开门见山有些不好意思，终是放下手，负手而立，抬头瞧起绸缎，颇为心虚地道：“你忙去吧，我先看看。”
　　伙计脆生生道：“好嘞，客官慢看。”
　　伙计忙碌起来，从木架上取了一匹又一匹，全都是靛蓝、青黛一类的绫罗，只见他抱着这几匹来到韩耕耘面前，因抱得太多，绸缎往下滑去。
　　韩耕耘有意向他伸手帮忙，伙计急忙婉拒，笨重的身子向上一蹦，将布匹抱得稳当些才说：“多谢客官，客官看看这几匹，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样式，又轻薄又好看，正是当下穿的。”
　　韩耕耘最是脸皮薄，这下不买也不成了。他尴尬地缩回手，目光滑过几匹绸布，精致的纹理，如珍珠般的光泽，其中有一匹靛蓝色的，其色一如他恩师沈兰珏笔下的佛陀华衣，肯定价值不菲。
　　他指了指那匹靛蓝绫罗，轻声说：“就裁这一匹吧。”
　　“客官好眼光，这匹卖得最好，前日里咱们府尹大人的二夫人也选了这匹。”
　　“额......还是这匹霁青色的吧。”
　　“好嘞。裁多少？我瞧客官的身量，一匹半总是要的。”
　　“嗯，好。”韩耕耘对布料针线这类事不太在行，假仗一个文人的清高，也羞于问价还价，只一味任由伙计一张巧舌摆弄。
　　只听那伙计又言：“客官可有相熟的裁缝？若是没有，我荐一位给客官。”
　　韩耕耘回答：“不用，家里有人会做。”
　　“想必是客官家中的贤妻，客官好福气，”伙计裁着布嘴上仍是不停，“可要再看看其它的？夏日里容易出汗，总要有一身替换的。”
　　“不用了，”韩耕耘急忙说，“小哥儿，我这有件东西想让你家掌柜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客官实在不巧，掌柜一早出城置办新货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若是不嫌弃，我替客官看看。”伙计将包好的货品放在柜上，朝韩耕耘走来。
　　韩耕耘将荷包中的花团残样描片取出展开，递给伙计，“这纸上的花样是什么？”。
　　伙计眯眼端详，“是牡丹，这边上的长尾瞧着似是孔雀尾羽，花样应该是孔雀牡丹，牡丹的式样咱们店里不多，只有一二匹，客官要看看吗？”
　　韩耕耘追问：“这是捻金缂丝锦缎，这样的材质可有出处？亦或能寻到做这个的人？”
　　“客官说笑了，捻金缂丝的手法虽不多见，但天下能工巧匠甚多，贩卖此物的官商私商亦多，想要寻到出处怕是不易。”
　　韩耕耘闻言，十分沮丧。
　　伙计却又换上一口气来：“不过话说回来，捻金缂丝这技艺，是先捻了真金做的金线再刻丝，这样的绫罗就算埋到地下也可百年不腐，一般人家是用不起的，再看你这牡丹孔雀纹样，隽秀娇美，灵动婀娜，依我看，用此纹饰的人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韩耕耘默不作声。
　　伙计又道：“客官莫要气馁，小人在此行只做了七八年，眼力
　　不比咱们掌柜，客官可把这花样留在此，待我们掌柜回来，让他瞧瞧。”
　　韩耕耘“嗯”了一声，“我留个住处给你，借笔一用，劳烦你一有消息便来通知我。刚才那匹绸缎多少银钱？”
　　“一共......”伙计还未说完，铺外涌进一群年轻娘子，人未到便飘来一阵脂粉香，花花绿绿的衣裙在眼前飞，嬉笑声络绎不绝，韩耕耘急忙退到一旁。
　　“客官稍待。”伙计对韩耕耘报以一笑，从柜上拿起笔塞到韩耕耘手中，转而去招待新客。
　　韩耕耘分外尴尬，尤其是发觉有女子盯着他瞧。酡红香腮悄悄移到玉一般皎洁的扇后，眉眼一弯，娇滴滴向同伴说道：“好俊俏的公子。”韩耕耘的脸红到了耳根，烧得滚烫，更引来一阵嬉笑。
　　韩耕耘退无可退，只一味撇头朝铺外看。
　　铺外的阳光白亮，丝缕般的斜斜光线洒下，从中款款飘来一个年岁小些的娘子，黄衫绿裙，圆脸大眼，如普贤座下的金童玉女，又令韩耕耘想起通海寺中无疵如雪的木绣球花。
　　若是放在平日，韩耕耘断不敢盯着一女子看，只是这女子生得一双小鹿般楚楚可怜的圆睛，偏巧发髻上簪着一只小鹿金簪，小鹿在乌发间跃动，显得分外娇俏可爱。
　　小娘子察觉了韩耕耘的目光，脑袋似小兽般向旁一歪，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探究似得看着韩耕耘。两人的目光一撞，韩耕耘惊慌失措，引来小娘子银铃般一笑。
　　伙计并没有理睬那小娘子，任凭她在铺中闲逛。韩耕耘赶紧走到柜台，提笔在花样纸上写上名姓住处。
　　隐隐一阵竹叶香气透来，他感觉小娘子的气息正向他压来，一时感觉透不过气，身子不自觉地向另一边歪闪。
　　小娘子雪白的颈在那露着，一条细金链子勒得皮肤微紫，也不知藏在衣下沉沉坠着的可也是一只小鹿，她正专心在瞧他写字。韩耕耘僵着脖子不敢动。
　　小娘子脆生生道：“公子的一笔字笔法瘦劲，飞动自然，又颇具禅意，颇有当今大儒沈兰珏之风，真好。”
　　这句“真好”在韩耕耘听来如被泡在蜜里，惊慌失措地呢喃：“多谢......”
　　“只是这画怎么残缺至此，真是可惜，”小娘子微微蹙着眉，鲜活得连睫毛都在颤动，韩耕耘正窘得不知把目光往哪里搁，那小娘子猛然抬目盯着他，又道，“公子若是以牡丹做衣饰，可要当心那个典故。”
　　韩耕耘两颊滚烫，支支吾吾问：“什么典故？”
　　小娘子正起身子，从轻薄的袖下滑出一节玉藕般的手，手腕上挂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十指纤纤，敲了敲描着花样的纸稿，调皮之色跃上她的眼，“就是此物，公子自己找去，嘻嘻。”说完，转身飘出铺子，留下一脸茫然呆呆杵在原地的韩耕耘。
　　那群买布的女子离开后，韩耕耘仍在想小娘子说的话，愣愣问那伙计：“你可知牡丹的典故？”
　　伙计摇头，“小人不知，小人不比客官，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不知什么典故，不过铺中确实鲜少牡丹花样的布匹，等掌柜回来，您问问我们掌柜。客官，一共二两三钱，现钱还是银票？”
　　韩耕耘吓了一跳，一匹布就费去他两月的开销，所幸刚放了月钱，还不曾给张嫂，不然今日怕是要被扣下。他将荷包取下，将里边的银钱悉数倒在掌心，最后一数，几乎全都交给了伙计。
　　趁伙计秤碎银的功夫，韩耕耘问他：“你们这的布匹不便宜，生意可还好？”
　　精明的伙计听出了韩耕耘的言外之意，畅言：“好着呐。咱们掌柜有本事，隔三差五，总能把绫罗绸缎送进京城里那些贵妇人的府中。客官放心，咱们这的缎子虽贵些，却实是上品，您会客宴请，穿着一定多得青眼。”
　　韩耕耘腼腆一笑。
　　伙计继续说：“不是小的自夸，买卖做多了，客一到瞧上一眼，就知道给什么样的客人荐什么样的布匹。”
　　韩耕耘问：“有些客未见你招呼，这是何故？”
　　伙计会意一笑，“客官是怪我怠慢了那个小娘子！”
　　韩耕耘被人戳中心事，又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接话。
　　伙计继续说：“客官可曾见那小娘子的打扮？金钗罗佩，碧绿翡翠，表面上看起来衣饰偏素净，却是顶好的的苏州丝绸，娘子脚上的丝缎凤头鞋纤尘不染，可见未曾在街上落脚，或是坐轿，或是坐车，是个溜出来顽儿的贵家小姐，这样的客向来难做生意。否则这样满满一屋子绫罗绸缎，放作别的娘子早就看花了眼，她却偏偏只对客官的几笔字青眼有加，可见不是来买东西的。旁的那些个娘子虽穿得差些，却互相攀比，稍稍一激，便越买越多。”
　　韩耕耘不禁想一行自有一行的窍门，买卖人也有他们的智慧。“那你怎料定，我定买得起你所荐的绸缎？实不相瞒，若是放在平日，我也是囊中羞涩。”
　　伙计将包好的绸缎交到韩耕耘手上，一低头，笑道：“客官您就算不买，我也不敢得罪，您穿的可是官靴，不然，您觉得，为何我们铺里的门槛砌得那样高？进来的人一抬脚，我们就什么都清楚了。”
　　韩耕耘朗朗一笑，跨出了邹氏绸桩的高门槛，一双厚底官靴如黑色脂油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世情如此，难怪世人常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第3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3
　　此后三五日间，公门皆无事，胡佛邀了几次席，韩耕耘皆以国丧期间不宜饮酒为由婉拒了。他向半月不见踪影的好友刘潭下了张拜帖，吓得刘潭立马从通海寺滚回韩耕耘家宅。
　　等韩耕耘下差回家，便见到衣衫不整的刘潭歪在他的塌上，已是微醉，右手枕着头，左手轻捏他写的拜帖，在空中一扯一扬，嚷嚷道：“我何德何能竟得学兄给我下帖，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韩耕耘押了口茶，坐到垫上，手肘架在折抬起的膝上，扶额道：“不下拜帖，见不到大理寺刘司直！”
　　刘潭苦笑，“你是不是存心的，明知我犯了个小错，被司正放了大假，正在通海寺老师那躲我老爹，哪有功夫陪你在这醉酒笙歌，人生几何？”
　　韩耕耘轻揉着额，“打伤潘驸马可算不得小错。”
　　“我那只是失手。若非潘驸马办什么赏珠宴，也不会被珠宝大盗盯上，不被盗匪盯上，我也不会被裴司正派去守什么夜明珠，不去守珠，就不会和盗匪打起来，不打起来，就不会误伤了潘驸马，一言蔽之，”刘潭从塌上爬起来，东倒西歪走来，手肘一把勾住韩耕耘，倚着他软下身子，两人同席而坐，酒气瞬时喷上韩耕耘的脸颊，使得韩耕耘嫌弃地直僵着脖子，刘潭使劲捏他的脸，“伯牛，这事我办得漂亮！潘驸马纯属活该啊！”
　　韩耕耘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坛，他藏了半年的佳酿被刘潭一扫而光，想着自己干瘪的钱袋，余下的日子怕是颇为艰难，无奈地摇摇头。他扶正刘潭的身子，正言道：“桃深，不要顽笑，我有件事托你。”
　　“哦？你说，”刘潭身子向后扬去，双手撑地，舒展肩颈，“我在听。”
　　“三清观的案子你可知道？”
　　“嗯，死了个女人，被藏在泥塑像中十三年，这案子不是你们京兆府办着吗？”
　　看起来刘潭这阵子躲在通海寺并不知三清观女尸案移交给了大理寺。“此案已移给你们大理寺办理。”
　　“哦？这案子有什么特别吗？”
　　“好奇罢了，我想去三清观走一趟，看看主殿的三清像，如果可以也想拜访一下观主玉衡道人。”
　　刘潭目中精光一现，“我记得惊天元年，你还同你爹娘在京城生活吧？”韩耕耘芒刺在背，刘潭见状松快了一下手臂，转而嬉笑道，“伯牛有求，我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多谢。”
　　刘潭闻言摇头，“光嘴上谢我可不成，下次邀你赴宴可不许再推脱，再者八月初七老师寿诞，你同我一起去给老师贺寿，如何？”
　　韩耕耘被触心事，低头不言。
　　刘潭又道：“你看看，嘴上虽说谢我，却连这等小事都不肯答应，你让我怎么帮你！”
　　良久，韩耕耘说：“老师怕是不愿见我。”
　　韩耕耘与刘潭皆是当代大儒沈兰珏的门生。韩耕耘幼时家贫，父亲是木匠，母亲是教习先生的女儿，他是家中长子，六岁开蒙，九岁依托在昌平县衙当主簿的舅舅的关系，做了昌平县县令公子刘潭的伴读，后一同拜在沈兰珏门下。
　　“今日侍童给我送帖，恰巧被老师瞧见。老师板着脸，在屋里踱来踱去，憋着不说话，直到我要走，才急着挤出一句叮咛来，老师说‘你让这个孽徒别来，否则定好好教训一顿’，你瞧，你再不去，老师这禅全都白修了，何时才能做到菩提本心，超然世外啊。”
　　“我同你说正经的，你却拿老师来打趣！”
　　“我何时说的不是正经？你这成日里的自责，倒是把恩师之情抛诸脑后。你十七岁就中了状元，本是给师门长脸的事，偏碰上如此大的舞弊案，一下子牵连进这么些人，圣人盛怒之下，免了所有人的名次，你白当一回状元，还在狱里苦了小半月。老师知你是清白无辜，你却偏偏纠结于此，说败坏了师门名声。要我说，你只有一错，就是太聪明，你看那一科我没考上，什么事都没有，倒干净。”
　　“诸生不下狱......梵莲受我累......”
　　“糟糠不下堂，伯牛你个大崩瓜。”刘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好了，不谈这个，你求我办事，我答应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就一探三清观。”
　　韩耕耘看了眼窗外，夕阳西沉，天空被染成了赤金色，像极了锅里被戳破的蛋黄。“这个时辰坊门就要关了。”
　　刘潭拨了下腰间的大理寺腰牌，“有我在，别说巡夜的斥候，牛鬼蛇神都挡不了我们的路。”
　　韩耕耘摸着干瘪的肚子，“那好吧，我们走吧。”
　　韩耕耘与刘潭来到三清观前，观前一个小道士正在挂灯笼，守在观前的两位官差对刘司直趁夜探访三清观颇为不解，不过他们没敢多言语，默默给韩耕耘他们开了观门。
　　夜已渐沉，小道士挑着一盏羊角灯给韩耕耘和刘潭引路。殿室巍峨，灯晃影动，远远看去，三清观主殿如同一盏被点燃的大鳌山灯，无数烛光在其中跳跃。
　　三条细长的人影走上宽阔的台阶，笼火在他们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香火舔染衣衫，熏迷了双眼，四周空寂昏暗，幽深恐怖，仿佛不是人走入观中，而是偌大的三清观将人一寸寸吞没。
　　刘潭说道：“好浓烈的香火味。”
　　韩耕耘用鼻子细嗅，轻声道：“似混着火油的味道。”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刘潭低声道：“伯牛，此行小心为上。”
　　韩耕耘点头。
　　走到主殿门前，火油的味道越发浓烈。小道士让二人搭手，韩耕耘与刘潭各推一扇大门，“轰隆隆”的启门生如低沉的闷雷，在黑夜里刺激着耳膜。
　　殿内倒是灯火通明，长明灯日夜有人添油，桌上贡品琳琅不叠，殿中虽亮，却到底有别于日光，所有东西都是黄橙橙、灰扑扑的，让人看不真切。
　　上清灵宝天尊与太清道德天尊像已用赤红的布遮着，朝南而坐的是一尊三丈高玉清元始天尊像，通体璀璨夺目，面似笑非笑，不怒自威，真如仙神临世般俯视二人。
　　金像左侧有工人凿琢的痕迹，且搭有木脚架，并用三根巨木支撑，防止金像因底部修缮而倾斜。殿外起了夜风，如野猫撕咬在一起的吼叫。小道士怕熄了长明灯，将主殿大门关闭后，等在殿外。
　　韩耕耘绕天尊像走了一圈，驻步在发现女尸的那一侧，泥塑已陷出一个大洞，裸露出里边支撑的木质身架。
　　不同于小型泥塑，大一些的泥像往往都需要先用木头做身架，然后用谷草捆扎身架，再敷以混杂了纸浆的粗泥，最后用混杂了棉花与蜂蜜的细泥塑成最外层。
　　女尸最有可能被直接缚于木头身架上，然后以谷草覆盖，如此一来，草泥粗塑成像前的匠人都有嫌疑，除非女尸是在木头身架做好以后才被绑缚在木架上的，否则制作木架的工匠肯定也难逃干系。
　　韩耕耘愁容满面，驻足在金像旁思考不语。刘潭对三清观杀人案的案情了解不多，一时也不知道自己需要查探什么，自顾掀起红布，以品鉴的眼光欣赏另外二清塑像。
　　“伯牛，这三尊泥塑倒是颇有前朝惠之‘秀骨清像’的遗风，也不知是谁妙笔丹青点睛描衣，真可谓国之圣手。”
　　“这三尊像是吴道子五世孙彩绘的。”
　　“难怪！一脉相承啊！”
　　“桃深，我总觉得这金像有哪里不对劲。”韩耕耘扫视着残缺的天尊金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违背了常理。
　　刘潭甩手，又嗅了嗅掌心，皱眉道：“这赤布之上怎么被人浸了火油，一股子焦味？”
　　“许是添油的时候不小心撒上去的吧。”韩耕耘漫不经心道，他绕着金像缓缓走了一圈，“一定有哪里不合常理。”
　　“哪里不对劲，我瞧着挺好，端端正正，完完整整，该有的什么也不缺，还多出一具女尸。”刘潭不假思索地道。
　　“多......了......”韩耕耘忽然灵光一现，不，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对，少了，它少了那种平衡感，作为一个木匠的儿子，若非亲眼见到这尊像，他差点忘了从小父亲挂在耳边的话。
　　“做木头一定要找到那种平衡与楔合，半分不能差......”
　　三丈高的天尊像是如何做到左侧缚了一具成年女尸而平衡不倒的？工匠修缮左侧剥落的塑泥，生怕金像倒塌而支了三根巨木，那么，右侧的木身架上又被填绑了什么东西，能够保持住整个平衡？
　　这个想法就如一羽箭，刺破了眼前的迷雾。韩耕耘觉得热血沸腾，用尽浑身的力把木架往金像右侧拉，手上被扎满了木刺也浑然不知。
　　刘潭见他这般着急，又细胳膊细腿的拉得颇为艰难，虽不知他此为何意，却仍是帮他一同将木架拉到金像右侧腋下。木头架子沉重，摩擦地面嗡嗡响着，于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韩耕耘艰难地爬上木架最高层，急得刘潭在底下嚷嚷：“你要爬高嘱咐我一声便是，一会儿摔了碰了我可不救你。”
　　“桃深，把地上的斧头递给我。”
　　“你又要做什么，下来，我来。”
　　“给我！”韩耕耘急了。
　　刘潭无奈，捡起斧头递给韩耕耘，只见他举起斧头，砍起了金像，木头架子散架般抖落起来，刘潭紧紧按着，心如死灰，“天爷呀，韩伯牛这是着了什么疯魔，砍起神仙像来，要是把这金像弄到了，我爹非要把我头拧下来不可。”
　　“刘世伯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主意。”
　　刘潭哑笑两声，低声嘟囔道：“得了，哪次要你出头了。”
　　“嘣！嘣！嘣！”
　　斧头砍泥塑的声音似一声声砍在了刘潭紧绷心的心上。顶上突然没了声响，刘潭抬头，“伯牛，你费了那么大劲儿发现什么了？”
　　“骷髅！”
　　“什么？”
　　“人的骨头！”
　　“又一个？”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亲眼见到尸身，也或许是因为回忆起一个轰然而倒的身影。爹爹双眼青黑，眼神恍惚，颤巍巍朝韩耕耘伸出手，他的手心是冰凉的，凉得穿越时光，直到十三年后还在令韩耕耘发颤。
　　“爹爹犯了个大错，得罪了神仙了，活不了了，老大乖，照顾好你娘和弟弟们......”
　　刘潭眼见着韩耕耘迅速向后坠去，所幸眼疾手快，一个跃身，抱住柔软无力的韩耕耘，稳稳落到地上。
　　烟！
　　漫天的灰烟还有冲天火光。韩耕耘一下子回过神来。
　　有人在殿外放了火！
　　殿门被撞开，漏出一条缝，从门缝里抛出许多被点燃的火把，随后殿门又迅速被砸上。刘潭同韩耕耘朝殿门跑去，试图把殿门撞开，却发现殿门从外面被人堵住了。
　　浓烟迅速弥漫整个正殿，火舌开始舔上殿内朱红的帷帐，刘潭说的没错，殿内的易燃物上都被浸染了火油，火势以异于常理的速度在殿内铺开。
　　黑烟与迅速升高的温度灼伤了韩耕耘的眼睛。刘潭撕下衣袖上的布，从供桌上拿起原本插着木芙蓉的花瓶，把水撒在布上，捂在自己与韩耕耘的口鼻上。
　　二人试图找寻到别的出口。
　　或许是仙神保佑，半刻之后，他们从一张轰然而塌的小供桌后面发现了一扇早已废弃的小门，推开后，眼前是一条长而黑的甬道。二人不知道甬道通向何处，能够找到甬道已是撞了大运，他们别无选择，一头扎入黑暗中，快步前行。


第4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4
　　火焰在身后劈啪作响，灼热的气息将二人逼进漆黑的甬道，人影映在离小门近的甬壁上，随着火光的燃烧不断伸缩拉长。
　　起初，二人只能弯着腰矮身穿过窄小的门洞，一跨过门，甬道立刻变得十分宽敞，借着光亮，他们只能看清一小段甬道，甬壁两侧近乎可以通过的一顶四人抬的小轿。
　　殿中的黑烟滚滚而来，韩耕耘想将这些黑烟隔绝，回身将小门关闭，却被刘潭阻止，“别关门，这甬道年久失修，若是另一端塌了，这边又被堵住，我们就被困在里边了。”
　　韩耕耘觉得刘潭说的有理，屈膝下蹲，双手在地上摸索，想要找东西顶住甬道小门。他突然发现一段麻绳，手轻轻一触，麻绳如香炉里燃尽的香，酥酪酪化为齑粉。
　　借着火光，韩耕耘发现线香粉末里有一节如同小木锥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一时倒也不能分辨是何物。韩耕耘后颈的衣领突然被拎紧，他被刘潭小鸡般得提拎起来，双脚又踮又跳地往后退，仿佛地上有刺一般。
　　刘潭在他身后喊：“伯牛，别管了，逃命要紧！”
　　匆匆忙忙间，韩耕耘把捡起的东西塞进腰间。
　　甬道非常长，且离了火光，伸手不见五指，二人只能贴着粗糙的甬壁如同盲人般摸索前行。刘潭走在前面，时不时嘴上提醒：“伯牛，当心脚下碎石！前面又要转向了！”
　　韩耕耘还在想三清观的一场火，无数证据即将付之一炬，解决此案怕是又要难上加难，但却也暗暗庆幸，原本年久轶失的“凶手”又犯了新案，杀人案或许可以从这纵火案中找到突破。
　　刘潭突然停步，韩耕耘不察，踩上了他的靴子，又撞上了刘潭的背，“哎哟，桃深，怎么了？”
　　刘潭僵直着背，一动不动，韩耕耘一时紧张出汗来，也不敢动，两人就这样屏息贴着，“伯牛，你听，咱们头顶是有脚步声？”
　　韩耕耘仔细听着，果然听见整齐的步伐声和人的咳嗽声，甚至还有走动时盔甲发出的摩擦声。
　　“城垛上的守城军士？”韩耕耘的脑海中迅速铺开一张京城的鱼鳞图，若他推测的没错，从三清殿密门出来，一路曲折向西，他们应该是在京城城墙内的密道中行走。
　　刘潭不做声，又开始向前走。越来越多的杂声钻进耳朵里，有坊内酒鬼的叫骂声，有巡夜武侯的呵斥声，还有打更之人敲锤木棒的声音等等。京城虽实行宵禁，但一坊之内的娱乐消遣却是连夜不停的。
　　他们走了大概一刻，便没了路，刘潭用火镰打出些火星子，看出前面又是一道门。刘潭上脚就要踢，却被韩耕耘拉住，他俯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努力匀下呼吸，听着门外动静。
　　奇怪的是，一下子，一门之隔的另一边什么声响都听不到了。
　　韩耕耘试着推了推门，门的另一侧似乎被封死了。
　　刘潭焦急地问：“听出什么了吗？外面是哪儿？”
　　韩耕耘摇头，但刘潭自然是看不见的。刘潭见韩耕耘不出声，便将他拉到一旁，“管他呐，就算是龙潭虎穴，小爷我也闯定了！”
　　“嘭”的一声，刘潭将门踹开，身子如穿山甲一般迅速穿过小门，转眼就不见了踪影。韩耕耘把心一横，也跟了上去。
　　“哎哟，什么声响？”一个娇滴滴娘子的声音，“老爷，府里进贼了！”
　　闻言，韩耕耘僵住了身子，脚下的步子有些沉，怎样也迈不动了，随后，又一个声音响起：“胡说什么，想必是老鼠，底下的人越发懒惰了，连日常除扫也不尽心，连老鼠都......”
　　未等那个男子说完，就听到一阵骚乱，那男子随即大喊：“大胆刁民，竟敢......哎呦呦！”紧接着，一阵桌椅板凳踢翻，肉搏扭打，女子尖叫，男子讨饶的声音响起，韩耕耘额上不禁滴下汗来。
　　韩耕耘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迟疑了一阵，还是从门中悄咪咪探出身子，出来后，后背紧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木柜后面壁虎一般挪出身来。
　　他瞧见一个折断的木制屏风，旁边置着一个衣架，将一件靛蓝色常服展开放着。这料子他瞧着好生眼熟，不正是当日在绸缎庄看中的那一匹。韩耕耘从这衣服后面猫出身来，眼前的一幕立刻惊得他杵在原地。
　　京兆府的府尹大人刘仁正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咿呀呀喊疼，而他的美娇娘吓得缩在塌上瑟瑟发抖，衣衫甚为风凉。再一看，哪里还有刘潭的影子，窗户大开，人早就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韩耕耘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走过去去扶刘府尹。
　　“韩伯牛！”刘府尹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黑一阵，又转为关公一般的赤红，浑身颤抖，指着韩耕耘，“好你个韩伯牛，竟勾搭了府外歹人，欲对本官行凶！说！你们鬼鬼祟祟躲在本官的书房，究竟为何？！若不从实招来，我定放你下狱！”
　　“大人，您听我说，是三清观的杀人案，我与......“未等韩耕耘解释清楚，刘府尹便要上前来捏韩耕耘的耳朵。
　　恰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打斗声，二人转目，只见敞开的窗户前，月光分外皎洁，夜风晃动树叶，突然闪过两道黑影，两个影子胶着地缠到一块，又迅速分开。
　　其中一个人影急速后撤，一个鱼跃跳过窗枢，来到屋内。韩耕耘定睛一看，这个跳回屋内的人影正是方才脚底抹油的刘潭。这小子紧张地面向窗外，一边向后疾退，一边用宽大的袖子捂住下半张脸，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
　　刘府尹原本上前拧耳朵的气焰如七月流火般偃息下去，原本膨胀的五官和英伟的身躯迅速萎靡，一张一弛在转瞬之间，收放自如，不禁令人佩服。刘府尹退到角落，瑟瑟发抖地盯着刘潭。韩耕耘脑中响起杜佛的那句“骟了的公猪”，一时觉得贴切，想笑却强忍住，不自然地动了动嘴角。
　　刘潭紧绷着背，退到韩耕耘身边。此时，窗外又跳进一个人，屈膝稳稳落在屋内，微躬着身低着头，看不清样貌和身量，他的双手覆在腰一边的苗刀上，随时要出刀的样子。
　　那人抬起头，直起身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捕快服，眼神如鹰般锐利，分外戒备地盯着刘潭。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头上绑着黑色的额带，嘴角紧绷着，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刘府尹的宠妾又响起高声尖叫，刘府尹心烦意乱，不耐烦地吼道：“你给我闭嘴！”尖叫声嘎然而止，转而变成呜呜咽咽的抽泣。
　　见了少年的刘府尹明显鼓了胆气，大声道：“李鹅！还不速速把歹人拿下！”
　　“刘府尹！桃深！是个误会！”韩耕耘挡在刘潭与捕快李鹅之中，生怕他们打起来。
　　“谁！谁是桃深，大憨牛你别乱认亲戚！”刘潭朝着韩耕耘一阵挤眉弄眼，可以想象藏在长袖后面的整张脸必定是五官乱飞。
　　刘府尹回过神，一下子弹了起来，跑过去，拎起刘潭的耳朵，就是一阵数落：“好你个混世魔王，今日你是逃不掉了，成日里尽不干好事，敢打到你堂叔叔我的头上了，看我不把你拎到你父亲面前，让你父亲罚你跪一个月祠堂！”
　　刘潭疼得跳脚，嘴里嚷嚷：“堂叔叔饶命，侄儿知错了！您可千万不能告诉我阿耶。”
　　刘潭的父亲与刘府尹是堂兄弟，这也是刘潭刚才一番胡作非为以及事后脚底抹油的底气和缘故所在。刘潭的父亲向来以治家为严而自傲，不想生的儿子却是顶不着边的一个人，到处给他闯祸。
　　那个叫李鹅的年轻捕快将手从刀上移开，低头，向刘府尹一抱拳，“大人。”说完这两个字，便又像雕像般杵着不动了。
　　刘府尹一窝的火没处发，转而呵斥李鹅：“未经通传，后宅岂是你一个捕快能来的地方！若是下次再敢如此行事，必定将你革职查办！你速速退下！今夜的事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李鹅神情一丝一毫都未变，将手平举，头越发低了，以示恭敬般缓缓向后退去，至离开，都没有再看刘潭和韩耕耘一眼。
　　“这小子不错，耳力非凡，刀使得又漂亮，更是十分听话！”刘潭不禁感慨。
　　“你还有脸说别人！”刘府尹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一拧一旋，疼得刘潭连连讨饶，刘府尹转头同那娘子说，“还不快出去，成何体统！”
　　刘府尹的宠妾，杜佛的二姐，捧着一张哭得梨花带雨，脂粉浮面的脸飞一般的离开了书房。
　　刘府尹放开刘潭的耳朵，摸了摸胡须，整了整衣衫，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将胸提得更高些，故作威严地咳嗽几声后，才又转过头来问：“好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小子讲讲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韩耕耘正想开口，却被刘潭用身子撞开，暗戳戳使了个眼色。
　　只见刘潭上前，殷勤搀扶着刘府尹，将他搀到塌边坐下，“堂叔您是知道的，前阵子我被大理寺放了假，原是因为我犯了些小错。三清观的案子一移送大理寺，我便求了裴司正，定要将此案交与我来查办，将功补过方才能体现我认错之心。裴司正原是不同意的，但我父亲又同他说‘放假偷懒不能算作是惩戒，年轻人定要好好历练，就算错了也要勇于更正’，裴司正这才将案子交给了我。这案子我本不熟，就求了伯牛帮我。不想今夜，我同伯牛夜探三清观，观中失火，我与伯牛恰巧寻得一条密道，谁知竟通到堂叔叔这里，我已将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您，实在是情非得已，堂叔叔就绕我这一次。”
　　“你是说三清观失火了？”刘府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刘潭。
　　“正是，所以堂叔叔且将我二人的小事放一放，还是赶紧派人去看看三清观吧！”
　　“来人！来人！这人都躲到哪去了？夜里只知道吃酒耍疯，都火烧眉毛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李鹅！李鹅！”刘府尹风一阵往屋外冲，哪里还顾得韩耕耘和刘潭。
　　刘潭朝韩耕耘眨了眨眼，双手抱胸，颇为得意地笑着，“如何？凭着我的临危不惧与才智过人，你我免去不少麻烦，明日你定要请我喝酒。”
　　“喝酒是小事，只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就不怕刘府尹去向你父亲与裴司正求证？”
　　刘潭一副笃定之色，“刘仁是什么人？一个在圣人治下，皇亲国戚、士族贵胄遍地，奇人怪人藏龙卧虎的京城里，当了七八年京兆尹，什么大案要案也没办，无风无雨风平浪静的人精！这些年，他养了一身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的本事，是人里的狐狸精，官里的变色龙，遇事只管打太极，三清观这样牵连到圣人的大案，他听半个字都嫌耳朵烫，还会自己撞上去查问？再者，他可怕我父亲了，除非他转了性，否则，是断然不敢去向我父亲询问的！”
　　刘潭说得没错，韩耕耘在京兆府当了三年书吏，这三年里，但凡遇上什么难缠的官司，府尹大人总是一拖再拖，要么想办法移送三法司，要么不了了之，三清观的案子不就是这样落到大理寺的嘛。
　　韩耕耘心中仍牵挂着三清观的火势，便暂且将这话头撂下，转二道：“桃深，咱们还应当尽快赶往三清观！三清观的案子绝不能这样半途而废！”
　　“等等，”刘潭四处张望，从书案上取了茶水，一饮而尽，他十分畅快地舒了口气，看向韩耕耘，黑眸如点漆，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伯牛，原本呐以你我的交情，你既然有求于我，三清观的案子我自是该尽心尽力，但是，今夜这火分明是要你我的性命，为了查这十三年前的旧案，赔上我的命，只为满足你这个木头脑袋的一腔热血，我怕是不愿奉陪下去了。”
　　韩耕耘紧紧握住拳头又松开。刘潭的话说得没错，为了他一己之私，要让刘潭无视大理寺的命令，还要冒着杀身之祸去查案，确实不公。
　　“桃深，我很感激你带我进到三清观，今夜若不是你，我或许已死在三清观也不定，更别提刘府尹断然不会原谅我私闯后宅之事。三清观一案与你确实无关，你快回宅去吧，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哟哟！像个小娘子一般，委屈起来了，过了河就拆桥，帮了忙就让人家走。”刘潭嬉笑，又喝了杯茶，润润嗓，“我话还没说完那呐。无缘无故让我赴汤蹈火，我自然是不干，但若是为了别的什么原由，伯牛又肯告诉我，说不定，我就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了，毕竟事出有因，我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不是？”
　　韩耕耘一怔，沉默不语。
　　“韩伯牛，还不从实招来！”刘潭双目圆瞪，手一拍书案，突然演起了包公。
　　“你还记得我阿耶吗？他在我八岁那年死了。”
　　“记得，这事和伯父有关？”
　　“嗯，惊天元年，那时我阿耶还是官府工户。有一阵子，父亲住在一个道观里，给道观造泥像，后来有一天晚上，阿耶匆匆忙忙赶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一进门就就和我娘躲在房里说话。没过多久，我阿耶就出钱疏通，脱了工籍，回了乡，还翻新了旧宅，不过从那时起，阿耶便闷闷不乐，常常坐在屋里发呆，不久便一病不起了，临死前提起自己冒犯了神仙。”
　　刘潭一个激灵，“那座道观不会就是三清观吧！”
　　“阿耶做工时，娘亲时常让我去送饭，我去过几次道观，不过因为年岁久远，加之我那时年纪小，起初也不确定。但从三清观女尸被发现，我便隐隐觉得此案似乎与我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才迫切想要弄清案情，直到今夜，我们进到三清观，我才确定阿耶做工的地方便是这三清观，因为，三清金像在设计之初，我曾在爹爹那看过设计的纸稿。”
　　“伯牛，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查也罢。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别见怪，若是伯父真的与这三清观杀人案有关，你的仕途岂非受到牵连！”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我阿耶断不会杀人，就算最后真相事与愿违，也理应由我这个儿子承担，此案不查，我此生不会原谅自己......”
　　未等韩耕耘说完，刘潭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好啦，我都明白了，你既下定决心一查到底，我自奉陪到底。大不了，你一辈子在我家吃闲饭，就和小时候一样。别发愁了，咱们现在就去三清观，我刘潭发誓，定要抓住那个纵火之人，绝不放过那个差点害小爷被烧死的忘八端！”


第5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5
　　二人刚出京兆府，便瞧见一队队公门之人神色萧肃，匆匆而过。他们夹在人流中，来到火光冲天的三清观。三清观前已挤满了京兆府与大理寺的官吏、火政司的厢使与火兵以及乌压压看热闹的百姓。
　　巡夜的武侯围成一个半圆，将观门严守，斥候正在驱散百姓。刘潭向他们出示大理寺的腰牌，拨开守门的武侯，问一个大理寺的官差：“裴司正在里边吗？”
　　那守卫回答：“刘司直你也来了！武少卿与裴司正都在正殿。”
　　“晦气！”刘潭暗骂一声，带着韩耕耘往里边走，走到半路无人处，悄悄道：“我就在观里四处逛逛，你自个儿进去，今晚的事你在裴司正那可一个字也别漏出来，否则再求我帮忙，我也无计可施！”说完，刘潭“嗖”得一下消失在夜中。
　　韩耕耘快步来到主殿台阶前，瞧见殿门已经被撞开，火兵一字排开，正两人一组架着水囊溅筒朝着燃烧的大殿喷水。
　　火势比他们逃走的时候更大了，火焰直冲云霄，将半边天都烧红，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受到扑面的热浪，鼻子以及喉咙被呛得火烧火燎，劈啪作响的火焰中不断有木质的梁架轰然而倒。
　　韩耕耘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台阶前聚集着一群官员，正低头看着什么，刘府尹和捕快李鹅也在其中。韩耕耘压着步子，走上前去，悄悄藏在别人身后，偷瞧地上的东西。一道凌冽的目光自李鹅眼中射来，韩耕耘心虚地一笑，李鹅不动声色，又把目光直接移开。
　　裴司正、刘府尹以及一众大理寺官差沉默地听着一个人训话，那个看起来颇有官威的老头应该是大理寺少卿武攸簧，所说大意就是让大理寺尽快查明三清观一众案件，京兆府需得在旁协助，以免圣人怪罪。
　　官员面前的是一具尸体，韩耕耘认出这是给他们引路的小道士。只见小道士匍匐在扶手一侧接近地面的台阶上，头朝上，脚在下，身子趴在血泊中，脖子右侧有明显的已成黑色脓状的创口，他是被人用尖锐物捅穿了脖子的血管。
　　血液一直滴淌到台阶下方，且飞溅到了汉白玉的扶手处，扶手处有一个明显的掌印，不知是谁留下的，如此大的出血量，凶手刺破血管的那一刻，飞溅的血液也必然洒了凶手一身。
　　小道士左手侧横着一盏熄灭的羊角灯笼，不远处有另一盏，以此推测，小道士似乎在临死前不合常理地提着两盏灯笼。之所以确定这两盏灯笼是小道士所提，而不是凶手丢下，是因为韩耕耘记得小道士似乎是左撇子，先前一直用左手提灯。
　　可是，为什么要替别人提灯？
　　这盏灯应当是凶手提着才对。
　　有一个可能，小道士十分尊敬这个凶手，世理世情都要他替人掌灯，而这个凶手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提灯，或是腿脚不方便，或是提着放火的材料，或者两者兼之，这一点可以从二人没有选择中间台阶走，而是特意从扶手旁的台阶上行推测出来。
　　而这个人必是三清观中的人，一来大理寺派人严守观门，无关之人难以进入观中，二来这人拿的羊角灯形制与小道士完全一致，三是小道士年纪再小，也不会明知观中发生杀人案，还为不相熟的的人夜里掌灯。
　　韩耕耘凭着对现场第一眼的观察以及先前的经历，大体推测到了小道士遭遇了什么。他和刘潭进入大殿后，有一个地位较为尊贵的腿脚或许有些不便的观中之人来到正殿前。
　　小道士遥遥看见那人，急忙跑下来迎接，并贴心地取过他的灯笼，引到扶手一侧的台阶上，却不想被那人从背后刺杀。那个凶手随后往殿中抛了火把，堵死了殿门，想把殿中的证据与韩耕耘他们一并除掉。
　　凶手想要烧毁三清殿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这让人几乎可以确定凶手还在三清观中的；不得不杀掉守门的小道士是他犯的第二个错，凶手的身份得以初露端倪，大多数观中的管事道人还在大理寺狱中，符合凶手特征的人必定寥寥无几，一经查证，便可框定嫌疑之人；而让韩耕耘他们逃走，并把金像中存在第二具尸骨的事实活着带出来，是凶手犯的第三个错，这或许会成为破获三清观杀人案的一个契机。
　　韩耕耘思绪乱飞，一头扎进案情分析中，连大人们一个个离开都不曾知晓。等到他回过神，现场只剩下李鹅低身勘验尸身，而刘潭也不知何时，从何地冒了出来。
　　韩耕耘“各位大人呐？”
　　“这里太热，早就挪步后厢房喝茶去了！韩伯牛，你刚才在想什么？眼睛都在放光，叫你也不答应？”刘潭问。
　　韩耕耘便将自己的推论一五一十讲给了刘潭。刘潭啧啧称奇，感慨他一个大理寺司正还不如一个京兆府的下等书吏懂得破案。
　　“你说的不对。那个凶手肯定不会是个腿脚不方便的人。”沉默不语，正低头检查尸身的李鹅突然道。
　　韩耕耘看了一眼这个面容俊秀，却不苟言笑的少年，见他手上的验尸功夫纯熟老练，比京兆府的仵作差不了多少。韩耕耘推测应是大理寺与京兆府都不曾想到会有道人被杀，未曾带来仵作，这才让李鹅勘验尸身。
　　刘潭立刻道：“喂！小子！你凭什么说这个凶手腿脚正常，伯牛明明说了，他特意选了扶手这一侧走，可见是腿脚不方便。”
　　李鹅站直身子，用衣角擦干净双手，然后取出火折子，轻吹燃起，弯腰照亮台阶，不紧不慢道：“你瞧见这些脚印了没有？”
　　韩耕耘与刘潭低头，借着微弱的光，果然瞧见台阶上有来回两串脚印，奇怪的是脚印在低一些的台阶上是黑色的，且一深一浅，黑色脚印踩着台阶而上，最后消失在血泊中，随后出现了一串血红的脚印，深浅统一，比之前步伐更大，却和黑色脚印大小一致，一直沿阶而上，直通到殿门，随后又折返而下。
　　“原来如此。”韩耕耘恍然大悟。
　　李鹅吹灭了火折子，“所以说，这凶手的腿脚没有毛病。”
　　刘潭看看韩耕耘，又看看李鹅，只见二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自己却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恼火，“伯牛，你说清楚，怎么这个凶手腿脚又好了？”
　　韩耕耘解释：“那个凶手在走上台阶前，脚上沾了火油，且装得一瘸一拐，随后杀了小道士，脚上沾了血，才不再伪装，加大步伐，上到主殿去纵火。”
　　李鹅继续道：“这个凶手至少七尺三寸，手上力气不大，惯用右手，没怎么杀过人。”
　　刘潭又问：“你怎么知道？”
　　李鹅回答：“这小道士年纪大约在十一岁，身高六尺三寸，凶手从低一节的台阶下手，台阶大约七寸，凶手以左手扼住小道士的脖子，右手刺穿脖子右侧血脉，这样的姿势杀人，证明凶手站在下一个台阶仍是高出小道士许多，所以选择举起凶器下落刺脖子，”说着，李鹅做出扼脖子，举刀刺人的姿势，“其实这样的姿势做起来很变扭，若是个熟手，定然弯下腰，选择捅腰后部更为便捷，且致死率更高，若不是他偏巧刺破小道士主血管，凭凶手的手力，造成的创口太浅，未必能一击致命。”
　　韩耕耘不禁对眼前这个少年肃然起敬，经他一番提醒，凶手的特征越发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你这小子从哪里学来这些的，刘仁可调教不出你这样的人才。”刘潭大赞。
　　李鹅淡淡道：“见的死人足够多，杀的人了足够多，自然就懂了。”
　　韩耕耘一愣，刘潭尴尬一笑，“小子你还真风趣。”
　　李鹅双手平举握拳，微低头，“刘司直，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退下了。”
　　“啊！你走吧！”待李鹅走远，刘潭用手肘撞了撞韩耕耘，抚着青黑的下巴，目光落在李鹅腰侧挂着的苗刀，若有所思道，“这小子有些意思，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嗯？哦，李鹅啊，从前在公门里有过几次照面，不曾说过话，身世来历一概不知，大概因为话少，其他捕快都叫他小哑巴。”韩耕耘仔细查看汉白玉扶手上的血手印，是右手手掌印，大拇指中一段横向左右突出肿大，他蹲下身子，抬起小道士的右手，仔细查看，道士的手掌较小，且比较粗短，拇指处未见指节突出，那个血手印显然是凶手的。
　　“看起来这火一时半刻也灭不了，咱们也去旁的地方等等，免得在这添乱。”
　　刘潭领着韩耕耘来到一间雅厢，一应烛火茶具香炉坐塌俱全，干净雅致，看起来是观中招待香客的房间。韩耕耘纳闷，“你曾来过三清观？怎么就知道这样的地方？”
　　刘潭得意道：“就许你和那小哑巴独领风骚你来我往地探案陈冤，不许我也聪明一会？你们在那尸体的时候，我也没闲着，我去观里四处查问，发现大理寺前几日就派了人守住每个院里的道士，我让他们一一清点人数，发现竟一个也没缺，也没有人曾离开过！我刚才可是给你留着面子，否则当着那小子面把这些话说出来，你那些关于凶手的推论可就站不住脚了。怎么样，够兄弟吧！”刘潭勾住韩耕耘脖子，用力扭他的脸，“至于这里，是我刚才偶然发现的。”
　　韩耕耘却是神色自若，沉着声问：“观主玉衡道人处你可查看了？”
　　刘潭暗骂一声，飞来一个白眼，放开韩耕耘，将他重重推开，“你这人是不是什么都能猜到，真没劲。就在刚才，我不敢真的去打搅玉衡道人，让人引路，往他住所瞄了一眼，这主殿都闹翻天烧到神仙那去了，他这个一观之主却不见踪影，屋室一片漆黑，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韩耕耘早就想一见玉衡道人，只是碍于没有机会，“这三清观中他的嫌疑最大。盗宝案和金像双尸案，加上今夜的纵火案都不可能与他脱的了关系，我们还得想办法见上他一面，探探口实。”
　　刘潭却是摇头，“伯牛，我可提醒你，此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传言，圣人少年时尤为喜道，常与玉衡道人经夜论道炼丹。不过，多年前，道人年高力衰，一次夜里受风，中了风，后得圣人口谕，不再入宫做法事，就此深居简出，颐养天年。他可是圣人的出家替身，随未进行册封，却近乎国师，若非圣人亲自下旨，又有确凿证据，谁敢擅自去打扰这位圣人在仙神面前的皮囊！”
　　可恶，又是一条死路！韩耕耘心中不觉郁闷，自己探寻此案真相至此，却碍于世情，频频触壁，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有了嫌疑之人，却仍是悬殊于二者身份，继续追查下去。看来，自己还是得从盗宝案于金像中的尸首着手。想到金像藏尸，韩耕耘突然想起一物，他从腰间拿出在密道中捡到的物什，走到灯下，仔细端倪。
　　此物竟令韩耕耘大骇！一节人的细小指骨！
　　韩耕耘手指颤抖着，胸口上下起伏，稳定下情绪后，对刘潭道：“桃深，你将这节指骨带往大理寺，这恐怕也是三清观杀人案的关键证物。烦你厚着脸皮回大理寺，将今夜前后之事一并禀明清楚。”
　　黄澄澄的火光下，尘封的人骨泛出惨白的光泽，刘潭打了一个寒战，嘟囔道：“这三清观的案子真是越来越瘆人了。”
　　待三清殿的火被扑灭，已过了整整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朝云自东边披纱而出，青鸟带来了圣人的旨意，召大理寺少卿与京兆尹入宫面圣。两位大人走后，裴司正负责一切善后工作，并派人一寸寸搜查三清殿，不放过一个证物。
　　韩耕耘只能遥遥望一眼已然轰然而到三清殿，一切都变成焦黑色，大理寺的人正在其中低头探寻，哪里还能寻到三清金像，不过是满地狼藉，残瓦断梁，一座曾经辉煌却注定被人遗忘的神仙殿宇。
　　刘潭将依依不舍的韩耕耘拉走，二人刚一出关门，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脸上，分外刺眼，韩耕耘抬手将阳光遮住，目光因疲惫而放空。昨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他们仿佛与一个叫三清观的怪物苦斗了整整一夜，二人一夜间，下巴上全都长出青黑的胡渣，疲惫不堪。
　　三清观前车马如流，拥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人群中有一辆四马车驾，四周侍卫围绕，从飘着纱的窗里露出半截木芙蓉。
　　韩耕耘的目光不自觉被它吸引，出神望着。那木芙蓉翠绿欲滴，花骨朵如同女子头上薄如蝉翼的绢花，在清晨的风中微微摇曳，阳光折在花叶上，泛起金黄色的光晕。芙蓉花后芙蓉面，一双纤手掀开窗下悬着的纱幔，少女的脸面如满月，眼若小鹿，正玩耍着手中木芙蓉，朝韩耕耘笑。
　　“公子你来，我要听你说话。”小娘子的声音酥麻麻飘来。
　　韩耕耘鬼使神差般飘了过去。小娘子落下纱幔，只留出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一截木芙蓉任留在窗外，一扬一摆分外俏皮地逗弄着。韩耕耘隐隐觉得，马车内还有其他什么人。
　　“公子也是官家的人？”小娘子问。
　　“并不是什么官家，在下只在京兆府谋了份书吏的差事。”韩耕耘沉了口气，莫名就为自己的身份感到不快。
　　小娘子又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韩耕耘掂量了一下此事的轻重，又害怕吓到车内的小娘子，便隐去了杀人案的部分，只说是主殿失火。刘潭也跟了上来，一向多嘴多舌的他却是憋着不说话，望望韩耕耘，又望望车内的丽人，露出了然于胸的坏笑，故意沉默不语。
　　“嘻嘻，韩公子，京城都传遍了，说三清观死了人，又着了火，你却只告诉我失火，可见不是个老实人。你既是京兆府的书吏，我向你打听打听，三清殿里那尊金像里到底找到什么人？又全都找到了没有？”
　　韩耕耘闻言一愣，细品小娘子的话，似有深意，未等他想好如何应对，只听车内一声娇嗔：“好啦好啦，我不问便是！”
　　韩耕耘心想，车内果然有第二人在。
　　小娘子把身子从窗里探出，突然瞧见刘潭，狐疑地打量一番后，也不理睬，眉眼弯弯，笑问：“韩公子，你那个牡丹的典故知道了没有？”
　　韩耕耘有些不好意思，“未曾寻到，还望娘子赐教。”
　　小娘子咬着嘴唇，发出“噗嘟”的咂嘴声，小女儿态尽显，“你这个人真笨，就不知道去问你的姊妹或是娘子。”
　　韩耕耘脸上有些发烫，刘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未等韩耕耘解释，小娘子反应过来，“哦，你定是没有说得上话的女眷。”
　　马车里传来年轻男子的咳嗽声，小娘子的笑一僵，“好了，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你退下吧！”
　　韩耕耘欲言又止，刚才小娘子的话分明是知道金像里不止一具骷髅，但他碍于男女有别，二人萍水相逢，行为不能太过猛浪，去随意打听一个女子的名姓。一犹豫，马车已离开了。
　　马车内，少年坐在小娘子对面，隔着纱看着越行越远的韩耕耘，“韩伯牛，沈兰珏的门生，甲辰恩科乡、会、殿试头名，却被牵连进舞弊案，除去功名。”
　　小娘子问：“我们那件大事真的要托付给他吗”
　　少年微笑，“苍苍，最先是你提议的，怎么现在反悔了？”
　　“那人看起来蠢蠢笨笨的，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放心吧，我已派人查了他几日，刘仁这些年办成的案子大多都是这个韩伯牛在暗中提点，初出茅庐之人大多青涩，朝阳注定会东升成为午时的太阳。”
　　“那好，我再想想办法，试探试探他！”
　　……
　　远处，韩耕耘若有所思地往京兆府走，背后突然传来小娘子的声音，“公子，你稍等！”


第6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6
　　韩耕耘转头，瞧见小娘子正一边朝他招手，一边快步向他走来。刘潭在旁嬉笑，“哟，都追出来了，伯牛还不快上前迎迎。”
　　小娘子头上戴着帷帽，飘飞的皂纱下玉容时隐时现，一袭绛紫襦群配霁青半袖在热闹的街市翩飞如蝶，她气喘吁吁来到韩耕耘面前，仍是竹叶香气袭来，在夏日里给人不觉带来一丝清凉。
　　小娘子身后，一众婆子侍女小厮齐刷刷站定，全都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成了一堵隔在小娘子与他人之间的有形人墙。
　　小娘子抬起头，用手拨开皂纱，朱唇如玉盘里的樱桃，在阳光下娇艳欲滴，“韩公子，你一定是在查三清观的案子对不对？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想知道官府的人都是怎样查案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别人查杀人案，想来一定十分惊险刺激吧！”
　　韩耕耘吃惊地望着小娘子，见她神情认真，不似在开玩笑，“小娘子，公门查案没有什么好顽儿的，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忧，小姐身娇体贵，不宜劳心劳神，还是回家去吧。”
　　“有危险不是更好玩儿？我自小就比男儿胆大，哥哥说我是那书里写的，女儿堆里出来的姽婳将军。”
　　韩耕耘看向小娘子身后那群人，“探案查案需在各处走访，还可能去大狱审问犯人，小娘子千金之躯，一人出门，十数人跟着，怕是不方便。”
　　“这还不容易，”小娘子转头，“你们回去吧，谁都别跟着我，回去同哥哥说，在京兆府附近留一辆马车，我玩高兴了自然就回去。”
　　众人躬身答应，十来个人被小娘子轻飘飘一句便全都打发走了。
　　小娘子又问：“这样总可以了吧？”
　　“还是不成，办案乃是公家之职，此案乃重案要案，牵涉之广，常人难以想象，更有许多不能向外人说道的利害关系，还望小娘子体谅，不要令我们为难。”
　　“韩公子，我保证，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做条小尾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开口，也断然不会打扰到你。”
　　“小娘子！还请回去！”
　　“你这个人怎么比哥哥还固执！都说了不会打搅你的。”
　　“职责所在，还请小娘子回去！”
　　“我偏不！我是来告诉你的，并不是求你答应。”
　　刘潭双手抱胸，不时用食指摸摸下巴，看戏一般打量两人，见场面一时有些火辣，便上来再添一把火，“小娘子，你求这个大憨牛可没用，他这个人胆子比老鼠小，又认死理，我便不同了，只要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千金，我就带你好好玩个痛快！”
　　小娘子一歪头，“你是谁？”
　　刘潭像模像样一作揖，“在下刘潭，不才在大理寺当一个从六品司直。”
　　小娘子欢喜地拍手，“那我们就说定了，不许耍赖。我叫谭芷汀，小字苍苍，才从雍州来京，暂住在亲戚家中。”苍苍虽在同刘潭说话，眼睛却仍是偷瞄韩耕耘，瞧得韩耕耘浑身不自在。
　　韩耕耘将刘潭拉到一边，：“桃深！此案凶险异常，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子冒险！”
　　“伯牛，古人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别让我失信于小娘子面前！再说了，人生在世，快乐为上，苍苍既然想玩，带上她便是，有我在，能出什么差池！”
　　谭芷汀追了上来，“韩公子，你若答应，我便告诉你那个牡丹的典故！”
　　韩耕耘闻言沉默，刘潭却是不服气了，“苍苍，答应你的是我，你怎么告诉他，来，附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急死这个大憨牛。”
　　见韩耕耘不作声，谭芷汀仍用目光央着韩耕耘，悄悄捏住他的衣角，扯来扯去，试探问：“你答应了？”
　　韩耕耘心想，今日他先要回京兆府上差，然后再去兰台查阅案牍。这样两件事并没有什么危险，由苍苍陪着也无甚关系。
　　韩耕耘对刘潭说：“桃深，我有件事托你，若大理寺今日查到些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得得，这是委以重任，赶鸭子上架，逼着我现在回大理寺。苍苍，我可走了，日后，若是大憨牛再发傻气，你就对他凶些，他就乖乖听话了！”
　　刘潭向谭芷汀一眨眼，便转身离开了。韩耕耘慢慢走回京兆府，谭芷汀在后面隔出一段距离，两人都没有说话。二人来到京兆府门前，韩耕耘突然停住脚步，谭芷汀从旁猫出身，不解地打量他，“怎么了，韩公子？”
　　“没什么，我们从侧门进去吧。”
　　“嗯。”
　　韩耕耘领着谭芷汀穿过侧门，门口横七竖八地站着偷闲的捕快，一个个拔长脖子形如旱鸭，瞪大的眼睛仿佛全都黏在谭芷汀身上，脑袋也跟着她移动，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发出哄然的嬉笑打趣。
　　韩耕耘进入办公的屋子，杜佛的脸埋在一叠公文后，正撑在书案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脑袋从支起的手掌上滑脱，“哎呦”一声惊恐地醒来，迷糊地揉着眼睛，“伯牛，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赵师爷早就过来点过卯了，大清早就不让人得闲，拿来山一样多的公文让我们誊写，我已经分了一半放到你桌上，自个儿去看吧。”
　　韩耕耘朝自己办公的桌案上看去，果见不大的案上堆满了各色公文，不过显然是要比杜佛桌上的多上许多。
　　“这位娘子是？”杜佛这才瞧见藏在韩耕耘身后的谭芷汀，狐疑地问。
　　韩耕耘含糊道：“一个亲戚的女儿，过来取些东西。”
　　谭芷汀摘下帷帽，露出发髻上一顶镶嵌珍珠宝石的莲花金冠，她整个人在内室熠熠生辉，珠玉般夺人眼球。只见她随手将帷帽丢到一旁，用手指卷着垂在耳边的碎发，抬头四处打量。
　　她应是走累了，一双圆眼泛着盈盈水光，红扑扑的双颊像只多汁的水蜜桃，目光中满是欣喜与好奇，一副看什么都新奇有趣的样子。
　　杜佛目中一亮，似一只肚子空空的豺狼，又似一只瞄准猎物的鹰，迫不及待地扑向一块垂涎已久的肉食。杜佛殷勤地上前要为谭芷汀斟茶。谭芷汀毫不掩饰嫌弃之色，一味往韩耕耘身侧躲，几乎是藏在韩耕耘身后，用手暗暗扯拉韩耕耘的衣袖。
　　“成之，回自己桌案去，莫要胡闹！”韩耕耘往前站了站，挺起胸膛，隔堵在谭芷汀与杜佛之间。
　　杜佛吃了瘪，神色颇为不悦，但抬头瞧见韩耕耘眼睛发红，脸色发黑，身量又比他高大魁梧上许多，便顿时觉得没趣，一甩双袖，背手而去。
　　“韩伯牛，我身上有些不爽，那些公文便全全交由你来誊写了，赵师爷问起我，就说我在姊姊那。”
　　杜佛走后，韩耕耘倒觉耳根清净，只是今日的公文实在太多，不知午时前可还有时间查阅京兆府的历年公牒，他想弄清府内通往三清观的密道是何人何时因何原因所修造的。
　　韩耕耘怕谭芷汀无聊，指了指身侧那一排排书柜，“这些公文我还要誊抄一段时间，如若你有兴趣，除了最后一个书柜上的日常公文不便查阅，其他柜子上的书册你尽可选来一阅。”
　　谭芷汀点头，走到书柜旁，随手取了一册书，走到杜佛的书案前坐下，将书册卷起翻开，手指拖着香腮，认真看了起来。韩耕耘取笔研墨，直写得腰背酸痛，才决定歇一歇。
　　他一夜未眠，困意渐渐袭上身来，眼皮也不住下沉，他揉了揉眉心，抬头，瞧见谭芷汀仍在潜心看书，眉头浅浅蹙着，仿佛入了迷一般。
　　韩耕耘偷偷瞄了一眼书名，竟是一本《左传》，想不到年纪轻轻的闺中小女儿也爱读这样的书。韩耕耘不觉看出了神。谭芷汀翻过最后一页书，突然抬头，撞上韩耕耘的目光，笑魇在脸上绽开，如夏夜清风袭来，轻轻问：“公子写好了？”
　　韩耕耘为自己刚才的注视而脸红，急忙低下头，“才写了一半，谭娘子再等等吧。”
　　“你同哥哥一样，叫我苍苍吧。”
　　“嗯。”
　　“我来帮你。”
　　又是熟悉的竹叶的清香压来，韩耕耘一时觉得喉咙发紧，口干舌燥。他原本以为，谭芷汀只是来帮他研墨压纸，谁知她竟斜斜倚过身来，仔细瞧起他誊写的公文。
　　因为二人贴得近，他瞧见一只翠绿色的茨菰耳坠子乖巧地贴在谭芷汀耳畔，下面坠着一串色泽莹润的米珍珠，随着她转动的脖子而轻轻摇曳。
　　便是再看一次，仍是觉得你的字写得真是太好了。那边那些公文我来替你抄录吧。”说完，谭芷汀走回杜佛书案，卷起袖，拿起笔，低头誊写起公文，腕上一对带春翡翠镯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叮当之声，真是扰得韩耕耘无心书文，恨不得抓耳挠腮的。
　　谭芷汀一边专心书文，一边问：“韩公子，你怎么不问我那个牡丹的典故，我还以为你很想知道呐。”
　　韩耕耘自然是急于知道那片捻金缂丝织锦缎到底有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但他实不想让谭芷汀牵连进这个案子太深，所以才一直忍着没问，但此刻，既然她主动问起，他也不在拘泥小节，“还请苍苍你赐教。”
　　“赐教不敢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大概是你们读书之人一门心思放在科举之上，不屑过问女儿家针线上的事。你可知道昌隆公主，她是圣人和已故大成皇后唯一的女儿。公主自小喜爱牡丹，尤其是爱名为‘二乔’的牡丹品种，因‘二乔’一花双色，她便认为此花象征圣人与先皇后的高贵血脉。圣人爱女心切，曾在公主及笄之年，金口玉言地下旨，说是日后除了昌隆公主，天下之人全都不准用异色牡丹作为花饰，这便是牡丹的典故了。”
　　谭芷汀说完，捻起一张纸，鼓起腮帮，吹干了纸上的墨迹，又走到韩耕耘身边，问：“我写得可对？”
　　韩耕耘接过纸，看着纸上那隽永的行草，分明有王之涣《鸭头丸帖》的描摹痕迹，又兼具女性特有的柔美飘逸，定是时常临帖才能做到。
　　谭芷汀轻轻推了一下韩耕耘，将他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如何？是我哪里写错了？”
　　“没有，你写得很好。”
　　“那便好，我再去写完那些。”
　　“多谢。”
　　二人各端坐于书案，潜心誊写公文，又过了一个时辰，便大功告成。韩耕耘抬头，见离午时尚早，去兰台尚来得及，便携谭芷汀往二堂去。
　　兰台乃是京兆府藏陈年案牒之所，府内大到府衙修葺，小到每月米面帐记全都能够查阅到。但密道之事也不知是何年所造，面对如山如海的案牒，韩耕耘也只能耐着性子一册册看下来。
　　这一次，谭芷汀没有帮忙，只是支在案上一味地瞧着韩耕耘。大约过了三刻，谭芷汀百无聊赖，突然提起一件事：“既然说起昌隆公主，还有一件事。我听别人说，昌隆公主出嫁之时，京兆府被用作迎亲之所，轿子来到京兆府前，因为实在太大进不了京兆府的门，便把门前的围墙都拆了，想起来，定是十分热闹的场景。”
　　如若韩耕耘记得没错，昌隆公主应是神龙九年与驸马都尉潘仁美成的亲，那正好是十三年前案发的那一年。他想到若是围墙被拆，事后定当修葺，或许调阅当年的案牒能找到关于密道的蛛丝马迹。
　　他急忙抽出神龙九年的案牒，果见那一年京兆府府衙大修，后宅书房也一并进行了修葺，密道应是从那一年被封闭的。
　　神龙九年，京兆府府衙还不是刘仁，是已辞官的钱修云钱大人，巧的是，刘潭的父亲，当朝中书令刘林甫正是与他同科中的进士，两家交往甚密，此事怕是又要麻烦刘潭亲自去向钱大人询问。
　　韩耕耘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仔细一听，似乎正朝兰台而来，随之，京兆尹刘仁的声音响起：“赵师爷，此事该如何是好？大理寺的人已经逼到京兆府来了！”
　　一想到昨夜从秘道夜闯后宅的事，韩耕耘就觉得心虚，刘大人怕是还没有消气，若是被他发现此时带了一个陌生女子来查阅官府案牒，怕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火上浇油。
　　须臾间，韩耕耘急忙拉着谭芷汀躲到书柜后面，他们刚藏身，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大人和赵师爷先后跨进屋子。
　　谭芷汀与韩耕耘双手紧扣，他似乎忘了男女有别，只一味往柜外张望，他的手又烫又黏，看起来吓出了不少汗，看着他紧张害怕的样子，谭芷汀不禁掩嘴笑了起来。
　　“大人莫急，就算京兆府与三清观的杀人案有关，大理寺的人难不成还会赖到大人头上？这密道看起来年代久远，定不会牵扯到大人。”
　　看起来，大理寺的人发现了京兆府与三清观之间的密道！
　　“话虽如此，但毕竟密道是在本官书房找到的，圣人近来为太子薨世而神伤，心情不佳，保不准就大发雷霆，把我撤职查办了！”
　　“断然不会如此，实在不行，小人有一策。”
　　“哦？何计？”
　　“大人不是说，昨夜刘潭与韩伯牛正是从秘道出来惊吓了大人？如今大理寺的人追问到京兆府，大人干脆把韩伯牛推出去交差。一来，韩伯牛出身微寒，做事又不颇不知分寸，推出他，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断然不会得罪什么显贵，二来，刘潭是大理寺司直，这也算他们大理寺自己的家事，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去！”
　　“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谭芷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韩耕耘。他的胸口平稳起伏着，神色未变，仿佛早已习惯了一般，只有凝结着郁色的黑眸和微皱的双眉透露出他正极力压着一腔愤懑。
　　谭芷汀将手伸向韩耕耘的眉心，韩耕耘身子一僵，下意识地躲闪，谭芷汀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仍是上前抚平韩耕耘的眉头，韩耕耘一时面红耳赤，谭芷汀自个儿没忍住，耸肩吐舌头。
　　“这怎么有女人的帷帽！”
　　“大人，这房里有人！”


第7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7
　　赵师爷上手就要揪出谭芷汀，却被韩耕耘挺身挡住，赵师爷连连后退，“韩伯牛！你……你要做什么？”
　　刘府尹的五官挤到一块儿，活像条泥里翻腾的泥鳅，又羞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韩伯牛！你一直都在这？我桃深侄儿可在？”
　　刘府尹到底是刘府尹，面对如此尴尬的境地，想到的第一件事仍是他那个士族门阀出身的刘潭侄儿是不是也听到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谭芷汀从韩耕耘身后走出来，鬼鬼一笑，装模作样朝书柜后面喊：“刘公子你快出来，咱们府尹大人想见你呐！”
　　刘府尹与赵师爷大骇，一个脸青，一个脸白，纷纷上前去迎刘潭。刘府尹嘴里念叨着：“我儿，堂叔叔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切不可当真，今日的事万不可告诉你父亲！”
　　二人未找到刘潭，才知道被谭芷汀戏耍了。刘府尹当真气得抖如筛糠，若不是端着当官之人的架子，套着读书人的皮囊，看那架势分明是要上前来招呼谭芷汀。
　　谭芷汀又说：“大人放心，虽说刘公子此时不在，等来日见了，我们也一定会将刚才大人要推韩公子与刘公子出去顶包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他。让刘司直也知道知道，堂堂京兆府府尹大人竟是这样一个没有担当、为人卑鄙的小人！”
　　赵师爷回过神，立刻狐假虎威起来， “大胆！你是什么人！敢在刘府尹面前大放不敬之词！是活腻歪了吗！”
　　谭芷汀脸上未见半分胆怯，反倒双手抱胸，头自傲往上一扬，“凭你们也配知道我的名字？你可听好了，我是韩耕耘的亲戚。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刚才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呐，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刘府尹吹胡子瞪眼，烧了尾的公鸡般在屋里跺来跺去，眼看就要从头上冒起烟来，“哪里来的无知妇孺竟敢在我面前放肆！赵师爷，还不快喊人把他们绑起来，交给大理寺的那些催命的差吏！”
　　韩耕耘面色沉郁，却仍是恭敬地一拜，“刘府尹，此中怕是误会，我自会和大理寺的人回去，然后将事情解释清楚，但此事与谭娘子无关，还请刘府尹念她年幼无知，高抬贵手，放她离开。”
　　“韩伯牛，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有半分读书人的矜持！她就算和三清观的案子无关，也必定不是良家女子，鸡鸣狗盗，为娼作暗的，让她走一遭大理寺，受些皮肉之苦只怕不会冤枉了她！”
　　“大人，这两日我确有诸多冒犯，罚我自领，但你不该牵连到其他人。她若去了大理寺，稍有差池，便会丢了性命，真要闹到这一步，我韩伯牛便也豁出去了！”
　　刘府尹冷哼一声，“你一个下等书吏能做什么？赵师爷，还等什么，快去叫人！”
　　赵师爷连跑带蹦地去喊捕快。
　　谭芷汀暗暗拉了韩耕耘的袖，“韩公子不用为了我去求他，我和你一同去便是。”
　　“苍苍，大理寺可不是一个玩儿的去处。”
　　“你放心，我不怕的。”
　　“……”
　　不一会儿，赵师爷就领着一众人，将韩耕耘与谭芷汀的双手捆上，押着二人来到前堂，交给了大理寺的官吏。他们自京兆府前门而出，引来一众过往之人侧目。候在一旁马车上跳下一个侍女，哭泣泣上前来拉扯，“娘子！娘子！发生了何事？”
　　大理寺的官差拦着侍女，不让她靠近。谭芷汀被推搡着前行，回过头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侍女喊：“小桃，快去找公子，我们在大理寺！”
　　二人被带往大理寺一处审问犯人的幽室。幽室四周没有窗户，因气流不能流动，室内闷热难耐，火光在油灯里噼啪作响，黄澄澄的光照在两名不苟言的狱丞脸上，门神一般直直立着，墙壁上挂满了各色刑拘，似有点点血迹，让周遭的一切全都显得分外狰狞恐怖。许是身处幽暗危险之地，时间过得异常得慢，没有人进入幽室，预想中的审问也迟迟没有来，等待却成了一种缓慢的折磨，将二人的精神气一丝丝剥离而去。不知不觉中，谭芷汀枕着韩耕耘的肩沉沉睡去。
　　大门终于被打开，门外的光直刺双眼，韩耕耘用手遮挡住眼睛，这一动便将身侧的谭芷汀吵醒，睡梦中她正低声呢喃着什么，睫毛微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今日你们不走运，司正大人们都有事要忙，暂且将你们收押入狱！”
　　谭芷汀睡意未减，茫然地瞪大眼睛，又似在梦呓，又似在问狱丞：“你说什么？”
　　“起来！快起来！要睡到大牢里睡！”狱丞用刀尖戳了戳韩耕耘的膝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二人便这样入了大理寺狱，牢房里塞满了犯人，且一地污秽，臭气熏天，谭芷汀简直无法落下脚去。他们寻了一个角落坐下，谭芷汀咬着唇很是为难，韩耕耘会意，脱下外衫，铺到湿哒哒的草席上，才成功让谭芷汀捏着裙子，无精打采坐下。
　　谭芷汀双手抱膝，把头放在膝上，脚尖一上一下百无聊赖地踏着，她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凤头鞋，一言不发。韩耕耘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心中一字一字反复斟酌字眼，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啊！”谭芷汀突然大叫，“噌”得弹了起来，一头扎进韩耕耘怀里，闭着眼睛大喊：“韩公子，快帮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咬我？”
　　“吱吱吱吱”，一只硕大的老鼠贴着墙壁爬过。谭芷汀看到后，脸色煞白，眼里几乎噙满了恐惧的泪水。此时此刻，韩耕耘恨不得拧下自己的头给谭芷汀当凳子坐。牢里其他人听到声响后，全都麻木不仁地抬了一下头，瞧了一眼谭芷汀和韩耕耘后，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苍苍，对不起，都是被我连累的。”
　　谭芷汀深吸了一口气，从韩耕耘怀里离开。韩耕耘觉得自己的怀里还残留着竹叶的香气。只见谭芷汀神色凝重，似下了十二万分的决心般又重新坐下，长吁出一口气后，才道：“这事和你无关，说起来，是我执意要跟着你的，不过你这个人说话可真灵，这下子真的跟你进了大狱，不过不是审犯人，却是我们被审。”
　　“苍苍别怕，这一切只是个误会，等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只是没想到，这辈子我还有被下大狱的时候，往好的方面想，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经历的，对不对？”
　　此话当真可算是苦中作乐了。韩耕耘苦笑，他想起自己因科考舞弊案入狱的那段日子，即使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节骨头却仍残存着那段记忆，仿佛种了下一颗苦的果实，任凭春风一吹，就茁壮发芽，直到现在，他依然能够切身感受到那种羞辱与绝望，通过身体以及心灵的病痛，一寸寸腐蚀他的身心。
　　老师曾说过，诸生当勉励上进，绝不因错下狱。可他这是第二次入了大理寺的狱！
　　“放我出去，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一个同狱的犯人突然大叫，奔到狱门前，“哐哐”猛摇大门。
　　韩耕耘回过神，朝那个犯人看，只见他四十岁上下，形容枯槁，双眼迷离，神情恍惚，嚷嚷一阵后，软绵绵靠着狱门瘫到地上，手仍是无力地敲打狱门，嘴里嘟囔：“我只是个工匠，不知道什么杀人案，你们放我出去！”
　　韩耕耘恍然大悟，原来跟他们关在一处的，是三清观那些造像的匠人！这大概是因祸得福，韩耕耘一直想问工匠三清观造像之事，并于通读案情后，框定出了五个名字，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却不想在此处遇上了。
　　“苍苍，我有些事要问他们，你若害怕，跟着我也可以。”
　　“那好，你拉着我的手，别离我太远，我怕老鼠和虫子。”
　　“你拉着我的衣角吧。”
　　谭芷汀点头，拉起韩耕耘的衣角，还用手指紧紧缠了两圈，又扯了扯，确认确实拉实才勉强挤出一丝笑。韩耕耘环顾一圈四周，每个人都低着头，无精打采，死气沉沉的，哪个看起来都不好搭话。
　　韩伯牛人如其名，如拉车“牛”般，扯着谭芷汀走到牢门边，蹲下身，问那个仍在低声嘟囔的工匠，“我是京兆府的书吏，有一件事想请问你，你知道钱玉森、周小六、霍阿二、孙平和龚四这五个人可在此处？”
　　那人的眼皮抬了抬，无精打采道：“你找他们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正在查办三清观杀人案，有些问题想问问这五个人。”
　　那人苦笑，“所以你查案查到自己被关到大牢里来了，是这么个意思吧？”
　　韩耕耘一时语塞，倒是谭芷汀冒出头来，“大哥，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在微服查案，和我们诉冤，可比向大理寺的官差喊冤，来得有用多了！”
　　“我就是周小六，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就想办法放我出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小六！别放你娘的狗屁！你一个成日里吃酒耍疯的混账，知道什么狗屁！要是还敢乱放炮，仔细你的皮！咳咳咳……”一个身子隐在暗处，抬头露出凶光的男人突然大吼。
　　韩耕耘见那人骨瘦如柴，一双眼睛深凹进眼眶，颧骨高突，似生了什么重病。
　　“痨病鬼！你管我说什么，我看你是心虚撞了鬼，才不敢让我说，人说不定就是你龚四杀的，没错，就是你！”
　　龚四突然冲出来撞向周小六，两人扭打在一块儿，龚四虽然体瘦，拳头却十分狠硬，拳拳都打在周小六要害，周小六渐渐落了下风，被龚四抓住头发，一个劲地将他的头往木框上砸。
　　韩耕耘上前想要拉开龚四，却被谭芷汀拉住，冲他摇头。那龚四赤红着双眼，如疯了般殴打周小六，周小六昏厥过去，闻声而来的狱典呵斥住龚四，打开牢门，将他拉出牢房。龚四走前，恶狠狠地刮了一眼韩耕耘，朝他啐了口唾沫。


第8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8
　　“龚四这人，早些年脱了籍，腰板就直了，自他家大郎做了贡生，便更不搭理我们这些下等人了，苦了前半辈子，缠上一身痨病，现在是收着一口气，等他儿子中举，光宗耀祖呐！”一个老翁朝二人招手，示意他们过去，“这位公子，我来陪你说说话，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我吧，左右老身也是无事可干，就当解闷了。”
　　韩耕耘和谭芷汀走到老者身边，才发现这老翁只有一条腿，宽大破烂的裤管里伸出一截木棍，与另一只脚平行放在地上，他见二人打量他的腿，便摸着自己扁平的裤管，“有一次攀高修瓦，从上面摔下来，脚就断了，乡里的郎中不顶用，治烂了，也就成了这样。”
　　韩耕耘问：：“敢问老翁如何称呼？”
　　“你叫我霍老吧。我们这群人大多是同乡，沾亲带故的，他们的事我多少知道些。十三年前，老身已做不得工，只给他们做饭送茶，所以三清观造像的事我只知道一些，能帮上多少忙，就看公子的造化了。”
　　韩耕耘惊问：“你是霍阿二？”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眼角的褶子挂到了耳边，“公子今日要找的人我都听到哩，五个人里怕只有我能帮上忙了，龚四和周小六自不必说，钱玉森和孙平在隔壁牢房，公子不好见。”
　　“龚四、孙平和钱玉森，这三人是工匠里边的工头吧？”
　　韩耕耘曾仔细读过案志，案志里特意指明了在三清像制造期间，这些工匠是分不同班头分不同像体上工的。
　　老者眯起眼，“让我想想，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记不清了。没错，他们三人都是工头，龚四负责玉清元始天尊像，孙平负责上清灵宝天尊像，钱玉森负责太清道德天尊像。”
　　韩耕耘一边仔细将外衫铺在地上，一边示意谭芷汀坐下，“那三班是一起上工，还是岔开时辰，各做各的？”
　　“白日里大多是一起做工的，我记得龚四那群人因为负责的玉清像最大，时常夜里赶工，总让我送些吃食过去。”
　　谭芷汀插嘴，“龚四和周小六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好像仇人一样。”
　　霍阿二上下打量谭芷汀，不禁露出惊讶之色，连连赞叹，“小娘子好气派，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怎么也到这牢里来受罪？”
　　韩耕耘颇为心虚，暗自别过头去，生怕谭芷汀说出是他害得她进大牢。但谭芷汀只一笑，转而央那老者：“老人家，你还是赶快告诉我们龚四和周小六的事吧。”
　　“要说那龚四和周小六，他们非但没仇，以前还总混在一块儿。他们是同一班的工匠，各自脱籍后，才不来往的。这次下大牢，怕是他们那么些年来第一次见面。今日龚四也不知着了什么疯，对周小六下这么重的手……咳咳咳……我这身子骨啊，老了！”霍阿二突然咳嗽，顺了顺气，才继续说，“说起来，他们这班人也不知走了什么运，两三年间全都脱了籍，龚家大郎还中了贡士，眼看就要中举人了，二郎也在私学读书。至于周小六，那是酒鬼投胎，一直泡在酒坛子里，更不知哪里来的银钱。我是到了这里才知道道观里丢了宝物，三百金呐，够我们这样的人吃穿不愁几辈子呐！现在想想，这些人发财发得奇，没准真是他们盗宝！不过，他们又说是那个叫五谷的道士干的，我老头子也就弄不明白了。”
　　韩耕耘问：“这些话你同京兆府或者大理寺的官差说过吗？”
　　霍阿二连连摆手，“这平白冤枉人的事我可不干，要是冤枉了好人，我这心可不安哩，再说了，琢磨杀人盗宝案什么的，我们这样的人可不懂，还是交给青天老爷们，就像戏文里那样，黑脸的包公为民除害.....”
　　谭芷汀笑问：“那你怎么肯告诉我们？我们就是青天老爷？告诉我们就不冤枉好人了？”
　　“哎哟哟，小娘子这话说的，好像我老头看碟下菜一般。也就是你们特意问起了这几个人，我才多嘴的，还有，龚四不是被带走了嘛，我们都有些怕他，当着他面万一说错了话，他那些小子们能放过我？说不定，明天就成了威风凛凛的大人，给我挨上几板子，那我可就有的受了！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工头里还有一个叫韩志平的，他是负责所有像身的木头，你们怎么不问他？”
　　韩耕耘喉头发紧，“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想必早就死了吧，不然也该就和我们一样，被关到大狱里来了。”
　　韩志平是韩耕耘的父亲，见老者提起自己阿耶，心中不免戚戚，“你在口供中说，那个叫五谷的道人曾责骂过你，可否将前后经过一并告知于我？”
　　“老身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真的记不清了，若是说错了什么，公子还请多担待。说起那个五谷道人，他是负责监工的道士之一，每日在旁清点造像所用材料，一到夜里，他就得睡在殿中，时不时差我送来酒肉，给他打牙祭。那阵子，那个什么观主夜夜都在殿里做法事道场，把所有工匠全都赶了开去，我们也不明白，只知道不准我们进去。老身也是活该，忍不住想去正殿看看，想着五谷若是在，再派我些活儿，也好再讨几文赏钱。谁知那一夜，五谷却翻脸不认人，狠狠骂了我几句，还踢了我一脚，让我滚回去。他说观主正在做法事，容不得其他人打扰，真是放他娘的狗屁，我听得真真切切的，里面明明什么咿咿呀呀场戏的声音都没有，还有好多人影在火光里晃，分明是有其他人在。后来我特地躲在暗处等着，你猜我发现什么？五谷那个牛皮子让别人进去了，就是那个韩志平和龚四！”
　　谭芷汀说：“看起来这个叫韩志平的人与杀人案定脱不了关系。韩公子，你也应该去查查这个人！”
　　“......”
　　霍阿二摇头，“韩志平？杀人？绝对不会。他是个老实人，为人也和善大方，还借过我一贯钱呐，老身到现在都没凑足还他，他除了穷点，也没什么其他坏处了。对了，金像完成之后，他就携妻儿回老家去了，也是脱了籍，真是好福气哟！”
　　韩耕耘几乎可以确定，他父亲韩志平与三清观一案有着某种重大关系。
　　“霍老，你知道周小六和龚四的家眷现在何处？”
　　“周小六的父母早就死了，也未娶妻生子，一辈子就坏在一个酒上，和废人无异。至于龚四，倒是有一妻二子住在大安坊西街最后一门，房子别提多气派了，让咱们这些苦出身羡慕啊。公子，我可奉劝你一句，他家大郎是贡生，你切不可就这样进家门寻他阿爷不是！”
　　“你可见过观主玉衡道人？”
　　“不曾见过面，他可是个贵人，哪是我们这些人想见就见的。也就远远看过几次背影，总是被人抬来抬去，比我这个老头还不愿意走动呐！”
　　通过霍阿二一番话，韩耕耘注意到了龚四、周小六和阿耶三人之间的共通点。首先，他们都是元始天尊金像的铸造者，与杀人案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其次，他们都发了意外之财，给自己脱了贱籍，那就有可能是他们将那批珍宝分了脏；最后，便是刚才龚四和周小六的反常之举，仿佛生怕引起官府之人的怀疑。他只叹日后怕是再难以亲自查问他们二人，只能期望于大理寺能够撬开他们的嘴。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提到金像里的另一具尸骨。他是谁？为什么会被一同绑缚在金像两侧？龚四与周小六是否知道他和那女尸的身份？盗宝案与杀人案必定有所关联！龚四！周小六！玉衡道人！五谷！他们四人或多或少知道十三年前的真相。
　　“公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趁我还不算糊涂，一起告诉你吧！”
　　“没有了，霍老，今日劳烦你了！”
　　“这点气力我还是有的，公子，你若真的是官府的人，我求你赶快把三清观的杀人凶手抓到，放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出去，就算是谢我今天的多嘴多舌了。”
　　“霍老你放心，我也有必须查明此案的原由，韩某一定会揪出凶手，还清白之人一个公道人心。”
　　一时，人人静默，似一下子把话都说尽了。此时，外边的夜已经深了，如柔纱般皎洁的月光自大狱高挂的格珊窗照射进来，月光里有尘埃在飞，撒在韩耕耘与谭芷汀的肩上。谭芷汀将头缓缓靠上韩耕耘的肩，眼皮越来越沉。让她睡一会儿吧，韩耕耘心里想着，将手放到月光中，试图抓住那些翩飞的尘埃，手掌发出苍白的光，有些不知岁月为何的恍惚之感，他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想替睡着的人挡住月光，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身边的人都睡沉了，睡梦中甚至不自觉地抓皱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指如削尖的青葱，指甲颗颗晶莹，如粉色的珍珠，一衣之下，是他跳动的滚烫的流淌着血液的心脏。
　　大牢外传来脚步声，韩耕耘原本以为来的会是大理寺的官差，却不想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后面跟着两个大理寺的狱丞。那少年气度非凡，头戴九珠金冠，龙额凤眼，身姿挺拔，背手立在牢门前，目光似傲视大地的雄鹰朝韩耕耘投来，夹着耐人寻味的敌意与谨慎。
　　“开门！”那少年道。
　　堂堂从九品的大理寺狱丞连连躬身，手忙脚乱地打开牢房。大牢里的犯人或是害怕得缩身后躲，或是跑过来喊冤叫屈，狱丞一一将他们呵退，那个少年也一同走了进来。
　　嘈杂之声将谭芷汀吵醒，她迷糊地抬了抬眼皮，小猫呢喃般喊了声“哥哥”。少年将谭芷汀背到背上，谭芷汀梦呓般对韩耕耘说：“我改日再找你来玩，去三清观见观主，说好了哦，不许耍赖！”
　　少年将谭芷汀背出了牢房，狱丞见二人走了，才舒出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用手指转着牢门钥匙，“谁能想到，把东台侍郎的义女千金抓进来了，还好没用什么刑！”他转而对韩耕耘道，“你小子就没这么走运了，没有个为官作宰的贵人来捞你！”
　　“谁说没人捞我学兄？伯牛，桃深来晚了，莫怪，莫怪。”
　　狱丞双双行礼，“刘司直！”
　　刘潭从暗处钻了出来，“伯牛，还不快出来。”
　　韩耕耘与刘潭从大理寺大门出来，正好看到谭芷汀的车马离开。  刘潭说：“这事都怪我，本来我已到了大理寺，却被我阿耶当场抓住，拎回去好一顿训。到了半夜，我才敢溜出来，才知道裴司正这个混蛋已经把你和谭娘子关起来了。我向武少卿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把密道和放火之事说清楚，同意放你们出来。我这人心善，还把三清观的案子揽了过来，我可是为学兄豁出命去了，韩伯牛你不把这个案子调查清楚，恐怕我也要跟着你一起下大狱。”


第9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9
　　经过这一天两夜的折腾，韩耕耘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散架了。刘潭回了大理寺。韩耕耘回到京兆府，找了一处无人的书房，想要睡一两个时辰，但是思绪万千，各种想法像书页一样在脑海里飞快翻过，身体像被灌了铅般沉重疲乏，心脏却在腔里砰砰乱跳，如石板压着胸口，辗转难眠。
　　原本以为才过了一时半刻，却在迷迷糊糊中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韩耕耘告了假，决定先回一趟待贤坊，洗漱换衣后，再去大安坊西街龚四家里探查一番。
　　一回待贤坊，远远就见张嫂搬了张木凳，坐在宅门前，探头向巷口张望，一瞧见韩耕耘便朝门内喊：“玉娘！老伴儿，大郎回来了！”
　　张嫂迈着小步冲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大郎，你去哪了？两天没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可急死我们了！”
　　韩耕耘累得脚步也有些虚浮，“对不起张嫂，有些急事要办，实在抽不出身，让你们担心了。”
　　张伯手里拿着砍柴刀，抬起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咧嘴笑道：“大郎在府衙上差，肯定有很多重要的事，你就别问了，回来就好，大郎乏了吧，我叫玉娘给你烧水洗澡。玉娘！”
　　玉娘站在远处，抱着门柱，快速用绢子抹了把眼角，笑着迎了上来，走近了才看清一双肿得如渍糖桃仁的眼睛，油光光的，还含着水光，“大郎，先去书房歇着吧，等洗澡水准备好了，我就来叫你。”
　　韩耕耘点点头，“劳烦你了。”
　　玉娘尴尬一笑，“这有什么，应该的。”
　　韩耕耘泡在有些热烫的水里，水漫过他的胸口，灼烫着他的皮肤，热汽蒸腾而上，氤氲了屋室，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困意也就渐渐爬上了身，不知不觉靠在盆壁边睡着了。等他醒来，窗外的日头已爬到了正上方，但是水依然是温热的，看起来张伯进来添过了热水。
　　韩耕耘用凉水洗漱后，才觉得精神爽利不少，又吃了张嫂准备的肉糜汤面，肚子里顿时暖呼起来，疲乏之感更加一扫而去。
　　张嫂问他：“前阵子买的那匹布，我今日给大郎做身外衫吧，这天越发热了，等两三日后，就可以穿着上公门去了。”
　　韩耕耘想到下月是老师沈兰珏寿辰，已答应了桃深一同去通海寺贺寿，自己手上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寿礼，眼下也就只剩这匹咬牙买下的绸缎了。
　　“张嫂，您以前给我老师做过衣服吧，若还能记得尺寸，劳烦您把那匹绸缎给老师做一身夏衫。”
　　张嫂一边用手在衣服上擦，一边往屋外走，嘴里不舍地低声念叨：“难得有这么好的东西，要是大郎能穿上多好啊！”
　　韩耕耘走出家宅，来到大安坊，沿着西街寻到霍阿二所说的龚四家宅。他叩了门，一个娘子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狐疑地问：“公子找谁？”
　　“我找龚四娘子。”
　　“我就是，你找我干什么？”
　　“龚四娘子，我是京兆府的书吏。昨夜，在大理寺大牢里见过龚四。今日贸然拜访，是有些问题想请教娘子您。”
　　“官府的人？”龚四娘子上下打量韩耕耘，不悦地扯了扯嘴角，终是把门拉开了，“公子想说什么就在这说吧，今儿只有我一人在家，不太方便。”
　　“龚四娘子，是在下叨扰了！”
　　“别跟我客套，你找我做什么？是不是龚四在牢里出了什么事？他是不可能杀人的！公子你就信我吧！”
　　“昨夜，龚四和一个叫周小六的人在牢里起了冲突，被狱丞带走了。”
　　“小六？他怎么……小六以前和龚郎一起做过工，也来过几次家里，算起来，大概有十来年未见了，无仇无怨的在牢里打什么架！小六这人爱灌黄汤，想必是他起的头。龚郎他没有受伤吧？”
　　“据我看来，龚四只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但是周小六伤得不轻，娘子可知他们从前是否有过节？”
　　“没有。哎……龚郎怎么这般糊涂，大郎和二郎眼看就要考试了，要是他真的被定了罪，以后孩子们还怎么在仕途上精进啊！”龚四娘子说到这，神色郁郁的，顿时显得烦躁不已，“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长话短说，我家中还有事呐！”
　　韩耕耘颇为犹豫，他不善套人话语，更没有审问犯人的经验，只能粗笨地将话头直直抛出，“十三年前，三清观的金像是龚四所造，那时观里丢了一批宝物，娘子可知道？”
　　龚四娘子冷冷笑着，面上一摆，用目光狠狠刮了一眼韩耕耘，插腰嚷道：“你这人好生无理，无缘无故地找上门，问一个女人家什么丢失的宝物。我女人家天生胆小面薄，被公子这么一问，晚上怕是要害怕得睡不着觉了！公子旁的也不用问了，留下尊姓大名，待我那大朗从国子监下学，你且问一问他。他是读书人，未来也是要像公子一样在公门里当差的，自然比我们这些粗人拎清些。怎么样，公子还要说什么？还是报了家门就早早回去吧！”
　　“免贵姓韩，名耕耘，娘子你……”
　　“知道了。”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韩耕耘的鼻尖只离门半寸，他呆呆望着木质大门上的木纹，扭曲之态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额上的汗抹去，转身离开。
　　韩耕耘又回到待贤坊家中，径直进了书房。他取出纸张，研了墨，取下笔架上的笔，沾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下不了笔。直到墨汁自笔尖滴落，在淡黄的纸上留下一个丑陋的墨点，韩耕耘才下定决心，换了张新纸，提笔快书。
　　这是家信，是写给远在家乡昌平县的母亲。他既然在龚四娘子那里得不到三清观财宝的去向信息，那么只能求问于母亲。
　　但是韩耕耘有所顾虑，母亲向来体弱多病，近几年，又因为三弟的事颇为神伤，如今长子在信中质问父母是否盗宝，分明是要撅出家族不堪回首的密辛，一气之下，可会旧疾复发？二弟三弟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大哥？
　　但他必须这么做，即使这样做可能会有负于父母恩情，毁掉他的仕途，但世间公义总大过一己之私，掩盖真相的人终将会被谎言所毁灭。
　　韩耕耘再次出门，将信交给了延平门附近的驿递，还特意加了银钱，成了快件，只期望母亲能够尽快接到信件，并给他回信。韩耕耘回了家门，决心不再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不过一下午都是意兴阑珊的，未读进去多少文章。
　　接连几日，刘潭都没有登门，韩耕耘心焦不已，他急于知道大理寺调查此案的进展，便决心趁着公门一月三日的放假，去刘府登门拜访。
　　从家门出来，韩耕耘便瞧见门口停了辆气派的马车，车帘子被掀开一角，很快又被放下，侍女从马车里搀下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娇娥，仔细一瞧，正是谭芷汀。
　　她今日一副女冠打扮，莲花金冠，兰白道服，耳畔坠下两条长流苏，贴在圆润的脸旁，在脖下一摆一摆，显得甚为灵动可爱。
　　“韩公子，”谭芷汀跑到韩耕耘面前，手指绕着流苏，目光熠熠，“可还记得你我的约定，你答应我，陪我去三清观见玉衡道人的，我们今日去好不好？”
　　想到大理寺的官差，又想到了玉衡道人的身份，韩耕耘不想再一次连累谭芷汀， “自……自然是好。可是我们突然造访观主，是否会有些不妥？”
　　“哪里是突然拜访。每年七月，我都要替母亲修一月中元斋，着道服，食素食，还要另立法会为我父母祈福。几日前，我已托了义母向三清观观主递帖，玉衡道人同意亲自为我父母设上清坛祈福消灾。我们今日去，趁着商议法坛之事，韩公子还可以问一问玉衡道人关于三清观的杀人案，韩公子也一定很想问问他吧？”
　　谭芷汀心思玲珑，他的难处便是无法见到玉衡道人，她凭着自己的聪慧，轻松创造了一个机会，令韩耕耘惊讶之余不禁十分感激，他盯着谭芷汀，“苍苍，谢谢你帮我！”
　　“只要韩公子日后多多陪我玩儿，我就高兴了。只是今日得让护卫跟着，哥哥担心我出事，不让我一个人出门，韩公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咱们走吧。”
　　“那好，和我一起坐马车去吧。”
　　韩耕耘上了马车，却只和车夫挤在一起。谭芷汀拨开帘子，探出头来一歪，不解问他：“真的不到里边坐吗？里边除了我，没有别人的。”
　　谭芷汀年岁虽小，却对男女之事未免太过懵懂了，韩耕耘苦笑一下，“苍苍，你进去吧，我坐在这里便好。”
　　车轱辘平稳转着，卷起地上的灰尘，韩耕耘轻轻咳嗽了几声。从车帘子伸出一顶帷帽，轻轻怕了拍韩耕耘的背，韩耕耘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把玩，却不知自己如何戴上一顶女子的帷帽。
　　不一会儿，车马便到了三清观门前。门口已有一名道士候着，见到车马，连忙同大理寺的守差指划，随后迎了上来，“是东台侍郎秦夫人的义女谭娘子吧？观主已恭候多时，还请谭娘子移步后院。”
　　道士在前引路，行经三清殿的一片黑焦废墟，风里还残留着焦炭的味道，大理寺的官差仍在此间搜寻证据。谭芷汀扯了扯韩耕耘的袖子，压低声说：“这里烧得真可怕，当时韩公子也在这里吧？”
　　“起火之时，我正在殿中。”
　　谭芷汀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公子在里边？看起来，查案果真像公子所说，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忧。不过，想想就刺激好玩，韩公子下次一定带上我！京城和雍州一样无趣，都快把我闷出病来了。”
　　韩耕耘笑道：“若说京城无趣，天底下怕是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称得上有趣了。”
　　“谁说的，听说江南天地阔，群山围绕，又是繁荣昌盛之地，游山玩水，定是好玩得紧！”
　　“苍苍便这样爱玩吗？”
　　“那是自然，人生在世须尽欢，这可是古人都认同的人生哲理！”
　　“两位，观主便在屋内，请容小道进去禀报，再领二位进去。”
　　引路的道士敲了敲屋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干瘪得犹如刻意为之的男人声音，“进来！”


第10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0
　　引路道士进去后，又快速把门掩上，屋内传来低沉的交谈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重新推开。道士退身让谭芷汀进去，韩耕耘刚想抬脚过门，却被道士闪身挡住，吓了一大跳。道士将韩耕耘与一众侍卫挡在屋外，低头说：“观主吩咐，只让谭娘子一人进去。”
　　“其他人留在这，他和我一起进去！”谭芷汀不容分说地伸手将韩耕耘抓到身边，等韩耕耘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飘进了屋子。引路道士飞快地瞥了一眼谭芷汀，见她一副不容反驳之色，便低眉顺目地默默转身，关门。
　　屋里熏着沉香，青烟自屋中央的大炉里袅袅浮起，氤氲了古质朴素的家具。沉香于一个道士来说未免太过奢靡，但屋里陈设却又过分简朴，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成就了这间屋子，令人感到一种不相配的异样之感。
　　观主玉衡道人正站在那青烟后面，看不清面容，他整个人弓起背，显得有些佝偻，“谭……娘子……他是何人……秦夫人……未说……还有其他……的人……要来见……贫道。”
　　他说得异常艰难，舌头像是被马蜂蛰了般含糊不清，让人听了生怕他会咬到舌头，又突然淌下口水来。
　　谭芷汀拉了拉韩耕耘衣袖，示意他弯下腰来，她用手背遮住口，贴在他耳侧，“听闻玉衡道人自中风后，右腿便有些不便，说话也不利索，圣人这才不愿让他进宫讲道的。自从那时起，道人的脾气就变得异常古怪，不太愿意见外人。一会儿，我先和他聊法坛之事，你暂且听着，千万不要插嘴，等我给你使眼色，你再把话头引到三清观的案子上去。”
　　谭芷汀和韩耕耘咬了一阵耳朵，韩耕耘频频点头，二人重又分开，各自如无事人般站定。谭芷汀走上前去，向玉衡道人行了个敷衍的道家礼，“道长，他是家兄在京城的好友，我初到京城，人地生疏，家兄不甚放心，就托他关照我，有他在身边，我才放心，道长不必在意。”
　　玉衡道人淡淡“嗯”了一声，不变神色。
　　“按照道长吩咐，法坛所需经幡令旗悬炉知磬木剑等一应器具已在秦侍郎府邸准备齐全。另法坛前十日所需功德经，中十日所需天地表，后十日所需三元经也皆已抄表封存。这是我父母名姓与生辰八字，已按道长所告知，以朱砂描写于竹浆纸上，并以香炉青烟熏过，放于红色锦囊内，现奉于道长。”
　　谭芷汀取下锦囊，走上前去，将锦囊双手捧举，递给了玉衡道人。
　　玉衡道人接过锦囊也不看，拿出同样的红色荷包，“这是一些……补运金钱，开坛……第一日……子时……之前，净手……焚香，焚化于……香炉之中。”
　　谭芷汀接过锦囊，“知道了，道长还有什么事吩咐？”
　　玉衡道人断断续续道：“旁的贫道自会安排，只有一样，我做道场不喜外人打扰，除了我带来的几人，外人皆需侯在屋外，到了信众登坛参拜之时，自会有人叫你们进来。”
　　谭芷汀退回韩耕耘身侧，对玉衡道人道：“道长，我从未听说设法坛做祈福道场时，不许主家在旁观看的，这未免有些强不合常理。”
　　玉衡道人仍隐在烟后，那身影似魔非道，如一座山雾围绕的矮山，声音幽咽如夜中吹箫，眼睛也似合瞳的猫直盯着韩耕耘与谭芷汀，“实非……得以，望谭娘子……体谅。”
　　谭芷汀飞了眼色给韩耕耘，随道：“我明白了，近日三清观发生了许多非同一般之事，听闻是出了两条人命，道长心有担忧，我自然体谅。不过，那杀人的案子我也很是好奇，闹得满城风雨的，不详之气可会冲了我父母的道场？”
　　“一会儿，你先饮下祛祟符化的咒水，此符可为祈福之人祛祟增福，谭娘子饮下后，自不用担心那煞气。”
　　谭芷汀又问：“道长可知被绑在天尊像的女子是何人？难不成三清观还有女道士？我正想拜一女道家为师，道长可有引荐？”
　　“自然……没有……杀人的案子……贫道一概不知……你们还是问官府吧。”
　　韩耕耘适时插入话题，“三清观曾丢失一批珍宝，原是用来研磨颜料之用，后被一个叫五谷的道人盗走，观中金像所用不过是些替代品，观主可知此事？”
　　“此事我已有耳闻，乃是我管教不严，放任他们胡来。五谷是我亲传弟子，为人敦厚老实，并非像外人所传，是个贪图小利之人。五谷已不知踪迹十余年，怕是……。”玉衡道人未说完，便是干瘪悠长的呜咽之声。
　　韩耕耘诧异，“观主的意思，那五谷道人已不在人世？”
　　一个奇异的想法突然撞进脑海。难到金像中的另一具骷髅就是五谷道人？这样一来，便真的是龚四那班人盗宝杀人？！那阿耶岂不是……
　　无论如何，韩耕耘不相信他的阿耶会杀人，追问：“当时可有派人寻找五谷道人？”
　　玉衡道人用衣袖压了压眼角，咬字越发难以辨别，“找了，官府的人把观里观外都找遍了，找了整整半年，都未曾找到五谷。这么些年来，贫道每每看到那玉清像，就仿佛感觉我那苦命的徒儿就在身边，后来才想明白，定是天尊显灵，让金像来告诉贫道，我那徒儿已去。”
　　谭芷汀插话：“道长，我听人说，三清成像之前，您曾在三清殿做道场，想必是为那批宝石开光做净水咒吧？怎么珍宝丢了，道长却不知道，这未免让人觉得奇怪。”
　　“谭娘子是听何人所说？这事贫道从未对人提起，贫道确实是为金像所用耗材开光念咒，不过，在那批珍宝丢失前早已完成。珍宝是如何丢的，那女子又是如何进入天尊像的，贫道一概不知！好了，谭娘子若是对于道场之事还有疑问，贫道定知无不言，但若再问那杀人盗宝之案，贫道一个远离世俗已久之人，实在知之甚少。娘子与公子若是好奇，去官府问最便宜，不必再来三清观追问不停。”
　　韩耕耘与谭芷汀相互交换了一个神色，知道玉衡道人是下了逐客令！
　　韩耕耘心中焦急，不禁跨前一步，“观主莫怪，我这还有一件事必须请教于观主，此事未必与杀人案有关。三清殿中有一密道直通城外，观主可知这密道是何人所建？又是作何用途？”
　　玉衡道人突然从香炉后走出，双脚轻重不一，果然是腿脚不方便，他的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韩耕耘，似一只猛虎，要把他连皮带骨吞下肚中，“三清殿的密道通向京兆府后院。公子故意说错，怕是有意试探于我吧！难不成本道也是你怀疑的凶手不成？你可知，京兆府内还有一密道，直通圣人的太极宫！这两段密道是当年圣人与贫道夜半论道时走的秘密捷径。这件事情，这世上除了圣人与贫道，怕只有当时的京兆尹钱修云大人知晓了。公子不如也去问问圣人，或是向钱大人试探试探！”
　　韩耕耘一愣，面上虽有些发烫，却终是为了查清案情，面对玉衡道人出言讥讽，倒也不放在心上，躬身就要赔礼。谭芷汀抓住他的手臂，撇过头来皱眉看他，用几乎不闻的唇语道：“我刚才不过做做样子，如此无修无德的道人，你拜他做什么！平白无故作贱了公子！”
　　谭芷汀扶起韩耕耘。韩耕撇过头去，哑然失笑。这玉衡道人虽有几分嫌疑，却又哪里能看出无修无德。
　　谭芷汀转头，瞬时又变得笑颜如花，“道长，刚才是公子冒失了。中元斋道场既然已吩咐妥帖，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便和公子走了。”未等玉衡道人回答，谭芷汀便拉着韩耕耘往屋外走。
　　玉衡道人将二人喊住：“这位不知名姓的公子和谭娘子，你们的祛祟咒水还没有喝，请喝过再离开。玄诚，倒两杯水来。”
　　那个叫玄诚的引路道士原本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听倒玉衡道人喊他倒水，才低着头捧来两盂水。玉衡道人从怀里取出一道黄纸朱砂字的符，放到香炉里化了，一腾青烟从炉里升起，夹着火星的符纸打着旋儿往上飞。玉衡道人伸手一抓，将灰烬在手中捏碎，各自丢到两盂水中。玄诚道士将两盂水高举过头，奉给韩耕耘与谭芷汀。
　　“他不做道场，也要同饮？”谭芷汀低头俯看那两盂符水，伸手用指尖轻弹盂壁，发出“叮”的余韵，水纹在盂内舒展开，皱了映着谭芷汀一双美目的水面，“他这杯便敬天地吧！”说完，双指一捏，直直泼了出去，洒向了火炉边的玉衡道人。玉衡道人向右猛地一弹，拍了拍道袍，然后神色一变，后知后觉抬起右脚，默不作声。
　　谭芷汀举起另一杯，“这一杯我便呈了观主的情，饮下吧！”
　　谭芷汀正把符水送到口边，杯盂就那么往前一移，嘴巴咬了个空。韩耕耘抢过来一饮而尽，沉着脸，抿着嘴，将杯盂往盘上一放，不发一言地转身就走。
　　谁都不知道，韩耕耘此时害怕得要死，他总觉得那杯符水有问题，但眼见着谭芷汀要喝，脑袋一热就往下灌了，喝下之后才发现自己也害怕，一步跨出，腿也在打颤，所以他不告而别并非不想说话，而是有些力不从心。
　　谭芷汀从后面追了上来，双颊涨得通红，目光里满是担忧，急得满头大汗，“公子你怎么就喝下去了！我原本打算吐掉的！那个老道士可不是个好人，你怎么这么傻！”
　　谭芷汀急得转了一圈，“韩公子不用急，我有办法！”，她绕到韩耕耘后边，双手环住他的腰。
　　“不用……”韩耕耘的话还未说完，这谭芷汀的一双手已向内一收，腹部顿时被压出气来，人像麻花果子，中间细两头粗，杆子一样细的手臂随后又一松，韩耕耘疲软软塌下来，随后又是一收一紧，顿感有呕吐之感，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滴到她手上，白玉般的手利落一甩，甩下汗珠，又来了个手按麻花。
　　“呕——”
　　“伯牛，你们在做什么？
　　“桃深，救我！”韩耕耘无望地向突然出现在三清观的刘潭伸出手去，“呕——”。
　　韩耕耘频频干呕。谭芷汀嘴里念叨着：“咦！怎么不灵！我小时候吃饭噎了，哥哥便是这样让我吐出来的！”
　　“苍苍，够了，伯牛受不了了！”
　　韩耕耘终于感到腹部一松，捂住肚子大喘气。只见谭芷汀咬着唇，一脸愁容。刘潭却忍不住大笑。
　　“桃深，你来三清观何事？难道是案子有了什么进展？”韩耕耘忍着肚子的不适，压肚问道。
　　“我是来找裴司正的。三清观的案子又出幺蛾子了，那个龚四在牢里服毒自杀了。我调查了半日，推测这毒药是从京兆府带来的，便去了京兆府询问，后来才知道龚四的娘子曾去探监，那毒药只能是他娘子偷偷带进去的！我去了龚四家中，发现家里没人，于是便来三清观找裴司正，请他出面去国子监查问龚四的儿子。”
　　“那周小六呐？”
　　“被龚四打成重伤，还在昏迷中！”
　　“可恶！”韩耕耘突然跪倒在地，双拳重重打在地上，他腹痛难忍，几不能支。
　　可恶，难道真的是符水里有毒？现在发作了！


第11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1
　　“周太医，伯牛他怎么样？”
　　“韩公子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刘潭和谭芷汀凑到周太医面前，瞪着四双大眼，你挤我推的把周太医逼到角落。周太医背抵着墙，再无可退，用袖子抹了把汗，不停摇手，“不妨事的，两位放心，这位公子朝食吃得过多，加之紧张惊吓过度，才有了肠胃筋挛之症，我开两副消食的药，好好睡一觉便无碍了。”
　　刘潭捧着肚，憋着笑，“原来伯牛是吃多了和吓破了胆！真是把我们这群人吓得人仰马翻，虚惊一场！”
　　谭芷汀松了一口大气，歪倒在茶几上，用帕子抹了汗，“还好还好，只是不消化。我料那个贼道士也不敢下毒害我，要是连累韩公子中毒，我定不饶他！韩公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已经无碍了。”韩耕耘胸闷，气急，流汗，脚趾扣地，胃里还一阵阵泛恶心，不为别的，只因为羞愧地无地自容。他今早确实贪嘴多吃了一碗饭，只因张嫂新开了坛咸菜，实在爽口下饭，不想闹出这么一场误会。
　　刘潭的母亲孙氏送走了周太医，走到韩耕耘塌前，柔声细语道：“伯牛，你就好好在府里歇息几日，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会派人给你家报信，衙门的事我让潭儿走一遭，给你告个半月的假。”
　　“谢谢夫人。”
　　孙氏握了握韩耕耘的手，“傻孩子，好生歇着吧。”
　　韩耕耘成为刘潭伴读之后，曾在刘府尹住了大约有七八年，孙氏膝下少子无女，一直就把韩耕耘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
　　孙氏转而同刘潭说：“潭儿，你阿耶眼看就要下朝了，你还不快回大理寺，仔细又问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刘潭夸张地打了个寒战，连连说“是”，偷偷同韩耕耘做了个口型，“等我下差”，又与谭芷汀笑着点了点头。
　　“刘公子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谭芷汀追了上去，隔着袖塞给刘潭一样东西，又踮脚覆在他耳畔，说了些悄悄话。
　　韩耕耘拔长脖子，此刻恨不得长出一对顺风耳，似狐狸般立起耳朵尖去偷听，却不想手上一时不慎，半个身子跌到地上，他双手撑地，姿势十分滑稽。孙氏申手去扶，韩耕耘尴尬地摇手，默默爬回了床榻。
　　刘潭露出极为惊讶之色，“你确定？此事倒也不难办，我现在就回大理司差仵作查验。”
　　孙氏用绢子擦着嘴边，目光悄悄打量谭芷汀。只见谭芷汀娇俏俏道了句谢，走到茶几边，呡了口茶，从袖中拿出丝绢，不停地擦去额角的汗水。孙氏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满意地点点头，“香兰，给谭娘子扇风添茶。”
　　香兰给谭芷汀添了茶，站在她身后，用蒲扇小心扇着风。谭芷汀站起身来，乖巧地给孙夫人行礼，随又坐下，支颐盯着榻上的韩耕耘。两人不说话，孙氏知道这是碍于有长辈在场，便嘱咐香兰好生照顾两位客人，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孙氏一走，唐芷汀就坐到韩耕耘身边，香兰在后小步跟着，仍在给她扇风。
　　“韩公子，你还疼吗？”
　　韩耕耘挣扎着起身，用手捂住肚子，惭愧道：“已经大好了。”
　　谭芷汀将韩耕耘扶坐起，然后背靠在床头，笑着看向他，手指纤纤，轻巧地绕起了手绢，似在戏耍指间翩飞的蝴蝶。
　　韩耕耘问她：“我看你给了桃深一样东西，颇为神秘，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吗？”
　　谭芷汀头一歪，笑道：“对不起韩公子，我不能告诉你。有件事我心里想着要查证一下，但心里却不能确定，我只是让刘公子暂且试一试，又不想吓到你，万一我猜错了，韩公子你虽然脑袋聪明，却好像经不住吓的样子。”
　　这心啊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韩耕耘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双颊绯红，眼带泪光，可不是谭芷汀口中禁不住吓的样子。谭芷汀给他拍背顺气。韩耕耘连连冲她摆手，“苍苍，你先回去吧，我已无碍，你离家也久了，家里人该担心你了。”
　　“我父母不在京城，哥哥最近也在忙自己的事，时常不在家，侍郎大人和夫人更是不管我的事，”谭芷汀想到太医的话，眼珠轱辘一转，顿了顿，又道，“不过，刚才太医说你要多休息，我现在就走，免得打扰你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公子，我同你说，若是今日托刘公子的事办成了，三清观的案子你也就破了一半了，你就安心等着刘公子的消息吧。”
　　谭芷汀走后，韩耕耘一直在想她刚才的话。谭芷汀分对三清观的案子分明是知道许多，却始终未同他提及半分，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旁不经意地提点，甚至给她创造见玉衡道人的机会。她虽打着爱玩的由头一直帮她查案，但未免过于热心，仔细想来，或许还有其他的目的？想到这，韩耕耘自愧地摇了摇头。苍苍怎么可能有其他目的，她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哪里来这么多花俏心思，或许真如她所说，就是贪玩罢了。
　　韩耕耘闭上眼睛，把手枕在脖后，细想三清观的众多谜团。女尸身上的捻金缂丝锦缎究竟是何物？与谭芷汀所说的一花双色可有关联？女尸与另一具尸体究竟为何人？大理寺是否从主殿废墟中找到了新的证据？玉衡道人为什么让人有一种异样之感？谭芷汀又为何针对于他？龚四与周小六是怎么回事？龚四为何先是在牢里伤人，后又服毒自杀？阿娘看到信后又会如何回答他？谭芷汀托刘谭办什么事？为何说办成了，案子就破了一半？
　　所有的疑问就像乱成一团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楚。
　　韩耕耘翻了个身，面对着苍白的墙壁，隐隐觉得他离这个案子的真相已经很近了，只要找到那枚关键的针，他就能将那一颗颗带着秘密的珠子串连起来，将真相彻底公之于众。
　　韩耕耘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就发现刘谭的脸悬在正上方，一脸坏笑看他，并用手拍打他的脸，“伯牛，你倒是睡得香，我忙前忙后的，也没个人给我揉肩。”
　　“桃深，你回来了，龚四的家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人已经在大理寺大牢里，都没怎么审问就招了。毒药是她趁探监之时带进去交给龚四的，说是她家大郎绝不能有个罪大恶极的父亲。这两人也真无知，犯人待罪自裁也是重罪，再加上一个毒杀亲夫的母亲，他儿子这仕途也算是走到头了。”
　　“刚才，苍交给你什么东西？又托你办什么事？”
　　“她说你胆小，不肯让我告诉你，你别急，最迟明日一早，就有结果了，”刘潭一抬手，仕女立刻给他奉来茶，他喝过后站起，“一会儿，我带人去龚四家，你去不去？”
　　“当然去！”韩耕耘从床上惊起，理了理衣衫，“我们何时去？”
　　“急什么，你先陪我食些饭，我还饿着肚子呐。”
　　二人由几个侍女服侍好吃饭，喝了杯茶，才有小厮来报，大理寺的差役已到了门口。韩耕耘与刘谭一同到了龚四家里。龚家大郎与二郎全都在家，两兄弟不过二十出头，才刚走上仕途，就从最高处跌到了泥地里，怎能不恨。二人呆站在一旁，眼见着差役将家里翻得底朝天，真是急得眼都红了，却始终不敢出声，默默擦去眼角的泪痕，最终忍不住抱头痛哭。
　　没过多久，一个差役就从龚四的房里搜出一个上锁的妆匣，差役用刀斩开铜锁，打开后，草草翻看一眼，就捧到了刘谭面前，“刘司直，这里有许多银票和当票，大约有一百多两，还有一方玉印。”
　　刘潭向韩耕耘做了个请的姿势。
　　韩耕耘拿起玉印，是一枚半掌大的印，和田玉所雕，印钮为一只雄狮，他将印章底朝向自己，看起来此印已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了，整体呈暗朱砂色，上刻符箓图案，又阳刻元始符命印五字。
　　原来这是一方道士法印。
　　韩耕耘将玉法印旋转，去瞧那只雄狮，狮子雕刻精美，像是名家所刻。
　　这是什么？
　　狮子身上扭扭捏捏阴刻两字：玉衡。
　　韩耕耘紧紧捏紧法印，“桃深，此物怕是玉衡道人所有！”
　　韩耕耘将印交给刘潭，刘潭举到目前，对着烛火仔细查看，“这东西怎么会在龚四家里？”
　　“桃深，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三清观的那些珍宝或许确实为龚四那批人所拿，两具尸骨也是他们藏的。他们将尸体上的值钱之物连同那些宝石平分了，所以玉衡道人的法印才会落到龚四手里。龚四因害怕周小六忍受不了牢里的拷问，才与周小六起了冲突，并早已有了弃车保帅的想法，一直藏着毒药在身边，直到觉得实在脱身无望，才决心服下毒药，来个死无对证。”
　　刘潭十分惊讶，食指轻抚下巴，眼睛忽然一亮，“你不会想说，藏在金像里的另一具尸骨是玉衡道人吧！你和苍苍可是刚见了玉衡道人，人家可活得好好的。”
　　“现在想来，主殿前被杀的小道士为观主提灯引路是最合理不过。尸身边有两排脚印，一排左右脚深浅不一，另一排却是深浅一致，这说明凶手有意假装腿脚不便。玉衡道人中风后，右脚确有残疾。但今日，苍苍曾用杯盂里的水泼洒玉衡道人，他受惊躲闪，右腿并未看出残缺，反倒异常敏捷。玉衡道人中风后，已不去宫中为圣人讲道，也甚少与外人接触，若是被身边熟悉他摸样习惯的人假扮也并非难事。五谷是他亲近之人，亦是守宝人，失宝后更不知去向，他的嫌疑最大。”
　　“这都是你的推测，仅凭你的这些怀疑，再加上这枚玉印，也未必能请得动玉衡道人去大理寺走一遭。除非周小六苏醒，愿意招供，否则，我们还需进一步找到能够证明死者就是玉衡道人的证据。”
　　“大理寺找到第二具尸骨的物证了吗？”
　　“没有，三清殿烧得一干二净，简直是灰烬里找蚂蚁，大理寺的弟兄们不分日夜，到现在还在埋头苦干呐。现在能证明天尊像里有第二具尸体的人只有你我，口说无凭，裴司正可一直在怀疑是我在骗他呐。”
　　“桃深，我想去大理寺，亲眼看看此案的证物。”
　　“可以，一会儿我带你回大理寺，反正夜深了，司正他们早就回宅去了。”刘潭用手勾住韩耕耘的脖子，丝毫不理会还有属下在场，“不过伯牛，你欠我的席可是越来越多了，等这案子一结，我要和你喝得不醉不休！”
　　墙外，梆子敲过三下，墙内，韩耕耘与刘潭站在一桌子证物面前。韩耕耘终于见到了那片捻金缂丝锦缎。质地出挑，颜色鲜艳，一花双色，名为“二乔”，果然如谭芷汀所说，是昌隆公主特属的纹饰。一节成骷髅状的小指断指，还没有找到它的主人。还有一些从三清殿废墟里找出的焦黑证物，大多不辨其名。
　　韩耕耘反复查看证物，拿起一颗如蜜蜡搓成的黑丸，对着烛光仔细查看，他夹紧手指，将黑丸上的灰烬捻去，露出犹如琥珀般的光泽。刘潭凑上来，看了一眼，“这是从殿中废墟里找到的，也不知是何物。”
　　“我曾在一本佛典里看过，高僧火化后会形成舍利子。书里对于舍利的描述，极像这一颗。”
　　刘潭摸了摸头，“难道死的是个和尚？”
　　“那些得道的道人常年服食丹药，也会形成这样的舍利。金像里另一具尸骨定是玉衡道人！”
　　梆子敲过五下，天边已开始泛起鱼白肚。突然，有差役跑进来禀报，“刘司直，仵作已查明您带回来的杯盂里确实有毒，此毒服下，虽不会当场毙命，却会在十个时辰后，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
　　“伯牛，看起来苍苍救了你一命。现在的，我真的要理一理思绪，向武少卿禀报此案了。”


第12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2
　　刘潭去找武少卿禀报案情，韩耕耘就等在屋外，大概过了半刻，刘潭走了出来，垂头丧气，浓眉扭成两条麻花，“行不通，武少卿说了，除非周小六招供，亲口说出金像里的另一具尸体是玉衡道人，否则断然不可去三清观提审他。可恶，这案子没完没了的，何时才能让我得闲。”
　　“周小六醒了吗？”
　　“今日我还未曾问过，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吧。”
　　二人来到关押周小六的单间牢房。
　　“这间牢房是用来关押特殊犯人的，因周小六一直昏迷不醒，我把他安置在了这，且日夜有狱丞看顾喂饭。”刘潭转头问狱丞：“周小六今日醒了吗？”
　　狱丞回答：“昨夜三更天醒的，一直疼得哼哼，我们请示了裴司正，已给他请了大夫，大夫还未来看过。”
　　“伯牛，看起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狱丞取下腰上挂着的钥匙，一手拿锁，一手对准锁眼，捣腾了半天才打开。二人一走进牢房，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往地上一瞧，原来是周小六的呕吐物，浓粥一般干结在地上，已经腐烂发酵。
　　刘潭捂住口鼻，“还不找人来打扫一下，臭死了！”
　　狱丞低头哈腰，“是！是！”
　　周小六正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背靠牢壁，目光怔怔盯着大门，他的目光没有随着来人而转动，似神游于外。他的额头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渗出殷红的血来，血迹淌到脸上已然凝结成黑色，阳光从天窗洒下，照得他脸色苍白如鬼，显得分外狰狞恐怖。
　　刘潭不肯抬步往里走。韩耕耘却不在意，尽量挑选干净的地方落脚，他绕到周小六床边，问他：“周小六，你还记得我吗？”
　　周小六空荡荡的目光落到韩耕耘身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那日说你没有杀人，只是工匠，记起来了么？你愿意把想要告诉我的话再同我说一遍吗？”
　　“杀人！我没有杀人！大人，我冤枉啊！”周小六突然上前抓住韩耕耘的手臂，拼命摇晃他，“大人你信我，我只是贪财偷了些钱，龚四不让我说，他要打死我！大人，救命！”
　　韩耕耘被摇得头昏眼花，也顾不得疼，急忙顺水推舟，“你放心，龚四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很安全，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你偷了什么钱？是观里那些用来研磨成颜料的宝石吗？”
　　周小六放开手，又抱住自己，猛烈颤抖起来，“我不能说，说了你们就要杀我？我没有杀人，你们谁都不要冤枉我！”
　　韩耕耘朝刘潭投去寻求帮助的目光。
　　刘潭叹了口气，捏着鼻子，鼓足勇气向前跨上一步，因鼻子不通畅，嗓门有些尖锐，“你听好了，本司直向你保证，只要你说实话，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们，来个将功补过，我定求了武少卿，给你视情减罪。”
　　周小六仍是犹豫，伸手去揪头发，眼看就要把自己仅剩的几根毛撸秃了。
　　刘潭连忙加了把火，恩威并施，“我们已从龚四家里找到了你们分赃的物证，其中有一样便是死者玉衡道人的法印。你若现在招供，我还可从轻发落，若是等到我们把事情查清楚再说，便不是刚才那个说法了。”
　　周小六跪倒在床上，一个劲给刘潭磕头，木质的床榻被他磕得“哐哐”直响。
　　刘潭却颇为不在意，催促道：“你快些说吧，这里臭死了，我可不想久留。”
　　韩耕耘扶起周小六，“说吧，别害怕。桃深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那天晚上，有个道士突然叫我们去三清殿，也不肯告诉我们去干什么，只说有急活让我们做。我们到了那里，就看见观主和一个女人倒在地上，满地是血，我们都吓坏了。观主身前全是血窟窿，心脏那里还插着一把匕首。女人后仰躺在地上，后背被烛台刺透，烛台尖上还淌着血。我发誓，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不是我们杀的！”
　　刘潭走出去透了口气，从牢门外歪出一个头来，“废话少说，继续说下去。”
　　“道士让我们把尸体藏起来，我们全都吓破了胆，哪里敢动，我说要去报官，他们就打我。后来，道士说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全都归我们，我才鬼迷了心窍，答应了他们。龚四想了个法子，说要把尸体藏进天尊像，但是我们这些人都不会做木工，龚四就找来了一个姓韩的工匠，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们干了一个晚上，把两具尸体都藏进了像身。再后来，道士警告我们不准把那天的事说出去，否则就是死罪。我们平分了珠宝，龚四他们还拿了些尸体身上的财物。我分的可是最少的，大人信我！是他们逼我的！”
　　韩耕耘问他：“那个道士是叫五谷吗？是他杀了观主和那个女子？”
　　周小六摸着后脑勺，一脸迷茫，“好像是叫稻谷什么的，平日里我们上工，总在旁指手画脚。不过，说真的，那两人看起来不像是他杀的，他也吓得不轻，面红耳赤，身上一丝血腥气都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两个人看起来是各自杀了对方。”
　　韩耕耘皱眉，“互相杀了对方？”
　　“我也说不好。那个女人倒地前被烛油烫伤了眼睛，看起来是自己撞倒了供桌，倒在烛台上去的。观主的手里还紧紧攒着烛灯，烛油大概是他泼到女人脸上去的。其它的，我也说不上，就是给人一种感觉，就是他们各自杀死了对方。”
　　“那个女人你们认识吗？”
　　“从未见过。龚四悄悄说，说不定是观主的相好，两个人闹翻了，就失手把对方杀了。”
　　韩耕耘问：“龚四也是这么认为的？”
　　恰在此时，有杂役走进来除扫地面。三人都不说话，静静看着那人将地上的污物打扫干净。
　　直到杂役离开，周小六才探头，畏畏缩缩地问：“龚四认为什么？大人，他真的不会知道我今天说了这些吧？他这人心黑记仇，下手又狠！他那儿子马上要当官了，我可得罪不起！”
　　刘潭踱步进来，“龚四都断气了，说不准晚上变个鬼来找你，一口吃了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哇呜！”刘潭张牙舞爪比划，不像个鬼，倒像只没牙的老虎。
　　周小六虎扑一般抱住韩耕耘的腿，双手爬梯般往他腰上爬，撕扯着他的衣服，央求道：“大人，我可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没有杀人，你们放了我吧！”
　　韩耕耘转头问刘潭：“桃深，他的话你怎么看？”
　　“不管他说的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反正这下我们可以去抓那个假观主了。假扮圣人替身可是欺君之罪！我现在就去禀告武少卿，让我带上人去三清观！怎么样，你也跟着去吗？”
　　“这是自然。”
　　周小六还跪在地上喊“大人”，双膝随着韩耕耘抬步而快速在地上摩擦，韩耕耘心中不忍，“桃深，刚才你答应他的话可不要忘了。”
　　“知道了，伯牛大善人！”
　　周小六闻言拼命磕头，待他抬起身，刘潭和韩耕耘已离开了大牢。
　　韩耕耘当了三年书吏，还从未亲眼见过差役抓捕犯人，浩浩荡荡一队官差冲进三清观，令他燃起一股还天下清明的斗志。近半月，三清观的案子让他多了许多查案的经历，从最开始的迷雾丛生，顶着父亲可能是凶手的压力，到拨开云雾，看到了明月一角，这一切令他兴奋异常。他喜欢这种感觉，甚至贪恋，仿佛这朗朗乾坤下也有他支起的一片瓦，这是他一个被除去状元功名的人，曾可遇而不可求的。
　　不过，没过多久，一盆凉水就泼到了韩耕耘头上，把他心头那团小小的火“咻”一下浇灭了！
　　圣人已遣刑部尚书将玉衡道人扣在刑部大牢。
　　刘潭听后咬牙切齿，“可恶，办案的时候一个个躲在后面，如今案结了，全都跳出来抢功！”
　　韩耕耘也颇为气馁，“可是，此案还未完结！”
　　“还没结吗？伯牛，你不会还想着要查下去吧！玉衡道人的身份已经被戳穿，这案子也算破得七七八八了，现在案子已到了刑部，连我们大理寺也不能插手，我劝你就此打住！”
　　“那片捻金缂丝锦缎还不知是何物！女尸的身份也没有确定！还有，那节断指也不知道是否与此案有关！”
　　“等等！这些就留给刑部的官老爷去操心吧！你父亲牵涉此案，你我还需低调些，免得惹火上身，于你仕途无益。伯牛，别像头倔牛，我会向武少卿上呈一份详细案情，将你如何帮助我查案悉数写明，让你的名字在圣人面前晃晃，等下次殿试你一定还能成功的。”
　　“可是桃深，我不甘心！”
　　刘潭却笑笑，拍了韩耕耘的胸，“伯牛，你日后若还想当官，就该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圣人的意愿便大过你心里所有的不甘、委屈与愤怒，想要公正正义，那便靠你自己，你爬得越高，就能帮到越多的人。暂且压一压你的小情绪吧，咱们去喝酒！我请客！”
　　韩耕耘明白，刘潭说的没错，有些时候，是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不足以改变一些事情，但世间公义永远在那里，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为更靠近它一些。
　　韩耕耘本以为，他已与三清观一案再无瓜葛。直到整整一月后，一个自称旧宫人的神秘女子出现在京兆府门前，击鼓鸣冤，状告驸马都尉潘仁美联合匪帮女子行凶杀人，并意外造成三清观观主玉衡道人惨死。


第13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3
　　昌隆公主李月令为圣人膝下唯一的女儿。惊天元年，尚鲁平名族之后潘琼，育有一子一女。驸马都尉主谋杀人。这一道雷劈平地炸在京兆府刘府尹头上，把刘大人的身子骨都炸酥脆了。同平日里一样，刘府尹又又又病倒了。但是，这一次，圣人没有将案子发还三法司，就从云头飘来一道圣旨，上书：你办。刘府尹立刻从病榻上蹦了起来，把那女子关在后房，怕磕着又怕饿着，派捕头审了一次又一次，但她仍是坚称潘驸马是杀人主谋，且咬牙不肯透露细情。
　　太子薨逝世，七七四十九日国丧后，朝堂依然一片肃杀，民间却又回归一派祥和。在民间，一直有昌隆公主即将被封为皇太女的说法，大汤上一位帝王便是女帝，圣人正是从自己祖母手里夺来的皇位，皇太女之说自有其渊源可溯。但民间又传言，太后主议立临淄王李勋为皇太弟，大汤亦有兄弟传位的先例，也不算稀奇之举。一时间，民间对于大汤的江山将由谁来坐众说风云。
　　唯有大理寺的大人们知晓，圣人正秘密寻找十二年前惊天之乱中，与陈妃一同失踪的前太子李炙。
　　刘府尹忙于给昌隆公主挽回颜面，刘潭忙于追踪李炙的下落，唯有韩耕耘被隔绝在这场皇权纷乱之外，似个无关紧要的闲人。半月后，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民间出现许多假冒太子案，三法司的门槛都被求访的人踏平了，也未见得半个真太子的影子。
　　“光我手上，就砍了四颗假太子的头，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冒着欺君的罪也要往宫里扎堆，白白送了性命！”刘潭偷闲与韩耕耘出来赴宴，眼睛向后一歪，将韩耕耘拉近，压低声说，“我们赴席，你带他做什么？”
　　韩耕耘尴尬一笑，“成之也想来，我就答应了。”
　　杜佛明显是听到了他们的话，嬉皮笑脸将二人分开，贴到刘潭身上，“桃深，今日是谁做东？这席宴可有什么讲究？都有哪些人来？”
　　“是东台侍郎家公子严飞尘邀的赏酒宴，设在曲园二楼，”刘潭用肩撞开杜佛，将韩耕耘复又拉近身侧，“听说有雍州来的贵客初到京城，要认识些京城的朋友。”
　　杜佛搓着手，眼睛里冒着兴奋之光。刘潭朝杜佛挪了挪下巴，挤眉弄眼。韩耕耘无奈笑笑，拍了拍刘潭的背，轻声道：“桃深，走吧，要迟了。”
　　三人来到曲园，有侍童已在门外恭候，将二人引到二楼单间。严骏在主位上向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桃深、伯牛，已给学兄留了座位，请这边坐，”严骏的目光扫到杜佛，楞了一下，“这位是......是两位学兄的朋友吧，也请坐。”
　　“飞尘，我们来晚了。”
　　韩耕耘与刘潭向严骏点头示意，各自在席面上宾的位子上坐下。杜佛环视了一圈宴席，在场的贵门公子都在各自交谈对饮，并没有人搭理他，他踌躇了一阵，脚步也不知道往哪里迈，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韩耕耘站起身来，朝杜佛道：“成之，来这里坐吧。”
　　杜佛抹了把汗，像小鸡扑向母鸡，笃笃跑到韩耕耘身边坐下。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人。严骏急忙起身去迎。韩耕耘看向那人，竟是当日在大理寺大牢里接走谭芷汀的那名少年。
　　严骏向刘潭与韩耕耘引荐：“这位是雍州名门之后朱炙公子，他是我父亲的义子。这位是大理寺司直刘潭，他父亲是中书令刘林莆大人。这位是韩耕耘……”
　　“飞尘兄，我认识他。我们曾在大理寺见过，是不是，韩公子？你还在京兆府当差吗？”朱炙黑眸点点，含笑看着韩耕耘。
　　韩耕耘点点头，“朱公子，想不到又见面了！真是有缘。”
　　“对，他是在京兆府当书吏。我是杜佛，和他一样也在京兆府当差。”杜佛凑了上来，打断二人的话。
　　朱炙并没有理睬杜佛，“并非有缘，今日是我特地让飞尘兄设宴款待你和刘公子，其他人不过是作陪。”朱炙说到这，瞟了一眼一旁的杜佛。
　　杜佛眼神乱窜，吓得直打哆嗦。
　　刘潭问：“不知朱公子请我们来有何事？”
　　“事情就待我们敬过主家后，再谈吧。”
　　严骏急忙要引朱炙入对面的坐席，却被朱炙打断：“飞尘兄，一会儿我还有事要问韩公子，就坐在他们身旁吧。”
　　朱炙的话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严骏并没有反驳。朱炙垂目，看了一眼杜佛。杜佛急忙向后挪了一位，把韩耕耘身侧的位子让了出来。
　　众宾客入宴开席，纷纷向主家严骏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谈诗论文，好不畅快热闹。席间，唯有一人不曾饮酒，便是年纪最轻的朱炙。就连严骏主动向他举杯，他也只是让侍从倒了杯茶，以茶代酒回敬严骏。
　　“众位莫怪，午后我还有些重要之事，实在不能饮酒。”
　　明明是朱炙主动坐到韩耕耘身边，开席后，他却未对韩耕耘说过一句话。韩耕耘心中狐疑，却又不敢直接上去搭话，直到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身上，才转过来，问：“韩公子近来可还有兴致破案？”
　　许是酒性上劲，韩耕耘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糊弄般“嗯嗯”两声后，又糊里糊涂给自己灌下一杯酒。
　　有歌者在席上咏唱，朱炙的手指在台上击打着拍子，“我这有个案子想再托韩公子，韩公子可有兴趣？”
　　“我只是个京兆府的下等书吏，韩公子怕是托桃深更合适些。”
　　刘潭在旁狠狠推了韩耕耘一把，证明他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可别，近来大理寺的案子像山一样堆着，我可没闲工夫揽别的活，伯牛你可别害我！”
　　“俗话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三清观的案子你不想查清楚了？”
　　韩耕耘瞪大双眼，“你的意思是，你让我查三清观的案子？”
　　“怎么样？苍苍可是对我说，韩公子聪明绝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这案子我托韩公子查，一定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苍苍！？”韩耕耘的脑海里忽然晃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向下弯弯一笑，已经许久不曾见了，印象里她仍是那副穿着女道袍的娇俏模样。
　　“怎么？已经把我妹妹忘记了？亏她日日吵着要来找你，连父母的中元斋也不安心操办。”
　　“谭娘子近来可好？”
　　“我妹妹很好，谢谢韩公子关心。”
　　韩耕耘还想多问几句谭芷汀的事，却终是觉得太过唐突，话到嘴边却又转了话题，“朱公子为何要查三清观的案子？”
　　“这个问题等你回答我了，我再告诉你。我再问你一遍，三清观的案子你查是不查？”
　　看朱炙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不想行事如此嚣张霸道。韩耕耘想了想，终是好奇与不甘心，“我自然想查，可是却难查，我只是一个书吏，刘府尹不会让我插手如此要案。”
　　朱炙笑了，笑起来眉眼多少与谭芷汀有些相像，“很好。只要你答应了，其余的事由我来安排。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查三清观的案子。那个去京兆府鸣冤的女子，名芙雪，是我的贴身侍女，除了我派出去的查案之人，此案前因后果，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朱炙此言分明在透露，他在朝阳之上有翻云覆雨之能，就算他是雍州名氏出身，又是东台侍郎的义子，也断然不改出此狂言。
　　“为什么？”韩耕耘的脑海里与喉咙里同时发出疑问。
　　“你是问我为什么选你查案？还是问我为什么能随意指派任何一个人去彻查一个牵扯皇家秘密的要案？抑或在问我，为什么那个关键的证人是我的贴身侍女？还是这三个问题你都想知道？”
　　“再你没有回答我这些疑问前，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朱炙耐人寻味地望了一眼韩耕耘，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茶杯中搅了搅，然后在木桌上不断划圈，留下蚊香般的水迹，“你看如今的大汤朝廷就像一片汪洋大海，百川东归海，临淄王李勋就是汇入大海的一条大川，昌隆公主李月令是另一条川流，还有那个失踪的旧太子，也随时可能找回回大海的路，所有势力在这片大海里翻腾搅动，大海变成了一潭浑水。在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不在这片海里的人，与任何一方势力都毫无瓜葛，而那个人就是你。我也在这潭浑水里，我的侍女自然也是，苍苍也是，甚至你的桃深兄弟也是，唯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现在明白了吗？”
　　“一个棋子，”韩耕耘咬紧牙关，忿忿说出这几个字，转而又道，“你想让我做一颗任你们摆布的，帮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你或许会许我高官厚禄，或许会给我数不尽的金银，但无论你承诺给我什么，我都不愿意违背良心，把黑的说成是白的，更不会沦成为一颗冷血无情的棋子。朱公子，算我刚才的话没说过，这个案子我不想再碰！”
　　朱炙露出惊异之色，随之大笑，引来席上众人侧目。待其他人又收回目光，饮酒吃菜，朱炙才道：“韩公子，我想你误会了。我是想让你查三清观的案子，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许诺你什么！让你查案，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呈给圣人！这一点，你可做得到？”
　　韩耕耘愣了愣，露出惭愧之色，迟疑着，却终是点了点头。
　　“那好，记住你今日的话，很快，你就能见到我的侍女芙雪了。”朱炙言毕，“站起身来，向严骏告别，未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离开了曲园。
　　刘潭拉进韩耕耘，“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这小子好生嚣张，不知是什么来路，让我替你探一探他的底细！”
　　“这样恐怕不妥。”
　　“什么不妥，大憨牛，难道你不想知道苍苍的来历？于情于理，我都要帮你一帮。”
　　韩耕耘低头，没有心思理会刘潭的打趣。就在刚才，他好像应承下了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他像被人悬在半空，双脚不能落地的不踏实之觉，总觉得事出有因，绝不会像朱炙嘴上说的那般简单。
　　刘潭又在旁撺掇韩耕耘喝酒。韩耕耘抵抗不住，只能去应付他，再抬头，发现杜佛正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显然，他与朱炙的话，杜佛也听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许愿，在这篇文完结前，能有100收！偶弥豆腐！
　　

第14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4
　　没过几日，韩耕耘就接到吏部文书，让他填了个御史台录事的补缺，从九品下官阶。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大理寺主审问犯人、收集证据，刑部主断案判案、视典定刑，御史台主复核案情、监督三司。
　　旧宫人芙雪状告驸马都尉潘琼主谋杀人一案终于在京兆府开堂。狡猾如狐狸的府尹大人刘仁，在周旋于各方势力，最终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时，想到了压上顶上乌纱，来个放手一博，反正圣人、临淄王、公主谁都不能得罪，就干脆来个三司会审，让这些天神亲自下凡打架，也好让他这个泥菩萨安全渡劫。
　　圣人所派监督专员—内给事兼右监门卫将军高公公、临淄王李勋封地卢龙节度使史孟何光以及三法司一众官吏、京兆府一众官差挤满了京兆府的前堂。
　　被告驸马都尉潘琼姗姗来迟，昌隆公主李月令也一同驾临府衙。昌隆公主峨髻高耸，一袭金银粉绘二乔牡丹薄纱罗披子缠绕藕臂，腰上坠着一翡翠圆型雕花环佩，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所有人跪地参拜公主。公主让众人起身，命人抬来一琉璃质的屏风，公主坐在其后，不与众人相见。
　　刘府尹紧绷着身子，端坐于正堂之上，眼珠子转来转去，十分不安。他手上的惊堂木握了半日，怎么也不敢下落，终于鼓足勇气，咳嗽一声，欲拍惊堂木，从屏风后却突然传来公主的声音，手上的力道急忙收回，一不小心，就将惊堂木掉到了地上。
　　“刘府尹，驸马尚不是戴罪之身，请给他一把椅。”
　　刘府尹抹了把汗，“是！是！公主殿下！来人，给驸马看座。”
　　卢龙节度使孟何光笑道：“这倒也奇了，从未听说过受审之人是坐着受审的！刘府尹，若坐审一事由此案开了先例，你也算是青史留名了。这日后，京兆府可得多备几把座椅了，否则人人都要坐，不多备几把，坐的过来嘛！对了，也给证妇人搬一把椅吧，免得别人说你有失公允，偏袒权贵！”
　　刘府尹慌慌张张站起身来，连连道：“好好，也给证人看座。”
　　驸马都尉潘琼道：“孟节度使，您不好好在幽州呆着，跑京城来当什么青天？本驸马是遭人诬陷，为何坐不得？”
　　节度使孟何光道：“老夫这人天生腰板直，舌头直，却偏偏心肠软，最见不得那些狗仗人势的龟儿子！眼里瞧见什么，心里想到什么，这舌头就说什么。”
　　潘琼面红耳赤，“孟何光！你说谁是狗？谁是龟儿子？你不也是条临淄王的走犬，仗着自己久据幽州，手上养着些兵，就不把圣人和公主放在眼里，竟敢敢当众辱骂本驸马！明日，我定到圣人面前参你一状，参你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仁美，住口！”公主出声呵斥，潘驸马立刻噤声。
　　昌隆公主又对刘府尹道：“刘府尹，我看你这主审当的着实不称职，这个说是，那个答好的，谁都能指使你说话。若你真不想当这个主审，便把位子让出来，换大理寺的人来审。”
　　“是！”刘府尹又想连说几个是，却想到公主似乎不喜欢别人低头哈腰，任人摆布，连忙捂住嘴巴，一个劲点头，心中却在暗自庆幸。
　　这烫手的山芋终于拱手让人了。
　　还未等大理寺卿开口，御史大夫便道：“我看也不必换主审，我向公主及诸公荐一个次审人选，便是我身边的这位御史台韩录事。韩录事对此案了解甚多，又曾帮助大理寺司查办此案，由他替刘府尹询问证人最合适不过。韩录事刚刚上任，经验不足，刘府尹只要在旁适时提点，此事就好办了。”
　　卢龙节度使孟何光道：“真是荒唐，在场那么多三品以上的官员，竟要听一个九品的录事差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就算我们让他审问证人，我料他也没这个胆量，敢在这么多大人面前耍聪明，卖弄口舌！”
　　御史大夫面色一变，“卢节度使，你这是在笑我御史台无能，连审问一个妇人的本事也没有？”
　　刘府尹这身子骨颤得都要散架了，口舌打颤，“卢节度使，孙御史，咱们有话好说，次审的人选咱们当然要考虑周全，从长计议。”
　　御史大夫哼了一声，“刘府尹，这么说你也认为，我们御史台的人不配当你的次审？”
　　刘府尹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不是这样的，孙御史，我怎么会看不起三法司的人。”
　　昌隆公主李月令问：“高公公，这件事你怎么看？”
　　内给事兼右监门卫将军高士足急忙给公主行礼，“禀公主殿下，圣人今日只许卑职带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出宫，可没赏卑职一张嘴巴。职位大人皆是国之栋梁，必能将此案查办清楚，卑职就不插嘴了。”
　　一时间，大堂上争论不休。最后，还是刑部尚书上来打圆场，“我们这里虽然有不少三品以上的官员，却确实也只有刘府尹以及韩录事最为了解案情。圣人也说了，韩录事破案有功，是个有才之人，这主审和次审还得交给刘府尹和韩录事。”
　　众人不再言语，应是全都默认了。
　　刑部尚书对韩耕耘道：“韩录事，公主与诸位大人已经同意你做次审，现在就开始审问潘驸马和证妇人吧！”
　　韩耕耘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直到这一刻，他的身子才如释重负松弛下来，就如一顶悬在他头顶的锣，终于在他耳边炸开，
　　让一切尘埃落定。
　　朝堂上的皇权之争，各方势力在言语讨伐中亮剑出招，谁也不肯让对方得到便宜。虽然三清观这锅汤已被各方权贵搅得越来越混，但现在总算回归正题，做回他最擅长的事情了——审案查案。
　　韩耕耘沉了口气，阔步走到堂中央，他决定在让证人说出许多详情前，先审问潘驸马，看看是否有语焉不详之处，或是前后矛盾的地方。
　　“潘驸马，请报上名姓，租籍，现任官职，以及妻子名姓。”
　　潘驸马连看也不看韩耕耘一眼，下巴鼻孔抬到天上，“潘琼，鲁平潘氏，任驸马都尉、太仆卿，妻昌隆公主李氏。”
　　“十三年前，一女子与玉衡道人于三清观被杀，驸马可识得这个女子？”
　　“不认得，从未听说过这个女人。”
　　“那驸马可认得眼前的证人？证人指证驸马于十三年前主谋杀人，造成三清观观主被杀。”
　　众人看向旧宫人芙雪，人如其名，面如芙蓉，肤白如雪，清丽不敢逼视。她大约三十岁左右，头高高扬起，嘴巴紧绷，神情异常冷漠，不苟言笑。
　　驸马潘琼匆匆扫了一眼，“从未见过，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女人。”
　　“如此说来，你从未见过这位娘子和死者，且从未与她们产生过纠葛？
　　“正是！我出身鲁平名门，又有幸得到公主青睐，实在是上天垂青，怎会与这些贱籍女子。”
　　韩耕耘命人将那片捻金缂丝锦缎残片取来，置于木托盘之上，示于潘驸马面前。潘驸马一见那残片，韩耕耘就从他目中捕捉到一丝匆忙压下的慌张。
　　“此片捻金缂丝锦缎残片是从女尸身上找到的，上面为牡丹孔雀图样，牡丹一花双色，名为二乔，是圣人赐给昌隆公主的及笄之礼，天下之人无人可用此花花制。”
　　“呈来给我看看。”公主的声音从屏风后飘来。
　　令人难以忍耐的沉默，原本泰然自若的潘驸马渐渐露出焦灼之色，脚下似踩着滚烫的铁板，坐立不安。
　　“民间僭越之事偶有发生，此物不能作为驸马与死者相关的证据。”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公主波澜不惊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潘驸马沉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对韩耕耘道：“正如公主所说，天底下有那么多人胆大包天，不依圣人旨意，僭越私制，又有何证据说是与公主与我有关！”
　　韩耕耘亦是笑了笑，“公主与驸马说得没错，此物确不能完全证明与驸马的联系。潘驸马，您确实与死者好不相识吗？”
　　“问几遍都一样，我从未见过此妇，更没有见过这样东西。”
　　韩耕耘转头问书吏，“此话记下了吧！”
　　书吏回答：“ 记下了。”
　　韩耕耘成竹在胸，满意点头。潘驸马狐疑地注目，突然看起来忐忑不安的样子。
　　韩耕耘转向宫人芙雪，“娘子，请报上名姓，租籍，何年入宫，入宫后在哪里当差。”
　　芙雪恭敬地行礼，“芙雪，此名是一位贵主所取，原名陈娇娘，西州蓝田人氏，天启三年因家族获罪没入掖庭，后被迁往神都大明宫，做掌灯女史。”
　　“你家族因何获罪？”
　　“天启二年，因涉玄武门之变而获罪，族中九岁以上男子被杀，其余子弟流放，女子皆没入宫廷为奴。”
　　韩耕耘点了点头，“可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人或物证。”
　　“大人可去调阅天启三年的宫人编录。也可找一名叫李蕊娘的宫人，她是我姑母，应能认出我的模样。”
　　韩耕耘向高公公禀明情况。内给事高士足掐着嗓子让人去宫里取宫人边路，并让李蕊娘出宫来京兆府大堂。
　　韩耕耘对芙雪道：“请陈娘子将三清观一案前因后果简单明了地告诉我们。”
　　“那是十三年前，惊天元年的三月……”
　　

第15章 捻金缂丝锦缎案15（结案）
　　芙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蒲扇，在给火炉扇风。鲜红的火舌舔舐着炉底，飞出零星的火星，火焰噼啪响着，药汤咕嘟冒泡，飘来一阵宜人的药香。最近主子身上不爽利，时常觉得腹胀积食，芙雪是在为她煎药。
　　不远处锣鼓喧天，今日是昌隆公主与驸马潘琼的大喜之日，接驾之所设在了京兆府，圣人与娘娘们送了嫁车，也在府内歇息。婚礼异常隆重，听闻因公主车架过于宽大，不得不拆了京兆府的外墙，照明的火把路边的树木都烤焦了。
　　此处偏堣一方，人烟罕至，是京兆府堆放杂物的某个角落，芙雪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地方。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脚踩干草的声音，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芙雪立刻抓起药罐，烫得她闷哼一声，丢在地上，连连甩手。脚步声越来越近，芙雪忍着疼，吹灭了炉火，立刻躲藏起来。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今日是我的大事，人多眼杂，赶快想办法离开！”
　　芙雪听不出男子是何人，只觉得自己晦气，好像是撞上了什么不堪的事，心中默默祈求他们快些离开。
　　“做了驸马都尉，就翻脸不认人了，妾身这心都伤透了，冰冰凉的，不信，你摸摸。”
　　驸马潘琼？芙雪冷哼一声，与昌隆公主大喜之日，竟在无人之处偷会女人。
　　过了好一会儿，潘驸马又催促：“你快回鲁平去，得空我再来看你。你做什么？拿来！这是公主赠予我的，你不能拿走！”
　　“潘郎，你可听好了，这个东西我替你收着，若是他日你狼心狗肺，始乱终弃，我就用它来对付你！”
　　“此物不是拿来顽的，把它给我！”
　　“我偏不！你知道我的能耐，不要逼我动手！这个把柄我罗三娘要拿捏一辈子，你可仔细着！”
　　“三娘，你留着也罢，但断然不可将此物示于他人，这上面的纹饰是昌隆公主独有，定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知道了！这里怎么一股草药味，臭死了！等等……这儿有人。潘郎快走！”
　　罗三娘的脚步声轻如鹅毛拂地，她一把拎住芙雪的衣襟，将她拽了出来，膝盖一踢，压在墙上，用匕首抵着芙雪的脖子。
　　“小娘子，你不走运，栽在我罗三娘手里。”
　　罗三娘生得凤眼吊梢眉，美艳风骚，全身着窄袖低裙，手上力气很足，似有武艺在身。
　　芙雪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余光扫向来处，期望有人偶然经过，或许还有逃脱的机会。
　　罗三娘用手掰过芙雪的下巴，目露凶光，“别想着有人来救你，你的小命我罗三娘留下了！”
　　芙雪啐了一口罗三娘，微微扬起下巴。
　　“三娘你疯了嘛，在这杀人！”
　　罗三娘转头看向潘驸马，冷笑几声，“怎么，见这娘子美貌，舍不得了？”
　　“你小声点，”潘驸马走上来，“在这杀人，就算不被人发现，尸体也不好处置，到时被人查到咱们头上，岂不是自找苦头？还得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外面，或剐或焚，利索干净收拾了，才高枕无忧！”
　　罗三娘软下声来，“还是潘郎想的周到。只不过，府里现在这么多人，一个大活人不能梆不能抬的，我怎么把她带出去？”
　　“我倒有个法子。听公主说，这府里有一条密道，通向三清观，是圣人下旨所修，入口就在府尹书房中。近几月，三清观都在修葺殿室，道人已移居到城外道观去了。这一路你压着她充当宫女，暗中用匕首要挟于她，不能让她开口。你二人经由密道去往三清观，躲过这一夜，天一亮就出城，到了城外，她可任由你处置。”
　　二人将芙雪带到京兆尹书房，此处有一个侍卫把守。潘驸马遣散了侍卫，三人顺利进屋。罗三娘用麻绳将芙雪双手反绑于背后，她拉了拉绳索一端，十分牢固，满意地点点头。潘驸马找到密道入口，让罗三娘压着芙雪进入密道。
　　分别前，罗三娘狠狠咬了潘驸马的嘴唇，舔掉嘴边的鲜血，用眼神刮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东西，别忘了我！”
　　芙雪走在前面，甬道里很暗，她一直在跌倒，又被催促着重新站起来。一路跌跌冲冲，她们总算来到一扇门前，罗三娘将她拽到身后，自己去开暗门。
　　罗三娘去了很久，绳索紧紧绷着，芙雪躲在暗里，拼命挣脱手腕的绳结。
　　突然，门外传来桌椅翻倒与杯盏打碎的声音，下一刻，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罗三娘狐疑，屏息听着，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她盯着紧绷不动的绳索，一横心，咬牙挣脱了出来。
　　绳索落到了地上，似一条失去灵魂的蛇，扭曲地维持着生前最后的样子。
　　芙雪紧攒住双拳，有什么液体自她拳头上滴落下来，她朝门外快速瞟了一眼。
　　愣住！
　　牵着绳子那头的罗三娘早已没了气息！
　　只见罗三娘的眼珠被烛油焯成淡红色，茫然望向上方，烛台似箭般穿透她的胸膛，鲜血自明亮的尖顶上滴落，她以一种扭曲而凄艳的方式死在了那里。
　　而罗三娘的身前，还躺着一个老道士，死相同样凄惨。
　　大殿外有脚步声和呼喊声，“师父，您做完净水咒了吗？”
　　芙雪赶忙藏回密道，把门关了起来，她拼命往京兆府跑，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这一抛就到了十三年后。
　　“潘驸马指使罗三娘杀我，罗三娘杀了三清观观主，观主杀了罗三娘。这就是三清观所发生的一切。”芙雪用波澜不惊的嗓音叙述完了整个杀人案的经过。
　　“你这个毒妇胡言乱语！你究竟是受谁指派，诬陷于我！我绝不会背叛公主，与什么贱籍女子罗三娘苟且！”
　　卢龙节度使孟何光大笑，“原来玉衡道人不是驸马杀的，而是她相好杀的。不想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坐了半日，竟是在听公主的家事。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浪费老夫的时间！”
　　果然如龚四所说，三清观的案子是两位死者杀死了对方。五谷道士应是发现了观主意外惨死，出于某些考量，决定掩盖真相，喊来龚四他们将尸首藏于金像内。五谷道士一直假扮观主，直到尸体被发现，道士工匠被关押，他才想一把火烧了三清殿，以免观主的尸身被发现。
　　那日去三清观见五谷，五谷一眼就认出了韩耕耘，所以他才在杯盂里下了毒。龚四手里的毒药是否也是从五谷手中所得？否则龚四娘子一个寻常妇人，如何能拿到毒药？道人常年炼丹，自然知道许多毒药之法。若非周小六被单独关进牢房，也可能已遭人毒手。
　　幸亏他饮的那一杯是苍苍的。
　　如此一来，父亲便彻底摆脱了杀人的嫌疑。
　　韩耕耘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他闭目沉了一口气，继续问芙雪：“你可有证据证明你刚才所说的一切？”
　　芙雪缓缓举起右手，张开手掌，众人才发现她的手掌上赫然缺失了一截小指，“我后来才知道，罗三娘是用匪帮的手法将我绑住，双手小拇指都被麻绳绑在一起，然后才绑的手腕，我想要挣脱，就必须折断一根小手指。你们或许已经找到那根断指。”
　　真是异常刚烈的女子！
　　韩耕耘道：“请呈上断指。”
　　京兆府的仵作拿来韩耕耘在甬道捡到的骷髅状断指，在芙雪右手上比对过后，又看了一眼她的左手，转过头，朝众位大人道：“禀大人，确实是此娘子的右手小手指。”
　　“再呈上杀死玉衡道人的匕首。匕首被盗宝案犯人周小六藏于家中，因匕首上有匪帮藏骨堂夜鸮标识，周小六不敢典当，后被我们翻查找到。”
　　潘驸马脸色煞白，目露胆怯，身子侧在扶椅上，用手紧紧抓住扶手，“胡说八道！那天晚上，就算这个女人就在三清观，她又如何证明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是我潘仁美！”
　　韩耕耘道：“潘驸马，刚才你说与罗三娘并不相识，且与捻金缂丝锦缎残片毫无关系，对吗？”
　　潘驸马目光躲闪，仍是侧着身子，尽量不看韩耕耘，“那是自然。”
　　“潘驸马，此物你可认得？”
　　韩耕耘暗自握紧了拳，从腰间取出一块翡翠雕花圆佩，玉身镂空雕刻折枝牡丹纹，分外精美。
　　“拿过来给我看看。”
　　罗佩叮当，不知何时，公主走了出来，接过韩耕耘手上的玉佩，看了看，随后玉手垂下，握在手里的玉佩正挨着她腰侧的环佩。
　　原来韩耕耘带来的那一块竟与公主腰间的那一块是同一对同心佩。
　　“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公主启齿，威严地看着韩耕耘。
　　韩耕耘的手越攒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麻木。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韩耕耘胸口起伏，“这块玉佩是我母亲给我的。我父亲是三清观盗宝案的犯人之一韩志平。龚四拿走了玉衡道人身上的和田玉法印，周小六拿走了罗三娘的匕首，而我阿耶拿走了罗四娘从你那里夺来的同心佩。我母亲一直没有将玉佩典卖，或许是与我一样，对玉衡道人的死心有愧疚。”
　　“你父亲？呵……为了扳倒我和驸马，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昌隆公主目如冰霜，转而看向潘驸马，“我记得当日，我把玉佩放在了一条帕子里，没想到你转手就给了别人。”
　　“公主！”潘驸马瘫软在地，想要去抓住昌隆公主的衣裙，裙摆在他手心划走，似一条游走的蛇。
　　昌隆公主凤驾离开了京兆府。
　　卢龙节度使孟何光站起身来，“闹了这半天，也不是潘仁美杀人，让我坐在这里白白耗上半日。你们御史台当真荒唐，让一个罪人之子在这里审问当朝驸马！”
　　孟节度使的话犹如彻骨的寒冰砸在韩耕耘身上，虽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一字一句听在耳中，仍觉得刺耳难受。
　　御史大夫绷着脸，“韩录事父亲的事已在汇报给圣人的案牒上一一写明，圣人十分欣赏韩录事的坦诚，还欲嘉奖于他。”
　　孟节度使不耐烦地摆摆手，“废话连篇，老夫还要启程回幽州，这样的儿戏让闲着的人在这里凑吧，老夫不奉陪了。”
　　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和刑部侍郎相互做了商讨，决定暂且收押潘驸马，等待圣人裁决。
　　恰在此时，回去查阅宫人编册的内侍太监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
　　高公公翻开编册，脸色骤变，“来人，将这名叫芙雪的宫人带进宫，由本将军亲自审问。”
　　众位大人一脸茫然。
　　韩耕耘皱眉盯着芙雪。
　　果然，那个朱炙还有着别的什么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案子结案，给自己撒花花。
　　

第16章 夜珍珠案1
　　旧宫人芙雪被证实是在惊天之乱中失踪的陈妃侍女，十二年前与陈妃、先太子朱炙一同失踪。内给事兼右监门卫将军高士足将三清观杀人案审问经过一五一十禀告给了圣人。圣人任命了十三名官员为审问官，对陈妃旧宫人芙雪进行了三天三夜的审问。
　　十日后，太子李炙回朝。
　　朝庭上下一片哗然。
　　这些事情都是刘潭告诉韩耕耘的。此刻，他们正骑在马上，由侍童牵着马辔，去往福华山通海寺，给恩师沈兰珏贺寿。
　　“那个姓朱的小子心思可真深。三清观的案子朝野上下尽人皆知，牵连到驸马都尉潘琼，连圣人都派人督办 ，用三清观的案子证明证人身份，再由证人说出太子所在。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步步都算计在内，连伯牛你也是他的棋子。”刘潭昂首挺胸在马上，歪过头来，同韩耕耘道。
　　韩耕耘心中郁结难舒，无精打采坐于马上，身子上下颠簸，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刘潭一眼就瞧出韩耕耘道心结，“伯牛，你可别再提及辞去御史台录事之职，虽说这芝麻小官是靠了咱们的新太子爷，你以后难免受他牵制，但总好过你窝在刘府尹那里，一身才学无处可用，还处处受人闲气。放心吧，三法司各司其职，却终归是一家人，我会罩着学兄你的。”
　　“朱公子……不，太子他善用权谋，借他人东风，扶摇而上，又还以东风颜色，趁机挫败公主一党。他们整整蛰伏了一十三年之久，才将三清观杀人案的真相告之天下，这十三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曾想过，如若此次扳倒驸马无果，那个叫芙雪的宫人必定会死咬住太子下落，说这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其结果也是以欺君之罪被处死，而我也会落个查案不实的罪名。如此深的心机，如此狠毒的计谋，我若真的受他恩惠，谋得一官半职，未来难免要受他牵制，做出违背良心的事。”
　　刘潭无奈摇头，“所以呐，你还是要辞去录事一职？我可要提醒你，离开了御史台，你必是连京兆府也回不去了。解试、会试、殿试又是三年，等你簪花登科，重新做上官要什么时候？依我之见，管他日后要你做什么，走一步算一步就好，大不了到了那时再辞官，左右是个九品小官，能让你做什么！”
　　说的也是，一个官阶为九品下的小官，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未免也太庸人自扰了。
　　韩耕耘抬头。
　　天高云淡，鸟飞虫鸣，转眼已到八月，天气渐渐凉快起来，乘在马上更是秋风习习，他心下总算畅快了些，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山道两旁车马成队，文人骚客络绎不绝，马上车上载满东西，不像佛寺，倒像市集，看起来都是去给老师贺七十大寿的。
　　沈兰珏是天下第一名儒，人称书画文“三绝”。六十五岁前，游历天下，门生遍布四海。五年前，他弃文归释，在京城外福成山通海寺带发修行，自称步莲居士，潜心修习佛家典籍。
　　韩耕耘与刘潭是沈兰珏晚年收的最后两个学生，尤得老师喜爱。
　　韩耕耘从近及远，扫视过送礼的队伍，一直望向通海寺前。门前设了一张长桌，两个僧人站在后面，上设功德箱，送礼之人全被阻挡在外，即使往功德箱内捐了钱，也未得到准许入内，一个个掉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桃深，我们也等着吧，老师好像不想被人打扰。”
　　“伯牛，我们和这些人不一样。四两，去给老师报个信儿，让我们从偏门进去。”
　　侍童将缰绳交到刘潭手中，一溜小跑上山腰。
　　刘潭突然丢来一把折扇，韩耕耘手忙脚乱接了，一脸茫然地盯着刘潭。
　　“伯牛，那个跟屁虫又跟来了，快把脸遮上，别让他认出来。”刘潭夹了夹马腹，小跑了起来，一下就把韩耕耘甩到后面。
　　韩耕耘慢吞吞骑在马上。
　　“伯牛！等等！是我！”杜佛拨开人群，小跑着凑了上来，他正了正歪掉的幞头，探着红脖子，兴奋道，“伯牛，你也带我进去吧，我也想见见沈居士。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刘桃深，一下子怎么不见了。”
　　未等韩耕耘答应，刘佛已经骑上了马背，抱上了韩耕耘腰。红枣马向下一沉，四只马蹄前后踏地，悲鸣了起来。
　　二人慢慢悠悠来到山腰。刘潭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到杜佛也跟了来，气得摸了下鼻子，隔着空气用眼神敲打了一番韩耕耘。
　　三人由侍童和佛僧引着进入寺院，经过一座藏在白色木绣球花后面的小巧山亭，亭四周围了帷幔，若隐若现间有女子的倩影在其间掠过。
　　三人来到一处幽深别院。佛僧双手合十，打开院门，向三人恭敬一拜，“三位施主，步莲居士就在里边，贫僧告退了。”
　　三人先后跨进院门。门内有个身着僧服，帽下仍蓄着白发的老者，正握着长帚，低头清扫院中的落叶。
　　沈兰珏抬了抬眼，快速扫了一眼来人，走过来，提起扫帚，就朝杜佛脚下戳，“哪里来的小子，出去！出去！”
　　杜佛被沈兰珏扫地出门。
　　刘潭掩嘴笑着，一个劲用胳膊推挪韩耕耘，一副嫌热闹不够大的表情。韩耕耘无奈地摇头。
　　世人只知沈兰珏学问大，却不知道他玩心更大，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顽童。
　　沈兰珏直起身子，将扫帚丢到一旁，背手而立。
　　刘潭和韩耕耘掀起衣摆，跪倒在地上，向沈兰珏行了大礼，“学生见过老师，今日老师七十大寿，徒儿们来给您贺寿了！”
　　刘潭的手伸到后面，偷偷让侍童将贺礼捧进来。
　　沈兰珏向他们摆手，示意不必看了，让侍童将东西搬进屋子。
　　沈兰珏走过来，低下身子，一手扭过一只耳朵，“两个小子给我进来，让老师等学生，天下可没这样的理！”
　　“哎哟哟，老师轻点儿！我耳朵要掉了！”刘潭鬼哭狼嚎。
　　沈兰珏狠狠训了两人一顿，出了气后，终于神清气爽地长吁了一口气，坐到塌上，指向桌上的茶，“那里有我自己种的茶，别处可喝不到，你们自己煮来喝。”
　　韩耕耘看了一眼堆成山般的贺礼，一看便知都是些达官显贵送来的，自己的贺礼与他们的一比，真是相形见拙。
　　“老师，您近来身子可还健朗？”韩耕耘问。
　　“嗯，还不错，就是手脚没以前利索了，扫个地都半天。这是你给我做的衣服吧，总算没白教你这个孩子，心还是这般细，记得我的身量。哦，对了，那些都是从前学生送的东西，我都用不上，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全都拿去吧。我记得里边有一方蟹戏荷叶的砚台不错，彩头也好，定要拿去！”沈兰珏笑嘻嘻地比量着衣衫，欢喜得似个得到糖饴的孩童。
　　“老师，您就是偏心，有好东西怎么只给伯牛，我也想要！为了准备这些贺礼，我可也是费尽了心思，老师怎么也不夸夸我！” 刘潭嬉皮笑脸把头凑过去，像只撒娇的猫儿般去求抚摸，却被沈兰珏“咚咚咚”用茶勺敲了三下头后，捧着额缩回头去，一脸委屈。
　　“宰相府里还会缺东西？你小子少在这里卖乖，一边去！我正同伯牛说话呐！”
　　“伯牛，我刚写了副字，一会儿你也拿去吧！喜欢就挂在书房，不喜欢卖了也可以。”沈兰珏继续道。
　　韩耕耘展开那副字，上面写着：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前因后果，皆是轮回，颇有禅意的一句话。
　　“老师，我阿耶总想求老师一副字，说是要挂在书房，可一直遍寻不到。您今儿高兴，也赏脸写一副给我吧！”刘潭舔着脸又开始尝试。
　　“哦，对了，把那副字给你吧，”沈兰珏突然变了态度，似想起什么一般，“在宰相书房挂个一年半载，再盖个印，那时桃深你再偷出来给伯牛，就更值钱了！”
　　“老师！你！”刘潭欲哭无泪，做孟姜女哭城墙状。
　　沈兰珏与韩耕耘都笑了，“好了，好了，也赏你一幅字，可是写些什么呢？”
　　“老师写的什么都好！”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大喊大叫的声。
　　“伯牛！救我！”
　　杜佛突然冲了进来，十分慌张，他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还留着血。
　　韩耕耘急忙问：“成之，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我刚才出去闲逛，瞧见石亭上有一群小娘子在嬉戏，就走过去看了一眼，谁知突然就跑上来十个大汉，把我一阵好打，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们，”杜佛没说完，院外就有人追了进来，他赶紧躲到韩耕耘身后，猫出头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刘潭走上前去，拦住这群来势汹汹的“恶人”，瞧他们装束，似是哪家的家丁，“你们是何人？怎么敢在佛寺里放肆？”
　　“这个浑小子敢调戏我们娘子！给我出来！今日，定要抓你报官！”家丁头子恶狠狠道。
　　“哦，原来如此。那我可不管，你们请便！”刘潭伸回手，耸耸肩道，一副不关他事的样子。
　　韩耕耘皱眉，将刘潭推出身后，向对方一躬身，“诸位，此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成之，还不快道歉！”
　　杜佛急忙弯身赔礼，带着哭腔哀求：“是个误会，绝对是个误会！我去给那位娘子道歉！那位娘子是我这个朋友的好友，你带我和伯牛去，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韩耕耘疑惑地看向杜佛。
　　杜佛眼神躲闪，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17章 夜珍珠案2
　　韩耕耘走上石阶。
　　石阶尽头的石亭里，谭芷汀正斜倚在阑干上，双手交叠，左手腕漏在阑干外，转着一柄红青交色的扇，她的下巴枕在手背上，目光迷离，百无聊赖地欣赏远处烟雾环绕的青山。
　　石亭边，雪白的木绣球花团压低了花枝，正在随风摇曳，一阵凉爽秋风袭来，洒下漫天花雨，如飞入人间的白蝴蝶，翩然落于女子发间。
　　谭芷汀转头，看见了拾阶而上的韩耕耘，一下子犹如星子落入眼睛，目光被点亮，人也从刚才的飘然于外变成落入凡尘，瞬时有了生气，她急忙拎起裙角，迈着小步向韩耕耘跑来。
　　“韩公子！你也在这？”
　　“当心！”
　　韩耕耘眼见着她被裙子绊倒，身子斜斜向他倒来，她的红裙在身后飞起，如长尾飘动的红色鲤鱼，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让她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谭芷汀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很久都没有抬起。竹叶的香气悠悠吸到鼻中，如亲临竹林。韩耕耘的手臂牢牢环住她的双肩，也不知该不该放下来。怀里的人突然颤抖起来。韩耕耘突然担心起来。
　　她哭了？
　　是因为他抱她？
　　又过了漫长的等待，谭芷汀却越颤越厉害，韩耕耘的心简直被吊了起来。
　　突然，怀里的人发出一声脆生生的笑，抬起头，眨了眨小鹿般的眼睛，笑得眼睛都含着泪光。
　　“我真是笨死了，是不是？”
　　还好，她没有在意。韩耕耘松了一口气，也被逗笑了。两人相视笑了好一阵，才恍然察觉不妥，各自分开。
　　谭芷汀这才看到杜佛，见他立在一旁目瞪口呆瞧着两人，立刻收住笑容，鼓起双腮，瞪视他，“韩公子，这个人刚才欺负我！”
　　韩耕耘本想说他正是带杜佛来道歉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忍不住问她：“他怎么欺负你了？”
　　“就是刚才，我在这里赏花，他就……算了，说起来就生气，我才不想再提起来呐。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就暂且放他一马吧。”谭芷汀狠狠瞪了杜佛一眼。
　　杜佛眉开眼笑，立刻给谭芷汀作揖，“多谢娘子大人大量，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说完，脚底抹油溜走了。
　　谭芷汀邀韩耕耘坐下饮茶。石桌上放着四碟干果，四碟鲜果，皆是女儿家爱吃的甜蜜之物。有侍女上来给韩耕耘斟茶，他举起杯子一品，是上好的铁观音。
　　这一月，我忙着给我父母做中元斋，不能出门，直到昨儿才做完，所以不曾来找韩公子玩儿。”
　　谭芷汀说着捻起一枚红果蜜饯，送到韩耕耘眼前。韩耕耘摇摇头，她便把脸蛋藏到扇后，自个儿吃了。
　　“苍苍的父母……是何地人氏？”
　　韩耕耘心中有个疑问。
　　既然谭芷汀既喊朱炙为“哥哥”，朱炙又实为太子，那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父母？嗯……他们算是在江南出生的吧，一个小地方，韩公子不会知道的。我住在雍州。我阿耶是个商人，常年在外经商，阿娘常伴在阿耶身旁，他们很少回家的。”
　　韩耕耘迟疑着，终是一字一字问：“那朱公子他也住在雍州？”
　　谭芷汀不假思索，“自然是啊，阿耶阿娘不在，就只有哥哥和嬢嬢陪着我。”
　　“可朱公子他……”
　　谭芷汀掩嘴一笑，“韩公子，你支支吾吾的，不就是想问，我哥哥是太子，我怎么又和他是兄妹！”
　　韩耕耘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因为我是公主呀！他是太子，我自然也是公主！”
　　“什么！？”韩耕耘脸色一白。
　　“骗你的！傻瓜！公子怎么这么好骗！做公主有什么好得，成日里就只能活在高墙里，一点都没意思！不过，我要真是公主，就选你做驸马好不好？”
　　“苍苍，这个玩笑开不得。”
　　“嘻嘻！怎么？韩公子不愿做我的驸马么？”
　　“苍苍还小，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可明白得很哩！驸马可不好当，凡事都要看公主脸色，动不动还要受罚。你看那个潘驸马，因为得罪了公主，现在被贬为庶民，到苦寒之地去做苦工去了。”
　　“苍苍，越来越胡闹了！”
　　“嘻嘻！公子你知道吗，我就喜欢逗你玩儿！公子胆子特别小，特别容易被吓到！”
　　韩耕耘苦笑摇头。
　　好啦，不逗你了。我哥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十二年前，我父母在回雍州路上，遇到一个昏倒在路边的孩子，他们就把这个孩子带了回来，取名朱炙。从此，我们就以兄妹相称，一直到现在。”
　　原来如此！韩耕耘松了一口气。
　　谭芷汀无精打采支住下巴， “哥哥和嬢嬢都去了宫里，只留我一个人在侍郎府，真是闷死我了。韩公子，你拉上刘公子带我去京城各处玩玩儿吧，我来了两个多月，才逛了十之一二呐。”
　　“若是我们得空，定带上你逛逛！”
　　“怎么还要得空，今日便去吧，这通海寺我也逛得差不多了，咱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谭芷汀拿出她惯用的招数，扯衣袖央他，他实在难以拒绝，便只得答应了。
　　不过，韩耕耘还得和恩师沈兰珏辞别。
　　韩耕耘与谭芷汀走下石阶。不想才走了几节，谭芷汀便喊着脚疼，说是刚才崴了脚，下阶是万万不能了。韩耕耘想要搀她，她却鬼鬼一笑，“你抱我下去吧！”
　　“苍苍！男女有别！”
　　“唉哟！疼死我了，都怪韩公子，刚才一见到公子，就把什么都忘了，才变成这样！唉哟唉哟，疼死我了！”
　　谭芷汀一边喊疼，一边用眼睛偷瞄韩耕耘，竟还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韩耕耘无奈，横抱起了谭芷汀。
　　谭芷汀别过头，用目光喝退正聚拢而来的侍女。侍女们全都低眉退下。谭芷汀撇回头来，转瞬又笑靥如花，她右手勾着韩耕耘的脖子，左手用扇子掩住嘴，一个劲地暗自偷笑。
　　韩耕耘抱着谭芷汀一来到平地，谭芷汀的脚就好了，韩耕耘自然知道她是有意为之，不过，小女儿的心思总是最难以捉摸的，也实在耐不住她哭，脑袋一热，就什么都依她了。
　　两人回到沈兰珏别居，发现沈兰珏已不见了。刘潭的目光落在谭芷汀身上，若有所思，“老师去和师父们做午课去了，让我们不必等他。”
　　“你们认识沈居士？”谭芷汀的眼睛发着光。
　　韩耕耘点点头，“他是我们的老师。”
　　谭芷汀的眼中满是钦佩之情，又拉住韩耕耘的衣袖，“韩公子，难怪你学问那么好，下次可以带我见见沈居士吗？我自小就喜欢他的画和字，钦佩得不得了呐！”
　　韩耕耘点了点头。
　　谭芷汀拍手欢呼。
　　刘潭将二人神情收在眼底，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笑，目光沉沉，催促道：“我们回去吧。”
　　三人回到城内，由刘潭领着，到各处名胜之景游玩。转眼日薄西山，三人在东台侍郎府邸门前分别，约定三日后，去汉城湖泛舟。
　　梆子敲过子时，京城又进入了夜的寂静之中。
　　三法司门前，一辆拉着寿材的牛车与一辆倒夜香的驴车在街上迎面相遇。牛车车头挂着一盏白破灯笼，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一顶简陋的棺材横在上面，棺身随着牛车颠簸，发出“咔咔咔”的声响。棺材盖与棺材没有合上，留出四指宽的缝隙，似有浓密的黑雾从缝里泻出，令人望而生畏。
　　驴车上，则拉着两个大木桶，沉甸甸的，装满了酸臭的液体。木桶似乎过于沉了，把两头驴纤细的四肢都压弯了，不耐烦地嚼着草料，发出聒噪的低鸣。
　　双方车夫都不肯相让，车头的灯笼照得四周黄澄澄的，似笼着一层神秘的纱雾。坐在棺材前头的车夫醉醺醺的，跳下车来，与另一个车夫起了争执。明明是四车宽的道路，却谁都不肯让出一头。
　　两个车夫推搡了一阵，其中那个喝醉的车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回到牛车上，一扯缰绳，口中大喝，径直撞上了驴车。驴车上的木桶被撞翻了，全都滚到了地上，大量黄色的浓稠液体流满地面，一时间，臭气冲天。
　　有什么东西从木桶里滚了出来，圆形的，沾满了污秽，一时难以分辨。驴车车夫见状，吓得脸色惨白，拔腿就跑。另一个车夫打了个酒嗝，踩着虚步，低下身去，捏着鼻子去瞧那团肉球。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立刻吓得跌倒在地，大叫起来。
　　这一叫引来三法司门前守夜的官差，握着刀呵斥而来。
　　“什么人敢在三法司门前放肆！”
　　“头！死人头！”
　　“什么？”
　　两个官差闻言神色一变，在污秽的地上站定，随后用刀柄拨了拨肉球，也是一脸大骇。
　　一个人头！
　　一个被人用刀砍下的血淋淋的人头！
　　“赶快禀报司直大人！”
　　“是！”
　　到了第二日，整个京城便都知晓了昨天夜里，在三法司门前，从翻倒的夜香车里滚出一颗人头，人头嘴里塞了一颗斗大的珍珠，在夜里璀璨发光。


第18章 夜珍珠案3
　　死者暂时被认定为平民，三法司府衙前的杀人案交由京兆府查办。大理寺武少卿命司直刘潭入驻京兆府，必要时，大理寺可从旁协助查案。连喝杯茶都要侍女端到手上的刘潭发了好一通牢骚，在武少卿面前赖着不走。
　　武少卿放下手上的案卷，头也没抬，“刘司直，上次派你去潘驸马的赏珠宴守夜明珠，结果珠子被大盗黑猫盗走不说，还让潘仁美受了伤。昌隆公主在圣人面前好一顿苛责，说我们大理寺办案无能。之所以让你去办，是因为三法司门前死的那个人口里，含的正是当日赏珠宴被盗的那一颗夜明珠！”
　　刘潭伸出手做休止状，完全换了一幅面孔，信誓旦旦：“武少卿，您放心，此案我定当为刘府尹鞍前马后，尽心竭力，不查清楚绝不回大理寺！”
　　武少卿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武少卿，我只有一个要求。京兆府的人我都不太熟，想要求个熟悉那边人事的人来帮我。”
　　“你说的是御史台的韩录事吧！”
　　刘潭连连点头，眼睛放光。
　　“我去同御史大人说，明日，你就去御史台领人吧！”
　　“卑职谢武少卿！”刘潭给他行礼，转身就欲离开。
　　武少卿叫住了他，抬头，眼角堆满笑纹，“对了，替我向你那个不太熟悉的堂叔叔刘仁问好，就说此案拜托他了。”
　　刘潭一听，赶紧加快脚步开溜。
　　武少卿看着刘潭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武少卿和我交代的事。”刘潭歪在韩耕耘书案上，用手捏起一颗翠绿的葡萄，丢到嘴里，连皮也不吐就吞下，“伯牛，这案子不会是黑猫张霁干的吧。”
　　江南匪帮藏骨堂，有一员大将叫张霁，外号“黑猫”，专门偷盗名门显贵之家的珠宝。几月前，驸马潘琼偶然得到一颗入夜放光的硕大珍珠，便大张旗鼓地要办一场赏珠宴。
　　黑猫张霁在江湖上放言，要在赏珠宴当日，众目睽睽之下盗走夜明珠。大理寺派出刘潭守护夜明珠。当夜，黑猫和刘潭大打出手，却还是让黑猫盗走了珍珠，并把驸马潘琼打伤。
　　“不会，黑猫他只偷盗，不杀人。”韩耕耘手上已拿到了夜珍珠案的案卷，正在仔细阅读。
　　“伯牛说是就是，”刘潭把剩下的葡萄全都吞下了肚，“你看了这半日，看出什么了吗？”
　　“这验尸记录写得过于敷衍了事了。只知道死者年逾四十，大约死于六日前，也就是八月初四。因只有一颗头颅，又长时间泡在粪水里，面貌已经肿胀难辨，所以身分不明，死因不明。”
　　“只有一颗头，你让仵作怎么验？要是我，连看一眼都嫌恶心。”
　　“京兆府的徐仵作，”韩耕耘脑海里立刻映出一个双眼迷离，面色潮红，走路晃悠的醉鬼，“他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就算是今日当差验尸，头天晚上也必是喝得醉醺醺的，他的勘验总是让人不太放心。”
　　“伯牛，仵作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那个运尸的车夫审得如何了？
　　“车夫坚称自己不知道粪桶里有人的头颅从何而来。粪桶都是和其他夜香郎混用的，白日里都堆在一处，到了晚上各自随便取用，所以暂时没有问出什么线索。”
　　“那颗珠子呐？有什么线索？”
　　“案牒上记载，除了这颗夜明珠，后来又在夜桶里发现了更多的珠宝，都是黑猫张霁近半年来偷盗来的东西。其他珠宝都已归还本家，只有这颗夜明珠，因为珠子是潘仁美偶然所得，如今他被流放，珠子就暂且留在了京兆府。”
　　“那小子到底偷了多少东西呀！简直胆大包天！”刘潭低声嘟囔，偷偷瞄了一眼韩耕耘。
　　韩耕耘叹了口气，“应该是黑猫想要把偷来的东西运出京城，结果善恶终有报，全都被官府缴获。”
　　“嘶～”刘潭吸了口凉气，“这小子口味可真重，把东西藏在粪水里，我要是这些东西的主人，打死我也不想要了！”
　　“未必是他藏的。”
　　“什么意思？”
　　“我听说，**上有不少邪门的生意，有人专门收尸，有人专门销赃，有人专门把违禁之物运出城，总之，这案子我们怕是要找些偏门，明面上未必能找到突破。”
　　刘潭人脉广，神通广大，或许能帮上这个忙。韩耕耘期盼地看向他。
　　刘潭连忙摆手，“伯牛可别看我，若说在官场上，我或许还能帮到你，这下九流的事我可没辙，你找杜成之！他一个屠夫家的儿子，定有我们摸不到的门路！”
　　刘潭说的没错。杜佛自小混迹于京城市井，勾栏瓦舍，赌庄酒肆，他向来是常客，确实是比刘潭更合适的人选。
　　韩耕耘抬头望了一下天，已临近午后，今日还约了谭芷汀泛湖，已来不急去寻杜佛。
　　二人骑马来到汉城湖。
　　汉城湖边人流如织，各处都有衣香鬓影的女郎与簪花的少年郎在嬉笑，远处青山交叠，湖面波光粼粼，湖上有舟船三两，似一柄柄庞大的剪子，缓缓剖开平静如镜的湖面。
　　湖边停着一艘偌大的锦绣画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船上侍女众多，身影穿梭在两层楼高的船上各处，看起来是在办一场盛大的酒宴。
　　韩耕耘正在找寻谭芷汀。画船上走下一个女子，向二人一俯身，恭谨道：“韩公子、刘公子，我们娘子有请。”
　　二人这才知晓谭芷汀就在这画船上。
　　谭芷汀说她父亲在外经商，想必是富甲一方。
　　韩耕耘与刘谭上了画船，进到一间布置华丽的厅堂，各色珍奇果品香茗早已备好。画船只是停靠在湖边，并没有离开。谭芷汀正歪在榻上看书，听见有动静，抬起头来，顿时笑靥如花。
　　“你们来了，快来坐，”谭芷汀从塌上坐起，甚为调皮地晃动着双腿，“我等你们好久了，都快闷死了。”
　　有侍女上前来铺垫斟茶，韩耕耘一一谢过后，问谭芷汀：“苍苍是何时到的？今日我们有个案子要办，一时耽搁了些时辰。”
　　“什么案子？让我猜猜，”谭芷汀的眼睛轱辘一转，突然双手合十，“是三法司衙门前，滚出一个人头的案子吧！”
　　“说的没错。”韩耕耘点点头。
　　“怎么有这么好玩的事情也不来找我？前些日子，跟着韩公子查案，真是刺激过瘾，明日也带上我好不好？”
　　刘潭拦住正要拒绝的韩耕耘，“苍苍愿意帮我们，我们自然万分欢迎。明日，我们就去京兆府查案，苍苍就在那和我们碰头吧。”
　　韩耕耘皱眉，不解地看着刘潭。刘潭神秘一笑，并不理睬，走到船外，双手撑着栏杆，自顾欣赏起了湖景。
　　刘潭突然转身，问谭芷汀：“这下面，是有人在设宴款待什么人吧。”
　　谭芷汀看了一眼刘潭，把咬了一半的果子放到盘里，用帕子擦了擦嘴边，轻飘飘来了一句：“哥哥在下面设宴。”
　　太子在船上？
　　韩耕耘一愣，五味杂陈。
　　刘潭却是了然于胸的样子，上前勾住韩耕耘的脖子，要把他拖走，“伯牛，咱们去会会太子。”
　　“我……不想去。”韩耕耘将刘潭推开。
　　“那随你，我去瞧瞧。”刘潭说完，消失在韩耕耘视线里。
　　“韩公子不去看看？哥哥知道我在这里会客，是韩公子和刘公子两个人。他请了许多有名望的人，于你仕途有益的。”谭芷汀走上前来，歪头打量他。
　　“嗯？”韩耕耘恍然回过神，摇了摇头，“我不去了，留在这里陪苍苍看湖景吧。”
　　“给你！”
　　“嗯？”韩耕耘转头，脸贴上一颗冰冰凉凉的樱桃，立刻躲开。
　　谭芷汀粉色得指尖轻轻晃了晃翠绿的杆子，“张嘴！”
　　韩耕耘茫然然张开嘴，被塞进一颗甜蜜蜜的果子，对方将果杆轻轻一拔，自己的头也似个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
　　韩耕耘嚼着樱桃，虽甜腻，却不好意思吐核，就只能一伸脖子，一起囫囵吞到肚中。
　　谭芷汀掩嘴忍着笑，“就这样好吃吗？”
　　谭芷汀抬起手，撑开两根手指，将青绿色的果杆两端夹在中间，似个弓般弹了出去，然后鼓嘴吹了指腹，甚为得意地笑着。韩耕耘也学着做了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好。
　　两人玩了一阵，又饮了几杯桂花酿后，韩耕耘才犹犹豫豫拿出沈兰珏的那幅字。谭芷汀说过她喜欢老师的字。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谭芷汀一拿到便欣喜不已，举到半空，喊来身边的侍女一同欣赏。
　　韩耕耘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酿，酒香馥郁绵长，夹杂着一丝甜味。他转头，看向起风的湖面，恰逢一阵风穿堂而过，扬起头发，打在微烫的脸上，好不舒爽畅快。
　　韩耕耘转头，眼前变得模模糊糊的，一个个人影在不断交叠分开，头痛欲裂，他站起身来，脚步如踩在在海浪中颠簸的船上。
　　什么人闯了进来。侍女尖叫着，一个个被击晕。
　　韩耕耘看到谭芷汀也软下身来，他奋力向前一跨，抱住她，重重摔到地上。谭芷汀已经失去了知觉，如布偶般无力躺在他怀中。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管了，再不走很快就会被发现的，一起带回去”
　　“是！”
　　韩耕耘再也支持不住，眼前渐渐陷入黑暗，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死死拉着谭芷汀的手，永远也不要放手！


第19章 夜珍珠案4
　　迷迷糊糊间，韩耕耘感觉有人在推他，他奋力撑开眼皮，眼前灰蒙蒙的，有一个人的轮廓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却一时还看不真切。韩耕耘突然想起昏倒前发生的事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对方用手轻轻按住。
　　那条纤细的轮廓向他压来。
　　他这才看清发光的原来是支小鹿金钗，如此生动地在乌发间轻轻颤动。
　　那影子伏在他耳畔轻轻道：“不要起来，听着。”
　　是谭芷汀到声音！
　　她早就醒了吗？
　　麻木的双手这时才恢复些知觉，韩耕耘突然发现自己还牢牢抓着谭芷汀的手，下意识地就想要放开，却被对方反过来抓住，如此一来，他也就放弃了挣扎。
　　装睡！
　　没错，谭芷汀的意思应该是要他装睡。
　　韩耕耘再次闭上眼睛。
　　此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风烛残年的苍老之声，却又有着穿透人心的威严，“依你所言，是你父母救了太子？”
　　他是谁？为什么要将他们掳来？
　　既然是询问太子之事，难道是昌隆公主李月令或是临淄王李勋派来的人？
　　韩耕耘的脑袋里充满了疑问。
　　谭芷汀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禀陛下，民女所言非虚，陛下可派人去往幽州探查，我与哥哥来京城前，一直都住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朕会的。”
　　是当朝圣人！大汤朝有史以来最传奇的帝王李景。
　　韩耕耘的眼珠飞快转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胸口似有一腔热血就要迸出，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谭芷汀察觉了他的不安，用指尖轻轻抓了一下他的手，又在他手背调皮地画圈。
　　圣人又道：“你同朕说说，太子这些年在雍州，都干了些什么。”
　　谭芷汀没有立刻回答，大概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波澜不惊的声音叙述起了太子小时候的事。从她记事起，到来京城前，大约有七八件，交代了太子哪一年生了场大病，哪一年拜了何人为师，哪一年有人来说亲，林林总总都是一些闺阁女儿才会注意到事情。”
　　圣人听完，沉默不语。
　　韩耕耘心焦得都闷出了一身汗，生怕是谭芷汀哪句话说得不对，得罪了圣人。
　　如坐针毡的沉默后，圣人终于开口：“你这小孩倒是机敏，尽挑些不打紧的事来说。朕想知道，太子和严弻时是何时相交的。”
　　东台侍郎严弻时，谭芷汀的义父，韩耕耘好友严骏的父亲。
　　谭芷汀脱口便道：“我父亲虽是商人，却惯爱摆弄诗文，常常为了一些真人手迹一掷千金，在雍州也算是小有雅名。严侍郎当年在雍州做官，在结社的宴席上与我父亲相识，听说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与他家女公子交好，两家母亲便让各自儿女认了对方父母为义父母。秦氏还想将她家女公子嫁与哥哥，不过，哥哥没答应罢了。我们此次来京，也是住在严侍郎府上。”
　　“哦？要将女儿嫁给太子？”
　　“其实，依民女看来，严侍郎当时并不知道哥哥是太子，只是当时他且微末，民女家又确有几分富余，若是知道日后会高升至门下省，又怎么会甘于与商人结亲？”
　　“那你又是何时知道他是太子的？”
　　韩耕耘感觉谭芷汀手心不安地动了动。韩耕耘简直要喘不上气来，真真替谭芷汀捏了一把汗。
　　“大约是半年前，哥哥亲口告诉我们的，他说他是失踪的太子，要回京城去。”
　　“就凭他空口一句，你们便都信了？”
　　“哥哥很少骗人。还有芙雪嬢嬢，她最疼我了，不会骗我的。”
　　圣人继续沉默，良久，又迟疑地问：“你们真的没有人见过陈妃吗？”
　　谭芷汀斩钉截铁回答：“禀陛下，没有。”
　　圣人叹了口气，“好了，你说得很不错。”
　　然后，依然是沉默。
　　谭芷扭了扭身子，好像是已经无法维持跪拜的姿势。
　　圣人突然问：“他是谁？”
　　韩耕耘背后一个激灵，淌下冷汗来。
　　谭芷汀语中带笑，回答：“韩耕耘，御史台录事，民女的朋友。”
　　“韩耕耘……”圣人拖长了字音，仿佛在努力回想，“哦，朕记得他，文章写得不错，案子也办得不错。”
　　韩耕耘苦笑一下，想不到亲耳听到圣人夸赞，他却只能装睡，没办法，开弓哪有回头箭，只能继续装下去了。
　　“按照时辰推算，这人也该醒了。”
　　只听谭芷汀噗嗤一笑，“韩录事身子虚，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了。”
　　“高士足，把这个交给韩录事。再按原路把他们送回去。小娘子，不要告诉太子我们今天的谈话，对他没好处，知道了吗？”
　　谭芷汀叩头，“民女遵旨。”
　　有脚步声传来，应是圣人起身离开。
　　韩耕耘的胸口被塞了什么东西，他大着胆子睁开双眼，看到一双高薛从他眼前离去。远处一抹明黄衣衫消失在门口，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松软下紧绷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谭芷汀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怎么样，吓坏了吧！”
　　未等韩耕耘回答，两人的眼睛上就被蒙上了黑布。他们上了马车，坐了大约一刻，就又被人请下，再次掀开黑布时，二人已回到了船上。
　　种种迹象表明，圣人是在不远处召见了他们。并且，圣人对太子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
　　画船上的酒宴还未散。被砸晕的侍女一个个茫然地盯着谭芷汀与韩耕耘，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一场恶梦，他们二人从未离开画船一般 。
　　刘潭喝得醉醺醺上楼，硬要拉着韩耕耘再去喝两盅。韩耕耘知他是醉了，明日二人还要去衙门查案，不宜饮酒过多，便同谭芷汀告别，送刘潭回了中书令府。
　　刘潭母亲孙氏留韩耕耘宿在刘府，韩耕耘一心只想着圣人的信，便推脱还有事，一路小跑回了待贤坊家宅。一回宅，也不净手喝茶，直接把自己关进书房，打开了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朕已闻夜珍珠案，此珠为当年朕赐于陈妃，天下无二，速查明此案，来禀。
　　韩耕耘将信来回读了几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将信折好，压在手下。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突地跳，手指敲打在信上，有一种难言的焦灼。
　　圣人要他查明杀人案？还是要查明这珠子究竟是如何落到潘驸马手中的？圣人难道是在怀疑朱炙？怀疑太子不是太子？
　　可恶，简直是千头万绪！
　　韩耕耘知道自己又被搅进了一潭浑水里。他的脑海里回想起，那日朱炙在曲园桌上，用茶水画的圈。仿佛此时此刻，他就在那个圈里，如同蝼蚁一般渺小微弱，任由一双翻江倒海的手将他卷进又深又急的漩涡里。
　　但韩耕耘也有他的处事之法。
　　只要竭尽全力，不带任何偏见地去把这案子查清楚，他就能跳出这潭浑水。他只期望自己的能力不会让圣人失望！
　　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灯油没了，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张嫂在外面轻轻拍打房门，“大郎，怎么这么早回来，用过饭了吗？”
　　韩耕耘揉着太阳穴，他身处在黑暗里，却试图让眼睛习惯黑暗，他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张嫂，我不饿。”
　　张嫂走后，他又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一早，韩耕耘来到京兆府，先去同刘府尹照了面，然后来到曾经的办公之所，将夜珍珠案所涉及的所有人和事的档案全都通读了一遍。
　　刘潭与谭芷汀直到日上三竿才来，杜佛更是踩着他们后脚，姗姗来迟。这不大的屋室里一下聚起了四个人，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刘谭的屁股还没在椅上坐热，就跑去和刘府尹叙旧。杜佛充当了小厮的角色，一直殷勤给谭芷汀端茶倒水。谭芷汀在看那颗珠子的描画，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对于此案，韩耕耘急于知道两点。
　　一是死者的身份。因为头颅已经腐烂变形，想要通过尸体辨认出死者身份已经成为了不可能。京兆府已发了寻尸榜文，暂时没有人发现头颅以下的尸身。或许他们应该去查访城内近半月以来的失踪人口。
　　二是查明黑猫张霁偷盗夜明珠后，究竟把珠子交给了谁。这点暂由杜佛私下打听，至少要查明城内有谁能够偷运大量财物。
　　韩耕耘将要查明之事仔细说给杜佛听。
　　杜佛连话都没有听完就直摆手，“这案子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个书吏，用不着干捕快的活！”
　　“此案关系重大，成之，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关系再重大也和我杜佛没关系，听清楚了，没！有！关！系！”
　　“那我就去找我堂叔叔，让他同你说。”刘潭不知从何处溜出来，靠在门上，笑嘻嘻看着杜佛。
　　杜佛撇过头去，暗骂一声，随后脸上堆起笑，连连摆手，“不必惊动老刘头，既然是桃深托我的事，我就尽尽心，给你们跑趟腿。不过，我们先说好，这事不好打听，断人财路，如杀父母，要是我实在打听不到，你们也不能怪在我头上。”
　　韩耕耘道：“有劳你了，成之。”
　　“应该的，不能白喝桃深这么多好酒不是？”杜佛拉了拉腰带，一缩鼻子，转头对谭芷汀说，“谭娘子，那我这就去了。”
　　谭芷汀仿若未觉，右手拇指与食指弯成一个圈，左手捻住怕子一点儿，自那个圈穿过，似赶个蚊虫般用帕子一甩，良久，才轻声嗯了一声。
　　那帕子打出的风似有香味，杜佛缩着鼻子一闻就醉，双脚虚浮地往外跑，还一个劲地给谭芷汀摇手作别。
　　韩耕耘说：“我想去趟牢房，去问问那个夜香郎当夜的事。”
　　谭芷汀立刻道：我也要去。”
　　刘潭双手放在脑后，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气，“看样子，是我也得去了。”


第20章 夜珍珠案5
　　三人来到京兆府大牢，狱监将三人领到关押夜香郎的大牢前。
　　对门牢里坐着一个年纪很小的犯人，头上窗格洒下白亮的光，照在那人脸上。他背靠牢壁而坐，一脚平放在地上，一脚膝盖折起，手放在膝上，头低垂着埋在手后面，只露出一双晶亮亮的眼睛，似鹰般盯着他们。
　　“这小子怎么被关在这里？”刘潭有些幸灾乐祸，问狱监。
　　狱监回答：“小哑巴半月前在街上打了人，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人家告到衙门里，刘府尹下令把他关一月。”
　　刘潭拍了拍狱门，更乐了，“喂！你小子，身为捕快，怎么还在街上随便打人？”
　　原来是和刘潭交过手的小哑巴捕快李鹅。
　　韩耕耘吃了一惊，他向李鹅点了点头。李鹅的手放下，头靠在墙壁上，撇过头去，并不打算理睬他们的样子。
　　刘潭拍了拍韩耕耘的背，“别理他。”
　　狱监将夜香郎的牢门打开，让三人进去。
　　夜香郎正在草席上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连有人进来，也没能让他醒过来。狱监用脚踢了踢他，如费力唤醒一只冬眠的乌龟，也只让他稍稍挪了挪身子。他嘴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凶狠地看着来人，“烦不烦，又干什么？”
　　韩耕耘蹲下身子，“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三法司门门前案子的事。”
　　“你们是谁？”夜香郎警惕地问。
　　刘潭背手而立，左右打量牢房，目光始终没落在夜香郎身上，“大理寺。”
　　韩耕耘拿出腰牌，给夜香郎看，“御史台。”
　　夜香郎把目光移向谭芷汀。谭芷汀一愣，眨了眨大眼睛，娇俏俏一笑，“韩公子的小跟班。”
　　夜香郎冷哼一声，背靠到壁上，手里玩弄起一根稻草，“想不到三法司的大人们也来审问我这个掏粪的小人物。”
　　“许三郎，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据实以告。入夜以后，你们何时上工？”韩耕耘问。
　　“亥时一刻。”
　　“上工后取溺桶的地点是在哪里？”
　　许三郎又重新躺回草席，双手垫在脖子后，抖着二郎腿，“安化门外有个草庐，我们叫它溺窝子，溺桶就堆在那里，来个人就随便取，取的时候都是刷干净的。”
　　“如此说来，头颅和珠宝是后来被放进去的。我想知道你入夜以后拉车的路线。”
　　“每次都是从永乐坊进，一路向东，经过永宁坊、宣平坊，从新昌坊出来，差不多也就天亮了，回到溺窝子，把粪便都倒进粪池里，大家就下工了。”
　　韩耕耘脑海里迅速展开一张京城的鱼鳞图，对许三郎倒夜香的路线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期间，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许三郎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没有，每天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见到尸体从桶里掉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逃？”
　　“我这人胆子小，见到血呼啦的死人头被吓到了。”
　　“可是不奇怪吗？”谭芷汀突然道，嘴巴似条金鱼般鼓起，双手勾在背后，似在自问自答一般，“如果桶里装了一颗人头还有许多珠宝，一定会很重吧？案卷上说是一辆一条毛驴拉着的板车，这么重，连驴子也会比平日里走得慢一些吧？”
　　韩耕耘说：“苍苍说的没错。我曾去三法司门前查看过现场，驴车留下的车轮印很深，你常年驾驴车，不可能感觉不出来车子重了许多。”
　　我不知道，你们听清楚了，每天夜里，我收的粪便有多有少，我又不是看那些东西开心，是实在没有别的生计，才做这行的，这些东西能少看一眼就少看一眼，我才不管是重了还是轻了。”
　　看起来，许三郎这个人很是狡猾，从他身上确实难以问出什么。
　　韩耕耘想了想，“负责溺桶共有几人？你们听谁安排？”
　　“没仔细数过，大概十二三个吧，都听一个叫班叔的人安排，你想找他，自己去溺窝子找吧，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你了，别再来烦我。”许三郎说完，背过身睡觉去了。
　　三人对望一眼，韩耕耘说：“走吧。”
　　三人离开许三郎的牢房。
　　李鹅突然叫住他们：“等等！”
　　韩耕耘转头，问：“李捕快有何吩咐？”
　　李鹅突然不说话了。
　　刘潭不耐烦地催促：“喂，小子，是不是还想和我打一架？说话呀！”
　　韩耕耘说：“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李鹅站了起来，指向刘潭，“刘司直，请你和刘府尹说，放我出去！”
　　刘潭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头一扬，“你这是求我吗？你小子可是犯了刑律，身为捕快罪加一等！我刘潭岂是徇私之人！”
　　李鹅闻言，黑眸点点，背过身去，不言语了。
　　刘潭苦笑几声，“喂！你小子求人也不说几句好话！叫你小哑巴真是没错。”
　　狱监见机插针：“刘司直若是真能帮上忙，也算他福气。被打那人我知道，成日里灌黄汤，掷骰子，醉了输了就打老婆，偏巧让小哑巴撞上了，挨了一顿揍。”
　　刘潭啧啧称奇，朝李鹅竖拇指，“小哑巴，看不出来，你倒是冷面热心肠。”
　　“既是如此，按我朝刑法，也不至于收监一月，照例打十五板子，也就是了。”韩耕耘皱眉道。
　　“谁说不是呐，但刘府尹收了……”狱监突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打哈哈，送三人出去。
　　韩耕耘走出牢房，抬头，发现日已西沉，织女用云丝纺成金赤色的锦练，被夜岚吹散在天边。时辰不早了，坊门就要关了，但是韩耕耘决定马上出城。
　　刘潭眼睛轱辘一转，“伯牛，你是要出城去找那个夜香郎说的溺窝子吧？”
　　韩耕耘点了点头，“你和苍苍回去吧，城外我一个人去。”
　　谭芷汀摇头，“我可不走，韩公子去哪，我就去哪儿。”
　　刘潭笑了一阵，双手合十放在额前，仿佛参佛一般，“既然伯牛已有佳人相陪，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我还得陪我阿耶去赴宴呐。咱们明儿见！”
　　韩耕耘低头，小声问：“真的陪我去吗？”
　　谭芷汀将碎发夹到耳后，晶亮亮的眸子迎上韩耕耘的目光，莞尔一笑，“自然是。”
　　两人并肩走着，“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你看桃深一听就跑了。回去吧，听话。”
　　“有些时候……你像我哥哥，他也总说，听话，不要去这，不要做那，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得到别人的允许才能去做一件事，去一个地方，你说是吗，韩公子？”
　　韩耕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谭芷汀会这样说，突然有些愧疚，木讷地点头，低声呢喃道：“没错，苍苍说的对。”
　　韩耕耘与谭芷汀来到安化门。城门酉时就要关闭，进城出城之人个个行色匆匆。安化门是京城的南门，城垛上站着四个守城士兵，门洞下还有两个守兵，正对过路的百姓做简单的查问。
　　守兵不时翻看百姓的行囊，也会详细核对户所、货单之类的随身案碟。不少带着繁重行囊、挑着扁担的外乡人正在接受户所检查，他们排在队伍中，探头张望，一个个把焦虑挂在脸上，生怕误了时辰就进不了城。
　　韩耕耘向守兵出示了御史台的腰牌，守兵草草看了一眼，未作询问，就放两人出城。他们在城外转悠了一阵，才找到许三郎口中的“溺窝子”。人未到，就已闻到一股黯然销魂的味道。
　　谭芷汀用帕子捂住口鼻，眼睛熏得红红的，眼看就要留下泪来。韩耕耘倒是不在意，在他们家乡，孩子们时常去捡牛粪盖屋子，他也曾去捡过，早就习惯了这股味道。
　　溺窝子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草棚。因为还没到上工的时候，棚下只席地坐了三个赤膊大汉，脖上挂着汗巾，正看向着芷汀方向嬉笑。
　　谭芷汀容貌本就出众，今日头戴一顶莲花金冠，珍珠璎珞环于玉脖，金臂钏在银丝披帛间若影若现，手上戴着宝石戒指，于人群中实在过于出挑，任凭谁经过，都要瞩目许久。
　　韩耕耘上前一步，挡住那几个大汉的视线，问：“请问哪位是班叔？我们是大理寺的人，找他是想问问许三郎的事。”
　　一个大汉脱下斗笠，一边扇着风，一边道：“找班叔啊，他过会儿就到，您等等。”
　　另一个人问：“三郎怎么回事？听说是杀了人了？他这人虽然挺惹人厌的，但总不至于杀人吧。”
　　先前那个斗笠大汉立刻道：“哎，在官爷面前，别说这些！”
　　后一个又道：“我就是说说罢了，三郎平日里可没少欺负人，让他去牢里吃吃苦头也好得个教训！”
　　最后一个大汉突然满腹狐疑问：“你找班叔做什么？难道她也犯事了？”
　　谭芷汀回道：“诸位大哥误会了，我们不过是例行公事，随便问问。”
　　三人的目光粘在谭芷汀身上，耐人寻味地哄笑一团。其中那个斗笠大汉问：“小娘子，你也是那个什么大……”那人摸着头，突然想不起来了。
　　“大理寺！你这个蠢货！看到美人就舌头打颤了。”
　　斗笠大汉倒是不生气，嘿嘿笑道：“对，就是大理寺，小娘子你也是大理寺的？这地方听起来可威风！小娘子真了不起。”
　　谭芷汀回答：“我是这位公子的跟班。嘻嘻。”
　　三人都露出惊异之色，看看韩耕耘一身布衣，再看看谭芷汀满身珠翠，分明是不信，却都以为娘子玩笑，没有反驳罢了。
　　韩耕耘与谭芷汀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眼见着草棚下的赤膊大汉越来越多，却仍不见班叔踪影。
　　先前那个较为沉默的大汉忍不出道：“别等了，自从三郎出事，班叔就没在这里露过面。”
　　“可那位大叔明明说……”
　　大汉瞄了一眼斗笠大汉，“他呀，瞧娘子美貌，逗你玩呐，想把娘子留这多看几眼吧。”
　　一群大汉哄然大笑，分明是被那人说中了。
　　谭芷汀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恼，转身就走。韩耕耘追上去，小心打量谭芷汀，到底是年纪小些的娘子，被人一逗，便哭红了鼻头，在偷偷抹泪。
　　韩耕耘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如何去哄，只在一旁陪着。没想到，谭芷汀哭了一阵，自个儿好了，还在那含泪笑：“这些人真讨厌！你说是不是，公子？”
　　韩耕耘陪笑。
　　夜渐渐深了，起了薄雾，临近九月，倒是生出一丝寒气来。韩耕耘瞧谭芷汀忍不住在跺脚，便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谭芷汀咯咯地偷笑，韩耕耘不解，问她：“怎么了”
　　“我不是冷得哆嗦，我在躲蚂蚁呐。”
　　韩耕耘低头，瞧见一排蚂蚁正在驮食物碎屑，他突然记起苍苍很怕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谭芷汀双手拉住披衣，把头埋在里边好一阵，“好香啊。”
　　韩耕耘的脸皮比娘子还要薄，越发发烫发红。
　　二人散步回城。
　　城门已经关闭，城外停着许多车马，也有支起青幕歇息的，更有甚者是直接躺在地上，他们都是准备明日一早就进城的百姓。有些人还没有睡，正在一个亮灯笼的小吃摊前吃东西。小吃摊没有桌子，大家都捧着碗，狼吞虎咽蹲着吃。
　　韩耕耘拿出御史台的腰牌，想要进城，却被谭芷汀抢去。她说：“难得在城外过夜，公子陪我看星星吧”
　　天幕低垂，星子闪烁，犹如霄汉星河近在眼前。
　　韩耕耘给谭芷汀端来两碗清水面。
　　“这没有珍馐美味，委屈苍苍了。”
　　谭芷汀看了一眼灰色的大碗，皱起眉来，“看上去脏脏的。”
　　“那我给你挑挑吧。”
　　韩耕耘将自己那碗放到地上，将谭芷汀的碗放到膝上，举着筷子仔细挑出浮在面汤上的细末。谭芷汀披着衣服，支着头，盯着韩耕耘怔怔出神。
　　等韩耕耘挑完，谭芷汀早就歪下身子，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韩耕耘轻轻将碗放下，甚为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涨坨的面条，捂着自己干瘪的肚子，苦笑。
　　韩耕耘抬头，感叹今夜的星空真是分外璀璨。
　　到了第二日一早，谭芷汀与韩耕耘被嘈杂的人声吵醒，原来是到了开城门的时辰，人们开始躁动起来。
　　谭芷汀将衣衫还给韩耕耘，并甜甜道了句谢谢。
　　二人准备进城。在进城的队伍中，他们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耕耘连忙呼喊：“成之！”
　　杜佛听到这声呼喊，转头一看，瞧见韩耕耘，吓了一大跳，他非但没有答应，反倒是见了鬼般一个劲往城内跑。


第21章 夜珍珠案6
　　韩耕耘拨开人群，想要追上杜佛，又担心谭芷汀被人群挤散，只得抓起她的手腕，在人流中疾奔。
　　谭芷汀笑声玲琅，异常兴奋，“公子，再跑快些！再快些！”
　　谭芷汀的小手软乎乎湿黏黏的，韩耕耘回头，瞧见谭她绯红的衣裙在耀眼的光晕下翩飞，面上两团娇红，灿若桃花，虽已有些气喘吁吁，双眸却是莹莹生辉，如海潮吞月，河水生波。
　　路上之人皆抬目注视二人，抱怨着让开一条路。
　　杜佛脚底如抹了油，又似只四处乱窜的硕鼠，在躲抓他的猫儿。眼看杜佛就要从视线中消失，却因为频频回头，一时不察撞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
　　皮毛雪亮的黑马人立而啸，马上少年从容自定，双腿紧夹马腹，低声一叱，立刻让马平复下来。杜佛被撞到地上，几个包袱散落一地，他抱着被撞破的头，连连喊疼。
　　缁衣护卫将杜佛围在中间。
　　杜佛立刻扑向地上的包裹，收紧手脚，捧个宝贝似的抱成一团，惊恐地看着缁衣护卫。
　　“成之！”韩耕耘在他身前站定。
　　杜佛从护卫脚间爬出来，攀上韩耕耘的腿，“伯牛救我！”
　　刚才还在笑的谭芷汀突然收住笑容，吐了吐粉舌，低下头，咬住薄唇，闷闷喊了句“哥哥”。
　　韩耕耘迎上太子李炙冷漠的目光，人微微一怔，“朱公子，好久不见。”
　　李炙向韩耕耘点点头，转而对谭芷汀道：“一夜未归，可玩够了？随我回去吧。”
　　李炙从马上向谭芷汀伸来一只手。
　　谭芷汀悄悄瞄了一眼韩耕耘，轻声嘟囔：“过几日再来找公子。”
　　谭芷汀将手伸向李炙，立刻有侍卫匍匐在地，让她踩着上了马背。她环住李炙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嘟着嘴，无精打采地同韩耕耘挥手作别。
　　李炙沉沉吩咐一句：“我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马蹄在街上扬起风尘，韩耕耘不住咳嗽。
　　杜佛拍打着衣上的灰尘，问韩耕耘：“这个朱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差点把我撞死！”
　　韩耕耘不想让杜佛也搅进太子的事中，只能装作未听到，反过来问杜佛：“成之，你刚才为什么见到我就跑？”
　　杜佛下意识地抱紧包袱，脸上粲粲，眼神乱飞，“刚才我没看见你，我急着回府尹办事，就跑了起来。”
　　韩耕耘看向杜佛怀中的包裹，“成之，让你查城内运送赃物的事查得如何了？”
　　杜佛将包裹藏到身后，支吾道：“啊，那个啊，还没什么消息，伯牛你再等我几日，定会有眉目的。”
　　“这是何物？”韩耕耘说完，瞬时绕到杜佛身后，一把抢下包裹。
　　“伯牛，莫打开，当心被人看见！”杜佛向韩耕耘扑了上来。
　　韩耕耘身子一歪，让杜佛扑了个空，他打开包袱，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血淋淋的，竟是一大块色泽鲜艳的新鲜牛肉。
　　韩耕耘皱眉，“成之，你怎么又干这些事！此时离年节尚远，你们怎么又私宰耕牛？”
　　大汤律法，除了年节，不允许私宰耕牛，更禁止酒肆食铺售卖牛羊肉。
　　杜佛抢过包袱，仔细包好，“伯牛，你可别说出去，不然我又要挨板子！这牛崴了脚，耕不了地，你就别管了。”
　　“可是成之……”
　　杜佛一路垫着脚小跑，走之前朝韩耕耘摇手，“伯牛，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等我的信儿。”言毕，消失在了人群中。
　　韩耕耘无奈地摇摇头，独自走回了京兆府。直到午后，刘潭和杜佛都不见踪迹。韩耕耘正想出府散心，借机理一理繁杂的思绪，刚跨出府衙大门，就瞧见刘潭坐在马上，身子歪歪斜斜，仿佛坐不稳当，慢吞吞朝他走来。
　　等马儿走近些了，韩耕耘才看到刘潭一张酡红的脸，双目充满红血丝，目光游离无神，晃了半天才落到韩耕耘身上。
　　刘潭抬起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伯牛，我来晚了！”
　　刘潭笑眯眯打了个酒嗝儿，一股酸腐的酒气扑面而来。刘潭身子向一侧软绵绵歪斜，韩耕耘一惊，赶紧上前去扶。不想，刘潭身子似条龙鱼，在半空腾了个圈，稳稳落地，才走了几步，就好像又失去重心一般，重重倚靠到韩耕耘身上。
　　韩耕耘皱眉，“桃深，你这又是从哪里灌了黄汤回来？怎么醉成这样！”
　　刘潭浑身酒气，已是飘然若仙，“昨儿阿耶设宴，多喝了几盅，来晚了，伯牛莫怪！”
　　韩耕耘将刘潭身子扶正，瞧刘潭面色潮红，轻声道：“桃深，若是不舒服就去内堂躺着，别到处乱跑了。”
　　韩耕耘扶着刘潭往衙内走，却听身后呼喊：“伯牛，有信了，你快随我来。”
　　韩耕耘转身，瞧见杜佛正拾阶而上，脸上神色颇为春风得意。
　　“哟，桃深是怎么了？”
　　杜佛探头去看刘潭的脸，却被刘潭用手抓面，一把推开。
　　韩耕耘问：“成之，是我托你的事有消息了？”
　　“正是，我同那人约好了，一会儿在瓦子见面，你快跟我来。”杜佛叉着腰，颇为得意。
　　韩耕耘转头对刘潭说：“桃深，你自己进去吧，我还有事。”
　　失了搀扶的刘潭一头栽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眨着通红的眼睛，苦兮兮道：“伯牛，你好狠的心啊。”
　　杜佛催促：“伯牛，快走吧！一会儿，人就到瓦子了！桃深兄，你自己保重！”杜佛朝刘潭拱了拱手，拉着韩耕耘一路快走。
　　前往瓦子的路上，杜佛侃侃而谈：“这查案嘛，桃深是有他的人脉，但我杜成之也有自己的门路，三教九流还得看我杜成之的。你以为我那牛是白杀的？偷偷塞给金虎那小子一块，就答应让我和那个神秘人碰头。等到了瓦子，你我就装成要运私牛进城的商贩，你可机灵些，一定不能漏了马脚！”
　　韩耕耘想了想，有一事不明，“成之，你是哪里来的门路？”
　　“阿？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有我的路子。”杜佛急忙打哈哈，一看就有问题。
　　杜佛的父亲是个屠户，平日里以贩猪肉为生。他之所以叫杜佛，字成之，也是因为那句佛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为这个名字，杜佛老是被刘潭嫌弃，因为明明家里还在屠猪，却偏偏取了这个名字。
　　“看起来你阿耶平日里没少宰牛羊，若不是熟门熟路，断不可能在短短一日内就联系上了。”
　　杜佛的脸涨得通红，看来是被猜中了，他急得连嗓音都提高了，“我这可是为了案子豁出去了，被我阿耶知道，他那把刀就该放在我脖子上了。伯牛，你一定要让桃深多带我去喝几台席，否则下次再也不帮你了。”
　　原来绕了这半日，杜佛是看在宰相之子的面子才这般卖力。韩耕耘叹了口气，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二人来到瓦子，与一个在百戏台子里跑杂，名叫金虎的小子照了面。
　　金虎警惕地看向韩耕耘，“小菩萨，怎么今天不是你阿耶来，还带了这么个奇怪的……书生？”
　　韩耕耘暗笑。
　　你看，这不是猜中了，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走私牛肉。
　　杜佛狠狠瞪了韩耕耘一眼，对金虎说：“他是我阿耶新收的徒弟，绝对信得过，你放心！”
　　金虎嘟囔几句，撇了一眼韩耕耘，十分不爽道：“那就跟我来吧！”
　　金虎走远后，杜佛朝韩耕耘背上重重一拍，“背弯下去点，别惹人怀疑，气质要……要……”杜佛拍着脑袋，一时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
　　韩耕耘歪着头，“猥琐点？”
　　杜佛大力一拍，拍得韩耕耘的背生疼，“对，就是猥琐，就要像个贼一样，他们才能信。”
　　韩耕耘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慎重地点了点头。
　　金虎带着二人来到瓦子的偏僻处，是一个仅能一人过的长巷巷口，金虎退到一边，甩了下头，指指里边，“进去吧，一个个进！”
　　韩耕耘与杜佛相识一眼，韩耕耘拍了拍杜佛的肩膀，“我先进去。”
　　韩耕耘侧过身，在一人宽的巷子里缓慢前行。前后屋墙很高，却异常得窄，几乎伸展不开手脚，几扇已经斑驳褪色的红色窗户高高悬在上方，敞开着。。
　　韩耕耘抬起头，窗内有女子正扇着风偷瞧他，露出耐人寻问的笑，乍一看，穿着甚为清凉，韩耕耘赶紧收回目光。
　　为什么选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韩耕耘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小心谨慎地往前走。
　　前面突然没了路，一个膀大腰圆、浑身劲肉的黝黑大汉站在巷子尽头。
　　韩耕耘的背被杜佛撞上，他回头，瞧见来路也有一个大汉正向他们走来。
　　可恶，中计了！
　　两个大汉脖子上青筋暴起，一个个摩拳擦掌，活动胫骨，似虎视眈眈的猎人般渐渐收紧他们的网。
　　杜佛如只无头苍蝇般乱窜，突然抱住韩耕耘，哭喊道：“伯牛，怎么办！我不想死在这。”
　　“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让你尝尝哥两个的拳脚，好让你们知道，崔骰子的场子不是谁都能砸的！”
　　一个麻布袋子从天而降，套在二人头上。
　　两人如同被塞在麻袋里的猫，惊慌失措，任人宰割。韩耕耘还未挨到对方的拳脚，就先受了杜佛好一顿挠。杜佛已是自乱了阵脚，敌我不辨了。
　　杜佛大声喊着饶命。
　　因为被套在麻袋里，韩耕耘眼前漆黑一片，他将杜佛护在身下，只希望可以凭着自己尚算强壮的身骨挨住这一顿打。
　　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有拳脚相交的打斗声，却不是从韩耕耘这里传来的。
　　有人在帮他！
　　韩耕耘想要挣脱麻袋，却被杜佛频频打乱，等他好不容易丢开麻袋，重新看清周遭情况，才发现前后两个大汉已经昏死在地上。
　　韩耕耘抬头。
　　不远处的屋檐上，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一袭如缁夜般的黑袍在他身后翩飞，半截黑猫面具挂在脸上，让来人容貌难辨，它的肩上立着一只浑身雪白、威风凛凛的夜鸮，正歪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
　　韩耕耘咬牙。
　　可恶，是他！
　　江南藏骨堂匪帮首领黑猫张霁！


第22章 夜珍珠案7
　　韩耕耘直接撞开杜佛，拼命向外追去。
　　你这混蛋，这次一定要抓到你！
　　黑猫张霁在屋檐间穿梭，如片树叶般轻巧灵动，不时落在屋顶，回过身来等韩耕耘，似在逗他玩儿一般。白色夜鸮在天空展翅高飞，不时发出长啸，来回应它的主人。
　　韩耕耘将挡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个拨开，却渐渐喘不上气来，胸口似有尖锥直刺般疼痛不止。
　　最终，黑猫停在高耸入云的鼓楼尖顶，摸着面具，微微向韩耕耘点了点头，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韩耕耘一拳砸在屋壁上，鲜红的血自拳头缝隙似小蛇般游淌而下。
　　可恶，还是让他逃了！
　　韩耕耘折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仍是觉得天旋地转，终于体力不支瘫坐在地上，茫然望着黑猫消失的屋檐发呆。
　　杜佛终于追了上来，“伯牛，你没事吧？”
　　韩耕耘仿若未闻，失魂落魄起来，他脑中某个想法一闪而过，急忙抓住杜佛，“成之，那两个人说的‘崔骰子’是谁？哪里可以找到他？”
　　杜佛神色慌张地左右打量，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才吐出一口气，把韩耕耘拉到一边，“小声点，这里可是崔骰子的地盘，别被他底下那群人听到了！崔骰子是个诨名，他原名崔石，在瓦子里经营赌坊和勾栏。这方圆几里地界，但凡是下九流的勾当都有他崔骰子的份，算是个响当当的厉害人物，咱们可别去招惹他！”
　　“那个赌坊在哪？你带我去。”
　　杜佛一甩袖，面露不悦，“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惹不起崔骰子，我今日已经够倒霉的了，白瞎我那么些上等肉！”
　　杜佛满腹牢骚，拉住衣带往上提了提，双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韩耕耘不甘心，虽对刚才被两个大汉围攻的事心有余悸，但仍是咬咬牙，一头扎进瓦子深处。
　　韩耕耘警告自己，这一次，不会再那么幸运，有别人出手相救，他必须谨慎小心，遇事必要有策略地应对。
　　韩耕耘解开衣襟，在街边小摊连灌两碗浓酒，装作一个醉熏熏的赌客样子，询问路人瓦子里的赌坊所在。韩耕耘进到赌坊，里边空气闷塞，气味浓重，聚满了癫狂的赌客。他们皆脚踏在低矮的桌上，发红的眼睛盯着摇骰，一个劲地挥拳呼喊，然后迸发出狂笑，或是气馁地砸桌子。
　　韩耕耘取下腰上的荷包，放在手心掂量一下，苦笑，自己怎么就忘了，要装一个一掷千金的赌客，还要有足够的银钱才可。他小心取出荷包中唯一一块碎银，不舍地捏在手中，直到捏出手汗，才咬咬牙一横心，把碎银随意抛到桌上，下了定。
　　谁知，后面的人突然向前一挤，韩耕耘被推搡到后头，连骰子钵也没看到，前面的人哄然一喝，一块碎银就从眼前被拨到了庄家盆里。
　　虽不至于像旁人一般悔得捶胸顿足，肉长的心还是浅浅痛了一下，这下可好，半月的零花没了，荷包里就剩几个铜钱，已经凑不了眼前的热闹了。
　　韩耕耘正在踌躇进退，突然看到赌徒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京兆府的仵作徐丰正坐在赌桌边。与其他面红耳赤的赌徒不同，许仵作低垂着头，脸色青灰，十分愤懑的样子。旁边一个长髯花和尚正在劝徐仵作喝酒，徐仵作接过酒杯，一头灌下，脸上才有了些血色。
　　韩耕耘小心走到徐仵作身旁，确保自己不被他看到。他靠在后面墙上，闭上眼睛，装作不胜酒力小憩的样子。
　　只听花和尚笑道：“哎，才输了那么些银钱，怎么就不玩了！来再喝几杯提提神，再玩他一把大的！”
　　徐仵作没说话。
　　花和尚又道：“怎么光喝酒不下注？你看我这有一两银子，先拿去用着，不用你还的。”
　　“去去去，拿走！谁要你的钱，又想来这诓骗于我！我才还了二爷五十两的债，险些脱去我一层皮，我可不上你们的当！”
　　花和尚大笑，“真的不要你还，拿去吧！”
　　“真的？那我可就拿走了，谢谢你这个假和尚咯。”
　　不到半刻，徐仵作又将那一两白银输得精光，在那骂骂咧咧。
　　徐仵作道：“班叔，再借我几两银子使使！”
　　安化门外溺窝子里的班叔？韩耕耘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找到了一直想找的人。
　　“借几两？”
　　“十两！”
　　“借期一月，三十厘息，在这画押吧。”
　　“呸，拿去拿去，你这老秃头受着二爷的银子，在崔骰子的场子上放利，两边甜头都想尝，总有一天，栽了跟头让我看好戏。”
　　花和尚不以为然，“承你吉言，让我多尝点甜头！”
　　韩耕耘睁开眼睛，仔细记下花和尚班叔的样貌，快步走出了赌坊。韩耕耘靠在廊下休息，他已是一天一夜未曾好好合眼，浑身骨头如散架般酸疼，下巴上已冒出扎手的胡渣，一副潦倒疲乏样子，连自己看了也抬头。因赌坊内实在过于闷热，汗水打湿了衣衫，他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在想班叔和此案的关联。
　　“哟，这位郎君怎么站在这，今日手气不好？”满脸横肉的花和尚从赌坊钻出来，衣襟袒露，用手托着大肚，笑呵呵对韩耕耘道。
　　韩耕耘愣了一下，“啊，是啊，输了好多银钱，回家又得挨娘子骂了！”
　　“哎，输赢是常有之事，再赢回来便是！”
　　韩耕耘两手一摊，故作扼腕叹息，“没有翻本的钱了，真倒霉！”
　　花和尚班叔嘿嘿一笑，拍了拍韩耕耘的肩膀，“不想着找谁去借一借？”
　　韩耕耘抱着头，“想过，可是苦于没有门路，这位师父别问了，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我手头倒是有点银子，不过我从未在这见过你，我们这行向来不借生人，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韩耕耘眼睛一亮，装作急切的样子，“好师父，借我些吧，我也不是惯爱欠账的人，我才来京城不久，还没适应京城的气候，手气不佳也是一时的，你就借我一些吧。”
　　花和尚伸出二指，“好吧，我这人心善，最看不得别人落难。只不过头一遭，我只能借你二两银子，五十厘息，且要立个字据，最好能得公子一样东西，才最为妥当。”
　　韩耕耘忽然心生一计。
　　“二两银子哪够我玩儿的，一百两才刚热手，实不相瞒，我娘子家中颇有些银钱，还有些值钱的家当，只不过不方便带进城里来，若是有法子运进来，随便给你一样也值上百八十两了。”
　　花和尚眼睛发光，连喊了几声阿弥陀佛，“公子好福气！请了这般女菩萨进门。我倒是有些门路，能把公子那些东西安全运进城来。”
　　韩耕耘赶紧将班叔拉到一旁，“师父快说说。”
　　花和尚摇摇头，“不忙。公子想运些什么进来？呵呵，别怪我多问，大约值多少银钱？”
　　韩耕耘豁出去了，“珠宝玉器，一千二百两。”
　　花和尚诧异，上下打量韩耕耘一番，仿佛并不相信他的话，“这么多？公子莫不是开玩笑吧。”
　　有了上次的教训，韩耕耘并不急着上贴惹人怀疑。他挺直身板，一甩袖，抬脚就要走，“罢了，你不信就算了，我找别人去！”
　　花和尚急忙拉住韩耕耘，“公子别恼！我信公子便是，这一千二百两的买卖风险极大，大概要这个数？”他伸出手掌，撑开五根手指。
　　“五十两？”
　　花和尚班叔拍着肚皮，但笑不语。
　　韩耕耘撇过身子，思考了一阵，“好，我们一言为定！”
　　花和尚嘻嘻一笑，让韩耕耘附耳过来，班叔在他耳边悄悄叮咛了几句，大笑而且。
　　“一千二百两！”刘潭刚醒酒，还在窄几卧着，听到韩耕耘将赌坊内的一番遭遇说明，一时惊得坐起来，一脸坏笑道，“伯牛，你可真敢夸海口啊！”
　　杜佛在旁听了，也是连连呲牙，难以置信的样子。
　　韩耕耘羞赧地笑笑，“确实有些托大了，我也是情非得已，若不说的多些怕班叔不上钩。”
　　刘潭说：“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伯牛，你断然拿不出这一千二百两的珍宝，我倒是有些积蓄，但加起来不过六百多两，再加上些玉佩什么的，也不过七百多两，也凑不齐啊。喂，成之，你有多少贴身银钱，全都交出来吧。”
　　杜佛双手插在袖中，缩了缩鼻子，别过身去，“我可没钱，你们别找我。”
　　韩耕耘轻声道：“我所有积蓄也只有三十五两。”
　　“要不，我去偷些阿娘的珠宝？”刘潭眼珠子乱转，一副打坏主意的样子。
　　韩耕耘皱眉，“桃深，莫要胡闹。”
　　刘潭朝天伸了懒腰，“那我可没法子了。”
　　韩耕耘说：“剩下那些便去买些便宜的珠宝，以次冲好，希望能蒙混过关吧。”
　　杜佛连忙说道：“那放贷的班叔可是狄二爷的人！不是一般手段可以糊弄的，你们仔细着，别又讨一顿打！”
　　刘潭却说：“我倒有个法子，我看谭娘子满身珠翠，随便拿几样过来，不就够了？”
　　“刘桃深！此事绝不能牵连到苍苍！”韩耕耘面色一正，瞬间将刘潭的调皮气焰压下。
　　刘潭低声嘟囔：“切，我的钱不是钱，谭娘子的钱就是钱了！”
　　杜佛闻言，掩着嘴偷笑。
　　三日后，诸事已布置妥当。
　　刘潭与韩耕耘骑马来到东台侍郎府后门墙外，韩耕耘惊讶发现，严府前后门都有东宫千牛卫把守。
　　韩耕耘不解问：“桃深，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是要去城门守着吗？”
　　他嘴上虽这般问，心里却已多少猜到来由，不禁抬头探望，期望谭芷汀能从后门带笑而来。
　　“你等等就知道了！”刘潭故作神秘，朝墙那头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儿，墙那头丢来一个包裹，然后冒出一张娇俏的脸，正朝韩耕耘打招呼。
　　韩耕耘急忙道：“苍苍，当心！”
　　红裙那么一闪，就落到了韩耕耘马上，马儿受了些惊，在地上蹬地，谭芷汀身子摇晃，撞到韩耕耘背上，就干脆抱住了他的腰，“嘻嘻，刘公子，帮我拿着包袱。”
　　刘潭夹了夹马腹，蹬掉马镫，用脚勾住包袱，往上一胎，轻松接到，“伯牛，苍苍，咱们走吧，咱们京城三剑客去会会那些不法之徒。”
　　不用问，刘潭把班叔的事告诉了谭芷汀，那些突然冒出的远远超过一千二百两的珠宝也定是苍苍的！
　　韩耕耘心中羞愧，却也真心为自己虽微末无能，却还有两个……不，是三个愿意两肋插刀的朋友而欣慰。虽然杜佛声称今日有事不能陪他们去城门蹲守，但是机缘巧合，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三人来到安化门，躲在一旁的鼓楼下层，等待入夜。
　　谭芷汀带了荷叶包着的吃食，是用冰水泡过的鲜莲子与菱角，她让韩耕耘一个个剥了，递给给她吃着解闷。
　　三人一直等到丑时，也未见到有不同寻常的人进城。除了刚从眼前而过的一辆拖着棺材的牛车从城外进来，什么人也没看见，而此时早已过了花和尚班叔所说的时辰。
　　韩耕耘确定自己没有露出马脚，珠宝箱子是让张伯在城外交给班叔的，他们约定，过了子时，就会有人将箱子送进城内。
　　除了那辆牛车，别的什么人也没有！
　　抬寿材的牛车！
　　如果说用溺桶的法子将东西运出城去，是赌守卫会嫌溺桶腌脏，可以任凭进出，那寿材也是一样，守卫必定会嫌晦气，不加检验就放它进城。况且，义庄和溺窝子皆在城外，是少数可以在宵禁之时过城门的营生。最重要的是，当日撞倒溺桶的正是抬棺材到城外义庄的牛车。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桃深，我们去追刚才那辆牛车！我们的东西一定在牛车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小可爱们给我多留言，摇手绢，看看我。
　　

第23章 夜珍珠案8
　　刘潭立刻跳出鼓楼，按住腰部的剑柄疾行而去。
　　韩耕耘嘱咐谭芷汀：“苍苍，一会儿你离得远些，但也不可离开我们太远。”
　　谭芷汀点点头，不见惧色，反倒十分兴奋。
　　韩耕耘与谭芷汀一同向刘潭方向追去。
　　那牛车跑得着实快，车上驮着棺材，后面似有个鬼在追一般，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巷角。
　　二人追上刘潭之时，他正握着剑柄，在巷子前的光亮里低头等他们。韩耕耘急问：“桃深，人追丢了吗？”
　　刘潭神秘一笑，“我是特意在这等你们的，你们就等着吧！”
　　黑夜之中突然响起镝箭呼啸而过的声音，又有金色信烟直冲天际。刘潭抬头，金色的火焰照亮他得意的笑脸，“成了！我刘桃深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刘潭话音刚落，就有数名大理寺官差压着那个车夫前来，一名官差手里还还捧着一只妆匣，呈到刘潭面前，打开，满匣子珠翠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这正是韩耕耘派张伯交给班叔他们那伙人的妆匣。
　　刘潭一挥手，“带回京兆府，明日再审。”
　　“等等！我先问他一件事！”
　　韩耕耘走到车夫面前，官差喝斥一声，用大刀叉住车夫前臂，压跪在地上。韩耕耘蹲下身子，问他：“今日之事，是谁主使？”
　　车夫低晃着头，不言语。
　　“一个酒肉和尚班叔？”
　　车夫毫无反应。
　　“崔骰子？”
　　车夫撇过头，努了努嘴，十分厌弃德吐了口唾沫。
　　韩耕耘摸了摸眉心，突然灵光一现，“狄二爷？”
　　车夫脸上惊慌之色一闪而过，眼神也开始躲闪。
　　就是他了！仵作徐丰嘴里提到的狄二爷！
　　韩耕耘摆了摆手，“带回去吧。”
　　谭芷汀不解地问：“这个狄二爷是哪路神仙？我怎么没听刘公子提起过。”
　　刘潭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这些名字也就只能从伯牛的脑袋里蹦出来了。”
　　两人看向韩耕耘。
　　韩耕耘解释：“我暂时也不知道这个狄二爷是谁，但是我想，等明日问过成之，我们或许就会知道一二。桃深，这个狄二爷的事我们先不要惊动京兆府，若是京兆府传人来堂，难免会让狄二爷有所准备，我们要来个措手不及才可先人一步，堪破案情。”
　　“听你的，我也不想和刘府尹多啰嗦。”
　　三人回到京兆府。
　　韩耕耘问谭芷汀：“苍苍，这么晚了，不回去吗？侍郎大人在家里一定急坏了吧。”
　　谭芷汀嘟嘴摇摇头，“哥哥派了千牛卫守我，不让我出门，回去又要被关在屋子里，我才不回去呐。”
　　“太子是为了你的……”
　　还未等韩耕耘说完，谭芷汀就抢白：“好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样的话可劝不了我，东台侍郎府里没有我的家人，才不会有人真心牵挂于我。”
　　韩耕耘亦是语塞，却也为谭芷汀每每偷逃出来查案而苦恼。
　　刘潭劝他：“你就别劝苍苍了，她一个女儿家寄人篱下的，够可怜了！我们两个带着她，她可开心多了！”
　　韩耕耘无奈看着两人，也就不置可否了。三人坐依在扶椅上，挨过了漫漫长夜。到了第二日，三人翘首以盼杜佛。这位刘府尹的小叔子依然迟迟上差，被刘潭好一顿挖苦。
　　“狄二爷？狄查礼！我是听过他的名号，不过不如他大哥有名。他大哥叫白春，京城大小寿材营生，义庄坟头的事都是他在操持，得了个诨名叫‘白侍郎’，他和瓦子‘崔骰子’是一对冤家，不对，是死对头！狄二爷跟着白侍郎混江湖，都叫他混事二总管，人狠决着呐。”
　　“成之，你对这些下九门的人事可真是摸的门清啊！就像块风水宝地，挖一铲子，吐一个消息，这不下铲，绝对不会多透露半个字。”刘潭握着杯盏，旋转着赏鉴。
　　杜佛陪笑，“桃深这话折煞我了，什么风水宝地，我也就是突然想起来，可绝非故意藏着不说的。”
　　韩耕耘追问：“成之，白春和狄查礼时常出入之所你可知道？”
　　杜佛偷偷瞄了一眼刘潭。刘潭立刻道：“说吧，伯牛问你话呐，我可懒得再你玩。”
　　杜佛道：“他们两人出入之地我不知道，但是白侍郎家里我曾路过，就在小哑巴家隔壁，小哑巴曾邀我们去他家饮酒，我恰巧瞄到过他进出白府。”
　　“有趣！那小子看来不是真哑，还懂得请同僚回家饮酒，疏通人情呐！”刘潭一提到李鹅，就分外来劲。
　　杜佛却道：“并非是小哑巴的主意，是他姊姊的主张。去他家吃酒，特别没劲，一句话也不搭理别人，全靠他姊姊一人张罗。他姊姊说他年幼，拜托我们在衙门里多照应些。这小子平日里倔得像头驴，倒是颇为听他姊姊的话。”
　　谭芷汀突然脸色闷闷不乐，“小哑巴又是谁？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明白，可见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做了许多有趣的事，以后你们再赶我走，我定是不走了。”
　　韩耕耘对谭芷汀笑笑，转而对杜佛道：“成之，马上带我们去白春家里！”
　　杜佛脸色惨白，袖摔得像唱大戏的一般，“哎哟，伯牛，饶了我吧，白侍郎我可惹不起！他虽是个做买卖的，可暗里做着杀人越货的买卖。我给你们写个纸，你们自己找去吧。”
　　杜佛立刻走到书案边，将袖子一甩圈，卷到手臂上，取笔沾了墨，在宣州纸上写下了白春的住处。杜佛将纸交给韩耕耘，一脸期望地盯着他。
　　韩耕耘说：“成之，忙你的去吧。我和桃深去就可以了。”
　　“还有我。”谭芷汀了出来。
　　韩耕耘微笑着点点头，“我们走吧。”
　　三人来到宣平坊白春家宅附近。韩耕耘留意到旁边一座小院落，院门虚掩着，从门缝可以看见一架习武之人的木桩，由此推断，此处应该是李鹅的住处。
　　韩耕耘扣了白家大门，一个小厮前来应门，凶狠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韩耕耘回答：“三法司查案。”
　　小厮脸上一肃，连连哈腰，“容我传禀，大人们稍待。”
　　不一会儿，小厮来接引三人入宅。他们来到二院前，有两个妇人正在院前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有些面熟，三十岁左右，虽着布衣，却格外清雅动人，连谭芷汀也在旁嘟囔：“你看那姐姐长得真好看。”
　　两个娘子中的另一人眼角嘴角都有淤青，脸上颇为尴尬，分明是想尽早脱身，不想再听对方的话。
　　只听清丽娘子道： “蒋娘子，求求你了，我弟弟才十六岁，这孩子前十年受了不少苦，今年才做了捕快，要是为了这事被罢了职，这孩子的前途可就毁了！”
　　“哎，你也知道我家老爷的脾气，我要是劝的动他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者，老爷出城去办事了，没有两三个月不会回来的。为这事，我也过意不去，这有些银子，你先拿去，就算是我的补偿了。”
　　只言片语飘进韩耕耘的耳中，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拉了拉刘潭的衣袖，附在耳边悄悄言语。刘潭露出惊讶之色，“当真？你这推断之法越发神乎其神了！我这就去问问。”
　　刘潭转身去找那两位娘子。
　　谭芷汀不解问：“你让刘公子去做什么？”
　　韩耕耘笑笑，“苍苍，一会儿告诉你，咱们先办正事。”
　　“嗯。”
　　小厮将二人引到二堂。堂内有一面容紧绷、不苟言笑的老妇人端坐在堂前，另有一位看上去颇为凶狠的中年人站于一侧。堂内有酥油的香气，看起来这家人有人供佛。
　　韩耕耘向两位微微行礼，“狄二爷，夫人，在下御史台韩耕耘，冒昧来访，是为三法司门前的头颅案而来。”
　　韩耕耘看到老妇人的双手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去抓摸手腕上的什么东西，却摸了空，手快速藏到袖子中，却连袖子也抖动起来。
　　狄二爷神色自若，眼角动了动，“你认识我？”
　　韩耕耘摇头。
　　“那你怎么喊我狄二爷？这里是白府，并非狄府。”
　　“伯牛，又被你说中了，的确是小哑巴的姐姐。”刘潭从后面跑过来，迎上狄查礼惊觉的目光，便自报家门，“大理寺刘潭，也是来办案的。”
　　刚刚韩耕耘听到两位娘子说话，观一娘子面上有伤，似是被人殴打过，另一娘子面熟，与李鹅长相有些相似，又提到弟弟是捕快，加上受伤娘子要给另一娘子银钱做宽慰，结合狱监的话，便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白春赌钱喝酒，将夫人殴打之事，被李鹅碰巧遇上，李鹅当街揍了白春一顿，白春告到京兆府去，李鹅就被关进了大牢。李鹅姐姐来求夫人饶恕李鹅，却被夫人告知白春去了外地。这堂上之人既然不是白春，自然是混事二爷狄查礼了。
　　韩耕耘自然不会将自己的推演之法告知狄查礼，想着先慑他一慑，故弄玄虚一笑，并不作答。
　　狄二爷脸上劲肉不悦得动了动，“草民不知，三法司门前出了什么案子，竟找到我大哥家来了，实在不巧，白大哥几日前出城办事去了，得有两三个月才回来，你们慢走不送。”
　　“你们不知道吗？三法司门前的溺桶里滚出一个人头来，嘴里还塞了颗珠子，这事早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了。”谭芷汀眨了眨无辜大眼，讲事情简单做了叙述。
　　“什么！？”老妇人瞪大双眼，随后口中默念起佛经，手上竟做出空转佛珠的动作。
　　谭芷汀又说：“那头啊全都泡在粪水里，都泡烂了，怕是亲人去认，也认不出来了。”
　　老妇人突然站起，愤懑地瞪着狄查礼。
　　狄查礼背过身去，躲避她的目光，对三人道：“这事我说过，却和我们并没有半分关系！各位今日大驾光临，若是为了此事，有证据就把我狄某抓去，没证据，就请抬脚不送。”
　　“那就请狄二爷随我们走一趟京兆府吧！昨夜，我们在城内截获一个利用寿材私运赃物的车夫，供出是狄二爷的吩咐。”韩耕耘道。
　　狄查礼蔑视地笑了一下，“那么还请三位带路。狄某真是天大的面子，竟然让各位大人为了这种事，亲临寒舍。”
　　狄查礼正要跟随三人回京兆府。老妇人突然站了起来，伸出手，“你……”说出一个字，便止住不再说。
　　“干娘，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大哥若是找我，你就同他说，是这几个小子把我抓进去的，让他来救我！”狄查礼恶狠狠刮了一眼韩耕耘，那眼神那言语分明是威胁他。


第24章 夜珍珠案9
　　狄查礼被押入京兆府大牢。牢内，他有恃无恐，紧闭双目，任凭捕快怎样审问，也撬不不开嘴。那个车夫脖子也硬，宁愿咬舌，满齿含血，也不肯说出一个字。
　　最终，两者皆是审问无果。
　　此案陷入僵局。死者身份未知，死因不明。夜明珠如何落入溺桶中的线索也戛然而止。
　　韩耕耘笔直坐于扶手椅中，思绪飞转，沉默不语。
　　谭芷汀见他愁眉不展，双手支着头，趴在书案上，“韩公子，看你这样苦恼，我也不高兴，不如我来出个主意，你看好不好？”
　　韩耕耘瞧着谭芷汀的笑颜，闻到她身上沁人的竹叶香气，心中郁结稍缓，温柔回望她，“苍苍说吧，我一定好好去办。”
　　“雍州有个玩样儿，叫斗鸡，就是把两只雄鸡放在一个圈里，让他们互斗。韩公子不如把狄二、车夫还有那个花和尚放到一间牢房里，找人去激一激，保准他们斗起来！这样一斗，露出破绽来也说不定。”
　　“好计！苍苍真聪明。”
　　谭芷汀头撑在手上，用手肘向前移了移，“事情解决了，公子笑一笑给我看，好不好？”
　　韩耕耘无奈展颜。
　　谭芷汀得意地眉眼弯弯，“真听话。”
　　刘潭捂着嘴，嘶嘶吸着凉气。
　　杜佛问他：“桃深，你怎么了？”
　　“牙疼！酸死我了！”刘潭用手沾了沾茶水，竟往眼睛里撒了些。
　　杜佛极为惊讶，又不解问：“桃深，你这又是干什么？”
　　刘潭拖着长音，“我一夜未曾闭眼，眼睛疼，洗洗眼睛！”
　　韩耕耘并不在意，仍是低头思索案情，“只是，三人同在狱中，若其中有人是凶手，对其他二人下手，怕是有些不妥。”
　　谭芷汀想了想，立刻道：“这个也好办。你们好像和那个叫小哑巴的捕快相熟，他不是也被关在牢里嘛，你让他藏在对面牢里，装睡，暗中观察三人动向，必要时出声便可。这样一来，也好让那个小哑巴将功赎罪，让刘公子给刘府尹讨个人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就这么办！”刘潭笑道。
　　韩耕耘低头思索，“不如让徐仵作去探监，狄查礼与班叔与他相识，突然探监，也不容易让他们起疑。”
　　刘潭点头，下令将花和尚班叔抓来京兆府，投入大牢。韩耕耘找来京兆府仵作徐丰，将前后原由，撇去李鹅的部分，一并说给他听，嘱咐他入到牢中，说几句话激一激狄查礼一伙儿。
　　徐仵作听完，脸色煞白，怯色毕现，急忙拜跪刘潭，“刘司直，我是个仵作，只和死人打交道，活人的事我不会啊。你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才不至于误了您和韩录事的大事。”
　　刘潭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他原本摆手摆脚陷在椅子中，突然直起身连，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头，抚摸下巴，“身为公差，却频频出入地下赌坊，凭这一条，也可以把你投入大牢。”
　　徐仵作干脆做到地上，一甩袖，耍起赖来，“即使如此，我也不去！我是仵作，不是捕快！你们找别人去！”
　　“哟，挺撅的。公差私下借利，更是罪上加罪，即刻革去职务，再打上五十大板，投入狄查礼的牢中，让他们四人作伴！”
　　“司直！您来真的？我去！我去就是！”
　　仵作徐丰一个劲唉声叹气。想不到平日里对尸身大刀阔斧的仵作，竟会对活人忌惮有三，或许狄二爷确如人所说，是现世的阎王吧。
　　韩耕耘派狱监把狄查礼与车夫带到戒律房。韩耕耘、谭芷汀、刘潭杜、佛四人进到大牢内，与小哑巴李鹅说明来意。
　　小哑巴李鹅没有多问，木讷地回应：“我会在此盯着他们。”
　　韩耕耘道：“你的牢房我们不会上锁，他们牢房的牢门也只是假装被锁链缠上，若是有什么异响，你即刻将他们制服，外有守兵，你大叫一声，我们便到。”
　　小哑巴点了点头。
　　待捕快将花和尚班叔押入京兆府，狱监便将三人投入同一间大牢，正对着李鹅的牢房。李鹅背朝外躺着，身子隐在黑暗之中，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而一张一弛，让人一看便以为是睡死过去。
　　等了好一阵，牢里都未发出任何声响。
　　韩耕耘他们虽离开牢房有一段距离，却也不至于未闻一声，三人仿佛各自安生，没有一人搭话闲聊。
　　雄鸡若是没有斗志，便需要人来撒一把饵米，让三鸡斗食。
　　刘潭让仵作徐丰上前去撒这饵。
　　徐仵作举着灯笼，甚为不情愿地往牢里走。
　　不久，就传来徐仵作抖抖索索的声音：“狄二爷，班叔，听闻你们逢了难，被抓进牢里，小可特来看望你们。”
　　“你这阴司鬼，去去去，滚来这里干嘛？是来瞧我好戏的吗？”此声音浑厚有力，应是狄查礼的声音。
　　“不敢不敢！”
　　“徐仵是佛陀转世，一语成谶，这不才几天，就让你看到我栽跟头了，失敬失敬！”这是花和尚班叔的话。
　　“是你小子出卖我们！你把我们那些事都交代了？你是不是找死！你过来！”
　　“二爷，二爷，不是我说的！我什么也没说！您消消气，轻点儿说话。”
　　刘潭听了，不禁道：“这徐丰不中用，都不会挑事，还不如让我去！”
　　韩耕耘皱眉，沉思一会儿，拍了拍刘潭的肩膀，低声叮咛：“桃深，小声些，咱们听下去。”
　　徐仵作不知在里边又说了些什么，只闻得窃窃私语，如群鼠过境，吱吱作响。
　　随后，狄查礼突然大声喝道：“你们两个，是谁着了别人的道，腿又软经不住打，出卖了我？说话呀！”
　　“二爷，我可是一字未说呀！你信我！”车夫哭喊。
　　“那么就是你咯！老和尚？”
　　花和尚班叔还有心情大笑，“二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帮你赚了不少银子，你就这般看待我？”
　　“班……叔……班叔，你莫不是不小心把买卖漏给了崔骰子，他与白侍郎势如水火，去告官摆了你们一道也未知啊。”
　　徐仵作终于扭扭捏捏，把韩耕耘教给他的话挤出了口。
　　“秃头，你和那老小儿有来往？你这是想甘蔗两头吃啊！本就有人说你投靠了崔骰子，我还不信！这次，肯定是你卖了我们！你这是找死！”狄查礼大怒。
　　“我若害你们，怎么也将我关到这里？徐丰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关起来，债就不用还了！”
　　“没有，我怎么敢。明明是你，溺窝子的买卖也是你在办联络，我们都知道，那可是崔骰子的营生！”
　　徐仵作惨叫连连，又有“啪啪”的耳光声，听起来是挨了打。
　　紧接着，牢内传来拳脚相交的声音。
　　原来班叔同白侍郎和崔骰子都有来往！难怪徐仵作在赌坊说他两边吃甜，要等他栽跟头！正因为出了三清观的案子，溺窝子的路子出了纰漏，他才改用板车运送棺材的法子来运韩耕耘拿批货的吧。
　　仔细一想，白侍郎和崔骰子果然是冤家。三法司门前的路那样宽大，白家的车夫偏偏和崔家的车夫杠上，才有了溺桶被撞翻，桶中滚出人头来的案子来。
　　韩耕耘的心一下提吊起来，他们手上掌握的讯息还不够多，李鹅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很可能耐不住脾气，立刻就出手，那此事就大为不妙了。
　　所幸，李鹅此人虽年轻，却也善断局势，并没有贸然出手。
　　“二爷，您放我走吧！我是无辜的！哎哟！我的牙！”徐仵作立刻变得口齿不清起来。
　　打斗之声戛然而止，只余花和尚的咒骂和徐仵作的哭喊声音。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因实在离得太远，就算是耳力出众的刘潭，也只能对韩耕耘无奈地摇头。
　　“哐当”一声，牢门被踢开。
　　李鹅出手了！
　　“你是谁，小子！”
　　“阎王！”李鹅大喝。
　　徐仵作惨叫一声，突然没了声响。
　　韩耕耘领着众人立刻向牢内跑去。
　　仵作徐丰倒在牢门外，双眼紧闭，领口皱乱，右脸上留着一只红掌印，嘴角鼻下皆有血，灯笼落在他手边不远处。而狄查礼三人还在牢内，各自受了些轻伤。牢门大开，李鹅一人当关，他们三人谁都不敢往外冲。
　　刘潭惊问：“小子，你把仵作打晕了？”
　　李鹅回道：“他见了我，自己吓晕的。”
　　刘潭蹲下身去，摸了摸徐丰的鼻息，“还好，真是吓晕过去的，这人怎么这般没用！”
　　韩耕耘盯着仵作徐丰，若有所思。
　　李鹅走出大牢。狱监赶紧将牢门紧锁，拂去头上的冷汗，将徐丰扶到肩上，并将韩耕耘一行请出了京兆府牢房。
　　李鹅却要回牢房。
　　刘潭叫住他，“小子，你不必回去了，你的事我都问清楚了，我会同刘府尹说，放你一马的。”
　　李鹅深深望了一眼刘潭，出人意料地给他行了大礼，“谢谢刘司直。”
　　刘潭看起来本欲戏弄李鹅几句，突然见他如此恭敬，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尴尬的笑还留在脸上，“你小子是吃错药了吧。”
　　众人来到牢外。
　　靠在狱监肩上的仵作徐丰乍一见到青天白日，突然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一见了李鹅，却又似见到鬼一般，拔腿就跑。
　　韩耕耘沉着声道：“把徐仵作请回来，我要再验尸。”
　　狱监回命：“是，大人。”
　　狱监领命，向前追去，口中呼喊：“老徐，你跑什么！真是见鬼了！”
　　李鹅却突然跪倒在众人面前，“今日你们帮了我一次，我就要还你们一个恩情，不用徐仵作来验尸，我来验！”
　　在三清观引路小道士死后，韩耕耘是见识过李鹅的验尸手段的，他来验尸自然是比醉酒赌博的徐仵作更令人放心。
　　韩耕耘点头，“如此最好。”
　　验尸房内，李鹅施针验头颅，众人焦急等在房外。
　　待李鹅走出屋子，韩耕耘立刻走上前去，急问：“如何？”
　　李鹅年轻的脸上意气风发，却又不带任何情绪，“验尸的结果暂且不谈，我能告诉你死者是谁。”


第25章 夜珍珠案10
　　“你说什么？”韩耕耘十分震惊。
　　“韩录事请看，”李鹅面无表情，从背后提拎出一颗胖大的人头，他拎住了头颅的头发，头颅面部发黄发胀，脸已像是黄泥垒成，带着波浪型的肿块，根本不辨其貌，“此尸左下巴骨头微裂，右头顶也有骨裂，是最近的新伤。”
　　韩耕耘咽了口口水，瞧着那颗头颅在自己胸前半寸处晃来晃去，一时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谭芷汀“啊”地尖叫起来，钻到韩耕耘身后。刘潭跳着脚往后退，连连作呕。杜佛则人都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韩耕耘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所以这些新伤能证明死者身份？”
　　李鹅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依然板如雕塑，甚至又把头颅向前送了送，“这伤是我打的，他是白春。”
　　“什么？”韩耕耘惊得不觉向前一跨，眼看那颗头颅就要撞进怀中，亏得谭芷汀玉手一紧，环住他腰，把他往后一拉，才让他没撞上去，“他是白春？如此说来，是他打了他娘子，被你看到，你又打了他一顿，你才进大牢的？”
　　“正是！”
　　韩耕耘脑中立刻闪过白夫人与狄查礼的话，白春出城去外地了，陷入了沉思。
　　他们中是否有人在撒谎？
　　韩耕耘对李鹅说：“李鹅，你将验尸的所有情况写成文牒给我。”
　　李鹅说：“不用，我现在说给你听。”
　　“哦，你说吧。”韩耕耘擦了擦头上的汗，低头又望一眼头颅，悄声叹了口气。
　　“伯牛，桃深来也！”刘潭一脚踢飞而来。
　　李鹅一个折身稳稳落地，闪身躲开了这一脚，不解地望向刘潭，“刘司直，这是何意？”
　　“小李鹅，把头拿回去，别再这恶心人了！让你写文牒就写文牒，废什么话，你看伯牛吓得脸都绿了。”刘潭恼怒道。
　　“哦。”李鹅提着人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转身，头颅晃荡晃荡，走回了验尸房。
　　谭芷汀探出头来，嘻嘻一笑，“这人真有意思！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却敢摆弄这些恶心的东西。”
　　“是啊，我看他应有些常人难以经历的过往，也不知是何来历。”韩耕耘望着李鹅背影，琢磨其为人。
　　虽然李鹅总是冷面寡言，却十分遵从上峰意愿，唯命是从。他应当是在军中待过，这也符合他说过的，自己见过足够多的死人。不过，以他十六七岁的年龄，即使从军也不应到了卸甲的年纪，何况还能在京兆府谋得捕快一职，难道是立过军功？
　　韩耕耘暂且将自己的胡乱猜想按下，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搜查白府，弄清白春生死之谜。
　　韩耕耘一行带了五名捕快进入白府。府内仆役乱作一团，白夫人与一十一二岁的孩童抱在一起，惊慌失措地望向来人。白夫人脸色惨白，哆嗦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狄二真的惹事了？”
　　韩耕耘道：“我们是来找白春的。”
　　白夫人一愣，齿寒一抖，惊恐问：“老爷？他出城去了，说是去两个月，他这人难以捉摸，也不定就按时回来。”
　　韩耕耘问：“白春是何日离开京城的？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白夫人揉紧怀中孩子，眸子左右移动，一时失神，没有立刻回答。那孩子睁着圆圆的大眼，愤怒地看向韩耕耘，仿佛是在气愤有人欺负他母亲。
　　良久，白夫人缓过一口气，“是婆母寿辰那日离开的，就是八月初四。那天一早，我从娘家回来，狄二就告诉我，老爷往丰州采买寿材去了，要等买到好木材才回来，总得有两三个月。”
　　谭芷汀突然冒出来，“哪有人会在自己母亲寿辰那日离家的？怎么也要给母亲贺了寿，陪亲友吃了酒，才能安心走不是？八月初四，你们办寿宴了没有？”
　　白夫人愣愣道：“因为是婆母六十大寿，原本就打算大操办一场，所以在家里摆了十二台桌，宴请了亲朋好友。我记得那日，我从早忙到晚，半刻不得闲。婆母也是受了一日的拜，累得第二日就病倒了，连卧了五六日的床。至于老爷为何选择那日离开，我从娘家回来时，他已走了，我就没多问。那日办宴，好在有狄二在，他是婆母的养子，自小养在身边，与亲儿无异，由他操持寿宴，才没让婆母丢了面子。狄二到底如何了，他没有妻儿，可否让我送些东西进去？”
　　刘潭深陷进椅子中，双手双脚夸张展开，似笑非笑望向白夫人，“我们都说了今日是来找白春的，可自我们进来，夫人只问狄二，不问自己郎君，这是什么道理？”
　　白夫人皱了皱眉头，目光向下躲闪，急忙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眼睛，支支吾吾道：“老爷他那么个人，能出什么事？是狄二被关进大牢，又不是老爷......”
　　谭芷汀也学着刘潭，不请自坐，荡起双脚，天真顽笑：“白侍郎是什么人呀？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铜头铁臂，不就也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我看狄二爷身材魁梧，英姿挺拔，满脸横肉，穷凶极恶，才不像是容易出事的人。你是受了你夫君的打，心存恐惧，逃回娘家的吧。所以婆母寿辰那日，你一听狄二说白春走了，心里只顾高兴，就连问也不问，完全不顾白春死活了！”
　　那孩子挣脱出母亲的怀抱，拉住韩耕耘狄的衣袖，双眼赤红，“你告诉我，我阿耶是不是死了？”
　　白夫人朝小孩扑来，捂住他的嘴，面露不悦，“尊儿，你胡说什么，你阿耶人好好地出门办事，怎么会死？”
　　白尊却奋力推开他母亲，仍是用愤怒之目光紧盯韩耕耘，又咬牙切齿问了一次：“我阿耶是不是死了？”
　　韩耕耘迟疑了一下，不知白尊为何如此一问，似是有微妙的隐情，他点了点头，“尊儿，你父亲确已身故。你为何有此一问？你是看到了些什么？或是知道些什么？”
　　“什么？他真的死了？”白夫人目光一凝，似想起什么，吓得脸色一白，朝天高呼一声，就疲软软倒下，一把抱住白尊，大哭，“你怎么能！怎么能！我可怜的孩子！”
　　白夫人话未说完，转而变成悲鸣抽泣，已是失魂落魄。
　　白尊楞了一下，再一次想要推开他的母亲，白夫人却不肯放手，白尊在他母亲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白夫人痛呼一声，瘫倒在地，又凄苦又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儿子。
　　白尊朝她母亲大吼：“是你们，是狄二狗，是狄二狗杀了我阿耶！我要去杀了他！”
　　说完，白尊朝门外疯了似地奔去。白夫人朝白尊背影伸出手，悲悯哭泣，最后对天一啸，晕死在地上。谭芷汀立刻取来桌上的凉茶，用手指沾沾，洒在她脸上。白夫人渐渐醒转。
　　“去将白家公子追回来！”韩耕耘向捕快下令。
　　“是！”
　　“闹够了没有！几位大人在我家闹了这么一大出好戏，可否还老身一个耳根清净？老身还要礼佛，不要污了佛祖耳目。”白家老夫人在侍女搀扶下，缓缓从后堂走出来。
　　韩耕耘向老夫人恭谨行礼，面上有些羞赧，“老夫人，是我们太过急躁了，但是白春……之死，确实需要被证实。”
　　韩耕耘凝眸打量，仔细观察白家老夫人的神情，她初闻儿子死讯，脸色骤变，似迅速罩上一层黑青雾色，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却强持一副威严之姿，闭目，向底下人下令：“送客！”
　　捕快想要上前喝斥，却被韩耕耘阻拦。
　　让这些老弱妇孺先缓一缓吧，或许明日再来，他们就会平复下心境。
　　韩耕耘皱眉道：“咱们走，回京兆府。”
　　刘潭摇头感叹：“伯牛，你这般心软，以后如何是好啊！”
　　韩耕耘转头对谭芷汀道：“走吧，苍苍。”
　　谭芷汀点点头，看了一眼虚弱的白夫人，又看了一眼威严的老夫人，目光淡漠一飞，不在意般耸耸肩，转而对韩耕耘恬然一笑，“走吧，公子。”
　　三人回到京兆府，天已快暗了，坊门就要关闭。去寻白尊的捕快回来，一脸无奈地笑道：“大人，你知道那白家小子去了哪里？瓦子的赌坊，等我们到的时候，正赌得昏天黑日，哪里是为他父亲寻仇去的。”
　　一个小孩子去赌坊赌钱？韩耕耘摇了摇头。
　　去寻仵作徐丰的捕快一去不回，看来还未寻到徐仵作。李鹅也不见踪影，怕是多日未归家，去和他姊姊报平安去了。
　　韩耕耘柔声提醒谭芷汀：“时辰不早了，我与桃深送你回严侍郎府。”
　　谭芷汀拨浪鼓似地摇头，“我才不回去！韩公子再劝我，我便哭了。”
　　韩耕耘无奈叹气，转头问刘潭：“桃深，你又如何？忙了这一日，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刘潭大大叹了口气，“我是有家不能回啊。伯牛，你是不知道，近来，家中气氛不合，我阿耶临老荒唐起来，惹我阿娘生气，总之不提也罢，你得收留我，我回你家去。”
　　“我也去！”谭芷汀拍手合掌，“我还没去过韩公子家宅，想去看看是怎么样的呐。”
　　“不可！”韩耕耘皱眉，“苍苍，你回去吧，我家你去不得。”
　　“为什么？”谭芷汀嘟起嘴，一副生气的样子。
　　韩耕耘苦笑，“苍苍，桃深是男子，自然可以与我归家，你是女子，又未出阁，是绝对不能跟我回去的。”
　　谭芷汀咬着唇，小鹿圆眼漫上水汽，红彤彤的，眼看就要哭卿卿。韩耕耘握拳，背过头去，忍住不去看谭芷汀。谭芷汀跑到他身前，用袖子埋住脸，竟真的抽泣起来。
　　韩耕耘向刘潭投来求助的目光。
　　刘潭把目光迅速移开，伸了个懒腰，抬脚就往屋外走，“伯牛，你家我认得，我先行一步，在家等你和苍苍哦。”
　　“桃深！”
　　韩耕耘去追刘潭，衣角却被谭芷汀拽住。
　　又是这一招，他招架不住啊！
　　韩耕耘僵着脖子回头。
　　谭芷汀的眼泪似珍珠般往下掉，眼睛鼻头都哭红了，似雪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拉着他的衣角一摇一摇。
　　韩耕耘叹了口气，敌我实力悬殊，又一次败下阵来，无奈道：“好吧，你随我回去，同玉娘一起睡吧。”
　　谭芷汀连连点头，又把眼珠子摇了下来，像个玉雕的小娃娃。韩耕耘用袖子给她擦擦，对方却又含泪笑了起来。
　　我是造了什么孽呀！
　　韩耕耘沉沉叹了一口气，带谭芷汀回了家。


第26章 夜珍珠案11
　　自韩耕耘升任御史台录事，因刻苦公务，时常夜宿御史台，并不每日归家，所以每每临近黄昏，张嫂便搬一矮凳坐于宅前，张望韩耕耘下差的身影。
　　今日，张嫂看到韩耕耘携了两位朋友归宅，脸上堆起笑，对三人道：“大郎，这倒是头一遭，平日里总说你不交际，不请朋友来家里，如今当了官了，到底不一样了。不过，刘公子倒是常见，这位小娘子瞧着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谭芷汀小猫般顺毛乖巧，行了礼，“老人家好，叫我谭娘子吧。”
　　张嫂点头陪笑，让开身去，催促三人进宅，老人家不免唠叨：“谭娘子和我们大郎是怎么认识的？”
　　刘潭连连摇头，“张嫂，我饿了，快做几道地道昌平小菜给我下酒，家里厨子可没您做的好吃！你就别管学兄和谭娘子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神神秘秘的。他们的关系呀，别说我说不清楚，你问问他们，他们自己搞明白了没有？不问也罢。”
　　张伯迎面而来，对张嫂道：“别说话了，已经烧好柴了，我去杀只老母鸡，你快去炒菜，让大郎和朋友吃了再谈。”
　　玉娘依旧如往昔一般，攀着门柱往外张望，不过这一次她却没有含笑上前问好，默默回身，直接进厨房去了。
　　不到半刻，张嫂和玉娘就张罗出一桌昌平县地方小菜：冬瓜炒虾米、炝毛豆、梅香咸鱼蒸蛋、丝瓜蒸肉糜、凉拌莲藕、白切鸡和莼菜鲜鸡汤等等。
　　张嫂有些不好意思，“大郎没提起家里要来客，连肉都不及采买，都是些家里种养的和家乡带来的东西，实在招待不周了。”
　　刘潭已坐到桌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拨开细嫩的鱼肉，夹了一块到嘴里，一声长叹，“我想死这一口了，这人小时候吃惯了的口味，一辈子都忘不了。张伯，有好酒没有，赶快给我拿来。”
　　张伯抱着酒坛，笑呵呵放到桌上，“原本藏着过年喝的，今日我替大郎做主，给刘公子和谭娘子尝个鲜。”
　　刘潭虽生在京师，却不在京城长大，其父刘林甫在他两岁时，被贬至甬州昌平县做了七年县令，七年间，刘潭吃惯了昌平口味的饭菜，成了半个昌平县人。刘潭与韩耕耘算得上是同乡、同门，不是同科，是他平身一大憾事也。
　　韩耕耘与谭芷汀坐下，他拿起手巾仔细擦了筷子，递给谭芷汀，“若是吃不惯，你就告诉我喜欢吃些什么，我去坊内酒楼给你买回来。”
　　谭芷汀夹起一颗毛豆，塞在嘴里，然后俏然一笑，“清甜可口，很好吃。”
　　三人用过饭，在韩耕耘书房饮茶相谈。张嫂之女玉娘今日沉默寡言，低着头在一旁给三人烹茶。韩耕耘与刘潭又聊起了白春之死，他们有心无心聊着案情，却把目光落在谭芷汀身上。
　　谭芷汀正在翻看韩耕耘书案上的书册，她拿起一张韩耕耘一时兴起写下的诗笺，头低垂，眉微蹙，肩若削成，腰若约束，如仕女图中的凝眉女子，口若含丹，一字字念出：“怪杀芳心春历乱，卷帘谁向月中看。”
　　谭芷汀看完掩嘴一笑，抬头，问韩耕耘：“这首诗和这笔字我都喜欢，公子能赠与我吗？”
　　韩耕耘点点头。
　　谭芷汀将纸张小心叠好，放入贴身衣内。恰时，玉娘端着一杯茶来给她，两人各自转身，撞到一处，茶杯翻倒在玉娘手上，滚烫的茶水洒了谭芷汀一身，杯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玉娘赶紧用帕子去擦谭芷汀的衣裳，手足无措，“谭娘子，没烫伤吧？我真是笨手笨脚。”
　　谭芷汀赶紧从衣内取出韩耕耘的诗，见纸张并没沾湿，才松了口气，她拉起玉娘的手，对着红肿处吹了吹，“玉姐姐烫得也不轻。”
　　韩耕耘上前询问：“可烫伤？张嫂那有烫伤膏，我去拿。”
　　谭芷汀问：“有冰吗”
　　韩耕耘摇头。
　　谭芷汀说：“公子最好带她去冲些凉井水，不然该起水泡了。我得把这湿衣服换下来，公子房内有浴桶吗？劳烦张嫂给我打些井水，再给我上些烫伤膏。对了公子，这个你替我拿着。”谭芷汀将写着诗词的纸交给韩耕耘。
　　谭芷汀边说边往外走，她已开始拔去发上的钗冠，她随风轻摇头，散下如鸦长发，转身，脸若莹玉，黑眸如星，浅浅一笑，“洗漱好，我便不出屋了，明早见，公子。”
　　韩耕耘待在原地，背后挨了一记打，才恍然从梦一般的境中醒来。刘潭一脸坏笑，故意问：：“伯牛，你脸红什么？发什么呆？”
　　韩耕耘撇过头去，“没什么。”
　　“学兄啊学兄，你这初涉红尘，就碰到如此经年修炼的小狐狸，下辈子怕是有苦头吃咯！”
　　韩耕耘握了握手中的纸，感受到那令人心跳的体温，努力压了压心中的热，冷静下来后，才转头对玉娘道：“我带你去冲井水。”
　　韩耕耘与玉娘来到院中，韩耕耘放下井边系着绳索的水桶，转动井上的木轮，将井水装到一旁的大水桶中，水桶装满，他唤来张嫂，让她给谭芷汀送去了凉水和烫伤膏药。
　　韩耕耘用水瓢舀起井水，冲到玉娘的手上，又放到桶中舀了一勺。
　　玉娘抬目，突然问他：“谭娘子是不是大郎的心上人？”
　　水瓢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浇下水。
　　“她好像年纪很小的样子，大郎二十有一了，不会喜欢这样的小女孩吧？”
　　水浇了下去，韩耕耘仿若未闻，柔声问玉娘：“疼吗？”
　　玉娘却不答，“她会在我们家住很久吗？”
　　韩耕耘拿起装着烫伤膏药的罐子，“玉娘，你自己涂上，揉开了才好得快，我去替你拿干净的纱布。”
　　张嫂适时从韩耕耘屋里出来，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扯着嗓子道：“大郎，这谭娘子真是有趣。我瞧她和玉娘身量差不多，就给她送了些玉娘的的衣衫，她却不要，非要穿大郎的衣服，套上以后，和小孩唱大戏一般。还一个劲说好香啊。我问她是什么香，她说是小狗的香味。你说好不好玩？”
　　张嫂张开双手，一手上果然挂着玉娘的衣服，另一只手上则是谭芷汀换下的衣衫。
　　玉娘有些羞恼，眼睛里泛起水雾，“娘，谁让你把我的衣服给她的！”
　　张嫂不解，“阿哟，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韩耕耘闻言愣住，驻步望向自己屋子，窗户里透出点点烛光，幽暗朦胧，令人浮想联翩。
　　纱布还在自己房中，只是他还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进去。
　　韩耕耘终于鼓足勇气，徘徊在屋门前，未敲门，只小声问：“苍苍，我来拿些东西，方便进来吗？”
　　里边的人立刻答：“进来吧，门没关上。”
　　韩耕耘沉了口气，推门走进去。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先看到一张熟悉的桌子和椅子，桌上堆着他早起会看的书，然后，再往里走一些，看到床幔一角，小心翼翼绕过转角，提着心放慢步，终于在幔下，看见一个披着长发刚刚出浴的小娘子。
　　谭芷汀已坐在卧榻上，果然套着韩耕耘的贴身衣物，如个小衣架子撑着一件大衣衫，衣袖如水袖，折起来捏在手心。她透过衣袖还捏着一本书册，看起来实在塌上看书。
　　韩耕耘立刻将目光收回，不再看她，从柜中翻出干净的纱布，用剪子绞了一段，剩余的留给谭芷汀。
　　“苍苍，这里有干净的纱布，你若烫伤了，敷药后可用来包扎。”韩耕耘说完，急忙踏出屋子，关上门，吐出一口浊气，总算稍稍定下了心。
　　屋子里传来笑声，有些闷，似是捂在什么东西里发出的笑声。韩耕耘正要走，身后传来开窗户的声音。韩耕耘转头，正巧对上谭芷汀的眼睛，四目相对，对面的人又笑了。
　　谭芷汀手上抱着韩耕耘睡觉的软枕，似抱个猫儿狗儿般的样子，软枕中间有个坑，似刚被人压着蹭过，她眸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巧笑盈盈地回望他，然后伸出一节玉手，宽大的袍子挂在纤细的手臂上，将窗户开得更大些。
　　“公子，我平日里喜欢开着窗睡。”
　　谭芷汀说完，转身，抱着软枕往里走，她的一只手还做抚摸的样子，嘴里念叨着：“牛牛乖，姐姐带你睡觉咯。”
　　这感觉就像被雷劈。
　　韩耕耘赶紧往院内井口边走，可井边哪里还有玉娘的影子。井口放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和一条薄被，看起来是玉娘准备的。
　　可她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韩耕耘抱着衣裳和薄被走回书房。
　　刘潭已在书房的凉榻上睡着了，发出梦呓低喃。韩耕耘将薄被盖到刘潭身上，坐回了书案边。他用剪子拨亮蜡烛，让金黄的火焰窜得更高些，卷袖，研磨，展纸，提笔。
　　他本想将今日的查案经过悉数记录下来，并形成自己的推论，不过，几度提笔，就是不能成文，他心里乱糟糟的，定不下神，无奈之下，只能作罢，灭了蜡烛，伏在桌上睡了。
　　第二日一早，韩耕耘醒来，天尚未大亮，他蹑手蹑脚走到院中，用井水洗漱后，往自己屋前站了站。他没有站在窗前，只是看了一眼风中微微颤动的窗户，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待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愚蠢，便又重新回到书房，换了干净衣衫，继续整理昨日的案情。
　　一直到鸡叫三声，日上三竿，刘潭才辗转醒来。他昨日喝了不少酒，看起来有些头痛，从凉榻上坐起，眯着眼睛，扶着额，茫然看向韩耕耘，“伯牛，这么早就起了。”
　　张嫂来喊二人去食早饭。韩耕耘拖着迷糊的刘潭洗漱，然后坐到饭桌前，身旁的椅子空着，看来谭芷汀还未起身。
　　张嫂将一碟咸菜放下，“刚才我偷偷去瞧了一眼谭娘子，抱着大浪的枕头睡得正香呐，我就不去打扰她了。大郎和刘公子先吃吧，我已经给谭娘子留出一份了。”
　　今日的朝食是莲子粥，刘潭觉得苦，一直在往碗里拨白糖。二人正吃着，张伯却从门外急匆匆而来，满脸大汗，回头立刻扣上院门，口中呼喊：“大郎，街上好些大汉在打听你，眼看就要冲进巷子来了。”
　　刘潭皱眉，与韩耕耘对视一眼，“什么人？找学兄干什么？”
　　张伯擦着额上的汗，又检查了一下大门是否匝紧，“不知道，看上去都是极为凶相之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韩耕耘有不好的预感，这些人找他怕是与白侍郎的死或是狄查礼被关入大牢有关。
　　“岂有此理，我去看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还有这样的事！”刘潭大怒。
　　韩耕耘出声：“桃深，莫冲动，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韩耕耘立刻让张嫂去叫醒谭芷汀。
　　谁知张嫂去了一阵回来，急得语无伦次，“不好了，谭娘子不见了！”


第27章 夜珍珠案12
　　韩耕耘快步走到自己屋内，一应陈设整洁如旧，并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
　　将谭芷汀掳走的人武功手段都十分高明。
　　头顶突然传来“咕咕”的声响，韩耕耘抬头，有什么东西似风似闪电般向他直扑而来，他被刘潭向旁一拽，正好让那东西擦着身子，呼啸而过。一双雪白的大翅向天空翱翔而去，耳畔回荡着刺破耳膜的尖锐长啸。
　　是黑猫张霁的雪鸮！
　　雪鸮爪下落下了什么东西。韩耕耘从地上捡起，是一个包着谭芷汀耳坠子的纸团，他打开纸团，上面写着：用夜明珠换回此女。纸团上还画着一只似猫非猫，似鸮非鸮的动物图画。
　　韩耕耘用手掌紧紧包住耳坠子，怒不可遏，“可恶，这个混蛋！”
　　刘潭抢过韩耕耘手中的纸团，展开一看，露出惊诧之色，连连摇头，“呵，这小子偷了那么多金银财宝，也该开眼了，怎么偏偏对这颗夜明珠如此执着？”
　　刘潭不知，此珠是当今圣人赐予失踪陈妃的旧物，牵涉东宫太子李炙！黑猫如此执着于此珠，不可能是巧合，只可能是与太子有关！
　　韩耕耘念及圣人的密信，越发惴惴不安。
　　是圣人？是临淄王李勋？是昌隆公主李月令？还是太子李炙？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子之人，又将黑猫张霁与谭芷汀卷入了什么样的争斗之中？历来皇权之争都是骨山血海，被卷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李，再想要挣扎脱身，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刘潭问：“伯牛，你真的要把夜明珠交给黑猫吗？”
　　韩耕耘的手掌松开，将谭芷汀的耳坠放到怀中，“桃深，这件事情我自会处理，你专于眼前之案，不要分心了。”
　　刘潭天生机敏，很快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黑眸一闪，“伯牛，关于这珠子你是否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不能让刘潭知道珠子的秘密！
　　如过一定要做一叶逆流而上的小舟，那么将来，不慎被激流打翻，落水的也只有他一人。
　　对于刘潭，韩耕耘向来知无不言，但这一次他必须要做隐瞒，“桃深，你就不要问了，我有我的苦衷。”
　　“砰砰砰！”院外传来砸门声，并伴着喧闹的叫嚣，各种污言秽语从院外如雨点砸来，让人闻之羞愤，恨不得上前与他们辩论。从话语听来，果然是为着狄春之死与狄二爷被关押进京兆府大牢两件事而来，这些往日混迹于市井的流徒极尽耍赖之能，用各类污物投掷于院内，更大放豪言，若不放了他们二当家回去，定让韩耕耘有家不能回！
　　韩耕耘神色阴沉。刘潭在屋里来回踱步，终是耐不住性子，飞跳到院墙上，向那群人大喝道：“众宵小莫要猖狂，若是再不退，不要怪小爷不客气了！”
　　对方都是无赖，并不闻言酒退。
　　君子遇上无赖也是没辙，总不能真的上前论辩，或是上阵互殴。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飒沓的马蹄声，有人成群结队而来，口中似喊着整齐的军号。来人与那群地痞无赖打斗起来，很快院外便悄无声息。
　　刘潭站在墙上，抱胸而立，转身，俯视韩耕耘，神秘一笑，“伯牛，来的也不知是救星还是罗刹，你自己开门去吧。”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到院另一头去了。
　　韩耕耘打开院门。
　　一匹毛色黑亮如油、身披华丽铠甲的黑马立于门前，马儿不耐烦地抖动马头，马鼻喷出汽水，向后蹬踏马蹄。高大的马匹身旁，是一个背手而立的高瘦少年，转身，凤眼高额，下巴微抬，如鹰般睥睨韩耕耘。
　　韩耕耘正要向太子李炙行礼。
　　李炙抬手，先声夺人：“不必了，进来说话。”言毕，抬手示意千牛卫在外面等候，快步从韩耕耘身边走过。
　　刘潭对朝韩耕耘耸肩，颇有些看戏的劲头。
　　韩耕耘与李炙来到院内清幽处。他们背后，刘潭斜倚在不远处的门边，摸着下巴，向二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李炙脸色沉郁，问韩耕耘：“苍苍在哪里？”
　　“太子殿下，谭娘子她此刻不在此处。”
　　“她去了哪里？”
　　韩耕耘握紧拳头，“她一早离开，或许是回东台侍郎府了。”
　　李炙闻言，抬步就往外走，他跨上马，走出几步，却又调转马头，坐于马上冷漠垂目，“韩伯牛，我欣赏你的才干，但我提醒你，离我妹妹远一些，你不配！”
　　韩耕耘望着太子李炙的背影，手上的拳头越攒越紧。
　　“学兄，你这撒谎的本事可是见长！为什么不告诉太子苍苍被黑猫张霁所挟？你这么做，骗不了他一时半刻，反倒会引火上身。”刘潭在他背后幽幽道。
　　韩耕耘转身，瞧见刘潭双手抱胸，双腿交叠，斜倚在门边。韩耕耘皱眉不悦，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明知故问！我们要在太子发现前，把苍苍从黑猫手里夺回来。”
　　二人起身前往京兆府。小哑巴已在府内等候多时，他呈上关于白春之死的验尸牒文。
　　韩耕耘接过牒文正要看，刘潭却道：“我真佩服学兄你，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查案。”
　　韩耕耘知道刘潭指的是苍苍被黑猫掳走之事。但他自有考量，查清案子就能查到夜明珠从何落入白春口中，或许能顺藤摸瓜，查清黑猫张霁的落脚点。
　　韩耕耘自习阅读文牒。文中详述了白春为窒息身亡，死于八月初四巳时，头颅为死后被割下，分割手法干净利落，是个惯手。
　　韩耕耘问李鹅：“窒息？白春是被勒死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溺毙或者闷死。他脖子上有一段极易被人忽略的勒痕，但极浅极短，并不能确定就是勒痕，且因为分割尸体的是个熟练手，刀口下在勒痕之上，等我们找到下半截尸身，或许能知道他到底是被人施以了何种手段。”
　　韩耕耘说：“溺死之人的口鼻里会有异物。”
　　李鹅回道：“他口鼻里除了粪水没有其他东西。”
　　韩耕耘一掌拍在案上，十分郁闷，“看来单从头颅之上并不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李鹅却说：“并非，我在案牒上已说明，斩下头颅之人不但力气很大，而且精于刀法，是个熟惯手。既要有气力，又要有技艺，还得胆大心细，这样的人不外乎就这么几类人，江湖杀手、市井屠夫、疗骨医者还有公堂仵作。”
　　韩耕耘眼睛一亮，“仵作？你是否有所指？”
　　李鹅也不避讳，直接道：“我已经把徐仵作绑来了，你问他便是。”
　　韩耕耘一惊，只见李鹅走出屋外，将京兆府仵作徐丰压了上来。
　　李鹅此人当真是雷厉风行！
　　徐仵作一日不见，形如枯槁，被李鹅绑缚，竟丝毫不叫喊，如个垫脚的沙袋，沉甸甸垒在地上，眼神飘忽不定，似大难临头，眼看就要昏厥过去。
　　韩耕耘想了想，恍然大悟，问李鹅：“徐仵作在大牢里晕了过去，并非是被狄查礼殴打所致，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你在偷听他们的谈话，所以才吓晕过去的。他到底和狄查礼在牢内悄悄说了些什么。”
　　李鹅点头，“他让狄二什么也不要说，并告诉他们，牢外有人偷听。”
　　“原来如此，”韩耕耘走到徐仵作面前，蹲下身，“徐仵作，你与狄查礼到底在密谋什么？白春是否是你们两人联合杀死的？”
　　徐仵作大骇，扳住韩耕耘肩膀，眼大如铜铃，“韩录事，我冤枉啊！是狄二，是他杀了白春，我只是……我只是欠他五十两纹银，他胁迫于我，让我割下头颅，他还想让我偷偷把头带出城去，我哪来这个胆子，思来想去，就求班叔想了法子，谁知这老秃头竟用崔骰子的溺桶运出城去，这事被狄二知道了，把我好一顿打。”
　　刘潭听到此处，倒是来了兴致，“如此说来，是狄二、你和班叔三人合谋运尸。我有两点想不明白，狄二明明有自己运尸之法，为何不自己运尸？还有剩下的尸体现在何处？”
　　徐仵作大哭，“这我真的不知道。刘司直，韩录事，你们去审问狄二，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们了。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提是我说的，否则他那些手下饶不了我！”
　　刘潭笑道：“放心，他们二当家杀了大当家，这已经够他们乱的，谁还来搭理你！”
　　韩耕耘思绪飞转，联系此案前因后果，突然灵光一现，“我知道白春的下半截尸身在哪里！我曾调阅京兆府案牒，三法司门前两车相撞当日，曾有流民暴死于街上，京兆府因此下了特许文书，让运尸之人将尸体运往城外义庄。他们就是在等官府文牒，以免惹人嫌疑。那辆相撞的车架，溺桶里运的是头，牛车之上的棺材里运的是尸身。狄二之所以要将头砍下来，是因为门下运尸之人都认得白春，如果用溺桶，一来那是崔石的买卖，底下人未必见过白春，二来是乘夜色将头投入溺桶，沾了污秽，不会有人细看头颅。”
　　刘潭大叹：“真是邪门，就好像冥冥之中，是头找上了身体，那么宽的路偏偏撞冤家，邪门！真是邪门！”
　　韩耕耘追问徐丰：“你可知道白春口中的夜明珠从何而来？”
　　徐仵作答：“或许，你可以问班叔。”
　　那个花和尚班叔！没错，珠子这件事必然是他经手，头是他投入溺桶的，珠子也必然是他塞到白春口里的。
　　所以，三法司门前的头颅案就这样破了？但狄查礼为何要杀白春？他们运尸出城，又是准备做什么？
　　韩耕耘正欲进入大狱中提审狄查礼与班叔。却被一群身着黒甲之人围住，那群人来势汹汹，上来就问谁是韩耕耘。
　　是东宫千牛卫，太子之军！
　　可恶，看来李炙已经发现谭芷汀不见了！
　　黑甲千牛卫将韩耕耘捆绑，一言不发，就要将他带出京兆府。韩耕耘向正要冲上前来阻止的刘潭摇头。
　　来不及了，珠子和苍苍的事都只能拜托刘潭了。
　　韩耕耘大喊：“桃深，他们的事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救出她！”
　　刘潭慎重点头，韩耕耘看见他的拳，紧紧地握了起来。
　　刘潭这人甚少认真，但是一认真起来，谁也阻挡不了他。


第28章 夜珍珠案13
　　韩耕耘第一次入大牢， 是因为牵连进科举舞弊案，在刑部大牢里待了足足一十三日。后来，他因三清观失火， 又与谭芷汀一起在大理寺狱里待了整整一夜。这是他第三次进大狱，是皇宫内狱的审讯房，他双手双脚被绑缚在木架上， 如俎上鱼肉， 任人宰割。
　　有千牛卫领头讯问他：“太子要找的人在哪里？”
　　韩耕耘低垂着头， 并不回答。
　　千牛卫又问了他几次， 他都撇开头去，沉默不语。千牛卫没有用刑，只是将他留在审问用的木架上挂着。
　　进了皇宫内狱， 才知道什么叫暗无天日。
　　开始的几日， 每天都有人来喂水喂饭，韩耕耘因此能够知道自己已在内狱待了五日。手脚被绳索勒出血痕，身躯如同被揉碎了般酸疼，身上污秽不堪， 他咬紧牙，勉强还能支撑。
　　到了第六日， 狱差只喂水， 隔几日才喂一口薄粥。韩耕耘已不辨天日， 浑浑噩噩， 醒来一阵， 又很快昏睡过去， 偶尔清醒， 也是被狱差用鞭子抽醒， 疼得连抬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也不知道了第几日， 连水也是几日才喂一碗。韩耕耘四肢僵硬无感，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每睁开一眼，就瞧见一个人影，站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是什么人，问他些什么，又是何时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有一天，韩耕耘被水泼醒，他从恍惚的梦魇中拔出神智，片刻之间，认出太子李炙那张近乎疯狂的脸。韩耕耘无力地垂下头，盯着鲜血淋漓的地面，也不知何时又用了刑，自己已完全忘了。他眼皮越来越沉，眼看又要昏死过去，却又被一桶凉水浇醒。
　　“我最后问你一次，她在哪里？”
　　这是这几日来，韩耕耘听到的唯一一句话，其余时候，别人问他，他都以为是梦魇里的话，或是有心无力，或是答过了他却忘了。
　　“我不知道。”
　　随着眼皮越来越沉，李炙的身影越来越暗，最后再也看不见了。
　　“来人，拔下他的十指指甲，拔一次问一次，若还是不说，把指甲送往中书令公子刘桃深府上，告诉他，十日之内，我要的人不回来，下次送来的就是手脚头！”
　　“是！”
　　钻心的疼痛从原本已经毫无知觉的手掌上传来。
　　可恶，为什么自己没有晕过去！他快坚持不住了！
　　有几次，韩耕耘也想要屈服，他疼得太厉害了，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自己保护的人或者根本不屑于他的保护！放弃吧！韩伯牛！根本没有人在乎你！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一切都结束了！那短短的两个字，就可以让所有的痛苦成为过去！
　　不过，他终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当疼痛到极致，身躯已麻木，那自沸腾血液里激发而出的斗志，是与生俱来的血性，是无惧折磨的反骨，也是让他守护人之本性的良知。
　　一切都结束了，他晕了过去，至少到下次醒来之前，他可以感觉不到疼痛了。
　　又过了不知几个日夜，身上的血干了湿了好几回，沉重的狱门才再度开启，光亮射在韩耕耘脸上，不知怎么的，他今日灵台清明，精神头很好。
　　从光亮里走出一个人来，太子李炙的脸慢慢清晰起来，他今日有些不同，神色不似往日凶狠冷酷，是淡漠与冷静，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刘潭终于救出谭芷汀了？那么黑猫张霁又如何了？
　　无论如何，韩耕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从李炙的神情来看，今日是不会再对他用刑了。
　　太子李炙走到韩耕耘面前，出人意料地，掰开他的嘴，将两粒如皮球虫般大小的丸药塞到他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焦苦味，馥郁整个口腔。
　　“你给我吃了什么？”韩耕耘用微若蚊蝇的声音问李炙。
　　李炙凤眼一笑，“毒药！”
　　无论是什么，韩耕耘已经吞下去了，他再没有气力去反抗什么，只能任天由命。
　　李炙抬手，“把他松开，找一顶软轿抬着，跟我走。”
　　东宫千牛卫立刻拔刀上前，将绑缚在韩耕耘手脚上的绳索砍断，两个侍卫同时将他架下来，抬到了地上。
　　韩耕耘身上使不出力气，方才被千牛卫这么一抬，身体的骨头似被揉碎般疼痛起来，血脉很快充斥四肢，使他恢复了一些知觉，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却猛然扯到伤口，疼得他如婴儿在母亲肚中般蜷起身体。
　　千牛卫抬着韩耕耘出了内狱，有内侍为太子李炙牵来一匹黑马，那匹马愤怒地踢腿摇头，出人意料地并不让李炙靠近。
　　牵马的内侍怒道：“你这畜生是怎么了，平日里认生也就罢了，如今，竟连太子殿下也不认得了？”
　　“无妨，把缰绳给我。”
　　李炙言毕，从内侍手里接过红缨缰绳，抚了抚亮如丝绸的黑马鬃毛，稍稍安抚几下后，猛地踩上马镫，利落坐于马上。黑马人立而啸，李炙夹紧马腹，口中连呵几句，黑马前蹄落地，却与后蹄交替踢踏，想要将李炙摔下马去。李炙却不慌张，口中依然呵斥有声，同时微抬起臀股，不一会儿，就驯服了黑马。
　　李炙低身轻抚马脖子，笑道：“真是匹好马。”
　　内侍谄媚道：“这匹马性子烈，只有像太子殿下这般的驯马好手才能驾驭。”
　　“哦，是吗！”李炙将红缨缰绳绕在手腕上，“把他抬进去，跟我走。”
　　千牛卫将韩耕耘抬进软轿，只听“吱呀”一声，轿子被抬起，韩耕耘的背撞上了轿子，扯到了鞭伤，疼得闷哼一声，靠在轿里，一动都不能动。
　　轿子走得很快，应该说是太子的黑马走得足够快。秋风自轿帘缝隙灌进来，爽利了精神，韩耕耘看向轿外，他们从内狱一路出到宫外，来到一处偏僻的坊落。每走一段，就有千牛卫被下令离开，等到了一处了无人烟的地方，浩大的押送队伍只剩下抬轿子的四个内侍，最终，那四个人也被李炙支走。
　　太子李炙一人站在轿前，下马，背对着轿门，大声道：“韩伯牛，下来吧。”
　　韩耕耘沉下一口气，忍着痛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疼麻木了，痛楚好像比刚才减轻了不少。他踩着虚浮的步，摇摇晃晃站定在轿前。太子李炙仍是背对着他。
　　李炙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
　　韩耕耘张望了一下四周，此处房屋破败，没有人迹，是京城某坊中几乎被忘却之地，他从未来过，也不可能知道这是哪里。
　　但他没有回答他。
　　被李炙折磨这么久，韩耕耘早已对他生出怨恨，就算是为了谭芷汀，他也不该私禁朝廷命官，何况他还动用了酷刑。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乖张狠绝。李炙的种种行为都违背了一个太子最该遵循的处事原则，那就是法理公正。太子是储君，有朝一日必君临天下，如果没有道德伦理，他会成为一个冷酷的君王，但如若没有法理公正，他只能是个暴君。此事如若被圣人知道，也必然会是一桩惹怒龙颜的大事。当今太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怕是只有领教过他手段的人才真正了解。
　　可能是久久没有等到韩耕耘的回答，李炙有些不耐烦，回过头来闪着黑眸，“韩伯牛，你现在可害怕？我把你带到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太子，必然是胸怀天下，宽厚仁德的。”
　　“苍苍找到了吗？”韩耕耘此时只有一个牵挂。
　　李炙黑眸点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你到这个时候还在关心她？她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死之前，我倒很想弄清楚。”
　　韩耕耘抬手看了一下右手，指尖血肉模糊，瘀紫可怖，他沉了口气，并不回答。
　　李炙曲指轻刮鼻梁，仿佛是习惯了的动作，突然瞳孔一张，如星坠黑眸，熠熠生辉，他朗朗笑道：“韩伯牛，准备好受死了吗？死在当今太子手上，你也不算白活一场！”
　　韩耕耘头脑混沌，抚眉心轻揉，与李炙的动作颇为相似，他抬目，与李炙四目相对，缓缓道：“你不是太子李炙。”
　　“哦？”太子李炙抱胸而立，微侧过身去，脸上笑意不减，“我不是李炙，又是何人？”
　　身躯如被抽丝剥力，已是不堪重负，摇摇欲坠，韩耕耘扶着轿门，吃力道：“你衣着样貌与太子无异，但是因为对真正的李炙并不熟悉，在口音上有微末不同，神态举止更是大相径庭，这是其一。畜生有灵，认得其主，太子御马对你十分抗拒，不过，你十分熟悉马匹，终是把它驯服，这便是其二。内狱之内，亡灵何许？太子杀人，又何必带到荒郊野外，这是其三。这三点，都说明你不是真正的太子李炙。”
　　李炙抱胸点头，左右走动，随后双袖摆卷，“韩伯牛果然名不虚传！那你猜一猜，我究竟是谁？”
　　韩耕耘直起身来，深呼一口气，“你是黑猫张霁！”
　　张霁仰天长啸，那声音里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有江湖少侠的快意恩仇，随他啸声落地，一只雪白的鸮展翅下冲，韩耕耘回头，恰被闪电般的羽翅擦身而过，那雪鸮停于张霁肩膀上，而它的主人正揭下人皮面具。
　　黑猫张霁露出无辜的笑，“糟糕，被你看到了真容，那你真的去死吧！”
　　话音落地，张霁在一刹那闪身来到韩耕耘面前，抬脚，飞身，韩耕耘向后重重摔去。黑猫张霁用膝盖顶住韩耕耘的咽喉处，两双黑眸相对，张霁将一柄小巧的匕首插入了韩耕耘的胸口。
　　韩耕耘难以置信的地看着他。
　　“去死吧！”张霁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阿哈哈哈，才怪，写文真开心，fighting！
　　《重生之斯人如虎狼》求收赏孩子一个编推！
　　重来一次，不要爱我，不许靠近。
　　我会成为佛目，亲历你一生悲苦。
　　我会成为佛手，为你插上双翼，争得另一番天地。
　　我是佛，是流水，是明月，是过客，佛不爱人，只爱众生。
　　俗世几十载，皆不过佛前一叹。
　　洗白吧，少年！
　　绝不能再走杀人放火的老路！
　　前一世，凌冰一心只想复国，她步步为营，踏上的每一寸土地尽成焦土。
　　她与邓国公庶子严克私下结盟，夺回皇位，成为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事事难以回头，她的发间总插着一支鸩羽，打算事败，便带着弟弟自尽。
　　洛北严氏一族，经历六朝六代，曾走出无数将相良才。
　　严氏以武入仕，是王侯权贵背后最强的幕僚集团。
　　严氏到了严克这一代，其父看出其文治之才，对其给予厚望，一反家族传统，命其习文不习武。
　　他是士族子弟，本该文治武功，励精图治，笃行致远。
　　但事与愿违，他与正道愈行愈远……
　　朝堂之上，唇枪舌战争锋相对的死对头是红绡帐下的交颈鸳鸯。
　　朝堂之下，冤家与冤家早已育有一子。
　　我于刀山血海中与你携手并进，
　　生同衾，死同穴。
　　奈何卿本翩翩佳公子，为何降此昏昏浊世，杀妻，夺子，作这窃国之贼？
　　重生后，凌冰回到了彼此相遇的那一年冬天。
　　她避着他，躲着他，不再强求皇权，只想满足弟弟心愿，无灾无难，度过一生。
　　命运总是捉弄人。
　　佛寺前拥挤的人潮还是将他推向了她。
　　后开她才知道，乱臣贼子，也会有藏在心底不能触碰的悲苦过往。
　　本质是女主救赎男主，靠美色，靠手段，靠真爱，把偏执小狼狗扭回正途。
　　女主不圣母，但前一辈子太幸苦了，这辈子全都看淡了，便生出佛系温吞本质上对人非常冷淡的性子。
　　但是，男主是真的疯！哈哈哈！
　　

第29章 夜珍珠案14
　　日落西山， 夜风乍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寂静中， 似闻得某处有犬吠，令寥落院落增了一份人间生气。
　　韩耕耘胸口起伏，面无表情看着黑猫， 沉声问：“你闹够了没有， 三弟？”
　　“哈哈哈！大哥， 你是了解我的， 这天地广大，永远也玩不够！”
　　张霁取出匕首，对准天空， 好好欣赏了这个杰作一番。这匕首原有伸缩机关， 一离身，匕刃立刻弹出，转眼间，又成了足以乱真的杀器。
　　“二哥做的玩样儿， 大哥可还记得？”
　　韩耕耘浑身疼痛难忍，咬着牙， 没有回答他。
　　张霁起身， 从怀中取出黑猫面具， 一手压着面具， 一手将面具戴到自己面上。他又屈膝， 向韩耕耘伸出手。韩耕耘无奈地叹了口气， 伸手， 两手如击掌般紧握。张霁一用力， 将韩耕耘拉了起来。
　　“三弟， 谭娘子在哪里？”韩耕耘问。
　　“这事你去问刘桃深吧！”
　　言毕，张霁的嘴角一扬，向后闪烁退去，如风中的一片叶，转眼落到近处的高阁之上。他蹲在飞翘的屋檐上，双手撑地，真如一只躬身而蹲的黑猫，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在逐渐沉黑的夜中盈盈发光，他细细欣赏，似在炫耀一般。
　　潘驸马的夜明珠！怎么会在他手里？此物明明在大理寺，难道是桃深他……
　　韩耕耘觉得事情不妙，朝空中大喊：“三弟！把夜明珠留下！”
　　黑猫张霁却说：“大哥，此物我已收入囊中，是为救你出来的酬劳。你放心，太子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你若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便去问刘桃深吧。小弟我还有事，就走了！”
　　“张霁！”
　　韩耕耘再看，哪里还有张霁的踪影，银牙之月升至半空，楼阁飞角之上只留一只低头舔毛的小猫儿。
　　空中传来鸮啸，张霁的声音似真若幻传来：“大哥，让阿娘不要担心，有空我回去看她。”
　　韩耕耘三弟张霁随母姓，幼时因体弱多病，被母亲送入昌平县道观，随一道人出家修炼。母亲本期望他修身养性，躲灾祛病，不想，那道人竟是藏匿身份的天下巨盗，瞒着众人，将毕生武艺与变声易容的技艺传于张霁。
　　张霁原本爽朗，又天性爱自由，颇顺那道人脾气，海阔天空，快意江湖，十四岁，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以黑猫为号。三法司的海捕文书下了无数，却从没有人能够抓捕到他，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已超过他师父，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盗。
　　母亲为幼子误入歧途而自责不已，近年来，病体越发沉重。韩耕耘因要科考，后又成为京兆府的一个下等书吏，因此滞留京城数年，母亲一直由二弟韩仲犀照料，每每来家信，都是嘱咐长子打听幼子的消息。
　　韩耕耘此生唯一心愿，就是要让张霁改邪归正，回归正途。
　　韩耕耘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回待贤坊，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才来到家宅门前。张嫂依然搬着小凳在宅外等，一见到韩耕耘如此模样，直接瘫在地上大哭，“大郎，你怎么成了这番模样！让夫人看了，可要伤心成病了！”
　　刘潭闻言而出，乍一见韩耕耘也是一愣，随后握紧拳头，一拳砸在门上，愤懑道：“可恶，这两个混蛋竟然把学兄折磨成这个样子！”
　　刘潭上前来扶韩耕耘。玉娘扑在张伯怀里，用绢子按住通红的双眼，几乎要哭晕过去。
　　韩耕耘问：“今日是几月初几？”
　　刘潭气急，“已经九月初九了，你被太子带走二十三日。太子如此行事，我定要让阿耶参他一折。”
　　韩耕耘将手按在刘潭肩上，手掌稍稍用力，让刘潭少安毋躁。他抬脚想要跨过门槛，脚上却虚浮无力，一头栽倒下去，二十三日的折磨终于击垮了他，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之中。
　　等韩耕耘再醒来，已是三日后。他感到嘴里有清凉微甜的水被灌入，抬起眼皮，看到自己卧榻之上的垂幔，微微转头，嘴边的水流淌到脖根处，立刻有人用绢子给他擦拭。
　　玉娘在给他喂蜂蜜水，只见她双眼肿胀如核桃，高兴地转头喊：“刘公子，咱家大郎醒了！”
　　韩耕耘立刻看到一张憔悴的脸，下巴青黑，双眼布满血丝，昔日京城第一纨绔，竟也落得如此邋遢的样子。
　　韩耕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有气力，“桃深，你一直没回去吗？”
　　刘潭唉声叹气，“没辙啊，学兄遭逢此难，我刘桃深到处奔波，更衣不解带地照顾在侧，日后定传为一段佳话。日后，学兄一定要帮我广为流传，才能报答我今日的恩情啊。”
　　韩耕耘尝试起身。
　　玉娘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大郎，躺着吧，睡了三天三夜，都没好好吃上一口，起来必定头晕。我去煮些大郎爱吃的小米粥来，配些蛋羹，也好克化。”
　　玉娘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抹干眼角泪痕，转身出了屋。
　　刘潭的目光随着玉娘离开而收回，他走到卧榻边，斜倚在塌柱上，抱胸而望，“伯牛，玉娘可是在你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她的心思你大概是明白的吧？”
　　韩耕耘的手指已被包扎，行动十分不便，他从卧榻深处抽出一个软枕，一股淡淡的竹子香气飘来，令他一时失神。他意识到，这是当日谭芷汀在他屋中时抱着的那一个。他将软枕垫到腰后，缓缓坐了起来。
　　“桃深，你倒像个妇人，说这些是想给我说亲不成？”韩耕耘微笑。
　　刘潭却说：“玉娘貌美又温顺，你娶她当娘子，我看挺好。”
　　“你越说越荒唐了，我自小把她当妹妹，又怎么会起别的心思。”
　　刘潭笑笑，并不接话。
　　韩耕耘问：“三法司门前的杀人案子怎么样了？”
　　“呵，你这人当真是扎在案子里了，都这步田地了，还有心思问案子！学兄，小弟劝你一句，这几日你便好好休养，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吧。”
　　“夜明珠为何落到了黑猫手中？”韩耕耘直视刘潭双眼。
　　刘潭目光并不躲闪，低头想了想，直言：“是我给你三弟的，怎么了？”
　　韩耕耘皱眉，“私动证物，是要被定罪的。”
　　刘潭自顾一笑，有自嘲之苦，也有恃无恐，“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别的法子。我无用啊，学兄！班叔说的联络之法不起作用，找了整整十日，也没能寻到那小子的踪迹。太子派人送来你的指甲，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从大理寺借出夜明珠。我在这宅子里蹲守了两日，日日夜夜都坐在屋上把玩珠子，终于等来那个浑小子，与他交手后，还是讨不到便宜，只能将珠子给他，让他放回苍苍。”
　　“后来呐，苍苍回来了吗？”
　　刘潭沉默，突然岔开话题，“玉娘怎得这么慢，我去看看。”说完，转身走到屋外。
　　韩耕耘隐隐觉得刘潭有事隐瞒，但自己刚醒，精神不济，决定等恢复气力后，再问不迟。
　　过了一会儿，玉娘端着碗碟走进来。她拉来一个矮桌，将茶水、小米粥、蛋羹、空碗一应东西端到上面。
　　韩耕耘身子向上拔了拔，伸出包满纱布的手去拿茶水。
　　玉娘轻声道：“大郎，让我来吧。”
　　玉娘将手绢垫在韩耕耘嘴下，小心翼翼将茶水喂进他嘴里，然后从塌下抽出一个水盂，端起来，托在他嘴边，“大郎，漱漱口。”
　　韩耕耘瞧见水盂里有血水，大概是自己在昏睡时，换药擦下的血水，他将茶水吐到水盂内。玉娘用手绢擦了擦他的下巴，端起小米粥，舀了一勺，举到唇边轻轻吹凉，就往韩耕耘嘴边送。
　　韩耕耘说：“玉娘，我自己来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玉娘想说什么，踌躇一阵，终是恭顺地低头，嚅喏道：“刚盛出来的，大郎小心烫！”
　　韩耕耘接过玉娘手中的碗，因她盯着，便一口一口咽了下去。玉娘还要看他吃蛋羹，韩耕耘却对她说：“玉娘，照顾我这么多天，你辛苦了，回屋歇着吧，这里有桃深就够了。”
　　韩耕耘抬头，瞧见刘潭又以一贯的姿势，双手抱胸，斜倚在门边，玩味般看着二人。玉娘自他身边擦身而过，又十分不舍地回头，“大郎，吃了就歇着吧，别费神了。”
　　刘潭啧啧摇头，“真是芳心错付，所托非人啊！”
　　韩耕耘胃中不适，放下了碗勺，重新陷进柔软的枕上，揉着眉心，思考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被太子李炙带走后，刘潭没能顺利找到黑猫，因此只能以夜明珠与黑猫做交换。以张霁的脾气，定是每时每刻监视着这座宅院的动静，所以知道他被太子抓走，却不知是为何，直到刘潭将事情告知他，他才决心扮成太子李炙的模样，去內狱救他出来。
　　韩耕耘这个幼弟年纪虽小，却沉得住气，非要等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还得了夜明珠为酬劳，才肯来救他这个大哥！
　　谭芷汀必已回到李炙身边，否则此时，太子应该早就发现他不见了，从而派人来抓他。只是，他想不明白，既然谭芷汀已找回，为何是黑猫将他救出，而不是谭芷汀劝说太子，放他出来。再加上刘潭对此事避而不谈，必然是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过。
　　韩耕耘的头越来越疼，似要裂开一般，他不得不靠在枕上，休息一会儿再想。
　　“伯牛，你是不是又在想案子的事？我说了，此案由我来办，你现下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刘潭瞧见了韩耕耘紧锁的眉头，终是忍不住出声。
　　韩耕耘忍过一阵疼，“桃深，代我写一封信，我双手这个样子，怕是拿不了笔的，我口述，你来写，然后送到东台侍郎府上，让他们转交苍苍。”
　　韩耕耘咳嗽，想用一口茶压下，却呛入气管，咳得更加厉害，骨头似震碎般疼痛，他不得不屏息忍着，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刘潭凝眸看了一阵，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你还是和谭娘子断了往来吧。她口中的哥哥是太子，太子何来妹妹？她是太子的人，伯牛，放手吧！听我一句劝。”
　　韩耕耘咬着牙，“桃深，你就替我写这封信吧。是我害她被张霁抓走，我总要问清楚，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刘潭却莫名怒了，“她的遭遇能惨过你？学兄啊学兄，你在她眼里是什么？喜欢的时候是一条听话的狗，哄着哭着尽是手段，不喜欢了，就合着太子来折磨你！这样的人你为何还要去关心她！”
　　韩耕耘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潭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屋外风景。
　　“桃深！告诉我！”
　　沉默。
　　“桃深，你听到了没有？”
　　良久，刘潭转过头来，皱眉盯了他一会儿，“你可知道，我将夜明珠交给张霁后，立刻赶往严侍郎府上，却得知她已回来多时。我想见她，让她劝太子将你放了，可她却不见我。此后足足七日，她不闻不问，放任你在内狱受苦，我实在没辙，才让张霁冒险救你，若不是我们铤而走险，你拉住还在内狱受苦。”


第30章 夜珍珠案15
　　刘潭原本面露怒色， 见韩耕耘沉默不语，脸上逐渐转为忧色，“伯牛， 你说句话呀。”
　　良久，韩耕耘轻轻道：“苍苍没事，我就放心了。”
　　刘潭本欲说什么， 却又握拳忍住， 叹了口气， 深陷进扶手椅中， 仰头喝了盅茶，不再理睬韩耕耘，支额小憩。
　　韩耕耘从怀中取出诗笺与耳坠。诗笺展开已是血迹斑斑， 如湘妃竹上的血泪。耳坠是水滴状紫水晶镶嵌而成， 奢华精美。这两样东西没有叫内狱狱典搜去，着实令他欣慰，他盯着诗笺与耳坠，思绪万千， 沉默不语。
　　刘潭睡了一小会儿，梦呓一声“伯牛”后， 点头醒来。他见韩耕耘仍在发怔， 也不打搅， 自顾走到屋外， 去赏了一会儿院中红彤彤的石榴树。
　　已过午时， 艳阳照进屋内， 如纱般蒙在一只细颈白瓷花瓶上， 紫薇、竹叶、灵芝插在瓶中， 令人觉得雅致清新， 添了一分秋日清趣。
　　刘潭再进屋时，用手拨弄了一下粉色的紫薇花瓣，转身微笑，问韩耕耘：“伯牛，感觉如何了？”
　　“还好。”韩耕耘抬起手，将诗笺与耳坠托到空中，“桃深，再帮我一个忙，将这两样东西送回苍苍手上。”
　　“伯牛你……”刘潭接过两样东西，匆匆扫了一眼，话未说，玉娘走进来送茶水，他只得甩袖背过身去，叹了口气。
　　玉娘给韩耕耘与刘潭捧上新茶，抱着木盘，蹰躇不走，她的目光偷偷瞟向刘潭，又收回来看一眼韩耕耘，露出困解的神情，小心翼翼问刘潭：“刘公子，昨儿来的那位小公子又来了，你见不见？”
　　“不见不见，怎么又找来了，就说明日去京兆府找我。”刘潭甩袖道。
　　“玉娘，你等等，”韩耕耘叫住玉娘，“是哪家小公子？为什么找桃深？”
　　“玉娘，别告诉他，你告诉他，他又要费神。”
　　玉娘十分犹豫，试探地看向韩耕耘，唤了一声：“大郎？”
　　韩耕耘说：“你说给我听吧，我在这都坐得闷了。”
　　玉娘嚅喏：“是一个姓白的小公子，来找过刘公子两次，说是什么要给他爹报仇。”
　　“白家公子？”韩耕耘转头看向刘潭，“桃深，他是为案子来的，你怎么不见他？”
　　刘潭无奈摇头，坐到椅子上，抬起二郎腿，脚尖画圈，对玉娘道：“玉娘，你对学兄言听计从，他也不会念你的好。我对你般好，你却帮着他，给我找事做！令人心寒啊！”
　　玉娘脸色绯红，为韩耕耘披上一件衣服，把脸藏在茶盘后面，逃也般地离开了。
　　韩耕耘问：“桃深，三法司门前的头颅案究竟查得怎么样了？”
　　刘潭双臂展开，耸了下肩，一双黑眼轻佻飞扬，“学兄，你是知道我的，查案不是我的强项。万事以学兄的安危为重，不瞒你说，这二十多日，我都在为学兄的事奔波，案子我交给小哑巴了，查到哪一步，我也不甚清楚。”
　　“就知会如此，”韩耕耘叹了口气，却不免笑，他将滑下的衣衫往上拉，用麻木的手指捏住衣角，身子往里缩了缩，“你去了严侍郎府后，帮我将小李鹅带到此处吧，我想问他案子的事。”
　　刘潭起身，“好吧！伯牛，你既然如此坚持，我就再替你跑一趟。不过，我可告诉你，她若还是不见我，我可不会死皮赖脸耗在那里，等到她出来。白家那小子就由你去问吧，不要过于费神了，小心又昏个三天三夜。”
　　刘潭走出屋子，正碰上走进来的白家公子白尊。白尊对着刘潭离开的背影喊道：“喂喂，你等等！”
　　韩耕耘抬手，提声道：“白家小公子，你同我说吧，他有事要办，先出去一趟再回来！”说完，猛烈咳嗽起来。
　　“你都这样子了，说话还能顶用吗？”白尊持着少年人常有的反骨，一双圆眼探究似地盯着韩耕耘，仿佛在看一个病秧子怎么还能管案子的事。
　　韩耕耘并不在意，“白公子，你说吧，这案子本就是大理寺与御史台共查的。”
　　白尊坐到椅子上，一脚踏在椅面，右手横在几上，竟在拨弄几粒骰子。韩耕耘见白尊不过十二三岁，当日在他母亲面前，尚装得乖巧，如他今母亲不在，显出这般嗜赌脾性，韩耕耘不绝皱起了眉。
　　白尊问：“我阿耶是狄二杀的，你们怎么还不给他定罪？”
　　“哦？你为何如此确定，你父亲是狄二杀害的？”
　　白尊脸色腾起赤红，突然怒不可遏，“狄二垂涎我阿娘已久，早就被阿耶看出，若不是我祖母一直阻拦，阿耶早就收拾他了。那日祖母寿辰，狄二又在房里纠缠我阿娘，我藏在窗底，暗中听他们说话。我亲耳听到狄二说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不会再发生从前的事’，这不就证明是他杀了我阿耶，还想诓骗我阿娘。你们有了我的话，总可以给狄二定罪了吧？”
　　韩耕耘问：“你听到狄查礼和你母亲说话，是什么时辰？”
　　“隔了那么久，我哪里还记得。我想想，是我阿娘刚从她母家回来，大概是辰牌时候。”
　　据小哑巴李鹅的验尸文牒，白春是八月初四巳时死亡。狄查礼与白夫人相谈是在辰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狄二的话也分明是在说辰时之前办妥了一件事情，与白春的死亡时辰并不相符。
　　韩耕耘继续问：“白公子，你听了他们二人的话后，又做了什么？”
　　白尊激动地一拍桌面，站起身来，“我那时以为狄二是想加害我阿耶，并不知道阿耶已被他杀了，就决心一直盯着狄二，不过之后，狄二并没有什么动作，一直在宴席上招待亲朋，他一定是在夜里杀人，这才没让我当场逮住。”
　　“你母亲祖母那边你也一直盯着？”
　　“她们？你问她们做什么？她们又不会害我阿耶，再说，那日来了好多亲眷，我阿娘忙着招待，祖母忙着受礼，旁边都围着好多人呐！”
　　“可你阿耶是八月初四一早就离开了。”
　　“这是狄二信口胡言，杀人犯的话也是能信的？我阿耶说要出门采买寿材，为何连我阿娘和祖母都不说，却和贪图别人老婆的人去说？你们公门里的人都这么好愚弄，是吗？”
　　韩耕耘微笑。
　　白尊不知道，正是他刚才一席话，证明了狄查礼在巳牌时分，并没有亲手杀害白春。可他分尸运尸已被证实，难道是雇凶杀人？或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亦或是白春是被对头诨号崔骰子的崔石所杀？
　　韩耕耘问白尊：“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何时何地？”
　　白尊将骰子往空中一抛，炫技般快速接住，手掌快速拨转骰子，“就是我阿耶送我骰子那天，我祖母寿辰前一日，他带我去崔骰子的瓦子堵坊赌钱。我那日手气格外好，赢了好几吊钱，正尽兴，却被崔骰子底下的人认出来，把我们赶了出来。我阿耶一气之下喝了好多酒，回家，被我祖母苛责，他盛怒之下，就离开了家，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韩耕耘突然觉得身上冷，原来是起了风，风灌进屋内，他经过那番折磨，身子大不如前，不觉又将衣服捏得更紧些。
　　“喂！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狄二何时能被定罪？我要亲眼去看着他的头被大刀砍下来！”白尊咬牙切齿，仿佛手掌里的骰子就是狄查礼，狠狠捏住，往桌上一砸。
　　韩耕耘咳嗽。
　　玉娘在外向内张望，忍不住走进来，将软枕拍软垫实，又将衾被提拉至韩耕耘胸口，轻声道：“大郎，睡会儿吧，身子会撑不住的。”
　　白尊在屋内踱来踱去，一个劲地催促：“你快找人去给狄二定罪，我一定要让这个混账东西给我阿耶赔命。”
　　玉娘大着胆子上前，“小公子，我家大郎身上不好，你改日再来，我这就不送了。”
　　白尊正要理论。
　　玉娘向屋外大喊：“阿耶，送小公子出去，大郎要睡下了。”
　　白尊见有一个强健的男子前来，立刻不敢放肆，十分不甘心地用冷眼瞧韩耕耘，最终离开了韩耕耘家宅。
　　韩耕耘精神不济，闭目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刘潭已带着李鹅坐在屋内扶椅上饮茶。李鹅站起身来，向韩耕耘恭敬行了礼，唤了一句“韩录事”。
　　韩耕耘问：“李鹅，白春之死你可已调查清楚？”
　　刘潭与李鹅相视一笑。
　　刘潭道：“你瞧，我说的没错吧，伯牛醒来第一句必是问案子。”
　　李鹅回道：“你们走后，我调阅了京兆府下放的流民之尸的运送文书，确实是白春手底下的人运尸出城。于是，我连夜去了城外义庄，查看了停在堂中棺椁内的尸体。如韩录事所言，下半截尸身被藏在了那具棺材里，流民之尸下面。验尸后，我确定白春死于窒息，他脖子上有一条勒痕，呈粗细不均的圆点状瘀紫斑纹。我回去审问了狄查礼，他承认用绳索勒死白春，说原本是打算将尸体运出城外，三月后，假装白春在途中染疾病故，等尸身腐烂后，再运回城内办丧。”
　　李鹅的调查细致仔细，令人钦佩。
　　韩耕耘问：“狄查礼可招认，他用来勒死白春的绳索在哪里？”
　　“他说事后烧了。”
　　刘潭插问：“伯牛，刚才白家小子来，都说了些什么？”
　　韩耕耘回答：“他是来说，狄查礼觊觎他母亲，听到他说要谋害他父亲，所以来这里指认狄查礼就是凶犯。”
　　李潭点头，“如此一来，此案就破了，原来是狄二与白夫人有私，狄二为了达到目的，杀了白春。”
　　韩耕耘摇头，“可是，时辰对不上。”
　　刘潭眨了眨眼睛，“什么对不上？狄二都招认了，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
　　韩耕耘沉思，抬起头，问李鹅：“你在勘验白春尸身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李鹅想了一下，回答：“尸身很干净，衣服纤尘不染。”
　　“干净？这也算疑点？好了，这案子已找到凶犯，我明日就上报大理寺，我们也算交差了。”刘潭伸了个懒腰，疲态尽显，“好了，我与小李鹅要走了，就不打扰你休息。”
　　李鹅躬身，将双手捧于额前握拳，“刘司直，韩录事，属下告退。”
　　刘潭正要走，被韩耕耘喊住，“桃深，我让你做的另一件事如何了？”
　　刘潭装糊涂，“什么事情？”
　　“苍苍拿到东西了吗？”
　　刘潭叹气，“她收了。”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
　　“你真的要听？”
　　“嗯。”
　　“你的情况她问也不问。伯牛，忘了她吧，谭娘子以后与我们就是陌路人了。”


第31章 夜珍珠案16（结案）
　　过了小半月， 韩耕耘身上才好，回御史台上差。
　　白春被杀案已由京兆府堂审，三法司核查， 交由圣人朱笔御批，判狄查礼于秋后问斩。此案中夜明珠失踪，最终追查到刘潭身上， 刘潭被罢黜大理寺司直一职， 留家待查。
　　刘潭又逃到通海寺步莲居士沈兰珏处， 以此躲避其父刘林甫的盛怒。韩耕耘心中过意不去， 想要找到黑猫张霁，逼他交出夜明珠。但是，黑猫却如泥牛入海， 再无踪迹可循。
　　韩耕耘心中惴惴不安， 一为刘潭被罢黜，心中愧疚，二为白春之死似另有隐情，仍是不甘心。
　　狄查礼秋斩前一日， 九月二十三日，韩耕耘终是心绪不宁， 上差前， 不自觉走到白春家宅前。
　　韩耕耘叩响白宅大门， 应门的小童认出是来过的大人， 连连哈腰：“大人又来了， 快请进。”
　　韩耕耘站在门外， 靴子如同被灌了铅， 实难抬脚闯入， 还是心里犹豫， “白夫人可在家？”
　　小童哀叹摇头，似为主家逢难惋惜，“我们夫人虽在，却病倒了，不见客，大人在堂内稍待，我去禀报我们老夫人。”
　　小童引韩耕耘入了一进堂，趁着侍女来奉茶的光景，低头哈腰退去。韩耕耘没有喝茶，背手而立，沉心环顾四周。
　　白家以红白喜事为营生，家道颇为殷实，堂内布置大气华丽，正中还供着一尊金像小佛。佛前小炉内燃着三柱清香，左右供有珍果素食，青烟袅袅，氤氲堂内，如于头顶燃起遮天天门。
　　也不知这家的主人有什么心愿要说与神佛听。
　　小童上前，脸上挂着歉意，“老妇人说了，她今日要净心念经，还请大人移步佛堂，在那里说话。”
　　韩耕耘跟着小童，穿过草木衰败的廊桥，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味。一进到这间烟火缭绕的佛堂之中，就看到白老夫人与三个侍婢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闭目念经。
　　佛堂内，朝北一座半身高释迦摩尼金像，法相庄严，身披金帛法衣，拈花一笑。桌前一应珍奇果品放置整齐，又置一檀木小架于正中，上挂一串菩提果七宝佛珠手串，腾浮而起的青烟正熏染着这串佛念珠。
　　秋日里，草木枯败，人语寂寥，如歌佛语呢喃飘入耳中，让人心沉宁静。
　　韩耕耘母亲也信佛，自小耳濡目染，听得这是佛家给人超度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片语。
　　小童正欲上前提醒白老妇人，却被韩耕耘拦住，他沉了一口气，静待白老夫人将经念完。
　　经声止，白老夫人在婢女搀扶下起身，她又合十向佛像虔诚鞠躬，转过身来，吩咐婢女继续念经，这才看向韩耕耘。
　　韩耕耘向白老夫人行礼，“白老夫人，打扰了。”
　　白老夫人看起来体格轻健，未有上了年纪之人的疲弱，却神情萧索，声音中也是浑厚中带着干涩，微微点了点头，“韩大人，你又来了。”
　　“白老夫人，今日突然来访，是为了……为了狄查礼明日即将被斩。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一问明白老夫人。”
　　“哦，知道了。”白老夫人淡淡一言，婢女为他端来一张扶手椅，她坐到椅内，目光虚定于前，并不落于韩耕耘身上，端正坐着，仿佛恍惚在世外。
　　韩耕耘说：“白老夫人，恕在下冒昧，你如何看待狄查礼杀白春一案？”
　　侍女的念经声戛然而止，白老夫人出声呵斥：“不许停，继续念！”
　　凌乱的念经声再起，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归于一律。
　　白老夫人幽幽道：“佛语有言，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因果有时，没有因，就没有果。春儿与礼儿不过是赴了因果报应，死也是一种解脱。”
　　韩耕耘不解，“狄查礼杀人被处死是因果报应，但白春又起了什么因，得到这样的果？”
　　白老夫人说：“春儿本性纯良，虽不爱念书习字，却也颇为孝顺懂事，后来一心付在生意上，勉强算是勤勉。他中年发了财，便开始嗜酒豪赌，常常将宅内闹得人仰马翻，稍有不如意，就殴打发妻。更可悲的是，我只有尊儿一个孙子，却被他一味放任，小小年纪竟也如同地痞无赖一般，不习礼法诗书，出入下流之所。这不正是他的因，从而自食其果吗？”
　　原来如此，在白老夫人看来，白尊之无教，在于其父失责放任，这便是他的恶因。
　　多日前，韩耕耘观白尊行事，也颇为其惋惜，他小小年纪，便流里流气，若再不严加管教，终恐误入歧途，前程尽毁。
　　韩耕耘触及心事，不免出言宽慰：“白老夫人，在下家里也有一个顽劣的弟弟，家母也颇为他神伤，但他们尚且年幼，还有转回余地，只要我们善加引导，终能将他们带回正途。”
　　白老夫人长叹一口气，点头，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生色，似十分认同韩耕耘的话，“没错，我也是这般想。可惜老身是个无用的妇人，平日里只知吃斋念佛，以为是给子孙积福，尊儿被养成这样，也有老身的责任。”
　　韩耕耘将目光移向黑檀木上的佛珠，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白老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珠子，微微一怔，嘴角含笑，“大人是想看看老身供的佛珠吧。小梅，去拿给大人。”
　　侍女小梅停经叩拜，然后提裙站起，小心将七宝佛珠取下，奉于韩耕耘身前。
　　韩耕耘记得母亲说过，佛家法器都有禅性，非沐浴净手，即使得到主人允许，也不得随意触碰。他只是低头，仔细观察这串用老树菩提子与佛家七宝串成的念珠。
　　韩耕耘目色一凛，心中已然有了结果，“白老夫人就是用这串念珠勒死的白春吧？”
　　此话一出，众侍女惊坐在蒲团之上，以袖掩嘴，哪里还有心思念经参佛。那取珠的侍女吓得将佛珠丢在地上，跪在地上，给白老夫人磕头求饶。
　　白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怒道：“继续念！”
　　韩耕耘捡起佛珠，交与白老夫人。
　　白老夫人手持佛珠，闭目默念经文，一会儿，才抬目，问韩耕耘：“是礼儿在牢里招认了？”
　　韩耕耘摇头，“狄查礼始终一口咬定，是他杀害白春。”
　　“那你为何如此说？”
　　韩耕耘低眉，“前些日子，我一直赋闲在家，白尊来找我说的那些话，我始终难以放下，于是，我又将此案子从头至尾想了一遍。”
　　白老夫人手中的念珠越拨越快。
　　“狄查礼有动机，便是兄嫂白夫人，他也有能力，足以勒死一个八尺大汉，他更有手段，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白春的尸身运出城外，但他却恰恰没有作案的时间！白春死于八月初四巳时，白尊在辰时便已开始跟踪狄查理，他的一举一动尽在白尊眼前，他又如何能在巳时杀人？”
　　白老夫人反问：“难道他就不能雇凶杀人？”言毕，目光斜移，冷眼看着韩耕耘。
　　@可以，但却冒险。白春是他义兄，白春才是整个帮会的头领，要让手底下的人去杀白春，恐怕唯有心腹。我并没有说狄查礼没有杀人的嫌疑，但是尸身的状况让我生疑。”
　　“哦？”
　　韩耕耘继续道：“京兆府捕快李鹅验尸说，尸身十分干净，连衣衫也无丝毫血迹，格外的整洁。这便很奇怪，看起来是有人为他整理过仪容。我便问自己，什么样的凶犯会杀了人后，又为被杀者净身，甚至，还费事地给他换上干净衣物？是白侍郎的对头崔骰子？还是被他时不时就拳打脚踢的白夫人？抑或是白家二当家狄查礼？”
　　韩耕耘一一摇头。白夫人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下，脸色微白。
　　“都不是，这些人或恨白春入骨，或胆小怕事，或不拘小节。杀人者必是心细如尘，且对白春心有愧疚，换句话说，她是不得已杀了白春，且死后，心情十分复杂，不得不为白春殓尸。”
　　白老夫人闭目，静静听着，任凭一众婢女仓皇逃到佛堂外去了。
　　韩耕耘继续说：“白老夫人，你家孙儿白尊，被白春教导得乖张跋扈，不学无术，你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寿辰前一日，他们父子又喝得酩酊大醉，从堵坊败气而回。你出言苛责，却与白春争吵起来。白春酒醉，虽气力远高于你，却脱力糊涂，被你用佛珠勒死。你将此事告知狄查礼，才有了他想尽办法要将白春的尸体运出城去，并造成他客死他乡的假象。”
　　“你仅凭春儿的尸身，便愿望我是杀人之人，大人好手段啊。”
　　“狄查礼声称自己是用寻常绳索将白春勒死，但验尸文牒却说，尸身脖根显出圆齿斑驳状勒痕，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但今日见了白老夫人供奉于香案上的佛珠，忽然灵光一现。我想白老夫人今日特意引我来这佛堂，是故意让我见珠起意。”
　　听闻韩耕耘这般说，白老夫人叹了口气。
　　“我记得第一次见老夫人，您初闻独子被杀，是怒大于悲，你怒视狄查礼，是怨怪他将白春的头泡入粪水中。护犊之心，人皆有之。你的手不自觉地去抚摸腕上的佛珠，是因为已成习惯，念佛之人常常佛珠不离身。”
　　“狄查礼不肯说出真正的凶器，也是因为佛珠会暴露凶手的身份。头与尸身被分开运出城，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有人会认出白春，更是因为，万一其中一样被发现，尸身无头，无人辨识，头颅泡粪水，也是无人能认，自然查不到白家身上。您这位义子，可谓机关算尽，却差在李鹅误打误撞，看破了白春的头颅。”
　　良久，白老夫人站起身来，一瞬苍老下来的面容凄然泪下，“礼儿虽胡闹，却也至情至性，他感念我将他抚养至大的恩情，一定要为我运尸脱罪，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阿弥陀佛，是佛祖降罪，我罪大恶极，理应赎罪。”
　　韩耕耘虽心下不忍，但一想到狄查礼明日就要被问斩，无辜之人这样屈死，他不能不管，只得问出口：“白老夫人，你是否愿意随我去一趟京兆府，讲一切说清楚？”
　　白老夫人手上的佛珠又开始转，神色自若，“容老身换一身衣服便去。”
　　韩耕耘与白老夫人走出佛堂。
　　白老夫人向内宅走去。良久，忽有婢女惊吓着来报：“不好了，老夫人自缢了。”
　　韩耕耘冲进内院，只见白老夫人一身素缟孝服，双脚悬在空中，微微晃动。在燃起的香炉旁，有一张纸。纸上的墨迹未干，是白老夫人的认罪状。
　　韩耕耘展开认罪状，仔细看完，却是心虚难平。
　　白老夫人写到最后几字，已是几不能书，了然心境再难维持，点点泪痕洒下，哭诉自己弑子的经过。
　　从白老夫人的自述来看，白春并非死于勒窒。她毕竟一介弱妇，用佛珠勒住白春脖子，只是将他勒晕过去，后来她将已“死”的儿子藏于佛堂香案下，并将佛堂锁住。
　　八月初四巳牌时分，白春却突然醒来，他酒醉暴食，混沌无识间，胃中流食喷涌而出，将他活活噎死。
　　随后，白老夫人于寿宴上回佛堂，退避众人，见死去的儿子浑身污秽不堪，便用清水擦拭尸身，连口鼻也细细擦净，并换上一套干净衣服。
　　后经李鹅再次验尸，剖开白春喉管，果然见到噎死他的食物。这便解释了为何狄查礼认为白春是死于八月初三夜里，且告诉白夫人无需再害怕白春对她施打。三法司门前头颅案至此，才彻底告破。
　　案子虽破，韩耕耘却不能展眉。
　　此案案情悲凉，涉及人伦情理，且白春并非白老夫人亲手杀害，本不至于定其死罪，但白老夫人一心赴死，自缢于梁上。
　　白老夫人之死，他一直纠结于是否是他逼迫过甚，才造成如此惨剧。且，夜明珠来历尚未查清，又因他而落入黑猫手中，圣人一番托付，朋友冒险救他之情，他全都辜负。
　　白老夫人死后不久，韩耕耘又来到汉城湖边。他忆起当日与谭芷汀泛舟于湖上，饮酒对谈，又一同被圣人掳到秘密之所，不觉感慨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韩耕耘闭上目，仔细捕捉沿街商户的一句吆喝、打铁匠人的落锤声响或是百戏台上的咿呀唱腔，依着自己的记忆，在头脑中绘出一张路线图，不到半个时辰，便寻到了当日圣人召见他们的书斋。
　　他在书斋前踟蹰不前，不知是否应该叩门而入。犹豫间，门却开了，斋内空无一人，一条木阶回旋通向书斋二楼。他拾级而上，来到熟悉的屋内。屋内木质屏风依旧，后面显出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案子结案，再次沐浴在花海，给自己撒花花。
　　

第32章 遇仙记1
　　回溯， 九月初九日，午后半晌，东台侍郎严弼时府后院。
　　谭芷汀正坐在湖边石亭抚琵琶， 曲声急促流畅，如秋夜急雨，冰下暗流， 汩汩向亭外泄去。
　　有侍女脚步轻盈进来， 悄悄立在谭芷汀背后， 她向亭内的另一个侍女投去询问的目光。那侍女向她频频摇头， 用手指指谭芷汀，又放在唇上，皱眉使眼色。两个侍女在石亭中站定， 默默等待谭芷汀抚完这一曲。
　　曲声停， 人声起，“什么事？”
　　侍女低头，小心翼翼回答：“中书令家的公子刘桃深来了，要见娘子。”
　　谭芷汀伸手调琵琶弦， 粉色的袖子滑到肘上，在秋光中露出一截如雪藕般的手。她慢慢将弦旋紧， 慢慢将弦拨弄， 终于开口：“不见。”
　　侍女唤声“是”， 低头向后退去。
　　谭芷汀突然又将她唤回， “把刘公子带到这来。”
　　侍女又回了一句“是”， 转身， 快步往前堂跑。
　　谭芷汀把琵琶交给侍女， 下巴枕臂， 斜倚在阑干上， 看了一下湖面的锦鲤，朝空中伸出另一只手，“拿来。”
　　抱琵琶的侍女将一小碟鱼食放到谭芷汀手上。谭芷汀起身，用三指捏起绿色的鱼食，撒到湖水中，引来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
　　谭芷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将鱼食一股脑儿丢到湖水里，湖里的那些鱼疯狂抢食，都翻起了白鱼肚，她掩嘴笑了一会儿，转头，甜甜问道：“刘公子，多日不见，可还好？”
　　刘潭露出势均力敌的狐狸笑，煞是玩味看了她一阵，“还好，死不了，不劳谭娘子挂心。”
　　“还是叫我苍苍，” 谭芷汀转头对侍女说，“乌儿，给刘公子倒茶。”
　　刘潭说：“茶就不必了，贵府的茶我不爱喝，喝不好是要进内狱的。我替伯牛送了东西就走。”
　　谭芷汀问：“什么东西？”
　　刘潭将诗笺与耳坠子交到上前的侍女手中。侍女将东西呈给了谭芷汀。谭芷汀看到那纸上斑驳如雪的血迹，皱眉愣了一下，胸口突然腾上一口火，似怒气，又似妒火，她闭目沉了一口气，才又恢复如初，笑道：“谢谢刘公子。”
　　刘潭说：“东西我已交到，我走了。”
　　谭芷汀起身，微微低头，“慢走不送。”
　　刘潭与谭芷汀四目相对，眼神中双方斗法，刀光剑影一般，谁都不愿落到下势，最后还是刘潭淡笑摇头，转身，大步往外走。
　　才走了几步，刘潭双手握拳，脖子一歪，又气势汹汹回来，盯着谭芷汀，“你这丫头真是铁石心肠，伯牛被李炙带回内狱，折磨了整整二十三日，你不愿救他也就罢了，他伤成那样，你竟连问也不问！枉他还记挂着你，真是没良心的小狐狸！”
　　谭芷汀鼓起嘴，撇过头去，“说韩公子记挂我，我才不信。他宁愿我落在黑猫张霁手里，也不肯对我哥哥说出真相！我竟还比不得一个恶贯满盈的大盗，让他在内狱吃吃苦头，我看正好。”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是在生伯牛的气！他那样熬刑还不是因为他知道张霁不会伤害你，那是他……罢了，你们两本就荒唐，以后，你走你的朱雀大道，他走他的待贤长桥，我看最好。苍苍，咱们后会无期。”刘潭脸色突然换上轻松之色，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谭芷汀想要叫住刘潭，问清楚他刚才的话，又想到自己何必自扰，不相干的人就随他去吧。她又拿起了琵琶，随即拨出一曲，却是弹得心烦意乱，几不成曲。谭芷汀将琵琶丢到一旁，呆呆盯着湖水发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谭芷汀听到石亭之上有细碎的声响，她屏退侍女，静待来人下来。
　　“刘桃深找你来做什么？”
　　谭芷汀看着他，“不关你的事。东西带来了吗？”
　　那人从怀中拿出一颗细腻莹润，即使在白日里也在掌心淡淡发光的珍珠，“谭娘子，黑猫不负众望，将夜明珠送来给你。”
　　谭芷汀接过夜明珠，朝黑猫张霁满意一笑，“迟了几月，虽波折，却还算圆满。”
　　张霁道：“若不是你未通知我，你已来京，我又何必将珠子从京城运往雍州，才出了这样大的差漏。”
　　“我们此次来京，是有重要事的要做，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我哥哥做事向来谨慎”
　　张霁耸耸肩，“你们在做什么，不关我的事，你只要我偷来夜明珠，现在我已拿到给你，我的酬劳在哪里？”
　　“药和一万两黄金我会差人送到你的江南老巢。你回江南去吧，珠子的事，我劝你永远闭上嘴，否则，我保证你的下场，比你被大理寺抓到还要惨上十倍。”
　　黑猫的神情隐在面具之下，显得神秘莫测，“我记住谭娘子的忠告了。”
　　谭芷汀转身，细细赏玩夜明珠，一转眼，就毫不犹豫地抛入湖底，他彻底松了一口气。黑猫见状一愣。谭芷汀转头问：“你还不走？”
　　黑猫想了想，“谭娘子，容我好奇，你和那个韩伯牛是什么关系？”
　　谭芷汀审视黑猫，琢磨，却捉摸不透，“你好像很关心韩伯牛，而他宁愿被我哥哥关在内狱折磨，也不愿供出是你把我抓走，相较之下，我更想知道你们的关系。”
　　黑猫大笑， “有来有往，这也不关你的事！”
　　黑猫口中长啸，引来雪鸮直扑谭芷汀。谭芷汀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躲闪，再定神，眼前哪里还见得黑猫张霁的踪影。谭芷汀恼火地踏脚，心中如有百爪挠心，拨乱的心绪怎样也平复不下来。
　　刘潭和黑猫言语闪烁，明明遮掩韩耕耘与黑猫的关系，他们却偏不告诉她。也罢，他们不告诉她，她自己去弄明白。
　　谭芷汀哼了一声。
　　千年的狐狸哪里还会怕一条乡下来的小土狗！
　　————
　　如今，九月二十九日，巳时，京城汉城湖畔书斋内。
　　屏风后的人身影纤细，看影子似是个瘦小男子。
　　韩耕耘问：“请问这里是否是李景李掌柜的书斋？”
　　李景是当今圣人的名讳。韩耕耘是在试探这个神秘之人。
　　屏风后的人点点头，并不出声。
　　李掌柜可要听听三法司门前案子的经过。”
　　那人又点头。
　　韩耕耘确定，这便是当日圣人秘密召见他和谭芷汀的地方。白春被杀案告破，夜明珠丢失后，他一直不知如何回禀圣人，突然才想要回到这个地方，今日一试，倒是真的遇上了。
　　韩耕耘从白春被李鹅打伤，到白春如何被杀，再到如何查清凶手为白老夫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屏风后的人，唯独漏过了夜明珠如何落到张霁手中的那一段。
　　屏风后的人听完不语，良久，突然一拍书案，“大胆韩耕耘，竟然有意隐瞒夜明珠与大盗黑猫之事！”
　　韩耕耘惊讶于这人竟知道黑猫夺珠之事！心下起疑，再观屏风后的人影，纤若蒲柳，再忆其声，沉中埋娇，灵光一现，试探问：“苍苍？”
　　屏风后的人叹了口气，“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谭芷汀从屏风后走出，她今日一袭利落男装，未施粉黛，乌发被盘进幞头中，倒显得格外清爽俊俏。
　　“苍苍！”韩耕耘心绪如水中涟漪，波澜开来，若不是强行按下心境，恨不得攀住她的臂，问她好不好。
　　谭芷汀神色却是淡淡，明明挂着笑，却不似从前那般眉眼都溢出笑意，她恭敬地向韩耕耘屈膝行礼，“韩公子，好久不见。”
　　韩耕耘一愣，觉得谭芷汀今日有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问：“苍苍，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韩公子能找来这里，我就不能？我也想看看圣人召见我们的地方是怎样一个大隐于市藏木于林的佳处。可惜，等我找来的时候，这里早就人去楼空了，我派人监视这间书斋，不想没逮到大猫，倒是逮到一只小老鼠。”
　　韩耕耘一愣，看来谭芷汀口中的这只小老鼠就是他自己。他心中不免觉得好笑，笑化开在了眼睛里，自己的模样荡漾在谭芷汀湖水般清澈的眸子中，可不是小得似只小老鼠。
　　谭芷汀头一歪，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韩耕耘不置一词，不愿被她知道自己竟会为这样的事而高兴。
　　谭芷汀哼了一声，“韩公子，我问你一事，我落在黑猫张霁手上，他百般欺负我，你为何不愿告诉哥哥，让他来救我？”
　　“……”
　　韩耕耘恍然明白谭芷汀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是因为他不愿供出自己的三弟。此事确实是他私心所致，他虽了解三弟为人，绝不会伤害谭芷汀，但害她担惊受怕这么多日，他在内狱受的那些苦也是活该了。
　　可韩耕耘哪里知道，几月前，正是谭芷汀与李炙找来黑猫，要从驸马都尉潘琼手上夺回夜明珠。夜明珠是圣人赐予陈妃的御赐之物，与陈妃一同失踪。陈妃乃太子李炙亲母，惊天之乱后夜明珠的下落，就可能是陈妃的下落，再往深处挖，便可追溯到太子李炙的真假。
　　太子李炙岂会让如此重要的珠子，在他回朝之后，再流落在民间？
　　这一点，韩耕耘不会知道，至少现在的他还不知晓。他只对谭芷汀被卷入黑猫的事而内疚，心中对她生出更多的怜惜，或许在他心中不知道的角落，从何时起，谭芷汀这个名字便已深深烙进心里。
　　谭芷汀对韩耕耘避而不答，似十分生气，她嘟起嘴，往书斋下走去，冷冷丢下一句：“韩公子不把我当朋友，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这里空了已有小半个月，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傻等了。”
　　韩耕耘从书斋二楼向下俯瞰。谭芷汀从书斋内走出，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流，在她的身后，有两列劲服侍卫迅速跟上，看来自黑猫张霁将她掳走后，太子李炙已派人日夜跟着她。
　　韩耕耘的手指不禁扣住幕栏。
　　苍苍啊苍苍，你和太子李炙真的是兄妹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新案子开篇，这个案子可能比较短哦！主要是男女主增进感情地工具案！
　　

第33章 遇仙记2
　　十月初七， 刘潭自通海寺突然回来，造访待贤坊韩耕耘家宅。他手拿一张纸帖，用指尖弹了弹， 炫耀般展示给韩耕耘看，“夜明珠的来历我得了！”
　　“拿来与我看。”
　　韩耕耘伸手去拿纸帖。刘潭抽手，移到脑后， “看可以， 这次需学兄帮我， 查清了夜明珠来历， 让我官复原职！”
　　“说得我好像是圣人，可以随意给人个官当。”
　　“帮是不帮？”
　　“尽我最能。”
　　刘潭满意点头，把纸帖复又放到眼前， 交给韩耕耘。韩耕耘展平细看， 低声念道：“右武卫长史薛冰？”
　　“正是，”刘潭将纸收回，卷成长条，放在烛火中点燃， 他将起火的那头向下放，火焰蹿上他指尖， 再他清澈的黑眸中燃起， 他轻轻放下， 纸帖转瞬化为尘土， “薛冰曾是潘驸马的属下， 两人走得很近， 那珠子便是薛冰卖给潘驸马的。”
　　韩耕耘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难道是从流放的潘驸马口中？”
　　“潘驸马饿死在仓县县衙大牢。”
　　“什么？”
　　刘潭黑眸点点， “邪乎吧？他虽获罪流放， 却毕竟是昌隆公主的夫婿， 身后又是鲁平大族潘氏，被活生生饿死在边陲之地的县衙，也是奇也怪哉。”
　　“难道是因为夜明珠？”韩耕耘撞上刘潭深邃目光，两人一拍即合地含笑对望。
　　刘潭说：“好似和这个夜明珠有关的人都倒了霉，这个夜明珠背后隐藏着惊天秘密啊。”
　　韩耕耘暗自握紧拳，心中又起不安，“桃深，快告诉我，夜明珠的来历你到底从何人手上弄来的？”
　　刘潭压低声道：“有人同咱们一样，在暗查珠子的来历，消息是从刑部的一个朋友那弄来的，手段颇为不光彩，学兄就别问了。这珠子肯定大有来头，各个衙门都在闻风而动呐。”
　　闻言，韩耕耘心绪不安。
　　既然有人追着这珠子的来历不放，自然也会有人死咬着
　　珠子的下落。这一次，三弟怕是捅了大娄子，眼下已不只有三法司在找他，恐怕更有身在高位之人迫切想要找到他。
　　刘潭拍了拍韩耕耘的肩膀，一把夹住他脖子，拉过来咬耳：“伯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事已至此，我们只有跑在别人前面，调查清楚夜明珠的来历，再把它找回来，才可能救下你三弟的小命。”
　　刘潭说得没错，此事凶险万分，只有抢占先机，才能为张霁争得一分生机。
　　韩耕耘问：“我们是要接近这个薛冰吗”
　　“非也，现在朝内监视他的人众多，为避人耳目，我们暂且不要在他面前出现，我们不如也有样学样，监视他一阵，如何？”
　　“监视？盯梢？”韩耕耘露出惊讶的神色。
　　刘潭笑意越浓，“正是，这薛长史可有意思得很，背着人的秘密可多着呐，你随我去看了便知。”
　　刘潭也是性急，说完便拉起韩耕耘，去了右吾卫长史薛冰府前。
　　大汤朝历来惯例，只有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宅大门可以对正街而开。薛长史刚好正五品上官阶，把府邸大门修得富丽堂皇，门上一方正红朱漆匾，正对热闹的街市。
　　刘潭在斜对薛府的茶楼二楼包了一雅间，支起窗户，一边喝茶，一般监视薛府门前情况。两人茶喝了好几盅，果子清走好几盘，对面的薛府也接了好几波客。坐轿的，坐马车的，骑马的，可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也不为过。
　　韩耕耘说：“一个右吾卫长史的府邸，竟比本地京兆府还要热闹。”
　　刘潭拨了颗松子，放到掌心，用另一只手弹了掉进嘴里，“那可不是，进京兆府的人都是哭哭啼啼，找人麻烦去的，可这进薛府的人都是红光满面，找乐子去的，能一样吗？听人说，薛长史不像个做官的，倒像是个做生意的。”
　　“哦，这是何意？”
　　刘潭眼睛一亮，“火罗国的月牙船你可知道？”
　　韩耕耘轻轻“嗯”了，“火罗国是个西域小城，多产骏马美酒。三年前，火罗国国王病逝，王子婆若离与王叔芝婵争夺王位，婆若离王子派人来大汤求兵，圣人借了他三万良兵，祝他灭了王叔芝婵。新王自愿归顺大汤，在边境互市。月牙船是火罗国达官显贵日常游乐的场所，行驶于沙漠绿洲之上。传言月牙船上灯火通明，美食佳酿、歌舞娱乐不停，被称为极乐之宴。”
　　刘潭右眼一眨，打了个响指，指向薛府，“没错，正是这极乐之宴。两国互市后，就有好几艘月牙船进了大汤国境。近来，有一艘牙船驶入京城，此刻正停在汉城湖上。他薛冰，正是这极乐之宴的常客与引荐人。”
　　韩耕耘皱眉，用手指抚摸眉心，盯着薛府那块匾额，若有所思，“这薛长史供职右武卫，掌管宫禁门守，并非鸿胪寺，怎么引宴之事也由他身兼。”
　　刘谭摇头，“不是说他官职有此职责，那都是同僚间心知肚明，暗中这么称他。据说月牙船之上的极乐宴非身世显赫、腰缠万贯者不得赴宴，还需有人引荐，递了拜帖后，等候船主安排上船。”
　　“圣人励精图治，整饬纲纪，向来御下极格，如此荒唐奢靡的群官饮宴之举，难道不会触犯天颜，下旨定罪吗？”
　　刘潭呷了一口茶，朝韩耕耘勾勾手。韩耕耘凑过耳朵。
　　刘潭在他耳边轻声道：“圣人近来病体沉重，常常夜中召太医入宫，晨曦才放他们出来。圣人心性多有转变，不再管束众官言行，听闻死囚多有赦免，宫人犯错，也不加苛责。你可知那个在三清观假冒玉衡观主的五谷道人？如此欺君之罪竟被圣人金口玉言，免于一死，关在皇宫内狱，听说圣人还常常与之谈经论道呐。”
　　韩耕耘极为惊讶。
　　圣人李景曾两度被褫夺太子封号，又经历多次朝变，如此雷霆手段的人才能从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活路，走上至高皇位。李景可谓是刀山火海、白骨累累走出的帝王，怎么到了晚年，倒是慈悲软弱起来？
　　刘潭又接着道：“圣人久病，无暇兼顾朝政，国家大事多为太子从旁协助，太后与昌隆公主对太子行事颇有微词，却一再被圣人斥责。圣人惜子之心苍天可鉴啊！”
　　韩耕耘严肃说：“桃深，这样的话与我说可以，旁人那里可千万不能多言一句。”
　　刘潭耸耸肩，笑道：“学兄教训的是，我也就是与学兄交好，才把朝廷里的事全都告诉学兄，其他人那里，我是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学兄你看，我对你的怜爱之情，也是苍天可鉴啊！”
　　韩耕耘笑道：“到底是宰相之子，官息亨通，人在山中通海寺，耳眼却放在朝中，洞察一切。”
　　刘潭向后伸展双手，“我同那些人的酒可不是白喝的，你总不肯陪我赴宴，否则，知道的也不会比我少。”
　　贵公子们的宴席，大多喝酒玩乐无度，且常有美女子作陪，韩耕耘总是颇为不自在，也就甚少应刘潭的约。
　　韩耕耘不接话，“我们在这茶楼已经待了半日，还需找个机会，接近这个薛冰。”
　　“不急，再看看。”刘潭气定神闲，甚为笃定。
　　韩耕耘不免笑笑，将茶盏递到嘴边，转头俯瞰薛府门前，却突然愣住。
　　薛府门前行来一精巧小轿，由四个女轿婆抬着，两侧跟着四个侍女，轿前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英姿挺拔，不是别人，正是二人好友，东台侍郎严弼时之子严飞尘。
　　刘潭这时也已看到严骏，眼中一亮，摸着下巴，连连叹道：“这可真是新鲜事，飞尘兄竟也来见薛冰，难道也是想去极乐之宴？他那父亲比之我阿耶过之不及，他倒是胆大！他身边的小郎君又是谁？”
　　薛府门前，马儿被侍从牵住缰绳站定，严骏正在跨下马儿。轿子里的人被侍女扶下轿子。那人身材纤细，头戴幞头，身着绛紫圆领长袍，走到严骏身边，足矮了他半个头。有薛家仆役上前来迎，二人并肩走入薛冰府内。
　　“是苍苍。”
　　韩耕耘见过谭芷汀着男装，又对她身量样貌格外熟悉，一眼就认出了严飞尘身边的小郎君正是谭芷汀。
　　“呵，这丫头哪儿哪都有她，也不知又在谋划些什么诡计。她这是和我杠上了，每每勾搭的都是我身边的老实人！”
　　韩耕耘知道，刘潭必在观察他神色，他也不自己撞上去，故意撇开头去，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沉思。
　　难道是谭芷汀还在纠结于张霁之事，所以才把自己搅进薛冰与夜明珠的浑水里？谈谭芷汀会不会知道夜明珠与陈妃的关系？否则，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皇权漩涡，她却每每自愿卷入，她可知这样做，会让自己陷入性命攸关的祸事中！
　　再一想，他便释怀。
　　谭芷汀是太子李炙之妹，她不是身陷漩涡，而是本就是漩涡中心，他自己才是这场斗争中的外人，与她不同，小鱼小虾有时只能看着龙跃入深渊。
　　恰时，薛府门前突然跑出一个惊慌失措的下人，朝着门口的守卫大喊：“出事了，快去报官，老爷被人杀了！”
　　“喂，伯牛，想什么呐！”
　　韩耕耘背后挨了刘潭一掌，被他拉回现实，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愣愣问他：“怎么了？”
　　“没听见啊，薛冰死了！咱们快下去看看！”
　　“什么？”韩耕耘脑中轰隆一声，回过神，已被刘潭拖拉着来到薛府大门前。
　　门前的守卫拦住二人，喝道：“什么人？敢闯右武卫长史地上！”
　　韩耕耘拿出御史台令牌，脚步不停疾入长史府，“御史台韩耕耘，前来察看薛长史被杀一案。”
　　守卫愣了一下，让开身去，“御史台？来得这么快？大人们快请进。”
　　韩耕耘与刘潭由刚才出来报信的仆人引路，来到前厅。只见堂前乌压压聚着合府老少，哭声喊作一片，全都仓惶不知所措，没人敢上前查看薛长史情况。
　　尸身横在正中，脸朝上躺卧，头朝堂外，胸前一支长箭贯胸而出，露出敛着寒光的箭头，地上还有一小截折断的羽翎散落。而站在这具尸体之前的，是双手沾满鲜血，脸色苍白的谭芷汀，她愣愣看着尸体，茫然无措。
　　“苍苍！”韩耕耘朝谭芷汀跑去，伸出手按住她的肩。
　　谭芷汀抬头，眸子如秋水含波，颤抖着道：“韩公子，他就死在我怀里。”
　　言毕，一颗泪珠自眼角缓缓滑落，缓缓地，也不知道流进谁的心里去了。


第34章 遇仙记3
　　韩耕耘扳开谭芷汀攥紧的拳头， 感受这双小手的冰凉和颤抖。一旁的侍女递上绢子和水盆，韩耕耘接过手绢，在水里沾湿， 像给一个小孩擦手上的糖霜，轻轻擦拭谭芷汀手上的鲜血。
　　水盆里的水似丝缕般花开，成殷红一片。
　　他根本不敢看谭芷汀的眼睛， 生怕又看到一双哭得通红， 如小兔子一般的眼睛。
　　刘潭站在一旁， 正向严骏打听凶案是如何发生的。
　　严骏神色慌张， 断续道“方才我们正和管家说话，他突然就向谭娘子扑来，我还以为他是要冒犯谭娘子。谭娘子将他推开， 他却倒地不起， 我们见他胸口横穿了一支箭，谭娘子手上也尽是鲜血，才知道他是死了。”
　　刘潭惊问：“他是管家？不是薛冰？”
　　严骏愣了一下，“是啊， 我们还未见薛长史，管家正要去通传， 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刘潭转向刚才报信的下人， “你不是说是你家老爷被杀了吗？”
　　报信下人脸色惨白， 连连作揖， “哎哟， 我才在府里待了一个多月， 刚才是急昏了头， 才把管家认成老爷了， 各位大人饶命， 可千万别说出去！”
　　刘潭无奈摇头，“啧啧，你这样的还能留在主家做事，也算是这家人心善了！”
　　报信之人讨饶：“大人，求求你们了，这管家从背面看实在太像老爷，我一时没看清，实在该死。”
　　刘潭笑道：“好了，走吧，别在这里讨打了。”
　　报信下人连连感谢，擦着汗，肩膀一高一低，脚步凌乱地往外跑。韩耕耘这才发现，这人大概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崴了脚。
　　韩耕耘收回目光，轻声对谭芷汀道：“苍苍，先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这里的事了。”
　　谭芷汀转头看向地上的薛府管家，手还被裹在韩耕耘手中，“他真的死了吗？”
　　刘潭蹲身去探管家鼻息，又查看了伤口，抬头，“箭直穿心脏而出，当场毙命。”
　　韩耕耘问谭芷汀：“不走吗？”
　　谭芷汀将手抽走，点了点头，却并不回答他。
　　一个穿着圆领便服的中年人与一个白皮青年从后堂走出。中年人身型与管家相似，但气度不凡，看起来这才是真正的薛冰。
　　薛冰震视管家尸身，其妻妾围上前来，大呼“薛郎”，并拉扯痛哭成一团，令薛冰一时极为恼怒，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堂中立刻鸦雀无声。
　　薛冰看向韩耕耘一众人，脸黑沉沉的，问：“你们是何人？来我府上做什么？”
　　严骏上前行礼，“在下严飞尘，这位是谭娘子，我们来之前，是给薛长史递了拜帖的。”
　　刘潭亦是上前，报以一笑，“大理寺刘桃深。”
　　韩耕耘点头，“御史台韩伯牛。”
　　薛冰脸色随即转为和悦，尴尬一笑，“原来是严公子和谭娘子，我正是等着管家前来通传，久等不来，才出来看看，却不想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是让两位贵客受惊了。只是这二位，薛某人好似并没有相邀到鄙府。”
　　韩耕耘感受到薛冰怀疑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他脸皮子薄，不觉红起脸来。刘潭倒是无所畏惧地回视薛冰，还带着一脸得意的笑。
　　一番尴尬的对峙之后，严骏上来打圆场：“他们是与我们一同来的，薛长史可能不知，这位刘公子是刘阁老家的公子。”
　　薛冰眼中生光，越发和颜悦色起来，“你看看我真是眼拙，连刘阁老的公子也不认得，既然来了，就到偏厅歇息一下，等薛某料理完这里的事，就来陪几位喝茶。”
　　严骏看了一眼有些呆滞的谭芷汀，躬身向薛冰又行一礼，“原本薛长史开口挽留，晚辈不该拂了长辈盛情，但出了这样不幸之事，薛长史怕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处理，加之谭娘子已是受了惊吓，我们就不在贵府叨唠了，待日后薛长史空了，小可再携众友登门拜访不迟。”
　　“即是如此，那薛某就不再勉强了，还望诸位海涵，恕韩某今日招待不周之罪，我定择期设宴款待，还望届时诸位能够赏光。”薛冰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却颇为敷衍，赶客之意分外明显。
　　严骏与谭芷汀转身离去，离开前，谭芷汀瞟了一眼韩耕耘，这目光偏巧被他撞上，她又冷冷移开，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就走了。韩耕耘心中隐隐有些苦，却也不能做解释，只能咽下这个苦果。
　　韩耕耘看向管家尸身方向。这死者身份不高，却身着华贵绫袄，衣服袖口处有些磨损，还用线脚往上缝了一层，这说明衣服从前并不属于管家，大有可能是主家赏赐。从身量看，管家与薛冰的确相似，难怪下人将管家认成了薛冰。
　　如果连下人也将管家认成薛冰，那么这个凶手是否也是认错了人，他本想杀的人可能正是薛冰！
　　韩耕耘想象死者站立起的高度，再结合他后背被箭刺穿处，目光似直线向堂外看去。堂外有一座不高的巨大石屏，此时是白日里，人不可能站在石屏上刺杀而不被下人发现。那么只能是两边回廊小楼之中的某个窗户中射出的那一箭。
　　韩耕耘正想着，袖子被人扯了扯，回过头，看见刘潭正向他使眼色。他会意，朝薛冰拜别：“薛长史，那我们也走了。”
　　薛冰道：“刘公子，韩公子，改日再聚，来人送客人出府。”
　　刘潭说：“不必了，薛长史忙吧。”
　　刘潭挟住韩耕耘往外走，低声嘟囔：“好了伯牛，咱们不是来查杀人案的，是为了接近薛冰，现在已经算是达到目的了，别让人家生疑。”
　　韩耕耘看向回廊上的阁楼，左右各有一个高处的窗户，皆有可能是暗杀之人的藏匿之所，右边阁楼下有一片青苔，有仆役正在清扫。
　　“刘公子！韩公子！”有人在他们身后呼喊。
　　二人回头，见刚才那个一直在薛冰身旁的白皮男子赶了上来，他年纪轻轻，眼角与嘴角却都有皱纹，说话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柔苍老，“在下卢平，字不凹，鲁平人士，初来京城，与二位公子幸会了！”
　　“鲁平卢不凹？”刘潭眼睛直直盯着那人，嘴里玩味着他的名字，忽然眼睛一亮，“你是卢太后的内侄吧！我好像听人说起过你。”
　　“正是小可，”卢平一笑，嘴角甚至挂上了木偶纹，显得又憔悴老上几分，“我也正要离开，与二位同行。”
　　“好。”刘潭回道。
　　韩耕耘淡淡点头，他并不喜欢卢平身上那种阴郁的气质。
　　卢平又问：“刚才听闻二位是在三法司供职，真是青年才俊……”
　　卢平看起来善结缘攀交，韩耕耘在内心琢磨杀人的案子，并不仔细听他说些什么，只一味任由刘潭应付交际。待他回过神，三人已来到薛府外，卢平正向二人作别，韩耕耘礼貌地点点头，刘潭干脆只笑送别。
　　刘潭夸张地抖索身子，“和他说话真是觉得难受。”
　　韩耕耘笑笑，“我倒看你和他相谈甚欢。”
　　刘潭伸了个懒腰，无奈道：“学兄啊学兄，官场上要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再讨厌的人敷衍几句总是要的。”
　　韩耕耘但笑不语。
　　三日后，薛冰府上的杀人案子移交大理寺。
　　韩耕耘不是刘潭，没有一个做宰相的父亲，三法司的各位大人们对他也是知之甚少，自然不能像刘潭那样主动去向长官讨案子查。所以此案，交给了别的人办理。
　　不过，又过了十日，薛冰果然兑现承诺，在珍馐坊宴请严骏及他的好友，列席自然有韩耕耘与刘潭。待二人来到珍馐坊，看到还有许多京城中的名门子弟在场，其中还包括卢平，那些纨绔子弟都由刘潭在桌下一一向韩耕耘做了介绍。
　　严骏及谭芷汀也在上宾之列，二人姗姗来迟，谭芷汀依然着男装，坐在韩耕耘与刘潭正对面。薛冰作为东家，向众人介绍了这场宴席的名头，为诗画与金桂。
　　此时正是金桂飘香之季，此宴饮桂花，食桂花，更以美酒为筹，饮一杯，便需当场作一首诗，以画中人物为题材。这本是一场雅宴，但随着薛冰将画轴打开，众人哗然，却又一时激起满堂哄笑。
　　这画中有一虎，匍匐在山石之上，但这虎背上却伏着一只妖娆纤细的狐，此画的意境非常奇怪。
　　在这席上，唯有谭芷汀、严骏与刘潭三人神色有异。
　　谭芷汀乍一见画，脸色煞白，那双大眼中有淼淼绰绰升起水汽，她倒了一杯酒，闷闷灌下，然后又灌了一杯，脸上立刻浮上两团酡红，眼神看向薛冰，已结上清冷的寒冰。
　　严骏脸色却是铁青，双目瞪视画轴，立刻想要站起身来朝画冲过去，却被谭芷汀伸手按住，用眼神向他示意，并摇了摇头。
　　刘潭脸上却是尴尬，朝谭芷汀罕见地怜惜一望，又转向韩耕耘，见他一脸茫然，似松了一口气般，也就自顾喝起酒来。
　　这幅画像是一个心领神会的哑谜，亦像是在京城众纨绔间一个众人皆知的笑话，唯有韩耕耘并不能理解其中的窍门。凭着他敏锐的观察力，这个谜似乎对谭芷汀有着巨大的影响。
　　他忍不住问刘潭：“这幅画到底怎么了？”
　　刘潭苦笑看着韩耕耘，“你当真不知道？若是不知道对你也好，我不想说。”
　　“桃深，我想知道。”
　　刘潭皱眉，韩耕耘见他放在桌案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向内屈起，似十分犹豫。
　　“桃深！告诉我。”韩耕耘加重语气。
　　刘潭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幅画是在暗嘲太子与苍苍。听说前阵子，太子背着苍苍在御花园里扮老虎，此事被传到宫外，几乎尽人皆知。这些人当真胆大，竟然公然嘲讽太子。殊不知这画里的狐狸正虎视眈眈看着他们呐！”


第35章 遇仙记4
　　韩耕耘激动地站了起来， 桌上的杯盏被震到地上，砸得粉碎，引来席上一众人等的瞩目。韩耕耘跨前一步， 却被刘潭拉扯住衣角。
　　刘潭眼睛向上迅速一瞟，挺胸坐定，目视前方， 唇齿不动低声道：“这么激动干什么， 还想不想查明夜明珠的事了？人家正主还没出手， 你激动什么！看看不迟， 坐下！”
　　随着刘潭一声“坐下”，刘潭手上用力，将韩耕耘扯回了座位。韩耕耘又想从椅上起来， 刘潭干脆伸手环住他， 把酒送到他唇边。
　　这姿势实在有些不雅，韩耕耘只得将酒杯夺过来，抬头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水自喉咙流下， 有金桂香气馥郁唇齿。韩耕耘将酒杯砸到桌上，烦闷地望一眼酒杯， 胸口起伏， 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酒过三巡， 席上已醉倒一大片， 这诗也做了一首又一首， 不外乎梨花压海棠， 狐精迷帝王的狎亵之语， 每每有人作完， 都引来一众纨绔子弟叫好不叠。
　　韩耕耘注意到谭芷汀饮了不少酒， 面上酡红似病，用手支颐，身子轻轻晃动，目光迷离望向那幅画轴。
　　酒气上头，韩耕耘觉得自己血都要沸腾起来，一掌击在桌上，拍得手都麻木了。刘潭又想拉他，却也拉不住，人扑空摔到地上，干脆翻了个身，用手肘遮在额头上，装作酒醉睡了。
　　韩耕耘大步走向那副《狐仙伏虎图》，余光瞥到谭芷汀恍惚却炙热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严骏起身，不断呼喊：“伯牛！你醉了！快坐下！”
　　薛冰目中含光，亦是喝得面红耳赤，以为韩耕耘是上前来题诗，急忙站起来，唤人递上笔墨，“好好！咱们状元郎也要写诗，快笔墨伺候！”
　　韩耕耘酒醉，不免身躯摇晃，他努力站定，从薛冰手上夺过笔，把笔尖重重按在墨中，随后以笔末端轻触眉心，想了想，随下笔豪书，在画轴上一气呵成一首《贵公子与虎行》。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
　　五陵年少不敢射，空来林下看行迹。
　　主人公业传国初，六亲联络驰朝车。
　　斗鸡走狗家世事，抱来皆佩黄金鱼。
　　却笑龙虎攀云上，学得反哺羽翼成。（注1）
　　韩耕耘洒脱搁笔，脚步凌乱向后退去，笑声从胸腔迸出，其状一反平日拘谨之态，放浪若酒癫。
　　在场多为读书之士，怎会不知这诗是在讥笑众人皆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如五陵公子见到猛虎不敢骑射，只敢捕风捉影在林下看虎爪留下的痕迹，他们依靠家业，尽干些斗鸡走狗的事，还要笑龙虎努力攀上云间，虎兽尚且知道反哺之情，因此长出双翼青云直上。
　　薛冰大怒，指着韩耕耘，“韩伯牛，你为何辱骂于我们！”
　　韩耕耘回身，朝谭芷汀一笑，拉起她的手就往厅外走。谭芷汀人任凭他拉着，乖乖就下了珍馐坊的木梯。
　　薛冰一众人等要上来追。地上的刘潭突然爬起来，身子七歪八倒，撞到众人面前。他突然目光一凛，手上的木筷飞出，直穿过画轴，深深插入墙壁之中。严骏亦挡在门前，向众人行礼，却一个人也不让出门。
　　刘潭伸开双手，袖子一个不落兜住众人，往里边敢，“咱们再喝酒！”  众人愣吓，随即露出尴尬的谄媚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大笑。一众人等坐回原位。
　　严骏在刘潭身侧坐下，二人相视一笑，刘潭饮下一杯，暗骂一句：“见色忘义。”
　　严骏闻言，在席上大笑不止，举起酒杯，与刘潭碰杯对饮。
　　韩耕耘与谭芷汀来到街上，秋日里凉风习习，吹在脸上散了酒气。韩耕耘对着谭芷汀笑，谭芷汀只绷着脸用探究的目光看他。她的头不自觉地向一边歪去，眼光灼灼，似一只可爱的小兽。
　　韩耕耘伸手去抚谭芷汀耳畔。她下意识地转头躲闪，却仍是慢慢定住，谨慎的目光斜斜向韩耕耘的手指瞥去。
　　韩耕耘拨开细碎的落发，看到一对紫水晶的耳坠子，微笑，“你戴这对耳坠很漂亮。知道吗，这只耳坠陪我熬过了内狱的日子。”
　　谭芷汀一愣，用手推开韩耕耘的手，撇开目光，淡淡道：“韩公子，你醉了。”
　　韩耕耘低头，轻声道：“对不起，苍苍。”
　　“什么？”谭芷汀抬头，直视他双眼。
　　韩耕耘又郑重说了一遍：“对不起，苍苍。”
　　谭芷汀像被激起了什么心事，换上一副怒容，将韩耕耘狠狠推开，转身离去。她跑出一段路，忽然回头，大喊：“你现在和我道歉，晚了！”
　　她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韩耕耘想追，却又无论如何迈不开脚步。
　　韩耕耘回到待贤坊家宅中，不等玉娘端上解酒的糖水，便一头栽倒在自己卧榻上，昏睡过去。
　　到了第二日辰时，韩耕耘才辗转醒来，从榻上坐起，只觉得头疼欲裂，腹中也是恶心难受。刘潭坐在他屋中喝茶，他倒是衣冠楚楚，神清气爽，仿佛昨日并没有喝醉。
　　见韩耕耘醒来，刘潭上前，抱胸而立，“学兄，罕有看你喝得这般醉，当真是女色迷人眼啊！”
　　韩耕耘皱眉，站起，走过去狠狠撞了刘潭肩膀，去倒了一碗茶喝。刘潭夸张地在屋内转了个圈，站不稳似地哎哟含疼，“伯牛，救我。”
　　韩耕耘揉了揉眉心，待头痛稍缓，“刘司直也需我救？”
　　刘潭揉着心口，作哀婉状，“伯牛狼心狗肺！”
　　韩耕耘笑道：“好啦，昨日多谢你。”
　　“学兄喝得这般醉，也知是我替你挡下那些天杀的？”
　　“你别小看我，我后脑勺也是长了眼睛的，若非你与飞尘，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我？”
　　“那便足矣！”
　　韩耕耘适应了身体的不适，又道：“好了，不玩笑了。也不知薛长史家的杀人案子办得如何了，这案子一直没有交由御史台督办。”
　　刘潭自己卧到榻上，靴也不脱，双脚交叠，双手垫在脖子下，“学兄这可问倒我了，我是戴罪之身，案子的事我是一概不知。”
　　韩耕耘想起昨日自己做过的事，怕是已然得罪了薛冰，夜明珠之事大概不会如想象得那般顺利。但他并不后悔，欺负一个弱质女流，为大丈夫不齿！
　　刘潭问他：“伯牛，你在想什么？”
　　韩耕耘如实道：“我昨日题诗闹宴，怕是已得罪了薛冰，也不知接下来如何能够接近他。”
　　刘潭大笑。
　　韩耕耘不解，问他：“怎么了，桃深？”
　　刘潭翻过身来，看向韩耕耘，“伯牛啊伯牛，你昨日这般威风，怎么现在没辙了？你这脸皮也忒薄了，不就是写了首讽刺的诗吗，他难道还敢惹我们？我看他巴结我们还来不及，这不昨日就把极乐之宴的帖给我了。”
　　韩耕耘眉眼含笑，“还是宰相之子的面子大，此番多亏桃深了。”
　　“哎，谁让我摊上这么个学兄呐。”
　　彼时，玉娘来提醒二人用早点。韩耕耘洗漱后，与桃深简单用了些，他便坚持回御史台上差了。
　　到了与薛冰约定的极乐之宴日子，二人于子时来到汉城湖边。
　　不想实行宵禁的京城夜里，竟还能这般热闹，车马轿络绎不绝，人流如织。火罗国的月牙船停在湖边，如湖上仙山，灯火璀璨，船有五层楼阁，雕梁画栋，不时有异域声乐丝竹传来，红花绿柳衣袂翩翩，如水上遇仙岛，岛上遇仙人。
　　韩耕耘从湖岸上眺望月牙船，似乎于人群间捕捉到谭芷汀的身影，他心下大骇，急忙想要上船去追，却被刘潭撞了肩膀，他朝着刘潭眼神方向看去，太后内侄卢平正走过悬在湖岸与月牙船之间的木板，不觉心下起疑，“卢不凹怎么也来了？”
　　刘潭耸耸肩，“看起来这极乐之宴卧虎藏龙啊！要在湖上滞留一日一夜，还需万分小心。”
　　韩耕耘与刘潭相视点头，正准备上船，他用眼瞟到一个着装奇异的怪人。此人眉心画着一点黑墨，身着轻便铠甲，眼神在火把照耀下显出淡白色的眼珠，如同眇目，却又分明能视物。
　　此人与御史台所寻捕的杀人大盗楚是非画像十分相似。
　　韩耕耘心下起疑，暗暗跟在他身后。那人登船，未交邀帖，却交了一锭黄金，他与守船的守卫交换了眼神，又报了家门：“楚是非。”
　　守卫将楚是非引到后边去，上了一条系在大船之外的小船。
　　韩耕耘屏息听到，着实吓了一跳，果然是江湖上杀人无数的楚是非。他心下不觉对火罗国的月牙船有了更多的疑虑，却也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得暂且将心中不安的情绪按下。
　　刘潭将邀帖交给守卫，他走上甲板。韩耕耘还在朝楚是非去的那条小船看，刘潭在前催促。韩耕耘放心不下，心中忽生一计，定要试它一试。
　　守卫问韩耕耘：“你和这位公子是一起的？”
　　刘潭本要替他回答，韩耕耘却抢先说：“黑猫张霁。”
　　言毕，给守卫一锭早前刘潭借于他作为赌资的金子。那守卫竟也接了，朝韩耕耘一点头，将他指引到小船上。刘潭正欲上前，韩耕耘暗暗朝他摇了摇头，刘潭只能作罢，甚为不舍地走向大船。
　　二人就此分别。韩耕耘来到小船之上，船并不小，是一般的二层楼阁画船，只是相较于月牙船较小罢了。船上已设宴席，来了十多位客，皆是杀气腾腾的奇人异士。
　　侍女上前来问：“请问这位公子名姓。”
　　韩耕耘回道：“黑猫张霁。”
　　侍女一愣，指着席上另一人，“可是，这已经来了一个叫张霁的。”
　　一群人怒视韩耕耘，眼神中都是冰冷的警觉，似要在转瞬间将韩耕耘生吞活剥。而那个自称张霁的人正在喝酒，抬头看到他，扬起下巴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古人诗词拼凑乱改的，本人半文盲，实在写不了诗，阿弥陀佛，莫怪莫怪！
　　

第36章 遇仙记5
　　韩耕耘眉头紧锁， 盯着对面那个“张霁”，不安地攥紧拳头。
　　侍女暗自将手放到背后，似握着什么东西， 她在审时度势，一改刚才的谦卑热情，冷面将目光投向韩耕耘， “你们中谁是真的， 谁是假的？或者说， 都是冒名顶替的？”
　　韩耕耘暗自盘算逃跑路线。
　　若想冲进去将谭芷汀带出， 再跑到岸上，成功的几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他已决心拼死一搏，至少要保住谭芷汀的性命。
　　韩耕耘如锅上蚂蚁， 煎熬在生死间， 抬脚欲往内拉出谭芷汀。
　　谭芷汀却又灌下一杯酒，神色自若地走出，她摘下幞头，抖落乌鸦长发， 露出小女儿姿态，娇滴滴道：“张郎怎得来得这般晚， 我都等得着急了。”
　　说着， 谭芷汀伸指抚上韩耕耘的额， 轻柔柔抚平他蹙起的眉心， 朝他顽皮地一眨眼睛。她依在韩耕耘身侧， 将头歪在他肩上， 清幽道竹叶香气袭来。
　　韩耕耘吓得不敢动。
　　谭芷汀看向仕女， “黑猫张霁本来就是两个人。你们之中有谁见过黑猫的真面目？雌雄大盗这事总听说过吧， 此事你可以问薛长史， 他人不正在那嘛！”
　　韩耕耘顺着她手指，看到猫在角落的薛冰，双方目光相撞，皆是一愣。
　　那侍女嘱咐其他人看好韩耕耘，自己转身，向薛冰方向走去。她背后正握着一柄弯刀，韩耕耘看后不觉毛骨悚然。
　　那侍女与薛冰耳语交谈，因难以听见，韩耕耘心中焦灼。
　　谭芷汀用手放在他心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韩公子，放心，有我呐。”
　　侍女与薛冰交谈后，手终于从背后抽出，又换上谦卑之态，对二人低头道：“已证明两位身份，刚才是奴婢冒犯了，两位里边请！”
　　谭芷汀从韩耕耘身上起来，他却还在呆愣中。
　　谭芷汀手指一勾，勾起他的衣襟就往里拖，“张郎，验明正身了，叫我们入席呐。”
　　韩耕耘随谭芷汀在宴上入座，茫然环顾一圈来客。大家虽都在饮宴，却个个神情紧绷，互不交谈，那衣下袖中也似藏着兵器，看起来绝非善类。
　　韩耕耘左边坐着个年逾古稀的婆子，把自己包在一件破旧斗篷里，头发上缠着绿植，发出阵阵恶臭。她右边坐着谭芷汀，她的旁边是个身着孝服的艳色妇人，唇脂画出血盆大口，让人见了心有戚戚，诡异可怖。
　　外号见手青的楚是非正在盯着韩耕耘，他用大拇指做出割脖子的动作。韩耕耘挺直腰背，故作镇定。
　　谭芷汀依附过来，轻声提醒一句：“张郎，放轻松些，别让人看笑话。你可知今日，你一头栽进了什么宴中？”
　　韩耕耘摇摇头。
　　谭芷汀把一杯酒送到他的嘴边，“天下清明，沧海暗流，一场杀人盛宴也。”
　　韩耕耘一愣，“什么？”
　　谭芷汀双眼迷离，用手指按上韩耕耘的唇，“嘘，小声些，既来之则安之，公子莫怕，有我呐。”
　　从刚才见到谭芷汀，韩耕耘就从她身上看到了有别于从前的一面，以往的她单纯可爱，虽说现在是在演戏给别人看，但演得也未免太像了，实在不得不令人赞叹。
　　相较之下，他这个雄盗就显得逊色不少，拘泥风度，胆小怕事，韩耕耘又将胸挺得更高些，也好让自己看上去更有魄力一些。
　　火罗国的月牙船上突然有人大声吆喝，岸边也发出人此起彼伏的声浪，看起来是要开船了。岸边一长排持火之人将火把高抛入湖中，如有无数流星落入水中。
　　小船在大船牵引下，也一同驶入黑夜。天边一轮圆月，半沉进湖中，灯火通明的画船驶入，形如巨蟾吞月。
　　宴席进行到此，客已都入座。
　　仕女奉上琼浆玉液，饕餮美食。众人只顾埋头喝酒，并没有人交谈，宴席之上的气氛十分诡异。
　　酒过二巡，由十多个金发碧眼的异域女子捧上一些色彩鲜艳的粉末。一些客人这才情绪高涨起来，你来我往地吆喝。另一些人开始自行食用，食后向空中展开双臂，神态飘飘欲仙。
　　韩耕耘本就是苦撑，一见仕女放上此粉，实在有些坐不住。
　　这粉他虽不认得，却在书上见过，是以金箔、石钟乳、朱砂、石英与玛瑙为材，碾碎，制成的五石散。出家道人常常服用此物，传说可助其羽化登仙。
　　谭芷汀也是皱眉。
　　大概是两人的举止实在太令人起疑，众人都在暗中观察他们两个。韩耕耘见谭芷汀捻起一小点，朝他投来坏坏一笑，心下大叫不妙。
　　“张郎，”谭芷汀直接坐到他腿上，用手环过他的脖子，在他耳畔吹气，“公子想不想试试？”
　　韩耕耘的冷汗从背心滴落，脖子僵直往后躲。他的头往后缩一寸，谭芷汀的手指就往前送两寸，一来二去，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向后翻倒，一声惨叫后，两人摔作一团，四条人腿加上四条椅子腿，朝天而蹬。
　　谭芷汀压在韩耕耘身上，抬起头，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只有薄薄的衣服之隔，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密合贴紧。
　　韩耕耘能够感觉到她柔软和温热身子，与自己僵硬的身体合到一处，一下子羞得面红耳赤。
　　谭芷汀紧紧抿着唇，终是忍不住，笑作一团。
　　韩耕耘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又上了她的当。
　　谭芷汀撇头向他胸口滑去，鼻尖轻擦过韩耕耘的鼻子，温润润的，她把头埋在他胸口，痴痴笑个不停，带动他的胸口也跟着颤动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要办事回自己房里！别在这里碍眼！”见手青楚是非嚷道。
　　立刻有人起哄，有些下流之语飘入耳中。
　　韩耕耘的脸红到耳根子。
　　谭芷汀抬起头，轻声道：“正好，我们回房去吧。”
　　谭芷汀从他怀里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拉起他就往厅阁外走。在仕女引路下，二人来到隔间小屋。韩耕耘彻底松下一口气，望着谭芷汀与他紧紧相握的手，发呆。
　　谭芷汀还在笑，却突然抽开手去，坐到床上，她双手撑在身后，歪头，晶眸点点，问：“韩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韩耕耘如实相告：“刚才上船之前，我看见御史台一直在搜捕的杀人逃犯见手青上了此船，就想跟上来看看，不想会是这样的局面。苍苍来这里做什么？你说的杀人之宴又是什么？”
　　谭芷汀双脚荡起，浪漫天真，“韩公子真是连自己上了贼船也不知道！刚才那幅光景就吓怕了，明日可要怎么办呀！我是陪严哥哥来这里调查月牙船的，薛冰是此事的线人，你误打误撞，又卷进奇怪的案子里了。”
　　严哥哥恐怕就是飞尘兄了。
　　韩耕耘苦笑，叹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却还在纠结一个称谓。
　　韩耕耘问：“飞尘兄任中书省起居郎，其父严侍郎供职门下省，只议国政，怎会卷入案子中？”
　　他沉吟一番，又问：“难道是国事？”
　　“我也只是听严哥哥提起那么几句，说火罗国逃跑的什么王叔对大汤借兵的事十分怨恨，这艘月牙船里有古怪，薛冰是朝廷派来的钩子，严哥哥与他都是来查古怪的。”
　　大汤曾助火罗国新王登上王位，王叔芝婵难道怀恨在心，有什么密谋？
　　“难怪薛冰明明认出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可这杀宴又是什么意思？”
　　“薛冰查出，有一些在逃的重犯也来参加这极乐之宴，他们明明是来享乐的，却取了个杀宴的名字，可见有猫腻。不过，薛冰也查不出里边究竟是什么名堂。我只是听这名字有趣得紧，才求了严哥哥，让他也带我来这里。”
　　哎，果然是为了玩儿。
　　韩耕耘为谭芷汀的胆大和玩心而感到无奈，这些人里光一个见手青楚是非就足以威胁到她的性命，就算朝廷早有准备，这么多令人闻风丧胆的奸恶之徒聚到一块，也绝非儿戏。”
　　向来谨慎谦行的严飞尘难道也同意这样的胡闹？
　　“飞尘兄此刻在哪里？”
　　“薛冰让他留在月牙船上，他让我们分开上船。”
　　“可……”韩耕耘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好了，我知道的都说完了，该睡了，”谭芷汀放下床幔，从帐子里伸出一颗头来，“韩公子，你就在凳子上将就一夜吧。我不用绳子将你绑住，这样也能安心睡觉吧？”
　　“不用！”韩耕耘刚出口，就觉得这话冒着傻气，窘淂脚趾向内一抠，急忙把头别过去，目光无处安放，“苍苍你睡吧，我在这守着。”
　　“韩公子，我可还在生你的气，你若不安生，我定叫哥哥再把你抓进内狱！”
　　谭芷汀的声音从里边飘来，韩耕耘背后一凛，却不是吓得，而是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外丝竹管乐之声隐隐飘来，还有人的笑声，极乐之宴果然是一场日夜的狂欢。
　　韩耕耘用手支着头，在案上闭目养神。
　　薛冰的行事令他不安，让一个柔弱女子单独上一艘黑船，根本不是一个君子能想出来的办法。有人想刺杀薛冰，就足以证明，他已深陷某个危险的阴谋之中。
　　韩耕耘想不明白，严骏为何会如此越矩，放任一个小女儿胡闹，要知道稍有差池，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月越发沉下，迷迷糊糊间，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韩耕耘倚靠书案，倒也断断续续睡了几眠。
　　韩耕耘醒得很早，他不想吵醒谭芷汀，就小心打开门，走到屋外去。他也不敢走远，生怕谭芷汀在睡梦中遭遇什么不测，他只站在自己房门前，眺望晨曦中的湖景。
　　天边一丝金色阳光洒在平静的湖面，湖中看不到鱼，却有一轮残月的影子倒映在湖中。日与月同时出现在天上，倒也是不常见的景象。韩耕耘深吸一口气，任凭湖面的风吹散耳边的发。
　　见手青楚是非从隔壁隔间出来，一边把手放在肩膀处松快，一边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韩耕耘。
　　韩耕耘回到屋内，发现谭芷汀已醒了，她嘴里咬着一只翡翠簪子，正低头缠头发，她将乌发团成一个小揪，插入簪子，又理出耳畔的碎发，用手指卷成波浪状。
　　谭芷汀净面饮茶，韩耕耘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她真的和他们初见时不一样了，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令她有如此大的转变，仿佛一夜间，就从一个爱哭爱闹小娘子长成了露水般的少女。
　　谭芷汀已整理停当，抬头，正撞上韩耕耘的眼睛。若是放在从前，她必眨眨小鹿般的眼睛，甜甜一笑，喊一声“韩公子”。
　　但是她只是吹起额前的碎发，自顾调皮一笑，然后问：“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二人来到阁厅，里边已横七竖八地坐满了宾客。一炷香后，有个蒙纱的高个白肤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着清凉薄纱，腰间裸露着，肚脐上挂着一颗绿色的宝石。
　　立刻有人吹哨调笑。
　　女子只是风情一笑，不甚在意，对众人道：“一会儿我会放众人去大船上，一个时辰后，你们需悄无声息地带回一具尸体，只有带回一个人的命，你们才能留下来继续享受这场极乐之宴！需提醒大家，杀人而被人发现者一样会被驱逐出去。”
　　众人欢呼雀跃。
　　唯有韩耕耘皱眉，紧握拳头。谭芷汀也是脸色一白，愤怒地看向薛冰。薛冰脸上讪讪，如老鼠见了猫般，眨眼溜到外面去了。


第37章 遇仙记6
　　韩耕耘心事重重。
　　绝不能放任这些人上到月牙船上去肆意杀人！
　　韩耕耘去握起谭芷汀的手。谭芷汀想要挣脱， 却被他死死拉住。谭芷汀不满地盯着韩耕耘，嘴气得鼓起，却不吭声。
　　韩耕耘拉着谭芷汀快步走到阁外。
　　那个妖娆女子在身后喊：“两位， 我还有别的事交代，请慢走！”
　　韩耕耘并不理睬，两人赶在众人之前来到甲板上。已有纤夫架起两船之间的踏板， 两船相隔很远， 只有踏板一条路可以走， 所幸踏板两侧并没有人看守。
　　韩耕耘将谭芷汀推上木板， 催促道：“苍苍，小心些，快过去， 到了大船上之后， 就去找桃深和飞尘兄，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然后你就躲起来， 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谭芷汀细眉一挑，目光炯炯， 她的碎发在风中飞扬， 她卷成一缕， 绾到耳后， 疑惑地问：“公子不上船吗？”
　　韩耕耘微微一笑， “我有些恐高， 苍苍先走吧， 看你过去了， 我再过去。”
　　背后聚来各路杀手， 轰隆隆的，似雷，又似石滩上的波浪，将二人围成孤岛。
　　韩耕耘又催促：“苍苍，快一些！”
　　谭芷汀提裙，走上不算宽的木板，一阵风掠过，卷起她的衣摆，与她的发丝一起在身后飞扬。二人的手还紧紧相扣，韩耕耘一丝丝松开，眼看着对方的小手如丝绸般从自己的手心滑走。他一时不舍，又突然反悔抓紧。
　　谭芷汀手腕吃力，身子一下子被韩耕耘拽倒失衡，身子向后倾倒。韩耕耘用手托住谭芷汀的腰，她的后背撞进韩耕耘的胸口，然后又被他迅速撑正身子。
　　后面的人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
　　韩耕耘轻轻将谭芷汀向前一推，她走出两三步，忍不住回头，露出疑惑的神色，脚上却是不动。韩耕耘朝她挥手，温柔笑着，催促她快些前行。谭芷汀后退着行了几小步，有些犹豫，却终是缓缓转身。
　　眼见着谭芷汀才走了一半，后面的人就嚷着围上来，口出不逊地让韩耕耘让开。
　　“到底走不走，不走给老子让开！”说话的人正是见手青楚是非。
　　送别了谭芷汀，韩耕耘转身，挺起胸膛，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面上冷肃，偏就挡在路前，一个也不放过。
　　“哐哐哐！”身后的木板轻轻晃动，她应该走得更远些了。
　　韩耕耘用余光去瞟谭芷汀，她已近乎走到了大船上。
　　此时，见手青楚是非用力将韩耕耘推到一边，韩耕耘颠簸两步，才勉强站定。他提上一口气，愣头青一般朝楚是非肚子撞去。
　　韩耕耘抱住将楚是非的腰，将他顶到地上，迅速回头。
　　谭芷汀已去到月牙船上。
　　韩耕耘心中一份牵挂放下，咬着牙，将横在两艘船上的木板推到湖水里。众人见状，骂骂咧咧聚上来，摩拳擦掌，亮出兵器，将韩耕耘逼到角落。
　　绝不能让这些杀人无数的魔鬼去那艘船上杀人！
　　见手青楚是非大怒，从地上鲤鱼打挺弹起，他从腰上取出暗器，“嗖嗖”打在韩耕耘胸口。韩耕耘不会武功，只能硬挺，索性是一些石头做的丸弹，只是将他打退几步，胸口也不胜疼。
　　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也纷纷效仿，想要让这极乐之宴沾上第一滴血。
　　见手青楚是非大吼一声，“谁都不准动，他是我的！”
　　有个头绑红巾的汉子从腰上取下铁挂爪，口中叱咤一声，连着锁链的挂爪如蛇般飞了出去，飞爪挂上月牙船船身，他将锁链另一头抛出，套到了画船桩上。
　　那人点地跃起，轻盈落在锁链上，锁链一沉，如杂耍一般向月牙船飘去。韩耕耘心下一急，想要冲过去阻止，却被见手青楚是非挡在前面。
　　所幸，月牙船上的谭芷汀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大刀，奋力举起，她的身子向后退去，被刀的重量带回几步，却还是砍了下去。
　　这一刀没有砍断锁链，却让锁链晃荡起来，红巾汉子大喝一声，摔倒湖里。谭芷汀没有犹豫，又砍下另一刀，总算将锁链砍断。
　　韩耕耘见谭芷汀如此果断，既欣慰又无奈。无论如何，她总算暂时安全了，眼前的情况，该担心的是自己。
　　见手青楚是非舒展脖颈，活动筋骨，双手相互交替击拳，大吼一声向前冲来。
　　韩耕耘的后背撞上船杆，已是退无可退。他眼前突然银光闪现，闭眼低头，只听“叮叮当当”之声，有细针与刀刃相交的声音。
　　韩耕耘睁眼，看见见手青挡在他身前，一脚伸出，蹲在地上，双手横握短刀，架在眼前，他站起声来，怒吼：“卖刀婆，我说了，他是我的。”
　　暗射银针的是那个头缠青枝，身披灰袍的老婆子，她阴恻恻地道：“先得手者先得，也省得老婆子去大船费事！”
　　见手青与菜刀婆短兵相接，打得火热。
　　韩耕耘回望一眼身后，船下是浩渺的湖水，水面很平静，却很深。农家孩子都会游水，少时在家乡昌平县，他们兄弟三个常在宅前的大河里玩耍，跳到水里，或许是一条生路。
　　韩耕耘爬上船桅杆，正欲往湖面跳，后背衣襟却被人拎起，粗鲁地拽下桅杆，往船杆上撞去。
　　菜刀婆已被见手青打到地上。
　　韩耕耘见见手青正笑着看向他，只见他口中一吼，抓过领口，将他高高拎起，又轻轻丢下。
　　转瞬间，韩耕耘如一片树叶飘向船外，下一刻，眼前所见尽是湖水，他身侧裹满雪白的泡沫，如一块巨石沉入湖底。
　　见手青竟然将他扔进了汉城湖！
　　韩耕耘惊慌间呛了水，肺里刺痛，他奋力向上游去，猛地冒出头，贪婪地吸一口气。他抬头，朝船上看去，见手青楚是非脚跨在船上，将手摸过鼻头，朝他鬼鬼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韩耕耘赶紧往大船那边游。他此时位于汉城湖湖心，离水岸很远，得想办法上到月牙船上去。他沿着月牙船底游了整整一圈，未寻到能够上去的通道。
　　韩耕耘也算得上是状元郎里体力最好的了。
　　他从小务农，黄土地里炼出的广臂细腰，有力下肢，这么一圈游下来，也逐渐力竭气喘。他正想放弃，头顶突然放下一段绳索，真可谓是及时雨，杏花天，想什么就来什么。
　　韩耕耘将绳索盘在手上，拉了拉，上边的人立刻回应，将他一点点拉起。
　　等快到船上之时，韩耕耘看到一双靴子从船身露出，再一会儿，刘潭探出头，面涨得通红，嚷道：“伯牛，你真重啊，以后让玉娘少喂你点肉吃！”
　　我又不是狗，怎么用喂肉这么个词儿。
　　眼见就要上船，绳索突然松开，韩耕耘往下急坠，又被死死拎住，他在船腰处晃来晃去，手掌被擦得皮开肉绽。
　　“桃深，怎么了？”
　　起初刘潭没有回应，韩耕耘有些不好的预感，直到他虚弱地回道：“没事，很快就能上来了。”
　　言毕，绳索又开始往上拉，很快，韩耕耘攀到粗糙的木栏杆，立刻用双手抓住。绳索在他松手的一刻失去力道，垂直掉回湖中，有什么水一样的东西喷到脸上，粉色的，似花雾，带着鲜甜的腥气。
　　桃深！
　　韩耕耘跳下木栏杆，看到刘潭单膝跪在甲板上，用手捂着左肩，左肩衣服上殷红了一大片，嘴角也挂着血丝。在他身后一个高头大马的壮汉正从他肩膀上拔出连着锁链的大刀。
　　原来从刚才那一坠，刘潭就在与这个壮汉缠斗，为了韩耕耘，他不得不漏出后背的破绽，冒着生命危险，将他拉上船来。
　　韩耕耘去扶刘潭，“桃深，你没事吧！”
　　“起开！”刘潭一把推开韩耕耘。
　　韩耕耘跌坐在甲板上，双手撑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柄带着链条的刀从他刚才所在的地方收回。
　　那柄刀上还沾着刘潭的血。
　　他们学武之人大概都背后张眼睛，这么卑鄙的背后偷袭竟也能让刘潭看破。
　　刘潭瞟了一眼韩耕耘，挤出一丝笑，重新站起，转身，松动脖子。他从腰上抽出长剑，垂下，手腕轻轻晃动，带动剑身发出低鸣，阳光下，他手中利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刘潭很少会亲自出手，一为自持身份，能让底下的人代劳，他绝不亲自上阵，二为藏拙，由此才能出其不意，三为真正能惹怒他的事情不多，所以出手必是绝杀。
　　刘潭说：“呵，江湖宵小，刚才是我心有牵挂，如今，该好好来收拾你了！”
　　刘潭朝那个壮汉急奔而去，两道光影交叠，电光一闪间，两人很快落下。
　　刘潭转身，八尺大汉在他身后轰然而倒。刘潭折起手，将剑上残血擦在袖上，然后嫌弃地脱下外衫，丢到一旁，复又将剑插回剑鞘。
　　刘潭突然皱眉，用手捂着心口，朝韩耕耘踉跄而来，“伯牛，我受伤了，你快来扶扶我。”
　　韩耕耘扶住他，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严肃道：“桃深，你伤了肩膀，抚着胸口干什么？”
　　“哎哟！”刘潭快速将手放到肩膀，“不行了，快扶我坐下。”
　　两人靠着栏杆而坐，膝盖折起，刘潭摊开手，展露出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
　　大难不死，两人相视一笑。
　　稍作休整后，韩耕耘便道：“桃深，我们还需快些找到苍苍和飞尘兄。”
　　“学兄，我都吐血了，你还想着别人呐！”
　　韩耕耘报以一笑，“委屈桃深了。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刘潭的头靠在船上，深吸几口气，他用拇指抹去嘴边的血丝，转过头，看向韩耕耘，“我日夜都盯着那艘小船，亲眼看到你掉到水里，我猜到你必会想办法上船，就问船上水手要来了绳索。”
　　“苍苍她……”
　　刘潭复又转过头去，从牙齿咬住袖子，撕出一条长布，闷哼一声，绑住肩膀伤处。
　　韩耕耘想要帮他，他却摇了摇头，在肩膀上系了个结。他站起身来，从袖袋中取出信号炮，然后朝天上放出一个红色的烟炮。
　　万事已毕，刘潭转身，朝韩耕耘伸出手，“走，我再受受累，去救你的苍苍。”
　　韩耕耘伸手握住刘潭的手。刘潭手上用力，将他拉起。
　　刘潭目光沉沉，一字一顿道：“学兄，一会儿打起来，记得躲在我身后，不要死了哟！”
　　【作者有话要说】
　　委屈桃深在第一战力小李鹅归队前，暂时充当本队唯一输出！
　　

第38章 遇仙记7
　　“不， 桃深，你要回到船上，想办法阻止这群人！”
　　刘潭露出不解的神情， “什么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好拉你上来，怎么就跑来一个大个子对我喊打喊杀？”
　　韩耕耘诧异， 突然意识到刘潭并不清楚眼下正在发生什么事， “难道苍苍没有告诉你？”
　　韩耕耘说着， 转身抓住船身， 探头向画船望去。
　　画船已划至月牙船边，轻功好些的歹人已跃至大船上，剩下那些人正从放下的绳索不断向大船上爬来。
　　可恶！还是被这些人登上月牙船来。
　　只听刘潭道：“我不是说了嘛， 我一直在盯着那条小船， 见你被人扔进湖里，才离开这个甲板一会儿，去找绳索。苍苍这丫头一上大船就不见了，大概是去寻飞尘了。”
　　韩耕耘来不及解释， 只道：“现在有一批恶贯满盈的亡命之徒正往月牙船上来，他们把这当成一场杀人宴。桃深，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但是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护住这船上之人的性命！”
　　刘潭露出苦笑， 目光扫向似蚁群般爬上月牙船的歹人， “怎么守？纵然我有三头六臂， 凭我一柄剑， 我又怎么能护住一船的人？”
　　“你曾说过， 你刘桃深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你既已放了信烟， 就证明有人埋伏在岸上，只要守到援军到，咬咬牙，我们能做到的！”
　　“哎，伯牛，大理寺的人的确在附近不假，但这里实在太大了，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韩耕耘的脑子飞速在转。
　　仅凭他二人守住这一船人的性命自然是天方夜谭，但好在这些歹人貌似准备在暗地里杀人，只要想办法拖延时间，一定能等到大理寺的官差赶到。
　　唯有一件事，令他惴惴不安，对方会不会因为他与谭芷汀的异样之举而改变原定计划，就此大开杀戒！
　　谭芷汀说这月牙船有古怪，所以严峻受命来查。他受谁的命，是圣人，还是太子？不管是谁，皆应带着护卫在身边，这或许也是一份力挽狂澜的助力！
　　薛冰绝对有古怪！小船上的人若是将大船作为猎杀目标，他就不会安排严骏上月牙船。为什么偏偏安排谭芷汀上了小船？在这样的情况下，姑且将月牙船代表死，小船代表生，薛冰要严骏死，却留着谭芷汀生，这又是为何？
　　想要杀薛冰的那股势力又是谁？他们或许也在船上？
　　可恶，他目前掌握的讯息太少了，根本不足以形成论断，精心谋划策略已是不可能。
　　既是如此，那就只能做眼下能做的。谭芷汀那边已有严骏保护，他和刘潭应分开寻找杀手。他认得小船上大多数的杀手，而刘潭见过见手青楚是非。
　　想到这，韩耕耘立刻对刘潭道：“桃深，你可记得上船前，先于我们上船的那个楚是非？他也是杀手之一，你回到船上，见到他，或是察觉有什么不对，便可出手，便宜行事。”
　　“那么你呐？”
　　“我去找苍苍。”韩耕耘扯了个谎，他知道若是告诉刘潭自己去找别的杀手，刘潭不会放他独自离去。
　　“知道了。有一事，你若在船上见到我阿耶，也需提醒他小心则是。”
　　“宰相大人也在船上？”
　　刘潭露出苦笑，“我不是同你说过，近来阿娘与阿耶颇多口角，正是因为阿耶频频出入月牙船，上这月牙船这也算是我私心，想看看极乐之宴究竟有什么吸引阿耶的。”
　　中书令刘林甫已过耳顺之年，向来束身自修，善其身，济天下。其妻孙氏是开国将帅之后，钟鸣鼎食之女，知书温婉，武艺高强。夫妇两人伉俪情深，克难渡劫，携手五十载，乃一段佳话。
　　刘宰相四十才得独子刘潭，习武教文，教子虽严，却也是惜如掌上珠，终成京城第一纨绔。
　　韩耕耘现下也不及细问，“桃深，我们各自行动吧。”
　　“学兄！”刘潭喊住已经走出几步的韩耕耘。
　　韩耕耘茫然回头，“嗯？”
　　刘潭将手举到半空中，“伯牛，事后请我喝酒，不见不散哦！”
　　韩耕耘会意，微笑举手，与他合掌，双拳用力相握，“嗯，一言为定！”
　　两人各自奔赴，一头扎入这场凶险异常的极乐杀宴。
　　韩耕耘挤入人声鼎沸的各厅宴席。
　　第一个花厅，里边的客皆喝得酩酊大醉，琼浆玉液倒了一地，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似浅闻一口，便可以令来人甜醉在地。韩耕耘在横七竖八的酒醉之人中举步维艰行，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严骏。
　　严骏趴在桌上，脸庞通红，已是醺醉不醒。韩耕耘想将他推醒，却没有成功，他闻了闻握在严骏手中的酒杯，有画船上五石散的味道。
　　难怪连谨小慎微的飞尘兄也喝得不省人事！
　　但是，四周没有谭芷汀的踪影。
　　韩耕耘仔细观察四周之人，看能不能认出某个杀手。果然，在酒徒中看见那个身着白孝服，口涂鲜红唇脂的美妇人。
　　那妇人也瞧见了韩耕耘，她用手指胡乱抹开唇上形如鲜血的唇脂，又张开血盆大口一般，慢慢舔舐一圈唇。她娉婷站起，袅袅朝韩耕耘走来。
　　韩耕耘左右张望，瞧见脚边地上有一桶用来冲洗呕吐物的水，端起来往严骏身上扑。严骏惨叫一声，惊得从坐垫上弹起，身体摇晃，茫然看向韩耕耘，“伯牛，是你，怎么了？”
　　韩耕耘抓住他的衣襟，让他更清醒一些，“飞尘，这有杀手，你带人来了吗？”
　　严骏浑身滴着水，眼神终于不再浑浊，“带了！什么杀手？”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酒客打扮，身上却没有半滴酒味，绸衣之下，筋肉暴起，一看就是身怀武艺的好手。
　　严骏扶头伸出手，“别胡来，这是自己人！”
　　韩耕耘回身，看见那个孝服美妇已悄悄溜走！
　　韩耕耘立刻拨开那群护卫，朝厅外跑去。空留严骏在后大喊：“伯牛，你去哪？”
　　韩耕耘来到第二个花厅，才刚踏进来，就吓得往回退，一咬牙，用袖子遮住眼睛，默念孔孟老墨，祖师爷一个个喊了遍。说是查杀手，目光却不知往哪里搁，里边的小娇娘个个没穿上衣，满目都是白花花的肉。
　　韩耕耘比上个花厅走得还要艰难，简直在夹缝中前行，一不留神就被什么东西罩住头，急忙抽走，才看清是女子的细纱披帛，吓得大汗淋漓，呆住。
　　一个袅娜娘子从他身边擦过，抽走他手中的披帛，拉住他的衣襟，往自己怀里一勾，他僵着脖子撞去，娘子在他颊上迅速嘬了一口。
　　韩耕耘大骇，脚上一个踉跄，又差点倒进另一个肉乎乎的女子怀里。他闭上眼睛，大吼：“走水啦！大家快往甲板上逃！”
　　韩耕耘只管闭目，任凭身侧的人推搡，将他撞倒在地，耳畔尽是惊呼和喊叫，可以想象，一群群衣衫不整的人挤出这个地方，将是怎样一般盛世情形。他浑身一个寒战，又叫了几个祖师爷的名字。
　　待四周安静下来，韩耕耘才睁开眼，看着满地狼藉，沉沉叹了口气。他的背后被尖锐之物顶住，一阵寒气袭来，腐臭腥气，身后的人只笑不言，笑声苍老干瘪。
　　韩耕耘听出是与见手青交过手的菜刀婆。
　　韩耕耘慢慢站起，菜刀也顺着他的背脊缓缓上升，刀尖往前钻入一寸，嵌入皮肉，钻心生疼。
　　“啪！啪！”两声击打声。
　　“是谁？”菜刀婆被打翻在地，如春卷在油锅里打滚儿，在地上扭来扭去。
　　暗击之人已不见踪迹，韩耕耘向地上看去，有两颗鸡卵大小的石丸，与见手青楚是非打在他胸口两颗一模一样。
　　韩耕耘冲出花厅，头上传来打斗之声，抬头，正巧看见刘潭被击退到船边，后背撞到船杆上。
　　刘潭撇头，也看到船下层的韩耕耘，朝他一笑眨眼，转头，抹了一把嘴边，肃目对前方喝道：“小爷还没玩够呐！再来！”
　　菜刀婆追出厅外，严骏手下的人恰巧追来，菜刀婆仓皇而退。
　　韩耕耘又来到第三个花厅。此花厅人声鼎沸，是韩耕耘见过的场景，这是个赌厅，只不过赌徒们较为文雅，赌资都被垒在桌案上，都是赤橙橙的金锭。
　　严骏手下护卫有一部分跟随而来，韩耕耘灵机一动，朝里边大喝：“官府查案，还请各位带好随身户所，等待查检。”
　　护卫一愣，随即附和几句，竟真的让人排成两排，装模作样地检查起来。有几个举止仓皇的人往厅外躲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韩耕耘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闹出这样的动静，仍没有火罗国的船员出面。还有许多花厅没有去到，韩耕耘脚步不停，准备再把这趟浑水，搅得更加浑浊一些。
　　他抬头，看到刘潭与见手青在高耸入云的船桅杆上来回跳跃缠斗。楚是非轻功格外得好，两人一来二去，都没讨得对方便宜。
　　突然有人高喊：“来了好多船！”
　　韩耕耘转头看向湖岸，果然见到一艘艘快船超这边驶来，船上列着整齐的队伍，身着玄黑铠甲，旌旗猎猎，是各府衙门的旗帜，不时有雷雷鼓声与长角轰鸣传来，不是大理寺，却分明是官家军队。
　　援军到了！
　　韩耕耘刚想松一口气，突然听到船下有连绵不绝的落水声，急忙朝船底张看，有好多红衣之人不知为何浮在水上，有一些聚在船底，有一些潜入湖下。
　　不到一刻，船底发出轰隆巨响，船身开始向外倾斜，缓缓沉入湖底。众人惊呼，不断有人失去了平衡，如米一般洒落到湖水中，挣扎沉下。
　　他们竟然砸穿了如此一艘大船的船底！
　　究竟是为什么？
　　刘潭在打斗间隙，朝韩耕耘喊：“伯牛，看到我阿耶了吗？”
　　刘潭的阿爹，位居大汤中书令之职的右相刘林甫还在船上！难道火罗国这些人就是为了杀他！
　　韩耕耘想去寻找刘世伯，却无从找起，大家都慌作一团，甚至发生了踩踏之事，一行人你争我夺经过，竟留出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更何况，还有不少杀手潜伏在其中，他又要从何处找起？
　　韩耕耘这才明白了何为杀宴，或许一开始，火罗国的人就没打算放这船上的人离开！
　　杀宴！韩耕耘想起那艘小船。他努力抓住船身，向画船看去，画船慢慢驶离月牙船，分明是要逃跑。混乱间，韩耕耘突然见到谭芷汀的身影在小船上一闪而过。
　　难道是自己的幻觉？绝不是。
　　韩耕耘一咬牙，左摇右晃朝画船奔去，他俯冲出一段，奋力一跃，却只跳到两船间间隙的一半。他的身体迅速向下坠去，一刹那，他看见挂在大船上的绳索，是那些杀手上大船上挂上的。
　　韩耕耘抓住绳索，手上勒紧，挂在半空，他身子一晃，像猴子一样荡起来，压紧牙关，朝小船飞去。
　　韩耕耘颠簸着落到画船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轻轻甩了甩，谭芷汀的身影再次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忍着痛，追了上去。


第39章 遇仙记8
　　眼看着谭芷汀钻入一间居室， 韩耕耘想也没想，就跟着进去，进门， 却未见谭芷汀。
　　此居室是画船上的一个秘密隔间，十分狭小，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和一张大床， 桌上点着一支闪烁的白蜡， 屋内昏暗不明， 很难辨物。
　　韩耕耘没走几步， 就被从床边闪出的一个人影截住，以利刃抵住脖子细软处，他不得不抬起下巴， 待看清那人， 却呆愣住。
　　“苍苍！”韩耕耘惊呼。
　　谭芷汀捂住他的嘴，原本泠冽的目光软下来，她将匕首取下，藏到袖中。谭芷汀眨了眨眼睛， 微微一笑，轻声道：“韩公子， 原来你一直跟着我呀。”
　　韩耕耘本想问她为何到此处， 却又被她捂住嘴巴。谭芷汀将手指放到唇上， 然后将他拉到床边的躲藏处。
　　二人被黑暗笼住， 隔得十分近。
　　谭芷汀背靠床帷， 微转过头， 细听居所外的动静， 手上的匕首竖握在手中， 匕尖晃来晃去， 一会儿碰到自己，一会儿又沾到韩耕耘胸前。
　　二人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谭芷汀神情松弛下来，头靠在床帷上，圆圆的眼睛骨碌碌打转，落在韩耕耘脸上，咬着唇盯看一阵，扑哧一笑，又撇开头去。
　　韩耕耘觉得又热又燥，早就烫红了脸，目光也是无处可搁，只能一味低头，“苍苍？”
　　被谭芷汀清澈的眸子狠狠一刮，韩耕耘立刻将声音又低了一分，“苍苍，你在这里做什么？”
　　谭芷汀不答，探头望了一眼居室内，良久，才顾左右而言他：“韩公子，你方才让我独自逃生，自己却留在这里，坏了那些歹人的好事。我心里很欢喜，姑且就不再生你的气了。”
　　韩耕耘却自愧苦笑，“我是个顶没用的书生，想不到别的法子，其实是让苍苍冒险了。”
　　谭芷汀闻言一笑，晶眸点点，启口想说什么，却又微微摇头，美滋滋笑了一阵，却又偏偏不告诉他，她在笑些什么。
　　韩耕耘见她笑，心中也是欢喜，竟也忘了问，他二人究竟为何躲藏在这。
　　时间一点点流逝，谭芷汀突然将韩耕耘的脸左右扳弄，哼了一声，“公子这脸上是被哪个婆娘咬的？”
　　韩耕耘想起自己被女子强吻的一幕，恐怕唇脂还未擦干净，急忙再用袖子去擦。
　　谭芷汀把他的手拍掉，“别擦了，我看你留一辈子吧！”
　　韩耕耘有苦说不出，只能一味道歉。
　　外头突然变得乱哄哄的，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轰然而倒。
　　韩耕耘担心月牙船上的人，想要出去查看情况，却又放心不下谭芷汀。
　　若是没有见到她，他或许可以像先前那样，奔赴于救人性命的路上，但真的见了，作为一个人心肉长的凡人，总会有私心作祟，想要救下与自己亲近的人。
　　又大约过了一刻，有人的脚步声向这里而来。门被推开，薛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异域女子。
　　薛冰神色慌张地关住屋门，唉声叹气坐到桌边。女子坐到薛冰膝上，妖娆环住薛冰脖子，再给他耳边吹气。
　　薛冰却将她赶走，烦闷道：“哎哟，没这心思，这事办砸了，外面那么些官兵，我是回不去了，你们还需快些带我远走火罗国，芝婵答应我的那些银钱可绝不能食言了。”
　　那女子笑道：“看你那德行！你那些手下都杀到你府上了，知道怕了？左摇右摆，早劝你快些下手，拖到这个时候，惹上一身麻烦！”
　　“你说得轻巧！朝廷命我秘密调查你们火罗国的细作，我却反过来诱骗一众官员上到此船，连右相都被我诓骗上来，我合府上下二十多口人的性命，哪是说舍去就舍去的！”
　　“二十多口人的命终是抵不过荣华富贵！”
　　“哎！可怜我那一对儿女啊，小的才五岁。”
　　“呵呵，现在后悔了？来不及了！”
　　“我有一事想问你。你们的芝婵王本已将细作网络遍布全国，苦心经营那么多年，多少官员的秘密被你们拿捏在手里，怎么突然如此大胆？竟起意要大开杀戒？”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芝婵王在朝中有贵人相助，大事必成。那个谭娘子你找到了吗？”
　　“没有。她一个女人有什么特别？你们特意要我把她诱到这条船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说了那么多，我们何时才能上岸？再不逃，我们就来不及了！”
　　“等等！再等等！”
　　听到两人提到谭芷汀，韩耕耘担心地望了一眼她。
　　谭芷汀面上一沉，咬着唇，在思索什么。
　　“你做什么！”薛冰颤抖声音大喊。
　　“王说你知道得太多，要杀了你！”
　　“……”
　　桌椅翻倒，拳脚交加。
　　薛冰与那女子突然缠斗起来。不久，薛冰受了伤，捂着肚子，撞开门去。异域女子也向外追去。
　　谭芷汀似阵风般飘了出去，韩耕耘想阻止她，却连衣角也没拉住。韩耕耘无奈，只得跟了上去，他追到甲板上，发现谭芷汀已躲在堆成的货物之后。
　　薛冰被十多个红衣女子围在中心，鲜血自他腰间流淌到地上，他的腰上插了一把匕首，神情绝望惶恐，已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罢了。
　　混乱间，韩耕耘发现有红衣女子朝谭芷汀躲藏的地方走去，来不及多想，他冲了出去，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那个朝谭芷汀走去的女子果然被吸引目光，朝韩耕耘而来。谭芷汀这才发现那女子的存在，立刻矮身潜行，移到了更为隐蔽之所。
　　本是一个半圆的红衣女分出一波人，聚拢到韩耕耘面前，她们擦拭弯刀，准备上前砍杀。
　　韩耕耘朝谭芷汀那边望去，看着她的眼睛从惊诧到犹豫，他朝她微微摇头，挤出安慰的笑，祈求她明白他的意思，不要出来。
　　红衣女朝着韩耕耘冲来。
　　凭着预判，韩耕耘勉强躲开这一击，刀刃擦身而过，在他臂！拉开一条长口，血滴落下来，钻心的疼痛。韩耕耘还不得喘息，四个红衣女子又向他砍来，他闷着一口气，反其道而行，直冲向四人，他的身上虽挨了几刀，却再一次死里逃生。
　　他记着谭芷汀所在，控制自己，绝不向她的方向跑，明明朝那里跑的生机更大，他却反向跑，撞到船栏杆上。他因失血过多，身上的气力如被抽丝剥茧，跌坐在甲板上，咬一咬牙，又站了起来。
　　为首的红衣人喝道：“别磨蹭了，赶快解决他们两个，我们撤！”
　　韩耕耘怒视眼前的杀手，要死也要站着死！
　　一个红衣女子朝他冲来，手中光亮一闪而过，却突然表情狰狞，呜咽一声，喷出鲜血，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她的背后插着一柄没入身躯的匕首，正是刚才谭芷汀把玩的那一柄。
　　韩耕耘将目光移向谭芷汀那边，她跑了出来，暴露在甲板之上，胸口剧烈起伏，迅速又跑到掩体后。
　　红衣杀手又拨出一波人，朝谭芷汀围去。
　　韩耕耘怒吼：“不许碰她！”
　　他凭着一股从腔内迸发出来的铆劲，朝那群杀手撞了过去，身上又挨上几刀，也顾不得了，跌跌撞撞朝谭芷汀跑去。
　　只要在跑上一小会儿，只要几步，就能救她了！
　　韩耕耘倒在了离她几步之远，有东西插入他的后背，他一头栽到了地上，抬头，真的已经很近了，他用指甲扣住地板，一点点爬了过去。
　　他看到有红衣女子朝谭芷汀扑过去，她却不避，只是瞪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韩耕耘，吓得似只面对豺狼的小兔子。
　　不可以！
　　韩耕耘暗骂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向那个女子，两人缠到一块儿，滚作一团，撞到了船壁上。
　　红衣女正要下手，她的头忽然往前一冲，疲软晕了过去。韩耕耘抬头，看到见手青楚是非站在他面前，朝他伸来一只手，“大哥，你没事吧？”
　　真的是你这个小鬼！
　　韩耕耘被他拉起，也顾不得同张霁说什么，又去看谭芷汀，她被两个红衣女已逼到绝境。
　　刘潭落到韩耕耘身侧，抓住他带血的衣袖，一张油嘴也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翻来覆去看韩耕耘的伤，然后气疯了一般，一头扎进红衣杀手人群中。
　　韩耕耘对张霁说：“三弟，你去救谭娘子！”
　　扮成见手青楚是非的张霁朝谭芷汀那边望了一眼，“随她去吧！我去帮刘桃深！”说完，也加入到刘潭与红衣女的战斗中。
　　韩耕耘没有法子，只得撑起疼痛的身子，抓住船身，一点点往谭芷汀那边挪。谭芷汀还在苦撑，她借助身旁之物，灵活躲避红衣女的攻势，不过看起来，也撑不了多久了。
　　“嘭”的一声巨响！
　　火药在船底炸开，画船如被切开的西瓜，在韩耕耘眼前，从中间断开。
　　火罗国的人竟然在船底埋了炸药。他们这是想要玉石俱焚！
　　远处的月牙船也如放高声般炸了起来，船上的人像被刀刮下的西瓜子，飒飒往水中掉。
　　韩耕耘朝裂缝那头跳去，摔到了裂缝的边缘。船体开始向中间倾斜，站在边缘的红衣女像被抖下的皮屑，轻飘飘落到湖里。
　　船体倾斜，韩耕耘被重重甩到破碎的船杆上，背脊受了狠狠一撞，他用手攀住船杆上的网罩，脚底落实，奋力一蹬，终于站了起来。
　　在韩耕耘身侧，负伤的薛冰也跳了过来，他脑子活络，懂得趋利避害，此时这里只剩下一个红衣女，其余的都掉到水里去了，自然比那边安全。
　　那个红衣女大概是被逼急了，完全乱了招式，挥着弯刀朝谭芷汀砍去。韩耕耘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侧面扑倒了谭芷汀。两人在倾覆的船板上滚了一弧线，又一次撞到了船壁上。
　　韩耕耘迅速用手抓住身旁的帆布，双肘支在甲板上，将谭芷汀罩在身下，喘着气问她：“你还好吗？”
　　韩耕耘的后背猛得一疼，咬唇闷哼。
　　谭芷汀瞪大双眼，愣愣点头。
　　韩耕耘用力将谭芷汀扶了起来，二人十指紧扣，眼见红衣女子在喊叫中跌落到湖中的，都松了一口气。
　　裂缝对面，刘潭与张霁已解决了一众杀手，正朝他们喊：“伯牛，站在那里别动！我过来救你们！”
　　不远处，薛冰左右摇晃朝船头跑去。
　　谭芷汀突然抽手，拼了命朝薛冰奔去。韩耕耘没能拉住，咬住袖子，默默从身后拔出红衣女的飞刀。
　　他的左边是刘潭与张霁急奔而来，而右边是谭芷汀疯了似地朝薛冰跑去。韩耕耘忍着剧痛，迈开脚，每迈出一步，就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揉碎了一般疼起来。
　　刘潭在他身后大喊：“伯牛，别动，你流了很多血！”
　　韩耕耘嗡嗡耳鸣，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如雨花洒，满目都是喷到脸上的温热鲜血和晃动人影，待他看清，眼前是手握匕首的谭芷汀和早已没了气息的薛冰。
　　匕首自谭芷汀手上跌落，“乓”得在地上击出声响，她的脸上衣上手上都是鲜血，如一朵浴血的娇花，神情茫然无措。
　　韩耕耘不明白，薛冰是怎么死的。他背后的伤口裂开，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倾斜的甲板上，再也站不起来。
　　谭芷汀一步步向他走来，捧起他的脸，他们都浴在鲜血中，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谭芷汀的黑眸里凝结着强烈的情绪，手指用力抓着他的下巴，“韩伯牛，你这辈子都不能负我！”
　　“好……唔……”
　　谭芷汀没让这个好字说完，就用唇封住了他的嘴。
　　韩耕耘第一次知道，原来血的味道竟也可以是甜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某十八线小土狗男星哭卿卿：导演，可不可以不演了，我这拿的是女主的本吧！
　　某国民偶像狐狸女星邪魅一笑：导演，我想加台词，就加呵呵，男人，你和那些莺莺燕燕的狐狸精当真不同！
　　导演：编剧！编剧！给女主角加戏。大家辛苦了，拍完这场就回酒店休息！
　　

第40章 遇仙记9（结案）
　　船体慢慢倾斜， 无数破碎的木杆从他们身侧滑落，落至水面，掀起滔天波浪， 激起浮沫一片。
　　有人突然啪地踢开一个大木桶，卢平从里边钻了出来，甩了甩袖子， 惊讶地盯着两人。
　　韩耕耘的余光瞟到有人在看， 窘得面红耳赤， 他含糊不清道：“苍苍， 有人。”
　　“专心！”
　　谭芷汀膝盖跪地，双脚跨过韩耕耘平放的双腿，她的小腹向他胸前靠， 捧住他的头， 将脑袋往她怀里压。她的身子往下压去，舌头撬开他的牙齿，再往里探一些，双舌交缠， 挑逗他得受不了了后，又狠狠吸住。
　　他低哼一声， 使她更加兴奋， 更加用力吸允， 他的舌头像被人拔出一般疼， 随后又被咬住唇， 直咬出血来， 她才尽兴， 放开。
　　她面色潮红， 似一朵娇艳桃花， 抚摸他的脸，沉沉望望着。她忍不住又吻了上去，这次只是轻柔的纠缠，慢慢吸舔着他唇上的血。
　　韩耕耘一点点向后倒去，眼前的人影也一点点涣散。谭芷汀压到他身上的时候，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就他眼前，似梦一般不真实，却又滚烫炙热。
　　他头一歪，堕入无边黑暗，事后想起，也觉荒诞，他竟在这一刻，失血晕了过去。
　　————
　　谭芷汀转头，面上淡漠如冰，“卢公子，你刚才一直在这？”
　　卢平脸上没有血色，抚着栏杆，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谭芷汀，“我瞧这里安全些，就躲在这里。”
　　恰在此时，刘潭与张霁跳到谭芷汀身边。
　　刘潭用颤抖的手探了探韩耕耘的鼻息，瘫坐在甲板上，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艰难站起，将他背到自己背上。
　　张霁朝谭芷汀伸来手，“谭娘子，咱们又见面了！”
　　谭芷汀原本一愣，随即恍然明白他是何人，变得怒不可遏，将手扬到半空。
　　张霁抓住她的手腕，“谭娘子，我来救你，你却要打我，真是狼心狗肺。”
　　谭芷汀朝张霁走去，她行一步，张霁就退一步。
　　谭芷汀压低声音道：“谁要你来救！我警告过你，马上离开京城，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
　　船身猛烈摇晃，谭芷汀脚下一滑，跌到地上，朝水下滑去。她的手腕被张霁拉住。她抬头，看见张霁拉着画船桅杆上垂下的绳索，似笑非笑问她：“谭娘子，你看我是放手，还是不放手？”
　　谭芷汀手臂用力，将身体攀上，狠狠在张霁手掌上咬上一口。张霁吃疼，手一缩，再想抓住却已经晚了。谭芷汀嘴边含着血，浅笑着看着他，掉入了汉城湖。
　　张霁皱眉看着虎口上的牙印，无奈地摇了摇头。
　　“疯女人！”
　　————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在一块残破的木板之上，漂浮在尸身血海中。他的怀里有个人，未着片衣，身姿婀娜，玉骨冰肌，如藻长发披在胸前，发间斜插一支小鹿金簪。
　　他落在她温柔的吻下，身体颤抖，努力去附和她。
　　突然间，锣鼓喧天，一群浑身浴血的人喊打喊杀朝着他们冲过来。
　　韩耕耘猛地从床上坐起，茫然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待贤坊的家宅中。屋内昏暗一片，连支蜡也没有点。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只觉浑身滚烫，气息也乱，想到刚才的梦，抱着头唉声叹气，一把掀开被子，往院中疾走。
　　韩耕耘打了一桶井水，用舀勺拼命往头上浇，冰凉的水终于让他稍稍冷静下来。他坐在寂静无声的院落中，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眼前一幕幕却仍是嘴边带血的谭芷汀。
　　听到动静的玉娘走到院中，惊呼一声：“大朗，你怎么站在风里！大夫说你高热不止，不能受凉的！”
　　韩耕耘朝他摆摆手，起身，走向屋内，水不断自发间指间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湿脚印。
　　第二日，韩耕耘去到中书令刘林甫府上。
　　刘潭还躺在卧榻上，右手用白布挂在胸前，正靠在软枕上，由侍女喂东西吃。
　　刘潭见韩耕耘进来，急忙坐起来，因扯到伤口，娇滴滴又靠到侍女肩膀上，“学兄，快喝点血蛤燕窝粥，咱们两个现在都需要补气补血。”
　　韩耕耘朝侍女摇头，将自己浑身是伤的身体塞进扶手椅，“桃深，我想知道，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可多了。各个衙门都像商量好了一样，浩浩荡荡驶着船来。门下省把我阿耶和飞尘兄接走了，东宫千牛卫救起了落水的苍苍，还有右武卫、刑部、京兆府，就连临水衙门都闻讯而来，只有千杀的大理寺那帮吃干饭的，等小爷我都上了岸，才浩浩荡荡赶来。小爷要是靠他们，恐怕连小命都没了，真是三法司之丑啊！”
　　“月牙船为火罗国细作密谋，应是朝廷早已知晓的事。你父亲反常出入月牙船，怕也是受了圣人旨意。飞尘兄任职门下省，直接受你父亲调遣，自然也是一路。不过，以宰辅之尊，竟然涉险调查细作之事，而不假手于三法司，足以证明火罗国掌握的秘密足以撼动国基。薛冰反水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他们召集了那么多的杀手，甚至破釜沉舟炸了月牙船，恐怕也是为了反计杀死当朝宰相。”
　　刘潭笑道：“看来学兄受了那么多道伤，脑子却没有坏，还是那么爱琢磨。我只知道，我阿娘不会再找阿耶麻烦了，阿耶心情好，我的好日子自然也就回来咯。”
　　两人又谈了一阵，刘潭突然黑眸一闪，“伯牛，今日你怎么如此反常，一句也不问苍苍？”
　　韩耕耘被触及心事，又一下想到那个梦，自己读了十五六年圣贤书，仿佛一朝篑，急忙低下头，拨弄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学兄，你脸都红到耳朵根了！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事，说来听听！”
　　韩耕耘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桃深，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伯牛！伯牛！你别走呀，我不问就是了！哎哟，我伤口疼死了，你看看我呀！”刘潭在塌上朝韩耕耘伸出一只手，身子往外一歪，倾倒下去，若不是由侍女扶着，恐就要跌到地上去了。
　　韩耕耘也顾不得刘潭了，一口气奔到刘府外，恨不得再往头上浇上几桶凉水。他回到御史台，同僚都以为他告了假，见面寒暄几句，就劝说他回去休息。韩耕耘去往大理寺询问薛府杀人案，却被回答此案已被搁置。
　　韩耕耘走到右武卫长史薛冰府前。
　　府里正被刑部官差查封，门口的守卫将他拦下，韩耕耘出示了御史台的腰牌，官差让开一条路，让他进到府内。
　　官差在韩耕耘身旁来回穿梭，他们将薛府翻了个底朝天，一箱一箱往外面抬运家底。薛家的男女老少都被上了枷锁，低头跪在一进大堂前，他们掩面抽泣，连哭也不敢大声。
　　叛国之罪，诛灭三族。
　　前一日还是高朋满座，车马盈门，过了仅仅几日，便门可罗雀，子孙凋零。满门金贵之人转眼就要折损在刽子手的刀下，幼子何辜，却无生路，皇权的冰冷无情和至高无上在薛冰决定出逃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这些人的生死。
　　薛府管家被杀一案因为薛冰的叛国罪已变得无足轻重，人命自然比不上国家的安危，但对于一个人来说，管家又是谁的儿子、父亲与夫婿，总会有一些人会为他的死，正在苦苦煎熬。
　　如果一个地位微末之人的公正变得不那么重要，那又如何让众人相信公正，从而拥护正义。
　　戳破谎言，维护正义，正是韩耕耘一直想做的。
　　韩耕耘来到一进大堂前，环廊阁楼下的花圃边，地上的青苔已被清理干净，未留下一点痕迹。
　　韩耕耘行走在府中，见奴仆四逃，官差忙碌。他拦住一个低头快跑的奴仆，两人撞到一块，因扯到伤口，他一个踉跄，扶住环廊柱子。
　　仆役抬头，脸上大惊，立刻低头哈腰，“大人赎罪，小人一时不慎，才冲撞了大人。”
　　仆役像只鼠般蹿了出去。
　　韩耕耘将他拉住，“等等，你是那日出门报官之人吧？”
　　“大人说的是哪一日？小的听不明白。”
　　“就是管家死的那日。你叫什么名字？”
　　仆役一愣，将头更加埋下，瞳孔转到眼角，低声道：“小的叫申九。”
　　仆役说完又想溜，韩耕耘手上加劲，“申九，人是你杀的吧？”
　　仆役脸上笑意灿灿，“大人别开玩笑了，我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又怎么敢杀人，再说了，小的和卜管家无冤无仇，杀他作什么呀！”
　　“你想杀的人是薛冰吧。”
　　“小的听不明。”
　　“管家是被人用弓箭从后射杀而亡，管家与薛冰身材体型相似，又穿了薛冰赐下的旧衣，从背后看，不熟悉的人很可能会认错。你曾提过，你刚来薛府不久，站在环廊阁楼之上，错将管家认做了薛冰，才错杀了管家。”
　　“府上这么多人，大人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杀的？就因为我是新来的？告诉你，这府里的新人可不止我一个！”
　　韩耕耘挺起身子，“管家被杀后，尸体被人推到地上，头朝上仰卧，对着大堂门口。寻常人见到有人被杀，或惊恐逃跑，或上前探察。逃跑之人不会连人都没看清就嚷着去报官，还口口声声说是老爷被杀了，而上前探察之人，就算对薛冰再不熟悉，面对仰面而躺的管家，也绝不会认错，又怎么会急着往外跑，还说主家被杀了。只有一种人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死的是谁，那便是凶手。”
　　“大人说笑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是怎么杀了卜管家的？”
　　“我想你是出于某个目的，一直潜藏在薛府，伺机而动。那日，你躲在环廊之上，射杀了以为是薛冰的卜管家，却因为太匆忙，连死者身份也没有确认。你跳下阁楼时，因不小心踩到青苔，崴了脚，却还是忍着疼，往府外走，你不是去报官，你是想逃跑，却被我们误打误撞，逼退了回来。”
　　申九冷哼一声。
　　韩耕耘抓起申九的右手，掰开他的拳头，申九的中指上长着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管用弓箭的手。你出逃不成，又因府上被大理寺的官差看管，再难出逃。今日薛府被查抄，按理仆役也要收监查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申九弯曲的背直了起来，目光变得凌厉，推开韩耕耘的手，如拍灰尘般抖落一番，“大人好眼力，不过，就凭着您在这里胡言乱语，怕是定不了我的罪吧。”
　　“我是没办法定你的罪，不过，这些人可以。”韩耕耘淡笑，“你急于逃跑，就证明申九不是你的真名，否则总有亲眷邻舍可问，蛛丝马迹可查。刑部的人只要抓到你，一审便知你是何人，到时候还怕审不出你做了什么吗？”
　　“老实告诉你，老子不怕什么刑部，老子杀人天经地义，谁也不怕！”
　　韩耕耘闻言摇摇头，“不，你怕。我大胆猜测你原是朝廷派去调查月牙船的钩子，薛冰的手下，但薛冰突然反水，令你陷入绝望，你既不想被判叛国，又不想得罪薛冰背后的势力，就自然而然做了你最擅长的事，刺杀薛冰，趁机打乱整个计划。”
　　“你怎么……”
　　“你想知道我是你怎么知道的？薛冰在死前，提及被自己人刺杀，我前后联想，做了一个假设。”
　　申九一愣，目光中浮起冷意。
　　“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我的确是薛冰手下，但不是头领级别的，我只见过他一次，混在人群中，他根本没留意过我。这些日子，我隐隐察觉薛冰下达的命令古怪，留心探查后，才发现他与几个头领密谋出逃，要弃我们于不顾。我们为他卖命这么久，抛妻弃子藏身于月牙船上，他却想着荣华富贵，要置我们于死地。我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再嫁祸火罗国，到那时，朝廷自会派别的人与我们联络，就算将我们视为弃子，我也大可以销声匿迹，干回我本来的活计。”
　　“杀人者，人恒杀之。”
　　“若像他一样狼心狗肺，窃国祸国，或是铁石心肠，不顾及亲朋，又何至于落得被你抓到的下场！”
　　韩耕耘闻言，五味杂陈。
　　“谁想我竟然在阴沟里翻船，连人都杀错！呵，小子，你单枪匹马来这里抓我，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老子会杀错人，可不会心软不杀人！”
　　“在这？在刑部众人面前？”韩耕耘言毕，一队官兵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其中一个官兵狐疑看向两人，“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申九仰天大笑，悲壮望一眼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累及家人。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就当我以身殉国，陪我的同僚们葬身汉城湖底，朝廷还要嘉奖于我，福荫子孙！”
　　申九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支长箭，直刺过喉咙，他的双膝跪到地上，头无力垂下，连哼一声都没有，悄然没了气息。
　　韩耕耘与一众官兵呆愣住。
　　韩耕耘抬头。天边乌云密布，遮住日光，这天眼看就要落下雨来，一丝一点，就好像预示着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欢呼，结案，撒花，下面几章不讲案子哦！
　　

第41章 闲话王事1
　　十一月三日， 圣人降旨御史台，要于宫内召见韩耕耘。
　　韩耕耘一个九品御史台录事，芝麻点的小官， 从未想到能够得到圣人召见。口谕是由内给事兼右监门卫将军高士足传达的，宣完旨，高公公就压着韩耕耘入宫。
　　韩耕耘巳牌时分入宫， 在兴庆宫前长廊候驾待见。
　　圣人正与三省长官商议国事。
　　三省中以尚书省为尊， 尚书令职重位崇， 圣人颇为忌惮， 所以尚书令一职常年阙置。门下侍中为临淄王李勋代任，他久在封地，形同挂职。所以三省中唯有中书令刘林甫在任， 极受圣人信任， 可谓是一朝宰辅。
　　韩耕耘在宫门外垂首低头，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只等来高士足前来告知，圣人今日乏了， 改日再召见他。
　　十一月十日，圣人再招韩耕耘入宫。这次是在太极宫外， 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突然有一顶轿辇落在宫前。一个身着华服， 头戴金冠的中年人下了轿。
　　身边的内侍宫人全都匍匐在地， 韩耕耘虽不知是何人， 也跟着众人跪拜。那个中年人大约四十多岁， 玉容俊秀， 身姿挺拔， 大步跨过众人， 行色匆匆。
　　一双锦靴停在韩耕耘身前，温柔的声音响起：“你是韩伯牛？”
　　看此人服制应是亲王一列，圣人少亲兄弟，唯有太后幼子临淄王李勋一个在世的弟弟，年岁也对得上。
　　韩耕耘回答：“回王爷，卑职正是韩伯牛。”
　　“抬起头来。”
　　韩耕耘抬头，与他对视。
　　那男人生着一双凤眼，十分白净，眼角挂着一丝笑纹，盯着韩耕耘默不作声。
　　高士足在旁催促：“王爷，圣人在内等着王爷商议要事呐。”
　　临淄王李勋轻声嗯了一句，转身进到宫内。
　　过了一刻，殿内传来圣人呵斥之声，宫外之人又跪倒在地。韩耕耘没辙，也跟着跪了下来，这阵子跪得太多，连膝盖都跪硬了。他又跪了大概一刻，才有首领内侍让众人起来。
　　没过多久，一群衣袂飘飘的宫人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来到宫前，老妇人肃着脸，让内侍开宫门。
　　乌压压又跪倒一大片，韩耕耘折起已经麻木的腿，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圣人的呵斥声响彻整个太极宫，宫门突然被推开，太后在临淄王搀扶下走出宫门。太后脸色沉郁，李勋却是神色淡淡，临走前，又意味深长看一眼韩耕耘。
　　韩耕耘不动声色地松快僵硬的手脚，用拳头敲背，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又只换来圣人改日再召见他。
　　十二月初二日，京城迎来了初雪，雪下了整整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压垮了树枝，窸窸窣窣落到过路人的肩膀上。
　　圣人再召韩耕耘入宫。
　　出人意料，谭芷汀也等在宫门外。她看到韩耕耘时，眼睛瞬间被点亮，朝她走出几步，又停下等他走过来。她的笑仿佛能将冰雪融化，如一支在寒风中绽放的红梅。
　　韩耕耘走过去，抚去谭芷汀肩膀上的落雪。
　　谭芷汀今日罩了一件朱红羽纱面白狐鹤氅，雪白的脸埋在毛领下，脚上一双羊皮小靴将雪踩得吱吱响。
　　谭芷汀问：“韩公子，你也受到圣人召见？”
　　韩耕耘点点头，“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圣人。”
　　“医官们进去一个多时辰了，怕是要让我们在外面等候许久了。”
　　谭芷汀低下头，将手合在一起，轻启朱唇，呼出一团团白气，脚下也是冷得跺脚。
　　韩耕耘的手指动了动。
　　谭芷汀立刻察觉，眉眼弯弯，将手提到韩耕耘面前，“韩公子，帮我捂捂。”
　　韩耕耘握住谭芷汀冰凉的小手，她的手指被冻成了粉红色，指甲晶莹纤细，被削成了尖尖的样子，形如青葱。
　　宫门开启，袭起一阵刺骨寒风，谭芷汀的大红氅摆被风卷起，她抖落下毛领，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看向宫门。
　　一群太医争先恐后退出大殿，大冬日里，一个个抹去头上蒸腾出的汗珠，个个面如死灰。
　　谭芷汀沉目，眸中露出罕有的忧色，若有所思。
　　宫门里走出高士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微微俯身，“谭娘子，圣人召见。”
　　谭芷汀回过神，从韩耕耘手中抽去小手，妩媚一笑，“韩公子，我进去了。若是圣人召你进去，你要护着我哦。”
　　韩耕耘眼见着红裙消失在宫门，心中浮起一种空旷的感觉。
　　宫外的雪越发大了，点点雪珠扑在面上，冰凉彻骨，远处，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里赶来。
　　是太子李炙！
　　李炙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内侍。他黑沉着脸，衣摆翩飞，直冲宫门而来。李炙用冷漠的目光瞟了一眼韩耕耘，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停直身子，背手而立，深呼一口气，等待内侍前去通传。
　　然而，圣人没有立刻唤太子进殿。
　　圣人与谭芷汀在殿内密谈许久。
　　李炙背后的手握拳又放开，显得心神不宁，宫门再度开启，李炙抬目。
　　“太子殿下……”
　　“闪开！”李炙抬脚跨进宫内，急匆匆走了进去。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韩耕耘心中越发焦灼不安。近来圣人频频召他入宫，却又并不召见，他一不是国之重臣，二没有受圣人差遣办事，唯一可能便是夜明珠一事涉及陈妃下落，但此珠来历确实令他难展拳脚，他一直未能勘破一二。
　　夕阳西沉，高高的宫墙笼罩在灰色的飞雪中，一行衣裙及脚的宫人低垂着头，手上提着长尾宫灯，悄无声息地袅娜飘来。她们分隔出一段距离，站定在廊下。内侍门挑起长棍，点起廊下挂着的宫灯。
　　宫廊下灯影重重，宫灯洒下柔淡的光辉，在地面上拖出一丛丛交叠的人影，偌大空旷的太极宫里人声寂静，道不尽的阴森恐怖。
　　看起来，今日圣人也不会召见他了。
　　韩耕耘正这样想着，宫门再度开启，内给事高士足走了出来，“韩录事，圣人召你进去。”
　　就这样，在黑暗将天边最后一丝日光吞没之时，韩耕耘走进了无数烛火晃动的宫室。
　　殿内站着许多人，也跪着许多人，他们在烛火照映下，每一张脸都是灰扑扑的。他们身着一样的衣饰，带着一样淡漠表情，仿佛没有名姓，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他们是长相相似的世外之人，对殿内正在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谭芷汀已褪去大红鹤氅，跪倒在地上，她脸上苍白如纸，不带丝毫血色。她的身前有三个内侍，各捧一个木托碟，上置水酒、短剑与白绫。
　　太子李炙跪在谭芷汀身边，上身僵直挺着，低着头，神情不辨，从他背后打量，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韩耕耘皱眉，跪倒，给圣人叩拜，“韩伯牛叩见圣人。”
　　韩耕耘的额头触地，感受到地面的寒冷彻骨，他久久没有得到圣人的回应。他的目光从腋下瞥向谭芷汀，只见她双眼通红，眸中浮起水汽，透出一丝不甘的狠劲，泪水是因为倔强和不服才没有落下，挂在眼中，如含水的珍珠。
　　“三清观杀人案，三法司头颅案，火罗国月牙船案，这桩桩件件都有你韩伯牛参与在内。你告诉朕，在这些案子里，你受了太子多少指使！”圣人怒斥。
　　韩耕耘微抬起身子，“卑职办案不周，惹怒圣颜，请圣人训斥。”
　　“圣人，你听儿臣解释……”
　　“朕没有问你，”圣人怒斥李炙，从高高在上的台阶上走下来，“韩伯牛，朕问你，夜明珠的来历下落你查明了没有？薛冰是怎么死的？”
　　韩耕耘无法回答，只能叩头，“卑职无能。”
　　圣人面色赤红，双手颤抖，“韩伯牛，朕并非只派了你一人查案，薛冰是怎么死的，朕心里一清二楚。”
　　韩耕耘看向谭芷汀，她神色自若，只是紧紧绷着粉唇。
　　圣人在跪倒的三人间来回走动，“有人告诉朕，夜明珠是薛冰给潘仁美的。朕派人查了薛冰的官凭脚色，惊天之乱时，此人还在洛北行宫守城门，他极有可能知道陈妃的下落，月牙船上，朕下令活捉他，他却死于非命。”
　　“圣人，薛冰是死于火罗国的细作手下！与谭娘子无关！”李炙叩首，一字一顿道。
　　圣人抬脚踹在李炙肩上，“你是朕的儿子吗？”
　　李炙向后摔去，黑着脸立起，复又端正跪好，目色沉沉，咬牙不语。
　　圣人走到谭芷汀面前，“你又是谁？五谷道人给了朕一样东西，你父母的生辰八字令朕觉得十分有意思，令朕想起一个人来。”
　　五谷道人？是三清观一案中假扮观主的杀人凶手，刘潭曾提及圣人病后，性情变得宽厚，赦免了许多死囚的死罪，五谷道人便是其中之一。
　　谭芷汀曾假意让五谷道人为她的父母举行中元斋，以此接近他，当时韩耕耘曾亲眼看着她将父母生辰交给五谷道人。
　　那个令圣人想起的人是谁？又与太子李炙有什么关系？
　　圣人又道：“朕不希望你活着，误了太子的名声！你死后朕会念及你们抚育太子，以公主仪制厚葬于你，你就在这做一个了断吧。”
　　韩耕耘心中大骇，圣人这是要赐死谭芷汀！
　　“圣人息怒，请饶恕谭娘子年幼无知，饶她一命。”韩耕耘再次叩首。
　　“韩伯牛，你查案不力，知情不报，朕还没降罪于你！”
　　太子李炙亦是拼命磕头，“圣人开恩，儿臣全靠谭家才能活到此时，请圣人念在这份恩情，饶她回雍州去，平安度过此生。”
　　圣人胸口起伏，背过身去，“朕已宽仁体察，趁朕还愿意留她全尸，最好闭上你们的嘴！”
　　韩耕耘心中焦灼。
　　谭芷汀突然站了起来，低头，目光缓缓扫视内侍们手中的东西，她伸手取来短剑，用指腹触碰剑尖，突然缩手，凝眸看向自己被戳破的手指，神色漠然。
　　“民女想问圣人，究竟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你母亲是陈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身体不好，写得好慢啊！
　　

第42章 闲话王事2
　　“圣人说得没错！我阿娘的确就是你的陈妃。”
　　谭芷汀突然目光一凛， 剑在她手上敛着寒光，她转身，裙摆在眼前飞扬而起， 似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韩耕耘心中大感不妙，他对这个目光再熟悉不过，谭芷汀杀薛冰时就是这样， 眼神空洞落在人身上， 看似漫不经心， 细察之下， 却透着一股狠绝。
　　韩耕耘奋力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剑刃，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疼痛令他想要缩手， 两人看着血一滴滴自剑上滴落，他咬牙忍住，不让剑刃再往前伸入半寸。
　　短剑已扎入圣人胸口，圣人的衣上渐渐渗出殷红的血， 他低头，原本就病态绯红的脸爆出根根青紫血管， 他向后跌了几步， 双颊一股， 朝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若是没有韩耕耘那一握， 那剑恐已捅穿圣人心脏。
　　一时间宫人高声尖叫， 四散逃奔。
　　高士足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圣人， 让他靠在他的身上。高士足黑沉着脸， 挑眉看着太子李炙， 不发一言。
　　李炙沉吟， 突然大喝一声：“关闭宫门，出去者诛九族！”
　　高士足亦是大喊：“全都听太子的，否则本将军定将他斩于殿前！”
　　内侍及宫人皆呆愣在原地，有黄衣内侍匝住宫门，不让一人进出。他们将殿内之人驱赶到一块儿，突然抽出衣袖下的利刃。宫人与内侍们颤抖着跌坐在地上，抱头呜咽。
　　原来太子与高士足早有预谋。
　　圣人一口口吐着血，瞪视李炙，口齿含血地道：“逆子！你早有谋逆之心！”
　　韩耕耘盯着谭芷汀，既愤懑又震惊，即使隐隐知道她的为人，却仍是难以置信，他颤抖着嗓音道：“苍苍，你这是弑君！”
　　谭芷汀恍然回过神，松手，“哐当”一声，短剑落地，在地上弹跳了一圈。谭芷汀脸色苍白，亦是怕得哆嗦，她噙满泪水的眼睛无措地看着韩耕耘，头一歪，无力向一旁倒去。
　　谭芷汀软绵绵倒在太子怀中，李炙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畔轻声安慰：“没事的，哥哥会护着你的。”
　　韩耕耘与太子相视一望，他看到太子眼底的阴鸷，看到地上的血剑，看到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殿里需要一个弑君的凶手，而这个人绝不是谭芷汀，也绝不能是太子李炙。
　　圣人此时已昏厥过去。
　　高士足手下的两个内侍开始屠杀殿内的宫人。明明有左右武卫的守卫立在门外，听闻宫内喧嚣一片，却都没有进来，任凭宫人们死前的喊叫响彻整个宫室。
　　满室鲜血，状如地狱。
　　“御史台录事韩耕耘胆大妄为，殿前弑君，被左右卫击杀于大殿之上。”太子李炙捂着谭芷汀的耳朵，渐渐将她拽向宫门。
　　谭芷汀拼命推开李炙，她的脚不断地向外蹬，却被他牢牢箍住，“你们谁都不许杀韩伯牛！杀他者，我必千倍万倍还诸给他！”
　　韩耕耘看着李炙淡漠的黑眸，谭芷汀哭得通红的眼睛，想要开口，却哑然，他强压下心中的悲愤，哑着嗓子尝试说话，开头的几个字甚至嘶哑得连自己也不清楚，“……保我全族……”
　　李炙黑眸点点，不作声。
　　韩耕耘的情绪一下子迸出了，大吼道：“李炙，你要保我全族！”
　　仿佛是两人之间的最后承诺。
　　李炙一愣，终是缓缓地点下了头。
　　两个内侍走到韩耕耘身前，他们被喷了满脸的血，两把淌着鲜血的刀垂在地上，在地上留下两道小溪般的血迹，刺耳地割着地面。
　　谭芷汀挣扎着朝他跑来，撞开两个刽子手，胸口剧烈喘息着。她想说什么，却被李炙用手击晕，软软倒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李炙带着谭芷汀离开了太极殿。
　　一次鲜血染成的雷霆宫变就这样在眼前发生。
　　宫门在眼前“轰隆隆”关闭，将宫外洒入的白亮月光一丝丝隔绝在外，殿内的烛光灭了一半，只剩下寥寥几人，明明是在河清海晏的光明殿室，却偏偏不见天日，韩耕耘闭上眼睛，眼前划过母亲的脸，轻轻道一声原谅孩儿，就这样坦然赴死。
　　——————
　　传言光武三年的十二月，圣人在太极殿遇刺，从此重伤不起，几度过气。此后数月，太医们束手无策，圣人已到了药石不进的地步，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太子李炙代为监国。
　　太子将圣人迁移至兴庆宫养伤，派左右武卫严守宫门，不让群臣觐见，以养伤之名行监禁之事。
　　群臣议论纷纷，却无口实。
　　光武四年一月，西境火罗国一万骑兵压境，太子封临淄王李勋为平西大元帅，前往西陲之地平定乱贼之祸。
　　光武四年三月，内给事兼右监门卫将军高士足在内苑意外落水，从水中捞起时，已被人拔去舌头，死相甚惨。
　　光武四年五月，圣人李景薨逝，太子李炙称帝。
　　后世对大汤这一位君王的死有诸多猜测，一说其女昌隆公主在饼食中下毒，企图成为大汤第二位女帝，二说太子逼宫，派人杀了与他并不亲厚的父亲，三说太后杀子，为保幼子顺利登上帝位。
　　不过，历史的真相最终湮没在黄沙之中，无论野史如何叙述这位少帝，史书对这段历史只有寥寥数语。
　　五月初四，汤睿宗李景薨，太子李炙即位，少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封了芳华公主。
　　至于那个刺杀睿宗的刺客，史书并没有记载他的名姓和下场，仿佛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在漫长的历史中，再也没有人提起。
　　——————
　　很多年后，韩耕耘都还记得那一天。
　　当牢门开启时，他以为自己的日子到头了，在心里无数次和这个世界作别，明明已经苟活了这么久，也如愿没有累及家人，却还是有那么些许不甘心。
　　人总以为赴死很简单，但至少要为大义死，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背上弑君的罪名而亡。
　　韩耕耘踏出牢狱，明亮的春日打在脸上，他闭上眼，用手遮挡，被关了这么久，外面从严冬变成了春日，而自己竟连阳光都已不习惯。
　　随着引路之人深入宫内，他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处幽静的宫室。宫门似很久都没有被人打开，轰隆隆地被内侍艰难推开一条小缝。内侍钻了进去，过了一小会儿，从门缝里冒出一个头，左顾右盼，让韩耕耘悄声进来。
　　宫内点了零星几支蜡烛，灯影晃动，鬼影森森。
　　最里一张大榻上横卧着一个头发散乱的老人，他听闻脚步声，垂在塌边的手动了动，挣扎着起身，内侍扶起他枯槁的身躯，他微微转头，露出满是皱纹和苍白的脸。
　　韩耕耘惊讶地发现，眼前之人竟是昔日拥有铁血手腕，血洗宫门，夺下帝王之位的圣人李景。
　　想起圣人是如何夺得皇位的，或许太子还是像他多一些。
　　圣人说话贫弱无力，声如蚊蚋，隔得远些几不可闻，他的手放在嘴前，咳嗽了一阵，向韩耕耘招手，让他走到塌边。
　　韩耕耘走到塌边，正想跪下行礼。
　　圣人摆摆手，“不必了，朕有话和你说。”
　　韩耕耘仍是跪倒在床榻边，心里琢磨此行目的，低头细听圣人嘱咐。
　　“朕还是决定将这天下交给太子。朕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就算为祖宗，为天下，为百姓，也只能交给他。他虽存虎狼之心，却有治国之能，也有治人的城府，除了交给他，朕别无选择。”
　　圣人说完这些，斜下身子，手举到半空。内侍急忙跪到地上，低头捧上青玉盂。圣人吐了口血水到盂中，用内侍捧上的手绢擦了擦嘴，丢到托盘中，摆摆手，让内侍退避。
　　“昌隆公主奢靡无度，恣意妄为，暗中联和众臣，企图干预朝政。临淄王李勋狼子野心，刁性难改，加之太后又一向爱惜幼子，我死后，她必定暗中扶持李勋，多有动作。”
　　“是。”韩耕耘不明白，圣人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太子回朝半载，在朝中根基尚浅，继位后，没有能用之左膀右臂，身边必是虎狼环伺，处处受人牵制，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撼动国家根基。”
　　韩耕耘闻言，终是体察圣人一颗为父之心。
　　“太子之能我尚且放心，唯有一事，朕十分牵挂不下。自古以来，女子祸国之事多不胜数，太子年轻气盛，难免失足于此。韩伯牛，朕留了一道密诏给你，若此女祸国，你可将此密诏公之于天下。若终有那么一日，就算太子再不愿意，也断然不敢公然忤逆先帝旨意，背上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韩耕耘闻言，惊讶地抬头，“圣人为何给我？”
　　圣人缓缓抬起眼皮，露出清冷的表情，“他们此时不杀你，未来也不会杀你，朕的遗诏要交给活得足够长久的人。”
　　圣人从被下颤颤巍巍移出藤黄的一小卷锦缎。
　　“韩伯牛，此事关乎国之大运，望你恪守臣下本分，心系天下百姓，必要之时，身先士卒，亲手将此女斩杀于众人之前。”
　　韩耕耘接过圣人遗诏，他的手有些颤抖，几乎要将遗诏丢在地上。
　　“圣人薨逝！众人参拜。”内侍高声喊道，殿内之人通通伏跪在地。
　　韩耕耘抬头，看着卧榻之上那个已合上双眼的老人，身为君王，身为父亲，需要何等心智，如此殚精竭虑，竟连死后也要操控人心，牵制他人。
　　————
　　一卷完。


第43章 扇灯与箫1
　　圣人被刺一事被东宫捂得密密实实， 对外只是称病。
　　圣人弥留之际，给太子下了道旨意，为牵入科举舞弊案的韩耕耘平反， 恢复其状元身份，升为御史台侍御史。
　　少帝李炙即位后，即刻颁布了先圣人旨意， 韩耕耘非但无罪， 还升任了六品侍御史， 举朝哗然， 猜测韩耕耘本就投靠了太子，势必成为本朝新贵。
　　韩耕耘青云直上，有人曲意逢迎， 便有人嗤之以鼻， 天下文人纷纷唾弃谩骂，视他为读书人中的败类，同僚避之不及，对他又惧又怕。
　　————
　　刑部牢门打开， 狱差将韩耕耘手脚上的枷锁除去，沉重的锁链至手脚腕滑落到地上， 锁链在皮肤上勒出瘀紫的血痕， 他松动着僵硬酸楚的手腕， 一步步走出了大牢。
　　阳光清凉刺眼， 韩耕耘用污秽的袖口挡住眼睛， 让眼睛稍稍适应光亮。他捕捉到一抹茜红衣裙， 被春风舔舐起轻薄裙角， 随着调皮漏下的青丝在人身后如蛛丝般展开飞扬。
　　红裙女子转头， 露出绯如春桃的笑容， 伸出柔荑，朝韩耕耘奔来，“韩公子！”
　　“公主殿下！”一众宫女追着红色的倩影，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下直冲韩耕耘而来。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韩耕耘喉头哽咽，面上冷漠，手脚僵硬，立在原地不动，舒展的拳一点点握紧，屈身，给谭芷汀行叩拜大礼。
　　“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谭芷汀的裙摆停在眼前，试探地问：“韩公子，你怎么了？起来让我看看，可瘦了伤了？”
　　韩耕耘起身，目光沉沉落在谭芷汀的脸上。
　　她眨着眼睛，歪头打量韩耕耘，粉嘴一嘟，“韩公子见我好像不太高兴。”
　　她今日乌发如云，娇若海棠，顾盼生辉间仿佛与太极殿中那个鲁莽弑君的女子浑然不是一人。
　　圣人的遗诏还扣在胸前，如藏烧红的铁饼入怀，灼得他心烦意乱。
　　韩耕耘低头道：“公主殿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卑职便告辞了。”
　　“不许走，看着我的眼睛。”谭芷汀跨前一步，用手指抬起韩耕耘的下巴，目光咄咄逼人，语气却是娇嗔撒娇。
　　韩耕耘与谭芷汀的目光黏到一处，咽了口水，相对无言。
　　谭芷汀腮帮子气鼓鼓的，却强忍着没发作出来，她像一只憋红了的桃，“我特意在这里等公子，公子却对我不理不睬，是为何？”
　　“公主殿下……”
　　“叫我苍苍！”
　　“公主殿下，卑职与公主身份天差地别，从前是卑职有失恭敬，冒犯于公主，如今公主已正式册封，绝不能按从前的样子，与公主随意相处。”
　　谭芷汀叉着腰，“韩公子，我会求哥哥给我们赐婚，待我及笄，就举行大婚！”
　　韩耕耘惊讶抬目，皱眉，“卑职对公主只有朋友之情，公主择婿，不必考虑卑职，卑职从未存过这样的高攀之心。”
　　谭芷汀睁大眼睛，呵退众宫人，一步步将韩耕耘逼退，“韩伯牛，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就是要你当我的驸马，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韩耕耘咬牙，“公主殿下，卑职虽低微却不卑贱，公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想要一个玩弄于股掌间的玩物，这朝内大有贵胄子弟、青年才俊赶着巴结公主，做这个权势滔天的驸马都尉。”
　　韩耕耘转头离开，谭芷汀在他身后大声道：“韩伯牛，我谭芷汀言出必行，你不可能逃出我的手心，你就等着娶我吧！”
　　韩耕耘停住脚步，叹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复又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怀中有要杀她的遗诏。此生，她离他越远，就越可以平安无虞。
　　韩耕耘回到待贤坊家宅。
　　家中乱作一团，他无故消失几个月，杳无音讯，再回来一身污秽囚衣，却又升了个六品的官，说来都觉得可笑，就好像他每坐一次牢，他的人生就迎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宅中静悄悄的。
　　张嫂这阵子担忧过度，卧倒在床。  玉娘烧了一大桶热水，在屏风上挂上干净常服，抹着眼泪对韩耕耘嘱咐：“要是水凉了，大郎叫我！”
　　“嗯！”韩耕耘淡淡回应一声，将身子泡入温热的水中，把头埋下水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哐”的一声被推开，袭来一阵穿堂凉风，刘潭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韩耕耘太阳穴鼓了鼓，忍不住用手去揉。
　　“学兄！你总算回来了！”
　　韩耕耘皱眉，从木盆里站来，抽下屏风上的衣衫，披到自己身上，系住腰带。他的肩膀被刘潭牢牢抓住，像棵葱一般摇来摇去，颠得他头都晕了。
　　“伯牛，自我阿耶在兴庆宫外看到你后，你就不见了。御史台的同僚说你回乡了，我问张嫂，却又说你没有提及回乡，宫里的人都三缄其口，也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真是急死我们了！”
　　韩耕耘扶额慢揉，疲惫不堪，“桃深，有些事情我过几日再告诉你，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恭喜学兄升任御史台侍御史！”
　　“桃深，我很累。”
　　刘潭用力一拍韩耕耘的背，“学兄回来就好，你睡你的，我在旁边也歪一会儿，晚些时候同你一起吃晚饭。”
　　“嗯好。”韩耕耘点点头，歪到卧榻上，头朝内，用一只手垫着下巴，一只手摸着枕头下的密诏，心烦意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韩耕耘被人推醒，他茫然回头，看到刘潭一张微笑的大脸，梦呓般“嗯？”了一声。
　　韩耕耘突然发觉刘潭正用黑眸打量他身下，低头一看，遗诏从枕下露出橙黄一角，他默默塞了回去，坐起身来，刻意挡住刘潭的视线。
　　刘潭将目光移开，笑道：“伯牛，快醒醒，睡不得了，御史台唤你回衙，好像出了什么大案。”
　　韩耕耘立刻起身，将衣服穿戴好，看刘潭那样子似也要一同去，韩耕耘问：“桃深，你官复原职了吗？”
　　刘潭叹了口气，“差不多吧。和你一样，少帝一即位，就让我回大理寺了，哎，又落在裴司正手下，这个小老头每日不苛责我两下，就浑身不舒服。”
　　二人一同回到三法司。
　　御史大夫金东池与大理寺少卿武攸簧已在三法司内等候。
　　韩耕耘以为会是什么极为复杂的案子，都已快入夜，还召两人前来，未曾想，武少卿向只用一话就叙述完了案情。
　　“工部郎中韦秋中家中闹鬼。”
　　刘潭忍不住笑出声，“两位大人，什么时候连妖魔鬼怪的事都轮到我们三法司管了？”
　　武少卿脸上堆上笑。
　　御史大夫面容严肃哼了一声，道：“工部近来为芳华公主兴造宫室，又开凿定昆池，建造芳华观。户部拨款数百万钱财到工部，部分经由韦秋中之手的钱财不翼而飞，这几天又传出他家侍女溺死在湖中的消息，传说此女游魂不散，每夜在韦府游荡，吓坏了府中之人。”
　　武少卿接着说：“韦秋中暗中侵吞钱财之事，工部一直没有实证，他府中近来怪事颇多，我们想借‘探鬼’一事派人进去查探清楚。你二人颇为机灵，我与金大人就决定派你们两个去。”
　　韩耕耘回答：“是。”
　　金御史干瘪咳嗽一声，正了正身子，抬眼看向韩耕耘，眼神颇为冷淡鄙夷，“韩伯牛，你到御史台不过半年有余，资历尚浅，遇事多问多想，若是有什么拿捏不住，便回来请教衙内的大人们，切莫仗着朝中有人，就有恃无恐肆意妄为。我们御史台既不养闲人，也不想落个仗势欺人，查案不实的罪名。”
　　韩耕耘一愣，闭眼答是。
　　他这个六品侍御史是如何来的，他心里一清二楚，虽憋屈，却也难以在言语上解释什么，只能默不作声。
　　武少卿“哎”了一声，“年轻人本就是状元之才，平步青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三法司中有此人才是你我之幸，金御史无需刻意提点后辈了。”
　　刘潭行礼，“两位大人，有我在学兄身边，万事皆可放心。”
　　御史大夫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武少卿呵呵一笑，“桃深久在官场，我们自是放心。还有一事，圣人派了两位干事给你们，助你们查案，人已在衙门里等候多时。来人，将两位干事请上来。”
　　武少卿吩咐下去没多久，就有官差将两个人领到堂内。
　　李鹅一身黑衣劲服，冷峻的脸上梆着黑色额带，带上饰有一块青玉，在烛火中熠熠生辉，他的腰上横着一把黑色雕花苗刀，大半刀身藏在身后，只露出缠着黑色绑带的刀柄，右手轻轻搭着，显得刚劲磊落。
　　另一人的到来令韩耕耘吃惊。
　　少帝亲封的芳华公主此刻正一袭男装站于堂内。
　　她没有刻意掩饰她女子的身份，耳上甚至戴着碧绿珠子耳饰，显然金御史与武少卿并没有亲眼见过芳华公主，只当成是两个被少帝塞进三法司的关系户，恨不得当下连用韩耕耘一起打发了才干净。
　　刘潭用手肘搁了个搁韩耕耘，朝他挤眉弄眼。韩耕耘苦笑，向两位大人行礼告退，自顾走出堂内。
　　另外三人在他身后追。
　　四人渐渐走到一块儿。
　　刘潭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地问李鹅问题，李鹅像是个学堂里的学生，问一句点个头，再答一句，想要逼出多余的话却是半分不能。
　　韩耕耘紧抿着嘴，不发一言，快步向前走，他的袖子被谭芷汀扯住，他停下，用目光悄悄瞥了一眼粉色小巧的指甲，用手轻轻拂去她的手。
　　“公主殿下，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放尊重些。”


第44章 扇灯与箫2
　　“好好， 放尊重些，我就拉着一丁点，不妨碍的。”谭芷汀的手指伸进韩耕耘的后腰带， 往他后腰窝子那么轻轻一勾，就四两拨千斤地把他拽住。
　　韩耕耘涨红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谭芷汀， 她左右歪着脑袋， 咬唇笑得欢。
　　他总不能当着刘潭和李鹅的面说， 苍苍你别拉我裤腰带！
　　韩耕耘手忙脚乱把自己的袖子塞进谭芷汀手里， 压着嗓子道：“拉着这个好些。”
　　“嘻嘻，早这样不就完了嘛！”谭芷汀得意小声嘟囔。
　　工部郎中韦秋中家宅在京城常乐坊中，宅子是三进院， 在坊内十分显眼， 但宅门藏在东拐西歪的小巷中，四人围着宅墙兜了一圈，怎么都没有找到宅门。
　　李鹅提议：“我可以从墙这边翻过去。”
　　刘潭一掌打在李鹅后脑勺，“小子， 我们是官，不是贼， 别净出馊主意。”
　　李鹅“哦”了一声， 留恋地抬目瞧墙头， 不禁叹了口气。
　　韩耕耘说：“再找找， 应该就在附近。”
　　“工部郎中韦秋中！三法司的大人们给你们来捉鬼， 还不开门来迎接！”谭芷汀朝着墙内喊。
　　不一会儿， 巷子深处“吱吱呀呀”响起启门声， 从一扇嵌入院墙的偏门里探出一个头来， 左右探望， 最后将不耐烦的目光落到四人身上，嚷嚷：“哪个天杀的在这里鬼哭狼嚎，知道这是谁的宅院吗？”
　　“不愧是工部大员的家宅，门都藏在墙里，这能找得到才怪！”刘潭上前，“大理寺和御史台办案，快去通传，别让我们在这里等太久。”
　　应门小厮狐疑打量刘潭，丢下一句：“在这里等着，等我去通报管家。”
　　过了许久，才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窄门里挤出身来。仔细查看了韩耕耘与刘潭的官凭，才引着四人进到宅内。
　　韦郎中家宅从外面看着寒碜，内里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圃中名花奇草郁郁葱葱，假山造景似名手造就，整一个画中仙境呈现在眼前。
　　工部掌管工程、工匠、屯田、水利和交通等政令。工部郎中负责宫室兴造，城池修浚，土木修葺等重大工程，韦郎中家宅如此精巧也算是术业专攻，勉强在情理之中。
　　不过，要营造如此华丽的家宅，工部每月那几石的俸禄可不够他挥霍的，韦郎中家中辎重来源确实应该多加探查。
　　管家将四人引过一条曲折的架池石桥。
　　池中深植着各色荷花与莲花，枝叶互相攀缘，结满片状的碧绿嫩叶，如毯子般覆盖着半块池塘。荷莲初展头角，于微风中轻摆尖蕾，阵阵淡雅清香送进鼻尖，不觉让人察觉初夏的默默降临。
　　池中冒出几座石亭灯，烛火在里边微亮闪烁，几尾金鲤在映下的烛光中浮出水面，大口贪婪地吞吐空气，听到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一翻白色鱼肚，金色长尾摆起涟漪，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韩耕耘问管家：“几日前，这池子里是否溺死一个女子？”
　　管家面无表情回答：“这些事情诸位大人还是问我们老爷吧，老爷在池边水榭中等着，诸位请跟我来。”
　　水榭正对荷花池，厅门大开，木窗被风吹打，“哐哐”叩响，远远看去，一个白裙及地的女子手抬一盏幽若萤火的灯笼，在水榭台阶前一飘而过，瞬间不见了踪影。
　　“那是什么！”刘潭瞪大眼睛。
　　“公子！”谭芷汀用夹住韩耕耘的手臂，往他身后躲。
　　李鹅双手握上苗刀，眼见就要抽刀，被韩耕耘将刀推了回去，朝他摇摇头，“我们看看再说。”
　　管家神色微变，对众人道：“那是我们大夫人，近来府上确实多有不顺，夫人身上不好，有些恍惚，诸位大人莫要惊慌。”
　　四人进入水榭。
　　工部郎中韦秋中一身常服坐在堂屋正中，目光肃穆放平，面无表情瞪视来人，他的双手左右交叠，不停地敲打手背，似是强压心中的不安。
　　刘潭与韩耕耘向韦郎中报了官阶，并说明了来意。他二人是正六品，位于韦秋中这个五品工部郎中之下。韦郎中见二人颇为恭敬和善，面上流露出缓和之色，却皱起眉，不安地瞟了一眼身后的窗户。
　　韦郎中让四人安坐，命下人捧来茶果点心。
　　韩耕耘抬目，看到正对堂门，与目光平视的墙上，有一扇大木格窗，窗户大开，正好能瞧见韦府的香闺绣阁，薄如蝉翼的纱窗后面，映出一个纤细的影子。
　　影子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纱窗被一个娇媚女子挑起，用木棒支起后，便这样敞开着。
　　纱窗之后是一面大铜镜，镜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映出一个苍白的人面，那个妖娆女子正为坐在铜镜前的披发女子梳头。
　　女子乌发如油，在晃动的烛火下朦胧笼着淡金色。
　　韩耕耘腰上一疼，转头，看到谭芷汀用手藏在衣下拧他，圆鼓鼓的眼睛直瞪他，“好看吗？”
　　韩耕耘想笑却忍住，故作镇定地撇过头去，呷了口烫茶，因喝得太急，呛到咳嗽，强忍住后，只觉胸口憋得又闷又疼。
　　众人向韩耕耘投来异样的眼光。
　　刘潭笑道：“伯牛，慢一些。”
　　韩耕耘润了润嗓子，当作无事发生，“韦郎中，我们此番前来是受了三法司两位大人之托，前来调查贵府闹鬼一事。”
　　“本官只是和武少卿提了一句，不想他就放在心上。此事本官本不想兴师动众，不想内子忧思过度，久虑成疾，想着只有查清楚了，才能让内子好起来。”韦郎中叹了口气，目光留恋地扫了一眼窗后的深闺。
　　韩耕耘也随之看向那里。
　　那两个女子还在梳头，柔软的小手握着黑色玳瑁节梳，一篦一扫，如在一条黑川中捋出几缕涟漪。
　　谭芷汀又开始拧他的腰，皮肉都要打上几个圈。他皱眉转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怒气冲冲的威严，“殿下，若是再如此，我便生气了。”
　　谭芷汀殷桃红般的薄唇弯成一个圆，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抬起纤纤玉手，给他捏皱的衣服揉揉平，又夹起一颗碧绿的葡萄，“吐噜”一声塞到他口中。他一时惊吓，囫囵吞下葡萄，一时不察咬住了她的手指，噎得面红耳赤，捶胸顿足。
　　谭芷汀腮上飞上一团粉红，甚至把湿漉漉的手指往他唇上按了按，将他的头摇似个拨浪鼓一般，咯咯笑道：“慢一些，我的公子。”
　　韩耕耘干咳两声，故作深沉，看向韦秋中，“听闻韦郎中家中怪事连连，甚至还有侍女溺毙在荷花池中，韦郎中不妨将此事前因后果告诉我们，或许与宅中闹鬼一事有所关联。”
　　韦郎中眉一挑，“韩侍御史也信鬼神一说？府中之人都说是死去的小红死阴魂不散，不肯前去阴司投胎，要找活着人赔命！”
　　“下官不信鬼神，这样的事大多是人祸，韦郎中于这一点上尽可放心。”
　　“哦，是这样啊。”韦郎中灌下一杯茶，“此事说来也简单。两日前，内子的贴身侍女小红被发现死于荷花池内，”韦郎中抬手，指了指水榭前的池塘，“就是你们眼前的这个池子，被发现时，尸身浮搁在了荷叶里，已死去多时。”
　　刘潭有些坐不住，站起身来，在水榭中来回走动。他走到一幅垂着画轴面前，画上有个临水吹箫的女子，女子身后别着一柄短剑，眉眼低垂，腮若桃花，体态婀娜如一丛垂柳。
　　“那是我的二夫人，年轻之时，本官在洛北河畔作着玩儿的。”
　　刘潭点点头，“韦郎中艳福不浅，这女子又会吹箫又会使剑，看起来不是寻常女子。”
　　韦郎中闻而不应，又转向韩耕耘，“小红跟随内子多年，服侍得一向细致体贴，突然浮尸于池内，吓坏了内子。小红是个孤女，内子念在她服侍多年，本想请高僧前来为小红做超度法事，便暂且停灵在偏堂。谁曾想昨夜管家前去添灯，发现棺材在黑夜里吱呀作响，棺材板还掀起一个角。管家抬着灯笼往棺材里一照，才发现小红的尸身不见了。”
　　“不见了？”谭芷汀瞪大眼睛，身子往扶手椅里缩了缩，“她是被人推下池子的，还是自己投湖的？”
　　“小红平日里话不多，交心的朋友也没有，死之前，内子察觉她整日魂不守舍，问她有何心事也不回答。当夜小红就投了湖，捞起来的时候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应是自己的投湖的。”
　　“小红的尸身失踪后，你们可有在府内找过？”韩耕耘问。
　　“前后都找了，任凭是只猫儿鼠儿都找到了。”
　　一时间，众人沉默，一阵初夏的凉风袭来，煽动窗户噼啪作响。有仕女上前想要掩上木门。
　　韦秋中不耐烦地摆摆手，呵斥道：“谁允许你关上的，给我退下！”
　　仕女涨红着脸，唯唯诺诺低头倒退，抬头正想转身离开，却突然整个人怔住，脸色惨白，瞪大双眼，整个人发颤发抖，指着众人身后那扇窗户，“是小红的鬼魂，鬼魂来抓生魂了！”
　　众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看向窗户之后。
　　一抹红裙荡在半空，女子赤手赤脚，头无力垂在胸前，身姿娉婷袅娜，纤薄若秋日红叶，自窗前一划而过。
　　万籁俱寂，薄纱窗已被放下，空留一个对镜梳头的女子背影。
　　李鹅脚步最快，似一阵劲风往外冲去，另外四人跟上脚步，来到水榭台阶上。
　　红衣 “女鬼”已浮在荷花池上，瞪着血红的眼睛，似风般掠过池面。
　　李鹅右手握着刀柄，高高摆起双臂，朝荷花池急奔而去。他借力踩上池面的石亭灯，一逼浑劲的巧劲将他身子弹开，寒光一现，刀与人已闪现在“女鬼”身前。
　　一红一黑相交，“女鬼”嘶吼着，如一颗失力下坠的石头，坠下荷花池，“扑通”一声扎入满是翠绿荷叶的池水中。
　　李鹅一脚弯曲，一脚伸展开，稳稳落在地上，右手握着刀柄，从背后将刀归鞘。
　　韩耕耘跑上了九曲石桥，想要看清那“女鬼”究竟掉到了何处。  谭芷汀在身后面喊着追他。
　　“啊！”她忽然惊呼。
　　韩耕耘转头，正好看到一个红影拽着谭芷汀往水下翻倒。
　　韩耕耘朝谭芷汀伸出手去，“苍苍！
　　两人迅速向池水中坠去，落到满是荷莲的水中，白色的水沫裹满周身，似触手一般的黑丝缠上两人的身体。


第45章 扇灯与箫3
　　谭芷汀起先还作挣扎， 扑腾出层层水花，没想到她不会游水，很快便呛上水。她紧闭双眼， 长发在背后散开，双臂无力向两侧展开，浮在因挣扎而蹚混的水中。
　　韩耕耘向谭芷汀游去。
　　四周的水很浑， 起先只能抓住她的衣摆， 他擦着她的身子浮起， 用手抚摸她的脸庞， 却唤不醒她。
　　异想天开，他想告诉她别怕，开口却只吐出一串泡泡。
　　其实荷花池凿得并不深， 只是池底布满淤泥， 盘根结着荷叶根，极易缠住人的腿脚而造成溺水。
　　两人身旁，炽红如火的衣裙如水蛇般丝滑游过，转眼不见了踪影， 似幽魅一般神出鬼没。
　　韩耕耘脚底踏到柔软之物，不是淤泥， 倒像是腐肉一般的东西。他低头， 看到一团红色的东西， 乌黑的发丝如绿藻一般随着水流飘动， 又如触手般向两人张牙舞爪。
　　他意识到那是何物， 立刻抱着谭芷汀浮到池面。他用手托住谭芷汀小鸡秧子一般摇摆的头， 费力吞吐池水， 朝石桥上抬头。
　　刘潭一脚叩在地上， 一脚折起， 朝他们伸出手来。
　　韩耕耘拼尽全力将谭芷汀托举上去。
　　“小哑巴，别傻愣着，帮忙！”刘潭用力拉起她的手臂，李鹅伸手，二人合力将谭芷汀拉到石桥上。
　　韩耕耘手脚脱力，想要自己爬上石桥，脚上却是被什么缠上，猛地被拖入池水之下。韩耕耘再次冒出水面，脚踝却越缠越紧，气力也被抽丝剥茧，眼看就要脱力，干脆一头扎入，去池底探个究竟。
　　那是一具沉塘的尸体。
　　它没有五官，着红裙，披散长发。
　　脸上被人剥了皮，连筋带骨的，扯下粉色小肉瘤，在水中一飘一荡。
　　缠住韩耕耘脚踝的是女尸的头发，他身子弓如一只虾，用手扯掉头发，再次浮到水面，攀上石桥，用力将自己上半身支出水面。
　　刘潭与李鹅各自站一边，挟住他的手臂，将他如个萝卜一般，拔出了荷花池。
　　韩耕耘坐在石桥桥上，双手向后支地，大口喘气。他看向谭芷汀，她已被人扶靠石桥壁上，小脸苍白，双目紧阖，低歪着头，似睡着了一般。
　　刘潭蹲身查看韩耕耘的情况，“学兄，你没事吧？”
　　“苍苍怎么样了？”
　　刘潭转头，皱了皱眉，“好像晕过去了。”
　　李鹅探了探谭芷汀的鼻息，“她没气了！”
　　“什……么！”刘潭与韩耕耘异口同声。
　　李鹅将谭芷汀扶到平地上，在她手腕上搭上三指，“奇怪，还有脉息，怎么就没气了！”
　　刘潭一挑眉，哼了一声，说：“要不渡个气，话本子里不是常常这样写，人被水淹暂时咽了气，另一个人嘴对嘴渡气最是顶用！”
　　李鹅嗤之以鼻，“从医理上讲，不如压胸来得管用。”
　　刘潭催促：“小哑巴，你看起来颇懂医理，不如就由你给她渡气，再压胸口，双管齐下，把人救回来再说。”
　　“可以！”李鹅推了推韩耕耘，“韩侍御史您让一让，我先救人。”
　　“你……你！”韩耕耘咬着舌头，瞪视李鹅，沉下一口气，撇过头去，有些结巴道，“还是我来吧。”
　　刘潭把手放在耳朵上，大声问：“伯牛，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到？”
　　“他说他来救谭娘子。”李鹅眨了眨眼睛，替韩耕耘回答。
　　“小哑巴，你闭嘴！”韩耕耘深吸一口气，弯身，小心翼翼将头凑近谭芷汀脸前。
　　他盯着她紫红色的薄唇，发了会儿呆，任凭心里怎样下定决心，就是不敢凑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谭芷汀的眸子微转，人也仿佛动了一下。她的长睫毛颤动着，从微开的眼皮下射来清亮亮的目光，甚至咽了口水，仿佛每一个粉色的毛孔都在兴奋起舞。
　　韩耕耘闭上眼，长吁一口气。
　　呵呵，她又在戏弄于他
　　他皱眉，正想抬身，脖子却被她用手勾住，头往前那么一送，冰凉的唇在他嘴上蜻蜓点水般拂过，她憋笑，身子随着他抬起而坐了起来。
　　“韩公子，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谭芷汀眨了眨眼睛，那双被池水浸过的有些发红的眼眸笑如天上银月，盯着韩耕耘错愕的表情，得意地扬起下巴。
　　韩耕耘掰下她勾在脖子后面的手，往前一推。
　　她“哎哟”一声向后倒去，他终是不忍，赶紧用手拉她，还用另一只手垫着她的后脑勺。
　　随着他手上用力，谭芷汀顺势朝他撞来，撞进他的胸口，再一次把头闷在他怀里，笑得人都在发抖。
　　韩耕耘在心中大大哀叹了一番。
　　他真是上辈子造孽！他为什么就拿这个娘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韩耕耘脑袋里嗡嗡作响，板着脸孔，“殿下，你没事吧？”
　　谭芷汀点点头，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有公子在，一点都没事呐！”
　　刘潭拍了拍目瞪口呆的李鹅，叹了口气，“年轻人，以后跟着我们，可要学会审时度势，谭娘子这么个人，怎么会被水一淹，就晕过去了！别像学兄那么好骗，长大了讨娘子是要吃亏的！”
　　李鹅点了点头，“是，刘司直。”
　　韩耕耘耳朵根滚烫，立刻转移话题：“这下面有东西，我刚才被它缠住，现在还需有人将这东西打捞上来。”
　　大汗淋漓的工部郎中韦秋中问：“是什么东西？”
　　韩耕耘用余光瞟了一眼身下的谭芷汀，“这个……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我水性好，我去吧！”李鹅解下腰间的苗刀，交给刘潭，“刘司直，麻烦帮我照看一下。”
　　李鹅跃入池中，不一会儿就从池水里浮起两颗头。
　　李鹅将女尸托上石桥，引来府内仆役惊叫乱跑。
　　“是小红！小红的尸身在水里！”侍女蒙着脸，向后跌倒，匍匐着跑开。
　　谭芷汀想要转头，却被韩耕耘用手掌轻轻将脸转过来，他大着胆子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往胸口按了按，“别回头，殿下还是不要看得为好。”
　　谭芷汀在他脖颈间轻轻吹气，用下巴摩擦他的耳根，弄得他又麻又痒，他闻到她幽幽的竹叶香气，嗅得他想打喷嚏。
　　只听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同他咬耳朵：“韩伯牛，我刚才在水里就看到那具女尸了，我才不害怕呐。不过，我是真的真的很心悦于你，公子真的很好呐。”
　　“轰隆”一声，如有雷在头顶炸开。
　　如果这是个话本子的世界，他应该从彩色变成了黑白色，从此他的人生不会再有色彩了。
　　其实他也想承认，自己陷得有些深了，明明想好要避开她的，却总是天不遂人愿。就如挣扎在流沙里的人，越用力挣脱就陷得越深。
　　先圣人要他在必要时，逼少帝赐死谭芷汀。他应该是她这辈子最不该相信的人才是。
　　韩耕耘胸口剧烈起伏，心绪难平，手指都被劈心雷震麻了，他握紧双拳，将谭芷汀缓缓松开，故意冷淡道：“殿下，卑职还要查案。”
　　韩耕耘起身，去查看女尸的情况，“韦郎中，这是小红吗？”
　　地上的腐烂尸体如一团破烂不堪的红布团，飘来死鱼一般的恶臭。
　　韦郎中只匆匆瞟了一眼，“看样子，是小红。”
　　刘潭逃回水榭，“伯牛，太臭了，我在这里等你！”
　　李鹅已在勘验尸身，他将手指从尸体的喉咙里拔出，扣出湿黏的水草，举到眼前仔细翻看，“溺死的，”他又翻过女尸的手腕，撩起裤腿，女尸手脚腕上都绑有绳索。
　　李鹅俯身，播开绳索，将眼睛平视女尸的身体，苍白浮肿的皮肤上显出一圈圈淡粉的勒痕，“勒痕是死后造成的，应该是死后被绑住手脚，托了重物，沉到池底的。”
　　“刚才那个女鬼的衣服与她一模一样，不会真的是女鬼索命吧！”谭芷汀来到韩耕耘身后，她扯了扯他的衣摆，“韩公子，我们先去换身衣裳吧，全都湿透了。”
　　一个女子举着一盏灯笼飘上石桥，她生得玉面粉腮，娇俏异常，乌云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飘来阵阵桂花头油的香味。
　　这女子的样貌颇为眼熟，浅浅低眉，悄无声息来到韦秋中身旁，问：“老爷，这里发生了何事？”
　　韩耕耘这才记起水榭中那个吹箫挽剑的女子，与在春闺绣阁为韦郎中的夫人梳头的另一个背影，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成了眼前这个柔顺女子。
　　“这是我的二夫人黄氏，”韦郎中望向黄氏，眼神中多了些温柔，“小红的尸身找到了。夫人如何了？”
　　黄氏悄悄瞥了一眼小红的尸身，露出惊讶之色，“夫人她服了安神药，睡下了。”
　　“夫人身子不适，府上的下人们你要安顿好，先带这位娘子下去换身衣裳吧。”
　　“是。”黄氏屈膝，抬起灯笼，照在谭芷厅脸上，“小娘子，随我去更衣吧。”
　　谭芷汀朝韩耕耘投来委屈一瞥，暗自摇了摇他的衣袖，低声道：“这里好可怕，公子陪我去。”
　　韩耕耘叹了口气，对李鹅说：“李鹅，你先在这里简单验尸，我去去就来。”
　　谭芷汀眉眼皆笑，张开双手，像个讨抱的孩子。
　　韩耕耘不解，“怎么？”
　　谭芷汀用上齿轻轻叩了下唇，“我脚疼，公子背我吧。”
　　说完，她跳上韩耕耘的背，勾住他的脖子。
　　韩耕耘被她压低身躯，不得不用手去抬起她的腿，将她身子往上一送。
　　黄氏掩着嘴在偷笑。韦秋中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二人，眼神仿佛是在说，三法司就是这样子办案的？
　　谭芷汀的头垂在他肩膀上，一手勾着他脖子，一手手指不安分地伸进他的后颈，来回轻抚。
　　韩耕耘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直到一柄扇从头顶似一片树叶般扭扭曲曲落下，偏巧落到他的脚边。
　　扇面是淡黄色的，上面两个黑丛丛的洞，如一双眼睛盯视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
　　工部郎中：呵呵，你们三法司就这样办案的是吧！
　　米错，死再多人都不能妨碍谈恋爱！
　　

第46章 扇灯与箫4
　　刘潭走到二人身前， 捡起地上的扇子，扇面上两个孔正对上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子左右转动， 从孔洞里窥视二人。
　　“伯牛，你看这扇子做得多古怪。”
　　韩耕耘凝视扇子。
　　扇子是长柄圆扇，薄如蝉翼的扇面透着淡黄的光亮， 似有红色细丝状的脉络隐藏在扇面中。
　　他润了润嗓， “桃深， 这好像是一柄人皮做的扇子。”
　　刘潭像抖落烫油一般丢了扇子， “伯牛你说什么，哪有这么邪门！”
　　扇子被丢到韩耕耘身上又弹了出去，掉在地上， 斑竹长柄折成了两段， 其中一截滚到了韩耕耘的脚边。
　　谭芷汀从韩耕耘背后爬了起来，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这扇子是从哪里飘来的？”
　　三人抬头。
　　一枝向黑夜中伸展出“长爪”的银杏树枝悬在头顶，黑丛丛的树影中系着红色的绸带， 被风吹动在空中飘摆。
　　扇子应该是被系在树枝上了吧！
　　工部郎中韦秋中的二夫人黄氏提着灯笼，将黄澄澄的笼光照在地上， 她屈身捡起扇子， 递到了韩耕耘身前。
　　两个人的目光相撞。
　　黄氏的眼角有一颗朱红泪痣， 却没有半分苦相， 满目娇媚， 浅浅笑着。
　　谭芷汀葱尖一般的手指戳进他的脸颊， 头埋进他后背， 深吸一口气， 悄声说：“公子， 你再看一个试试。”
　　谭芷汀又把头抬起，伸出一只手，对着黄氏笑道：“姐姐给我吧。”
　　黄氏将扇子朝谭芷汀手边送了送。
　　谭芷汀的食指刚碰到扇子，就捻着一丁点儿扇骨，将扇子往刘潭那边丢，娇滴滴道：“呀，公子说是人皮做的，让刘公子拿着吧，我可不敢碰！”
　　刘潭似抱到个烫手山芋，颠来颠去，又朝远处的李鹅飞去，“小子，把物证保护好！”
　　李鹅似接个暗器般将扇子夹在耳边，草草看了一眼，将扇子装进怀中，仍是低头检验尸身。
　　黄氏转身，“两位贵客跟我来。”
　　韩耕耘与谭芷汀随着黄氏来到**。
　　黄氏走得很快，灯笼照在曲折的廊道墙壁上，映出一个衣袂飘飘的人影。她垂头含胸，乌发如油，形如鬼魅一般移动。火烛迷眼间，仿佛要在壁上的人影上竖起一对尖耳。
　　黄氏将二人引到一间偏堂。
　　侍女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打起火折点蜡。她们将灯罩子一个个蒙上，让烛光打亮桌案上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衣衫。
　　韩耕耘将谭芷汀放到地上。
　　谭芷汀翻看了衣裙，抬目，“姐姐，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黄氏愣了一下，“是妾身新做的衣裳，未曾穿过的。公子的衣衫是外子的旧衣，外子身量与公子差不多，委屈公子了。”
　　韩耕耘摇头，“不妨碍的。”
　　“妾身在门外等二位。”黄氏正欲掩门离开。
　　“等等！”韩耕耘喊住黄氏，濡了濡干裂的唇，试探问，“可否再寻个地方让我们两个分开换衣服？”
　　黄氏的目光在谭芷汀与韩耕耘两人身上一扫，掩嘴笑道：“妾身看你们如此亲昵，还以为是成了亲的少年夫妻。”
　　韩耕耘红了脸，“殿下，我去去就来。”
　　谭芷汀扯住他袖子，凝眸摇了摇头，“公子，就在这换吧，我并不介意，”她转头看向黄氏，小鹿圆眼似敌视般注视她，腮上腾起两团潮红，“你退下吧，这里不需要你。”
　　黄氏垂目，苍白的脸庞从逐渐掩上的门缝中消失。
　　谭芷汀朝韩耕耘无邪一笑，取过衣裳就往内室走，她脆生生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公子不要偷看哦。”
　　韩耕耘赶紧背过身，皱眉看了一眼衣衫，不敢脱衣服，转念又怕谭芷汀换好走出来，自己衣服换到一半，不成体统。
　　他手忙脚乱换衣，贴里还未系好，手里拿着外衫，就听到内室有桌椅移动的细微声响，待他侧耳细听，却不闻一丝一毫声响，他轻声试探：“殿下？”
　　未有人声回答。
　　按谭芷汀的性子，不至于如此，除非又在故意恼他。
　　韩耕耘仍是不放心，“苍苍，别闹了！”
　　仍是寂静无声。
　　从窗缝中钻进一袭夜风，将窗框吹得“哐哐”直响，窗前的烛火熄灭，燃起一条细直的青烟，仅剩的烛火在墙壁上织出一张暗黄的网，一个人影从墙上一晃而过，探头探脑，行为鬼祟。
　　有什么东西闷声撞击桌案。
　　“苍苍！”韩耕耘闯进内室。
　　谭芷汀被个莽汉捂住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噙满泪，红彤彤的似只被人拎住耳朵的白兔子。她身上仅裹着亵衣，纤细雪白的臂膀挂着番锦黄半臂的一只袖子，半臂垂在腰间，眼看就要被扯到地上。
　　“放开她！”韩耕耘气血上涌，冲了过去。
　　那个人隐在黑暗中，身躯晃动，脚步虚浮，似吃醉了酒，见到有人朝他过来，显然是意料之外，将谭芷汀向前一推，熟门熟路地从窗户跳了出去。
　　谭芷汀被撞进韩耕耘怀里，把头闷在他怀里，从安静无声逐渐转为抽泣，最后哇哇大哭，“公子明明就在外面，怎么就进来这么慢，我差点就被那个歹人欺负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韩耕耘低头，看着自己衣襟前湿了一大片，贴着起伏的胸口，凉得他在初夏的夜里生出一丝寒意，他从她腰间拉起半臂，“穿上吧，别着凉了。”
　　谭芷汀仍旧低着头，一边哭一边伸出手臂。
　　韩耕耘将落下的衣衫套过她手臂，手指浮在她脖子前半寸，犹豫放下，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衫，“没事吧？”
　　谭芷汀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一般，抹了眼角的泪，委屈地摇了摇头，嚅咡：“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呐。”
　　韩耕耘的手轻抚她过湿糯糯的头发，抬头，盯着那个歹人逃脱的窗户，窗户之后是漆黑一片，通往深闺更深处。
　　他沉吟不语。
　　这韦府多诡异之事，先是侍女意外溺死，尸身失踪，紧接着又在荷花池里再次发现尸身，眼下是有歹徒欲行不轨，桩桩件件都似被绳线串起的珍珠，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好像是有人故意在做一场戏。
　　魑魅魍魉、山魈水鬼都像受到了召唤，全都在这府邸中聚集。
　　韩耕耘自语：“可惜追不上刚才那个歹人。”
　　“耳朵。”
　　“什么？”韩耕耘低头看向谭芷汀。
　　谭芷汀用手指弹了弹自己的右耳垂，勾在耳上碧绿的珠子不见了，“刚才他抓着我，我趁机把耳坠子勾住了他后腰的衣服上，只要我们动作足够快，把这府上翻个底朝天，一定能够抓住他的。”
　　韩耕耘笑，“殿下很聪明。”
　　谭芷汀的脸颊上浮起两团异样的红，眼里也是水汽濛濛的，目光迷离且恍惚，仿佛没精神一般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黄氏在门外敲门，“两位贵客好了么？外子派人来催了。”
　　二人换好衣服。韩耕耘将门打开。
　　黄氏打量了一下二人，“衣服勉强算合身，湿衣服妾身会让人浆洗干净送还府上的，二位跟我来。”
　　两人跟在黄氏身后，依着原来的路径回到水榭。
　　谭芷汀行得很慢，跟在韩耕耘身后，仿佛埋不动步。韩耕耘小心翼翼打量她，见她无精打采，却又不敢多问什么。
　　水榭中，韦郎中正在与刘潭交谈，李鹅仍在池塘边勘验小红的尸身。
　　刘潭见到二人回来，用余光瞟了一眼谭芷汀，不解地皱眉，然后转头对韩耕耘道：“伯牛，小哑巴验尸没有验出什么古怪，确实是两日前溺亡的，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将尸体带回三法司，改日再来拜访韦郎中。”
　　韩耕耘抬头直视韦秋中，“韦郎中，刚才谭娘子在府上遭遇了歹人，还请大人彻查府上，将所有男仆聚集在此，我想一一做盘问。。”
　　韦秋中露出惊异之色，瞟了一眼黄氏，“什么样的歹人？”
　　“很难说清楚，”韩耕耘打量谭芷汀。
　　她支颐靠在扶梯上，缓慢张合双眼，懒洋洋点头，脸色从刚才的潮红变得苍白，“嗯，那个人欺负了我。”
　　韦秋中撇过头，手抓住扶手，迟疑难绝，倒是黄氏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神情自若道：“大人要查便查吧。”
　　黄氏利落交代下人，将一众事宜安排妥当。
　　她让管家拿来仆役的花名册，让管家一一念了名字，撇去年逾六十的与不满十二岁的，不管当值与否，直接圈点出姓名，命他们一刻钟内全都来水榭听命。
　　黄氏吩咐好众人，转头抬目，正视韩耕耘，“贵客，我这样吩咐可以吗？”
　　韩耕耘尴尬点了点头，“二夫人所说的正是我想做的。”
　　谭芷汀闻言，只是揉着额，闭目小憩，仍是没什么精神。
　　众人费了一番周折，未能在二十七名男仆身上寻到任何纰漏，他们全都在各个职上当差，互有旁人作证。
　　忽然间，有侍女惊慌失措跑进来，跪趴在地上，“老爷，夫人在睡梦中被人给掐死了！”
　　“什么！”韦秋中瞪大双眼，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与黄氏一同冲向后院。
　　韩耕耘一行也跟在后面。众人来到曾瞥见黄氏给大夫人梳头的绣阁前，破门而入。
　　屋中红罗纱帐，灯影晃动，扑面而来是一股子甜腻的鸭梨香。屋室极尽奢华，却显得凌乱不堪，一地滚落的珍珠，似散落在地上的雪片。
　　韦秋中的夫人横卧在塌上，双眼紧闭，神态安详，唯有脖子上留着一条血红的勒痕，预示着她已经遇害。
　　韩耕耘的脚上踩到一样异物，他抬脚，从地上拾起一颗碧绿的耳坠子。
　　这正是谭芷汀耳上的那个坠子。
　　韩耕耘转头，看向谭芷汀，只见她朝他眨了眨，茫然一笑，忽然身子向旁一歪，朝他倒来。
　　韩耕耘摸了摸谭芷汀的额头，滚烫滚烫，皱眉，才知道她是受了寒，发起热症。


第47章 扇灯与箫5
　　帐中熏着南国鹅梨香， 闻之令人昏昏欲睡。
　　一盏灯笼挂在帐前，造型古朴，形如羊角质地， 却更纤薄通透，灯笼洒下橙黄色的烛光，将红罗纱帐照得朦胧隐绰。
　　殷红的血在灯笼骨架积聚， 一滴滴落下， 渗入床榻上的被子。如果仔细看， 织金绿纹的衾被上早就落满了血珠。
　　韦夫人是被人用珍珠项链勒死的， 死前，有人扯断了链子，将珠子与链子散落到了地上。
　　工部郎中韦秋中对着床榻上的夫人大哭大喊， 全然没有一个五品官员的自持， 字字句句皆道明自己对夫人的意笃情深，和对她突然离世的悲痛欲绝。
　　黄氏神色淡漠，轻轻拍打韦秋中的背，连安慰的话也说得十分敷衍。
　　韩耕耘审问一直跪歇在碧纱橱外的侍女。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 捂着胸口，语无伦次， “小红就说这府里有鬼， 晚上在各个屋子游荡……一定是小红， 变成鬼魂来索命……我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不……我听到珍珠洒到地上的声音……冲进去， 夫人已经死了……窗开着， 可没有人……”
　　韩耕耘问：“小红曾说过这府里闹鬼？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侍女满目惊恐， “她说屋里明明没人， 却又亮着灯， 进去看， 灯火就灭了，也唤不出人来，夫人屋里有说话声，进去却只有夫人一人，夫人也说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屋里，还骂她见了鬼……”
　　韩耕耘想了想，转头对李鹅道：“李鹅，验尸！”
　　李鹅蹲身踩在床榻上，检查韦夫人的尸身，“被异物勒死的，尸身还是热的，死了不到一刻，”他掀起薄衾，韦夫人背后淌出殷红的血来，整个人卧在血泊之上，他正想将衣服从韦夫人身上剥去，却被韦郎中呵斥住。
　　“大胆狂徒，竟敢对本官的夫人不敬！”
　　“她背后有伤，仵作勘验，”李鹅抬头，黑眸点点，“这是例行公事。”
　　韦郎中冷哼一声，“我夫人出身侯门，又有诰命在身，除非有三法司亲授验尸公文，否则谁都不能动本官的夫人。”
　　李鹅抬头看向韩耕耘，韩耕耘朝他摇了摇头。
　　韦夫人闭目而卧，面上显得恬静安详，相较于被人勒死的恐怖死状，她更像是在睡梦中突然死去的，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这样的面容死去。
　　韩耕耘问黄氏：“你们夫人睡前有服安神药的习惯？”
　　黄氏回答：“夫人夜里多梦，睡不安稳，请大夫开了安神汤药，服用过后，果然好多了，便就此成了习惯。”
　　韩耕耘抬头，“那么这盏灯笼呐，夫人有点灯入睡的习惯？”
　　侍女呜咽着摇头，“夫人睡觉从不点灯！我从来没见过这盏灯笼。”
　　李鹅站在榻上，取下那盏亮着幽光的灯笼，用手指触碰颇有弹性的罩子，擦了一些笼骨上的血在指腹，轻轻搓捻，放在鼻下嗅了嗅，“血和人皮。”
　　韩耕耘跨前一步，谭芷汀倾倒下来，他不敢动。
　　李鹅提着灯笼，跳下榻，在地上搜寻一阵，用双指夹起一条丝线，线上最后一颗珍珠自线中散落，珠子在地上弹起半尺，滚落到卧榻底下，不见了。
　　这应该就是被扯断的凶器。
　　从质地来看，这条串珠的线似乎是丝与其他织物混合捻成的产物。
　　谭芷汀靠在韩耕耘肩上的身子滑脱下去，他抓住她的双臂，让她靠在怀里，勉强支住身体。
　　韩耕耘考虑再三，对韦秋中道：“韦郎中，今日本打算替大人查明贵府闹鬼一事，不想却发生这样的事，因事出突然，我三人未得三法司特令验尸，就此拜别，改日得了长官政令，再来贵府为韦郎中解惑。小红的尸身就暂且留在府上，还请大人妥善保存。”
　　“桃深，李鹅，我们走！”韩耕耘将昏睡的谭芷汀横抱起来，她的脑袋似水边的芦苇，风吹草动，软软撞向他怀中，“韦郎中，劳烦借府上马车一用。”
　　“管家，给他们备马备车，”韦秋中草草向四人行了个官礼，“家中遭逢变故，本官心焦力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诸位慢走，本官就不送了。”
　　四人穿过前厅荷花池，仍是从那个嵌入院墙的门中钻出去。门前有一辆双马拉的华盖马车，韩耕耘将谭芷汀扶上马车，靠在车壁上。
　　刘潭伸了个懒腰，左右松动脖子，“好累啊！自从学兄进了三法司，我们就老是熬夜查案，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一点都不符合我贵公子的身份。”
　　“刘司直，韩侍御史，我先带证物回三法司了。”李鹅怀揣人皮扇，手提人皮灯笼，背后插着一柄苗刀，高挺消瘦的人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口。
　　韩耕耘与刘潭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一声，车轱辘转动起来。
　　车内，刘潭头靠在车壁上，闭目歇息，“伯牛，你要带谭娘子去哪里？据我所知，给芳华公主营造的宫室还未落成，公主暂居东宫。凭你我官阶，大半夜的能进宫？”
　　谭芷汀微张开眼睛，迷糊呢喃：“不回宫。”
　　“桃深，你能带苍苍回你那吗？中书令府上空余居室应该很多……”
　　刘潭于黑暗中睁开眼睛，“伯牛，我阿耶要是知道我把圣人的芳华公主带回家去过夜，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这潭浑水我可趟不了。这个小丫头也真是的，像黏在你身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韩耕耘转头看向谭芷汀，怔怔无言。
　　“我走了，”刘潭让车夫停车，在韩耕耘肩膀上重重一按，“学兄你自求多福！”他跳下马车，敲了敲窗门，韩耕耘拉开车窗帘子，“伯牛，谭娘子现在今非昔比，你……哎……多说无益，早些回去歇息吧！”
　　刘潭吩咐车夫去待贤坊。
　　韩耕耘扶着谭芷汀下马车，她很自然地勾上他的脖子，他也就只能抱着她进了家宅。他将谭芷汀抱倒塌上，她的身子深深陷进软枕中，他坐在榻上，蹑手蹑脚将被子盖过她的肩膀。
　　谭芷汀突然环住韩耕耘的肩膀，箍住他的身体，将他往身前压。他用手肘撑着床榻，避免与她靠得太近。
　　谭芷汀睁开清亮的眼睛，额头因发热蒸出薄汗，她用湿黏的鼻尖轻轻蹭他的脸，轻声呢喃一句：“公子……”
　　四目相对，瞳孔里倒映着彼此的人影，两人的脸越凑越近，眼看就要贴上，她却突然头一歪，手无力垂下，睡了过去。
　　韩耕耘自顾苦笑，抬起身来，抚了一下自己发痒的鼻子，捻下一根细长的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颇为心烦意乱。他抬头，看到玉娘低着头，在桌上留下两套干净衣衫，默默走了出去。
　　韩耕耘靠在榻上睡了会儿，醒来时，看到谭芷汀正盯着他。他开口，嗓子有些哑，“什么时候醒的？”
　　谭芷汀在床上蠕动一下，滚到离他稍近的这一边，“有一会儿了，我口渴，想喝水。”
　　韩耕耘将她从被窝里扶了起来，腰后垫上软枕，起身倒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中，见她小鸡啄米般咬着杯壁，瞪着一双圆眼，笑意浓浓地盯着他。
　　她出了一身汗，衣衫都被打湿了。
　　“玉娘拿了换洗衣裳，”韩耕耘的目光投向桌案上上衣衫，突然想起她不穿旧衣裳，话卡在喉咙里，便没有说出来。
　　谭芷汀啄一口凉水，眉眼弯弯，“拿过来吧，我都冷死了。”
　　“殿下不是不穿别人穿过的旧衣吗？”
　　谭芷汀头一歪，“公子又不是别人，再说了，我不是第一次穿公子的衣服，公子的衣服有一股很香的味道。”
　　韩耕耘接过杯子，将衣服塞到谭芷汀手下，起身放下床幔，走开一段距离，背过身去，打破沉默与尴尬地问她：“我的衣服有什么味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谭芷汀的声音传来：“公子，转过身来吧。”
　　韩耕耘转头，正瞧见她把自己套在宽大的衣服下，双袖折起，正放在鼻子前嗅，她满足一笑，然后虚脱一般陷进软枕中，“是南方金桔的香味呐。”
　　韩耕耘愣了一下，直视她的眼睛，“殿下，过了今夜，就回去吧。”
　　谭芷汀转过身来，把手垫在侧脸下，蹙眉盯着他，“公子，你是不是讨厌我？”
　　“殿下病了，东宫里有许多人可以照顾你，比我这里适宜得多。”
　　谭芷汀沉吟不语。
　　“殿下？”
　　“我阿娘以前总说屋子越大，人心越凉。”
　　“陈妃娘娘说过这样的话？”
　　谭芷汀缩了缩身子，笑道 “不过，那是阿娘对先帝失望了才这么说的，否则她也不会放着陈妃不当，跟着我阿耶去雍州做一个商人妇。公子，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韩耕耘的心像鼓点般打着，问出了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我？”
　　谭芷汀皱眉，咬着唇沉吟一番，“公子真的不明白吗？”
　　“我出身寒微，且无才无能，与公主并不相配。”
　　谭芷汀蹭了蹭枕头，笑道：“原来公子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公子，你过来。”
　　韩耕耘走过去。
　　谭芷汀挣扎起身，扑向他怀里，她的头枕在他胸口，牢牢环住他的腰，“公子，我们成亲吧？”
　　“……”
　　“如果你不愿意，就亲口回绝我，可是不要骗我哦，我听的到你的心跳声。”


第48章 扇灯与箫6
　　“你可以不再为了一己之私就去伤害他人吗？”
　　“你这是何意？”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 但人犯了错，自有礼、法、理去裁夺惩戒，若天下之人凭着个人喜恶， 就肆意剥夺他人的性命，一国的法度岂不是形同儿戏！薛冰叛国该死，但这该由三法司、由圣人去治他的罪， 而不是你……你又何必去脏了自己的手！更何况， 你还想要弑君， 一朝踏错， 如坠深渊。”
　　“……”
　　扑在怀里的人蠕动一下身子，良久都没有说话。
　　太久的沉默令空气凝结，连拥抱也热得过分甜腻， 活生生逼出鼻尖一层薄汗。
　　韩耕耘试探地问：“你生气了？”
　　“没有， ”谭芷汀淡淡回道，“你倒不如全说出来，让我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韩耕耘在心中哀叹一声，叹自己不解风情， 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说教，但他真的纠结于此， 不言不快， “或许我没有资格规束你的言行， 但我总希望这世间有一个这样的你， 一个更好的你， 就算是作为朋友能给你的一个衷心的建议。”
　　“……”
　　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几乎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交叠起伏。他喉咙口如闷了团棉花， 心中局促不安， 嘴上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我答应你，”谭芷汀回答得语气轻飘，仿佛并不当成多大的承诺。
　　谭芷汀长叹一声，把他拉到榻上坐下，她翻了个身，枕在他膝上，手臂横在额上，张开清亮的双眼，怔怔看向他。
　　“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说？”
　　“暂时……没有。”
　　“你还真是……真扫兴，还以为公子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不想只是些教训人的话。公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成亲？
　　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们两个之间隔着贵贱门第，隔着少帝不容，更隔着先帝一份遗命。
　　韩耕耘心虚，轻声说：“殿下刚才发了汗，身子会虚脱，还是快些睡吧。”
　　谭芷汀微蹙眉，胸口起伏，仿佛压着满腔怒气，闭上眼睛，将身子曲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留下一句“随公子的意吧”，便睡了。
　　其实，韩耕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心中也是怅然。
　　原该甜蜜的夜，最终因他的谨小慎微而落得一个话不投机、不欢而散的结果。
　　韩耕耘低头，看着谭芷汀枕着他的膝睡着了。
　　韩耕耘为她掩上被子，靠着床榻，想他们的过往，想她刚才的话，虽是睡意朦胧，却是怎样也入不了眠。
　　第二日一早，谭芷汀还未醒，韩耕耘小心将她移到床榻上，将被子盖过肩膀，最后看了一眼她睡着的样子，取过衣衫，走出了房门。
　　他洗漱干净，换了一套衣衫，嘱咐好张嫂给谭芷汀煮一锅清粥，便走出待贤坊，去御史台上差。
　　韩耕耘向金御史回禀了工部郎中韦秋中家宅中的案情始末。
　　金御史对他仍是不咸不淡，写下了准许验尸的批文，将手指放在批文上敲弹，嘱咐下“谨慎行事”四字，便让韩耕耘出去。
　　韩耕耘派遣属下去吏部与工部，想法子调来韦秋中的官凭脚色与兴建宫室的账册。
　　三法司同在一个衙门，不过换个院子就是大理寺。
　　韩耕耘去大理寺等刘潭，到了才发现李鹅已等在屋檐下，正蹲着身子在逗一只打瞌睡的虎斑猫。李鹅的手掌捧着猫头，猫正眯着眼睛，呼噜噜发出享受的低吼。
　　韩耕耘将验尸批文交给李鹅。
　　李鹅接过，仔细看过一遍，便低头向韩耕耘领差，“韩侍御史，我现在就去韦府，将尸身带来大理寺勘验。”
　　韩耕耘笑着对他说：“没有旁人的时候就叫我伯牛吧。”
　　他却说：“尊敬官长，天经地义。”
　　这个年轻人倒是倔强。
　　韩耕耘问：“昨日的证物放在何处了？”
　　“就放在里间的桌案上，”李鹅向韩耕耘抱拳行礼，“韩侍御史，若没有其他事情吩咐，我便去了。”
　　韩耕耘点头，“嗯，多带几个人去帮你。”
　　“是。”李鹅蹲身，最后拨弄了一下虎斑猫的头，十分不舍地看了猫一眼，告退而去。
　　韩耕耘进到里间查看扇子与灯笼，他没有李鹅的验尸经验，除了能瞧出这两样东西针线粗糙，似乎都是匆忙中赶制而成的，其他的线索便是怎样研究也推敲不出。
　　抬头，日头高升，早已过了上差的时辰。
　　屋外，刘潭打着哈欠姗姗来迟，见到韩耕耘眼睛顿时一亮，将伸在半空舒展开来的手臂收回，摸着脖子，松动关节，“伯牛，昨夜回去这么晚，来得却这般早，真是要羞煞小弟我了！”
　　韩耕耘将两件证物摆正，摆出笑容，“桃深又该抱怨我拖累你办公了。”
　　“不敢！不敢！我哪敢说学兄的不是，”刘潭挤到桌案边，“伯牛还在忙案子的事？你先暂且将案子搁一搁，我同你说几件稀奇的事。”
　　“哦，什么事？”
　　“第一件奇事，听闻今日早朝，礼部尚书进言，提议追封圣人生母陈妃为太后，并拟谥号，本是献媚讨好之意，却被圣人当众饬回，并严厉苛责了一番。”
　　韩耕耘心想，陈妃未死，流落民间，嫁予商人为妇，圣人自然不愿冒犯生母，这事情本也在情理之中，不算奇事。
　　“第二件奇事，内阁将殿试名次拟定，呈送圣人阅视，圣人空置了状元一目，将所有学子的名次统降了一名。五日后，圣人将在曲江亭设曲江宴，款待诸生与世家大族子弟，这宴席的名单里有学兄的名字，排在众人之首！”
　　韩耕耘闻言皱眉，不解地看向刘潭，“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有人为名单的事颇为头痛，找我阿耶抱怨了几句，我阿耶同我说的。现在朝内朝外都说学兄你平步青霄，成了圣人眼前的红人。”
　　韩耕耘有苦说不出，问：“知道了，还有什么？”
　　刘潭接着道：“第三件奇事，圣人亲封芳华公主，命有司取门阀甲族名单，于士族中选人才尚公主，适公主者为驸马都尉，尽封十室诸女为县主。”
　　刘潭黑眸紧紧盯着韩耕耘，大概是见他并无多大反应，便将双手拍在案上，凑近身子道：“伯牛，你仔细品品这第二第三件奇事，你不觉得有关联吗？”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关联……”
　　“哎，你这平日里最喜欢推敲事情，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刘潭说得愈发激动，“圣人分明是想在曲江宴上为公主择选驸马人选，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耕耘的手不安地拨弄着手边的案牍，“桃深，我们还是忙案子的事吧。”
　　“哎，算了，我同你明说了吧，你的名字是谭娘子特意加在大宴名单上的，而我也要去赴宴，我阿耶要我求娶公主……额……这事有些荒唐，不过，学兄放心，我绝不会存那样的心思，去了也只会助学兄成事。只不过，我有几句话要劝劝学兄，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吧，我在听。”
　　“你我自小一同长大，又拜入同门，我没有兄弟姊妹，向来视你为自己的兄长，自家兄弟我才说这样的话。娶公主一事古来就是难事，凡事都要依着公主脾气，不说侍奉姑舅，日常之事中也难免受气。另者，她是个没有皇室血统的公主，朝内外对她风言风语，传得不甚好听，你与她真的结成连理，怕是也要受连累。我就这几句话，不说不痛快，你见谅。”
　　韩耕耘直视刘潭，“他们都说她什么？”
　　刘潭脸上尴尬，装模作样将一册案牍翻得沙沙作响，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不就是她耗尽国库，兴造宫室，还说她和圣人的关系不清不楚的，驸马都尉就是绿帽子都尉什么的……”
　　韩耕耘的黑脸说明了一切。
　　刘潭急忙解释：“这话不是我说的，你可别冤枉好人！你要真的认定她了，我这话再也不提，日后保证拳打一众求亲郎君，脚踢胡说八道之人，帮学兄讨得美娇娘回家。”
　　韩耕耘沉默，埋首于手边的案子文书。
　　刘潭从垒得山一般高的文书前冒出头来，“伯牛？那个刚才的话，你不生气吧？”
　　“嗯。”
　　二人正说着，有人呈上从吏部与工部调来的文碟，分别是记录韦秋中做官经历的脚色，与工部营造宫室的账目。
　　脚色中注明，韦秋是武考入仕，调任工部前，曾在右武卫治下。惊天元年，韦秋中在洛北行宫守城门，隶属守城备军。
　　这样的经历令韩耕耘想起一个人来—右武卫长史薛冰！
　　韩耕耘倒吸一口凉气，他有不好的预感。
　　这恐怕又是一个知晓惊天之乱内幕的人！
　　那么谭芷汀的介入是否又是为着某个目的？
　　惊天元年，不仅发生了三清观的双尸案，还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惊天之乱。一伙儿乱军冲破宫门，险些生擒临幸洛北行宫的先圣人。
　　乱兵冲撞中，陈妃所在宫室失火，陈妃与太子同时失踪。当时，若非在洛水北岸驻军的温王李修茂及时赶到，圣人恐难逃此劫。
　　惊天之乱是先圣人之耻，几乎没能在史书上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有寥寥数语，很难从中窥探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经历惊天之乱的人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就连温王李修茂也受到先圣人猜忌，寻了个擅动藩军的罪名，砍了脑袋，他的子女全都发配岭南，或从了边军。
　　刘潭将工部的账册丢到一边，双脚点地，在那“吱呀”折腾椅子，“伯牛，韦郎中吞钱的法子并不高明，账做得漏洞百出，连我个门外汉都能看出蹊跷，他这样火急火燎贪钱，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急着让圣人砍脖子吧！”
　　“桃深，韦郎中案子的始末，绝不能向苍苍透露半句！”
　　刘潭惊讶瞪着韩耕耘，“伯牛，你这是何意，你是防着谭娘子？”
　　韩耕耘叹了口气，想起昨夜与谭芷汀的谈话，“我只是不想她……重蹈覆辙。”最后四字，他加重了语气，连他也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破格的事。
　　这段交谈结束仅仅半个时辰后，工部郎中韦秋中的家宅就起了火，韦郎中被困火中，报官的人说，看到一个女子从满是浓烟的屋子里跑了出来。
　　韩耕耘与刘潭赶到之时，谭芷汀的衣裙已被熏黑，呆呆立在起火的屋室之前。
　　韩耕耘握紧拳头，浑身都在颤抖。
　　难道他最担心的事又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胃筋挛，尽量晚上更。
　　

第49章 扇灯与箫7
　　谭芷汀向后踉跄一步， 从袖中甩出一柄短剑，哐当一声掉到地上。二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柄剑上。
　　剑刃淌血，近乎扎在他的心间。
　　韩耕耘抓住她的手臂， 将她扶正，她转头，露出惊异之色， 然后指着冲天大火， “韦秋中和黄氏还在里边！”
　　起火的是韦府后院， 火舌将梁柱烧得噼啪作响， 不断有东西轰然倒塌，空气中袭来阵阵热浪，焯烫着面颊。
　　一队火政司的火兵正引来荷花池中的水， 三五成队举起水囊溅筒试图扑灭大火。
　　韩耕耘捡起地上的短剑， 又抓起谭芷汀的手，将她拽到一边。
　　他胸口剧烈起伏，压下一团怒火，质问她：“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谭芷汀的语气颇为轻飘， “我来同韦郎中说几句话。”
　　韩耕耘黑着脸，罕有的强硬语气， “什么话？”
　　谭芷汀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眸直视韩耕耘， 脸颊通红。
　　韩耕耘此刻近乎将她罩在身下， 慢慢将其逼到墙角， 她的背顶上墙壁， 下巴高高扬起， 咬着唇不说话。
　　韩耕耘缓和了些语气， 又问了一次：“你想同他说什么？”
　　谭芷汀垂目， 倔强地撇过头去，仍是不肯说。
　　“韦秋中和薛冰一样，惊天之乱时，正在洛北守城军中。你来这里杀他，让他闭嘴的对不对！”
　　韩耕耘的双手撑在墙上，手指一点点扣紧，握拳，右拳擦过她的头边半寸，狠狠击在墙壁上，“你杀了他，还放了火，是不是？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歹人！”谭芷汀用同样结满怒气的目光回敬他，嘴角挂出一丝嘲讽的冷意，“对，我是想杀韦秋中，不过，你小看了我，区区一个工部郎中，我又何必亲自动手！”
　　“屡教不改！”韩耕耘心中腾起一股火。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是我什么人？我的兄长是当今圣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谭芷汀将脸凑近，挑衅一般看向他。
　　她想要推开韩耕耘，但他的气力要胜她许多，他没有打算让她就这样走，她带着哭腔道：“韩伯牛，你放开我！”
　　谭芷汀气得双眼通红，眼看就要滚下泪珠，无论怎样看，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可偏偏是这样的女子，手上沾着的是他人的鲜血。
　　哪怕是心存一丝悔改之意，他都能无数次原谅她。
　　韩耕耘沉了口气，将短剑塞回到谭芷汀手中，“拿上你的东西，回你的东宫去，我不想……不想再见到你！”
　　谭芷汀用手推开韩耕耘。
　　他被她撞开，后退一步。
　　她回头，抹去眼角的泪，幽怨地看向他， “韩伯牛，你个大混蛋”，她丢开短剑，“这不是我的东西，你自己琢磨去吧”，说完，消失在他的眼前。
　　刘潭蹑手蹑脚走到韩耕耘身边，他大概是把刚才的好戏尽收眼底，揽过他的脖子，故意说：“伯牛，案子要紧，咱们先查案。”
　　韩耕耘问他：“桃深，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啊？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刘潭将韩耕耘拖到起火的宅子前，“人和人相处总是要拌上几句嘴，不然都和坠在云端一般，成了无欲无求的神仙老爷了！”
　　韩耕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哎，算了，先查案子。”
　　在一旁围观的奴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只见赤色的火光中，黄氏驮着比她高出许多的韦秋中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
　　黄氏一个趔趄，脱力向前扑到，两人滚做一团，奴仆们簇拥而上，将黄氏扶了起来。
　　韦秋中已经咽了气，左胸口低处有一个血窟窿，被火焰烤得干结发黑。他的面上被火燎出一大块创伤，裸露出鲜红的皮肉与黄色水泡，黏稠的脓水结在发间，俨然成为一具可怖的尸体，但勉强还能认出是当日那个韦秋中。
　　黄氏的青丝凌乱，绾在耳后，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炭味，显然在火中挣扎了很久。
　　韩耕耘偶然看到她脸上贴近额角发丝的地方，有一条长约三寸的纤细伤疤，点点银光闪烁在垂下的发间，这粉色的伤疤上竟然别着极细的绣针。
　　韩耕耘问黄氏：“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黄氏的嗓子被烟熏哑了，捂着嘴咳嗽，断断续续说：“刚才那个小娘子不由分说就刺了外子，还打翻了烛台，想把我们都困在里边。”
　　韩耕耘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宅子，“这么大的屋子难道只有你们三人在里边，府里服侍的侍女小厮都去了哪里？打翻区区一个烛台，就燃起这般火势？你们两个人却被她一个小娘子困在里边？”
　　黄氏明前愣了一下，解释道：“是那个小娘子说有重要的事要告知外子，外子才屏退了众人。这屋子曾是夫人用作法事之所，法事只做了一半，夫人就去世了，里边还堆着各色香油酒水，烛火一倒，就燃起大火。妾身要搀扶外子逃到外面，已然是费尽了气力，又怎敌她一个灵脱的年轻女儿，妾身能够逃出来，已是万幸！”
　　刘潭轻声嘟囔一句：“可她也没有杀害韦郎中的缘由啊！”
　　黄氏冷哼一声，“这妾身又岂会知道，家中接连遭遇不幸，现在竟连外子也惨遭毒手，两位大人是三法司的人，那个娘子也是二位带来的人，不会是想知法犯法，包庇罪犯吧！”
　　韩耕耘对上黄氏的眼睛，“韦夫人，请放心，在下一定会亲手抓住杀害韦郎中的凶手！”
　　韦秋中贪没钱款案、韦府侍女溺毙闹鬼案、韦府大夫人勒死案以及韦秋中被刺身亡起火案，四案并作一案，呈报御史台御史大夫与大理寺卿，三法司出具了相关案情说明，呈送圣人批阅，只落得个停案待查的朱批。
　　此案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其中原委自然是与圣人不愿谭娘子牵涉其中为内由。
　　但是韩耕耘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即使已位列六品侍御史，仍不能随心所欲查案，似乎在这皇权之下，法度公理全都微不足道，自己苦苦追寻的也不过是心安理得，还有一个事情的结果罢了。
　　李鹅埋头验了三具尸，将尸检结果写成了三份详细案牍。
　　侍女小红确实死于溺水，死因并无可疑，但验出她有三个月的身孕，小红未曾许人，其子之父待查。
　　韦夫人是被细物勒脖窒息而死。脖子上的勒痕与散落在地的珍珠项链相符，她背后被人撕下一块皮，缝制成灯笼挂在帐前。
　　韦秋中被利器贯穿左腹，肝脏破裂而亡，有其妾室黄氏作证，为谈娘子所为。
　　韦秋中有贪污钱款之嫌，寻常杀妻案中，夫婿总是有第一等的杀人嫌疑，但韦夫人死时，自己与刘潭甚至是韦秋中与黄氏的证人，皆能够证明他们未曾离开众人视线。
　　唯一可疑之处，便是谭娘子在韦府遭遇的歹人，可以确定有一个幽魅一般的人潜藏在韦府，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韦府并不愿把这个人交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黄氏作证是谭芷汀杀害韦秋中，是因为谭娘子撞破了那个人的真容？
　　可恶，手中的线索零散杂乱，全是猜测，根本穿不成一线。女鬼、人皮扇子与人皮灯笼在一瞬间就抓住了人心，或许已经震慑住了他，将他的思绪引入了歧途。
　　韩耕耘还在纠结于案子之事，却已到了赴宴的时辰，他是百般不愿意去，但这是圣人设的宴，他不能不去。
　　曲江宴设在杏林曲江亭畔，曲江两岸植满成片的樱桃树，此时正是结果时节，满树结满红殷殷的樱桃果，绿与红相应，点亮了应宴之人的双眼。
　　曲江之畔天光云影，水蒸雾渺，宴内挤满皇亲贵戚、簪花进士与衣袂翩翩的宫娥内侍，美酒佳肴供应不断，众人都是承尽天恩，沐浴皇家荣耀。
　　这是圣人继位后，韩耕耘第一次再见李炙，少年帝王，沉静内敛，召见的正是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他们于王权霸业于仕途官途都才扬帆起航。
　　圣人身侧是临淄王李勋与昌隆公主李月令，却未见芳华公主谭芷汀。
　　李勋年逾四十，却仍是少年面容，丰神俊朗。
　　李月令珠翠环身，神情冷漠，如神祇俯瞰众生，不在不相关的人身上停留须臾目光。
　　李勋的身后是太皇太后与李氏根基，可以说拥有小半个朝廷，李月令背靠鲁平大族，在满朝文武中布满心腹眼线。
　　圣人、李勋与李月令三人在席间杯觥交错，交谈甚欢，实际却是明争暗斗，争权夺利。
　　圣人回朝不过一年有余，根基不稳。这个皇位他其实坐得并不稳当。
　　没见到谭芷汀，韩耕耘失望之余也松了口气，自那日两人起了争执收，已是覆水难收，再多想多思，也是庸人自扰。
　　众进士都在底下悄悄打量韩耕耘，因为他不是此科的学子。
　　他连中三元，状元及第之时才十七岁，转眼距离那一科已过去了整整五年，他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被除名下狱，又重新恢复状元之名，也算是个传奇。
　　他今年二十二岁，少年及第，落座在新科进士中，仍是年轻儿郎，不算突兀。但在求娶公主之列他便显得格格不入，少帝想要的是权贵扶持，所以中意士族门阀子弟，如刘潭一列，而他一年前，还是京兆府下一个下等书吏，一个区区六品御史台侍御史，也不过是朱门门前的垫脚石。
　　想到这，韩耕耘闷闷灌下一杯酒。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哇，我要写到五十章了！
　　

第50章 扇灯与箫8
　　“看来圣人近来是《四国志》读多了， 想模仿吕奉先辕门射戟，来个雀屏中选，为公主求得佳婿。”
　　刘潭在一旁东张西望， 目光不知落到何处，突然神色微变，不安地用手指摩挲桌案。桌案被刘潭推得哐哐直抖， 连酒水都泼洒出来。
　　韩耕耘用力按住桌子， 抬头， 在席间望到了中书令刘林甫大人。他心中明白了大半， 灌下一杯酒，对刘潭说：“看刘世伯的眼神是要你放手一试，桃深你还是快些去吧。”
　　“可恶， 这老头子怎么就如此贪恋权势， 都已经做到文官之首了，还图谋什么皇家公主！他定是已在圣人面前作了承诺，黑心地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给卖了，威逼利诱的， 就等着我乖乖就范！”
　　“若非圣人嘱意，刘世伯也不敢贸然求娶公主。”
　　“所以说他心黑啊， 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身居高位之人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或保全家人， 或爱子心切， 刘世伯应有自己的考量， 不至于像你说的那般不堪。”
　　“伯牛， 你怎么帮我阿耶说话！你不是喜欢谭娘子吗？”
　　“桃深， 说这些没有意义。”
　　“伯牛， 你放心， 我对你的心忠贞不渝，天地可鉴，你看我怎么把这件事情弄砸，”刘潭拼命摇晃韩耕耘的双肩，眼神真挚，“伯牛，你信我！”
　　韩耕耘的脑袋被他摇得似风中的柳叶，手上慢慢转动杯盏，指甲扣着盏壁，发出轻微的声响，“桃深，再不去，你阿耶回家要你跪祠堂了！”
　　刘潭赶紧放手，站了起来，挑了额边一条垂发，灌下一杯酒，双手交迭握拳按压，神采奕奕，“收命，小爷去了！好在小爷早有准备。”
　　雀屏中选，顾名思义就是百步之外，用弓同时射出二箭，若能同时射中门屏上两只孔雀的眼睛，就可以成为驸马都尉的待选人员。
　　大汤朝历来重文也重武，但文物兼备者，罕之。
　　在场的一众少年儿郎之中，要么是出身甲族的纨绔子弟，要么是应试的文人进士，纵然有武将之子孙，雀屏中选之后，还要以文试才，怕也是难以续名。
　　刘潭文从当代大儒步莲居士沈兰珏，武从其母亲镇国将军之后孙氏，文武全才，雀屏与文试可不是落在他身上最佳的试才之法。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果然是圣人与中书令大人的暗中谋划！
　　不过，雀屏之选进行到此，已有鲁平名士、太后内侄卢平，卢龙节度使孟何光之孙孟鹤与同为卢平士族之后的昌隆公主夫家族弟潘明之，及其他五位不知名的贵公子中选。
　　圣人的驸马人选、太后的人选、临淄王李勋的人选和昌隆公主的人选与其他期望攀附皇家的人已在这角逐的舞台之前露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时间，韩耕耘竟为谭芷汀觉感到惋惜，这些人里又有几人是真心求娶，大多不过是受人指使，或是出于飞黄腾达的目的。
　　芳华公主谭芷汀，不过是众人牵制圣人的筹码，是让人腾云驾雾青云直上的踏脚石，也是一颗卷入皇权角逐的棋子罢了。
　　圣人为她选定中书令之子刘潭，是在情理之中，从家世相貌年纪人品才情来看，刘潭无一有缺，自然是上上之选。
　　可恶，为什么他们选中的人偏偏是刘潭！
　　韩耕耘又饮下一杯酒，让自己醉醺醺的，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刘潭的一举一动都引得众人的关注，尤其是圣人与中书令刘林甫大人，二人目光炙热，神情凝重。
　　刘潭举起弓，放上羽箭，将弓弦拉到耳边，“嗙”的一声，利落射出弓箭。双箭破风而去，在席间袭起虎啸之风，毫无意外的，中了屏上两只孔雀的眼睛。
　　圣人从席上站了起来，颇有些激动地道：“好箭法！”
　　连临淄王李勋也露出惊异与赏识之色。
　　有酒醉之人高声起哄，用酒杯击打桌案，给刘潭喝彩。
　　众人为刘潭赞喝，他却转过头来，对着韩耕耘眨眼一笑，大声道：“状元郎，韩侍御史，你来！”
　　好事之人将目光落到韩耕耘身上，那充满疑虑、调侃与讥笑的目光分明是在说，他们从未听说过韩耕耘这个人，就算听过，一介文人，岂还能用弓！
　　也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不甘就此被轻看，他腔内就那么燃起一把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刘潭走去。
　　刘潭将弓塞到韩耕耘手中。
　　韩耕耘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对他说：“刘桃深，你又有什么盘算？大概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刘潭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学兄放心，小弟请了高人相助，绝不会害你。此箭必中！”
　　韩耕耘低头。
　　这是一柄两石弓，两石是弓中极限，再上去便是**。
　　弓有些沉，纵然自己有一双握惯了笔的手，也因为曾经下田务农，勉强还能举得动，只是韩耕耘心中并无把握，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弓张弦。
　　出韩耕耘意料，这两石弓的弓弦并不难拉，弓弦甚至有些松，若不是双箭实在难以放平，他近乎也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射出这两支绑着孔雀翎羽的长箭。
　　韩耕耘摆费力弄了一阵，总算依葫芦画瓢绷紧了弦。
　　旁人都有些焦急，在一旁哄笑谈论，有人大吼：“韩侍御史，你摆架子摆好了没有？”
　　韩耕耘下定决心，射出双箭，随着羽箭飞驰，他的心也提到了喉咙口。
　　空中响起细微的“噼啪”之声，似有什么东西击中这追光而去的双箭。双箭似着了神力，不偏不倚，就射中了孔雀两只眼睛，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箭头直接射穿门屏，朝门屏后之人飞去，引起了一阵慌乱骚动。
　　难以置信！
　　鸦雀无声！
　　连韩耕耘都惊得呆愣在原地。手上的弓恰时而断，他松手，断弓砸落在地上，他缓缓后退一步，怔怔望着弓。
　　有人为韩耕耘击缶助兴，不用看也知道是刘潭。
　　刘潭扔了筷箸，将韩耕耘拉回席案，得意笑道：“怎么样？弓是我动的手脚，拉一次就会坏，箭是高人用暗器助你，让你一击中的！”
　　暗器，潜伏，还肯冒险舍命相助！这天地间怕只有一个人肯这么做。此时此刻，就在这曲江宴之上，张霁这小子又不知道易容成了怎样一副尊容，躲藏在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翩翩贵公子中！
　　韩耕耘沉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又和我三弟搞到了一块儿？”
　　刘潭灿灿一笑，以酒掩饰尴尬之色，痛快干下一杯后，道：“哎，这事说来话长，他托我办一事，我办了，就请他回我一个情。总之，你三弟这小子算是长大了，心里是有了意中人了！不过，这中意的人选吧，真可谓是一言难尽啊！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韩家果然个个都是人才，看中的娘子都是别人想也不敢想的！”
　　“你这是何意？三弟的意中人是谁？他又托你办什么事？”
　　“你这人真不好玩，都说了是高人了，偏偏一猜就中，”刘潭摇摇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以后告诉你，咱们先着手学兄的人生大事！”
　　韩耕耘心下担忧，“不会又是什么鸡鸣狗盗之事，还闯下了什么大祸吧？”
　　“放心，学兄，我只不过为他给某人送了点东西，祸么还算不上，只是眼看就要闯下，但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让他任意妄为，惹上更多官司的！”
　　“你……”
　　“哎，别说了，看，圣人命人将画屏撤去了！咱们的计谋成功了一半，阻挡下后面一拨人，只要再将进入文试的那帮人压上一头，你就是驸马都尉了！说起来，这文试不是学兄的拿手好戏嘛，简直小菜一碟！”
　　刘潭突然在韩耕耘背上拍上一掌，让他已经喝到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剩下的那一些呛到气管里，猛烈咳嗽，他咬牙切齿道：“刘桃深！快告诉我三弟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在！”刘潭将自己的酒灌到韩耕耘嘴里，“学兄赎罪！喝我的不亏！”
　　此时，内侍手拿圣人文试试题已来到二人桌案前。韩耕耘只得作罢，不想引人怀疑。
　　宫娥将原本堆叠在案上的菜肴酒水撤去，换上笔墨纸砚，并卷起袖子，为二人研磨。
　　刘潭立刻展开试题，一见便笑，“呵，这是给学兄走门路了吧！让我们题一首关于通海寺的诗并画一幅与诗相配的画。这天下谁人不知，韩伯牛的老师就住在通海寺！”
　　韩耕耘却说：“刘桃深的老师也在通海寺。恐怕是圣人与刘世伯在为桃深你铺路，为着你才选了这么个题目。”
　　“额……看破不戳破，你这人大大没劲！”
　　韩耕耘展开纸张，宫娥为他递来毛笔，他却将笔尖悬在纸上，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笔。
　　一旁的刘潭却是草书如飞，一气呵成。
　　刘潭写完，央求宫娥轻启朱唇，将纸张吹了遍，待墨迹一干，就抓住纸张两头，展示给韩耕耘看。
　　韩耕耘草草一看，额上挂上三滴冷汗，忍不住苦笑。
　　刘潭画了条锦鲤，题了首关于锦鲤的诗，取名《鲤囹暑中》，诗写得怎样暂且不论，但光论这草草几笔画，将鲤鱼画得突目而瞪，而诗头一字连起，竟是：老子不娶。
　　刘潭用下巴挪向其父刘林甫，“你看，我画的是我阿耶生气之时的样子，他一会儿看到此诗此画必然是和鲤一样爆目，学兄看好，不要错过好戏呀！”
　　呵，可不是嘛，连诗名都写的是：中书令鲤。
　　曲江宴上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谁人会看不出，刘潭是在和其父中书令大人对着干，刘宰辅必然在席间勃然大怒！
　　韩耕耘叹了口气，低头默默作画。
　　他画了通海寺中的木绣球花。
　　那一日通海寺中，阳光清朗，绣花抛雪，石亭阶前，有人朝他跌来，他这一伸手，就将此世的情缘揽在怀里。
　　他画得很认真，近乎没有停滞，待停笔，他轻轻叹气，多少有些不甘，但他只能这么做。
　　宫娥却在旁低声提醒：“大人，你没有题诗。”
　　“嗯，我知道，就这样吧。”韩耕耘轻声道。
　　这画里有绣球花，有石亭，有台阶，有茜红衣裙的美人，却独独没有他。
　　刘潭猫到他身边，突然弹了起来，嚷道：“伯牛，你这是给他人作嫁衣！你为何……”
　　韩耕耘抬头，仍是一模一样的回答：“嗯，我知道，就这样吧。”
　　“可是为什么？”
　　韩耕耘对上刘潭的眼睛，“你们这些人与她有着同样的出身，同样的经历，同样的目标，总比我这个出身微末，不知变通之人更适合。”
　　刘潭还想说什么。
　　内侍已将二人的纸卷收了回去，呈递给圣人。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云泥之别，愿她能得良配。”韩耕耘在心中默默祈祷。


第51章 扇灯与箫9
　　内侍捧上的诗卷圣人没有看， 圣人吩咐了几句，内侍躬身向后退去，捧着那些诗卷沿着曲江上行。
　　席上已然有人喝醉， 在案上对酒行令。试才之后才起歌舞，曲江边一片宫商，红裙飞舞， 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但正席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或说是焦灼， 大家都在闷声酌饮， 待圣人最后的决断。
　　大概过了一刻，内侍捧着诗卷复又回来，一一呈给圣人批阅。大家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恰逢有人被树上砸下的樱桃果砸中， 在席间“哎哟”了一声，引来众人怒目而视。
　　圣人的手敲打在桌案上，脸色沉郁，他取了其中一卷纸， 丢到内侍捧起的木盘内，“刘林甫， 你来看看贵公子作的诗和画。”
　　中书令刘林甫立刻离开酒桌， 双手接过内侍捧上的纸卷， 低头读毕， 脸就罩上一团漆黑乌云， 眉头好似紧锁八百里山河， 迅速抬头， 朝刘潭投来愤怒的目光， 双目突出， 可不就是刘潭所画的金鱼。
　　刘潭脸色惨白，双手不自然地抓紧桌子，自言自语：“刘桃深，淡定，这么多人在场，阿耶不至于现在就爆锤我一顿，回家有阿娘在，就不怕了。”
　　中书令刘林甫大**捏纸卷，愤懑坐回席上，双眼似鹰一般盯着刘潭，手里的诗卷都成了一个团。
　　韩耕耘补了一句：“看起来刘世伯很生气，回去怕是要动用家法。”
　　刘潭手臂一软，身子脱滑，差点从桌上滑下来，他摆正身子，转头对韩耕耘咬牙切齿道：“伯牛，你这是落井下石！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别在这里说风凉话！要不借你家宅给我躲几月，日常花费我全包了。”
　　“不成，宰相之怒恐殃及池鱼，我可不担窝藏家犯的罪名。”
　　刘潭嘴角抽动两下，“你可真是‘秉公执法’，狼心狗肺啊。”
　　韩耕耘淡淡一笑，这自然是玩笑话，但韩耕耘的笑意浮在表面，并不从心底发出，“好了，桃深，谢谢你。”
　　刘潭扭动身子，小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圣人留下了太后内侄鲁平士族卢平与卢龙节度使孟何光之孙孟鹤的诗卷，其余的那些都唤内侍退还给了题诗者。
　　不言而喻，适芳华公主的良配将从卢平与孟鹤中选出，圣人还在斟酌。
　　拿到自己那一份诗卷时，韩耕耘有些吃惊，上面不仅有他画的通海寺中隐在木绣球花下的石阶、石亭与女子，还有一首诗，题为《木绣球花》：
　　高枝带雨压雕栏，一蒂千花白玉团。
　　怪杀芳心春历乱，卷帘谁向月中看。
　　这是当日谭芷汀从他书房中拿去的诗笺上他作的旧诗，从内狱出来后，这诗笺上还带着他受刑时的血迹，他托刘潭将这诗笺还给她，没想到，她还记着。
　　刘潭的鼻子嗅啊嗅，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偷偷挪过身子，往韩耕耘诗卷上一看，啧啧出声，“看起来谭娘子可是下了一番功夫，成日里没少临摹你的字，若不是亲眼见到你没题诗，这一笔字真是连我这个师弟都要认错了。可惜呀，郎有情，妾有意，阿兄不愿，棒打鸳鸯。”
　　韩耕耘沉着脸，“你干脆编成戏文，请人唱出来得了。”
　　“哎哟哟，学兄一肚子火没处撒，撒到我头上来了，我可冤枉得紧，来来来，咱们失魂人对上落魄人，不如痛痛快快饮一场，对不起这满席的琼浆玉液。”
　　刘潭曲肘歪在韩耕耘肩上，用手勾来两壶酒，二人相视一笑，直接用嘴拔出壶盖，仰头，咕嘟咕嘟往喉中灌。金黄的浆液又苦又辣，顺着喉咙一线冲入胃中，酒水自嘴边溢出，流淌到脖子根，那感觉似指尖的搔挠，酥酥麻麻。
　　酒壶见底，倒过来晃了晃，果然是一滴不剩，随手丢到桌上，又取了一壶，一饮而尽。
　　“爽快！”刘潭双手撑着桌案，晃动身子，终是醉倒，趴在桌案上睡去。
　　韩耕耘已喝了第三壶，酒气上头，头昏脑胀，他起身，脚步虚浮地沿着曲江而行，想要散一散身上的酒气，也清醒一下自己昏胀的脑袋。
　　曲江畔，天光云影，树影幢幢，殷红的樱桃果洒满江岸，踩在脚下，扑哧一声，爆出红色的果浆，沾染在白靴上，似一朵朵天然雕饰的樱桃花。
　　韩耕耘走了很久，行到曲江上游人烟稀少处，突然闻得一阵琵琶声，弹的是他所不知道的曲目，他猜测是古曲。
　　韩耕耘寻音而去。
　　江前一轮高日，将湖面照得金光粼粼，翠绿的樱桃树枝在风中婆娑起舞，洒下稀疏的红色小果。一群宫娥正低头在树荫下等候，捧着纸墨笔砚，还有一盆盆浸在冰山盘中的熟红樱桃。
　　水边有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压低的粗壮树枝上，鹅黄的衫子、水绿的裙摆和珠粉的披帛似衣帘般垂在树叶间，其上是一个纤薄婀娜的女子背影，云鬓松散，手抱琵琶，正临水拨弦。
　　韩耕耘本想上前，却发现早已有人站在树下。
　　是曾在薛冰府上见过的鲁平名士卢平。
　　韩耕耘此刻也不愿当个君子，一心只想听一听卢平与谭芷汀正在说些什么。
　　谭芷汀将琵琶拨乱几声，问卢平：“你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卢平回答：“公主殿下的琵琶堪称国手，我闻之欲醉，不觉伫立良久。”
　　“想听琵琶寻乐子，回你府上，寻个乐伎给你弹个够，我的琵琶你不配听。”
　　卢平给谭芷汀作揖，“卑职偶然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但公主不愿卑职听乐，却还是弹了那么久，可见公主欲觅知音之心诚然，卑职亦愿当这个知音。”
　　“知音？”谭芷汀随便拨弄了几下弦，冷哼一声，“你也配？马上给我滚。不管我的行踪是谁透露给你的，告诉她，她的好意本公主心领了。”
　　卢平细皮嫩肉颇为白净，却是皮厚，又道：“说起来卑职与公主格外有缘，第一次相识是在薛冰府上，惊鸿一瞥便让卑职对公主一见倾心，第二次相见是在月牙画船之上，公主有勇有谋，怒杀叛国反贼薛冰，更是让卑职一见难忘。从此，魂牵梦萦，情难自抑……”
　　“你给我闭嘴！”谭芷汀拨出愤怒的琵琶音，“你是在威胁我？就算你知道是我亲手杀了薛冰，凭这个你就想逼迫于我？天真！”
　　卢平又道：“刚才，公主连说两个不配，卑职承认，此刻的卑职自然是配不上公主的琵琶音，但待日后成了公主驸马，一起共居府邸，锦瑟和鸣，总是想配了。”
　　“做驸马？你真是痴人说梦。我何时说要让你做驸马了？”
　　卢平笑道：“谁做公主驸马似乎不是由公主来定，而是由圣人与太皇太后圣决。想必公主也知道，此刻人选中只剩下卑职与孟鹤。卑职自小深受太皇太后扶照，而孟鹤是临淄王的人，太皇太后只要一开金口，临淄王又怎会与生母作对！”
　　“你这个人虽然讨厌，倒是实诚，这样的话也敢当面与我说，我比刚才少厌弃你一点了。”
　　“卑职能得公主青睐，实在三生有幸。刚才众人题诗作画，内侍们是给公主过目了吧，想必我们这群人中，公主自有格外青睐之人，只是那人出身实在低微，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放任他成为驸马。若是公主执意选他，不妨想一想，他身后既无家族靠山，又生性耿直懦弱，成为众矢之的，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
　　谭芷汀沉默良久，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卢平又道：“想让一个区区六品的御史台侍御史死实在太容易了！死对于他来说已经便宜他了！”
　　“威逼利诱恐吓，甜言蜜语，卢公子你还真是个君子！”
　　“公主谬赞。”
　　“哎呀，我对你的厌恶程度达到了顶峰，你还不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也实在太容易了！”
　　卢平张开双臂，“公主要下来打卑职吗？我接着公主。”
　　谭芷汀一字一顿道：“给我滚！”
　　卢平躬身行礼，“那么卑职告退了。”
　　卢平笑着离开，拨开树丛，正好与韩耕耘撞上。他露出阴冷的笑，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同时，压低声音道：“你都听到了也好，不准再靠近公主，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韩耕耘被卢平故意撞开，转头，瞧见他正用手拨弄宫娥道衣裙，吓得宫娥一个个面上惨白，却不敢反抗。
　　韩耕耘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揍他一顿，但是，若他真的这么做，倘若公主最终嫁与他，也必会落下口实，终是对公主不利。
　　谭芷汀仍然坐在树上，在半空缓缓荡开双脚，裙摆在波光粼粼的背景中轻柔翩飞。
　　韩耕耘的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前走去，却没有做声。
　　谭芷汀垂下头，“乌儿，给我取樱桃来。”
　　乌儿赶紧从宫娥的队列中站了出来，接过谭芷汀手里的琵琶，为她捧上一碗樱桃。
　　乌儿走过韩耕耘身边时，他闻到了樱桃里有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甜腻的蜜糖味，原来这樱桃是用烈酒和蜂蜜腌渍过的，再凿冰成冰山样子，将樱桃放在冰上。
　　谭芷汀一颗颗吃着樱桃，将小小的核吐到地上，又用樱桃杆子弹出很远，仿佛是在顽儿。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形有些晃动，似乎是吃醉了，将碗放到枝干上，重新荡脚。她又想吃樱桃，正伸手在碗中摸索。
　　韩耕耘忍不住道：“你才受寒病好，这里边有酒，少吃些吧。”
　　树枝上的背影颤了颤，然后缰着不动，连脚都停滞在了半空。
　　韩耕耘想起上次分别时的不快，正想告退，树上的人却突然朝后倒下，引来宫娥一阵惊呼。
　　鹅黄、水绿、珠粉一如泼墨的色彩，又如敦煌飞天的霓裳仙裙，韩耕耘上前，抱住了这团色彩。
　　谭芷汀落到他怀中，抬着微红的眼睛，双颊也憋得红彤彤的，怔怔望着他，“公子，我有一点点想你。”
　　韩耕耘忍不住将她往怀里按得更深，有话梗在吼里却说不出口。
　　宫娥将他们包围起来，叽叽喳喳询问谭芷汀有没有伤着。
　　韩耕耘将谭芷汀平稳放到地上，濡了濡干燥得唇，哑着嗓子道：“殿下，卑职告退了。”
　　谭芷汀说：“公子，如果你不想同我说话，就不说吧，只要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喝些酒吧。”
　　韩耕耘点头。
　　二人坐到曲江岸边，对着满江水色，默默喝了不少酒，朦朦胧胧中都醉了。
　　谭芷汀提议：“公子，你驼我去酒宴上，让我瞧瞧哥哥给我挑的夫婿都是什么样的。”
　　韩耕耘笑着点头，“好，殿下上来。”
　　两人的头撞到一块儿，额贴着额，目对着目，一同笑着，似达成了某种愉快的约定。
　　韩耕耘背着谭芷汀直冲进曲江宴正席，将席上一众青年才俊一个个看了个遍。
　　也不知谭芷汀从何处寻来几支笔，看一个郎君，就在人家脸上画个叉，一会儿说这个“太丑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太没气质了”。
　　闹了一通，二人总算是被内侍宫人围住，两人顺势倒在地上，面对面，牵着手，昏睡过去。
　　这场闹剧归诸于酒，怪只怪曲江宴上的酒实在太醉人了。


第52章 扇灯与箫10
　　韩耕耘酒醉醒来， 头像被柴火熏烤，胃里翻江倒海，开阖眼睛， 见到刘潭一张脸正俯视他，他把手臂横在额上，发出不舒服的呢喃。
　　“伯牛， 醉得这么厉害， 很难受吧？”刘潭的声音传来。
　　韩耕耘只有力气回他一声“嗯”， 心里在想这不是自己的床榻， 这是在哪？他想问刘潭，但暂时还没有精神。
　　“那个学兄，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曲江宴上回来的吗？”
　　“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很多脸……然后睡了过去， 记得不是很清楚。”
　　其实自己失去意识前， 看到的是谭芷汀的睡脸，韩耕耘猜那大概是自己的梦吧。
　　刘潭尴尬一笑，“看起来学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你们扶学兄起来，给他喝些解酒汤。”
　　听这口气， 自己必是在刘府了。
　　“不用， 我自己来。”韩耕耘摆手示意侍女退下， 从床上坐起， 靠在软垫上， 因仍是头疼， 用手指轻搓眉心。
　　侍女捧来解酒汤， “韩公子请用。”
　　韩耕耘接过汤碗， 清亮的汤色里倒映出一张颇显憔悴的脸， 他搅动汤水，送到嘴边，一勺一勺将解酒汤饮尽。
　　有人服侍真好啊，连送来的汤水也是不凉不热，极适宜的。
　　“多谢。”韩耕耘抬头，朝捧托盘的侍女微微一笑，将空碗勺递给她。
　　侍女红了脸，接了碗勺，低头退去。
　　韩耕耘转头，瞧见刘潭坐在桌边，正在咬侍女手里的樱桃。那侍女大概平日里做惯了，故意将手往后躲，引得刘潭不断往前凑，好不容易才咬到。侍女掩嘴笑，刘潭用手弹了一下侍女的额头。
　　樱桃？
　　对了，说起来自己在曲江宴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陪谭芷汀喝酒，吃樱桃，最后他醉倒后，是被刘潭捡回了刘府？
　　刘潭口里嚼着樱桃，口齿不清地说：“伯牛，你真不记得了？你可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足以写进我朝各类野史啊！”
　　“你……”韩耕耘刚想问，突然瞥见屋门，门中日光耀眼，袅袅娜娜站着一个背靠门的女子，他一愣，这身影好生熟悉。
　　“苍苍？”
　　谭芷汀从光晕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刘公子别告诉他，公子胆子小，说出来怕是要吓到他的。”
　　盯着两人脸上神秘的笑，他格外纳闷，也有不好的预感，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大事？
　　刘潭嘻嘻笑道：“不就是背着无上恩宠的芳华公主，大闹曲江宴，涂花了一众士族子弟的脸，还大吼大叫说他们配不上公主，又在圣人皇叔临淄王李勋的衣服上画了只缩头的乌龟嘛！”
　　什么？！
　　那团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记忆顿时灌入脑袋里，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一群群狼狈不堪的落逃之人，难道这些，难道这些都不是梦？
　　众目睽睽之下，他真的背着谭芷汀大闹了曲江宴？
　　韩耕耘感觉到自己灵魂出窍，周身散了气力，“嗙”的一声，头撞到床柱上，用手摸后脑勺，真是又疼又麻。
　　“疼吗？”谭芷汀皱眉，咬唇，目光盈盈。
　　韩耕耘愣愣点头，答：“嗯，疼。”
　　谭芷汀突然神色一变，目光灼灼，似要露出两颗小兽尖牙，怒哼一声，“现在知道脑袋撞墙的滋味了吧，活该！”
　　在韦府起火之时，他曾把她逼迫到墙角。
　　韩耕耘脸上滚烫，手捏被角，“殿下，那是卑职一时情急。”
　　谭芷汀坐到塌上，双手撑着塌，向他爬来，“公子现在还觉得是我杀了韦秋中？”
　　韩耕耘已是退无可退，眼见着谭芷汀的脸就要贴上来，急得撇过头，闭上眼睛，哆嗦道：“不是，卑职想明白了，人不是殿下杀的。”
　　“哦？想明白了？说给我听听。说！”
　　“是那柄短剑！那短剑形制奇特，是江湖上专业杀手的随身武器。短剑长一尺半，藏在腰后极容易被人发现，应是藏在袖中所用，但惯用此剑之人，手臂中必着特殊护肘，否则必会被利刃割伤。殿下那日穿得单薄，手臂上也断然没有什么伤，此其一。”
　　“哦？公子怎么知道我手臂上没有伤？来，我撩起来给公子验一验，省得你事后又来冤枉我！”
　　韩耕耘眯开一小点眼睛，果见莲藕一般的白嫩手臂，莫说没有伤口，连一点瑕疵也没有。
　　“你还真验！气死我了，你还在怀疑我？”
　　韩耕耘立刻道：“其二，那柄短剑我曾在其他地方见过，我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嗯，说说看。”
　　“韦府水榭中，有一幅吹箫女子的画像，那女子腰间的短剑极像杀死韦秋中的那一柄。那画像是韦秋中为其妾室黄氏所作，所以那柄短剑的主人是黄氏！”
　　“……”
　　谭芷汀这次没有很快说话，这令韩耕耘心中忐忑，他睁开一眼，瞧见她的脸如娇花逐渐绽放，腮上起晕，笑道：“公子好聪明哦，我早就看那个黄氏不像好人。”
　　韩耕耘摸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是嘛，我也觉得脑袋一下子特别好使。”
　　就在刚才一刻，天时地利人和，天光照耀灵台，比干借他七窍，灵光闪现间，极限推衍出短剑的主人是黄氏。
　　真是天爷佑护，祖宗显灵！
　　谭芷汀添了下红唇，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韩公子，我的名声可都被你在曲江宴上败坏了，你负不负责？”
　　“我想……负，可是要怎么才能挽回公主的颜面，我……”韩耕耘语塞。
　　“你可以娶我呀！”谭芷汀附在他耳畔，吐气若兰，吹得他耳畔酥痒，又如雷击身子，直挺挺缰着脊柱，不敢动，她抬起声，眨了眨大眼，天真一笑，“不然，我绑你进公主府，进去了可就不准出来了，可好？”
　　他们身后的刘潭戳了戳手指，对侍女说：“哎，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前人所说的李益疾，活生生的例子啊！”
　　“少爷，什么是李益疾？”
　　“《旧汤书》说有个叫李益的才子，疑妒妻妾，怕给他戴绿帽，每次出门，都要把他的妾捆绑起来，才敢出门。你看看他们两个，要是成了婚，可不就是个女李益，啧啧，也未尝不是段佳话，可惜啊，终是有缘无份啊。”
　　韩耕耘闻言一愣，转头，问：“桃深，你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告诉你，”谭芷汀脸上也有微微触动，叹了口气，抬目，眸中蒙上复杂神色，含笑，却悲，“哥哥口谕，选了卢平为驸马。”
　　“嗯。”韩耕耘故作冷淡，低头，想到卢平的人品，不自觉地抓起被子，扭转，将拇指深深扣进织物里，直到酸麻。
　　谭芷汀起身，声音飘来，“公子，你知道吗，昨天的曲江畔，我在树上的时候，看到你在树下，我就想，如果我跌下去，公子一定会接住我，所以我这么做了，公子也接住了我，我很高兴。后来，我们喝酒，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喝醉，去宴上大闹是我的主意，我想要告诉所有人，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偷偷地想，如果能推公子一把，他或许能鼓起勇气来，向哥哥求娶我。”
　　韩耕耘抬起头，盯着谭芷汀，难以置信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他是她的意中人。
　　韩耕耘心中被触动，颤抖着抬起手，却终是败给了懦弱，一点点握紧拳头，缓缓将手放下。
　　他承认，从头到尾，他才是这段感情里的懦夫。
　　谭芷汀察觉了他的挣扎，继续道：“公子，你可以以命相救，可以为我押上九族性命，甚至，还在为我做的事与你的道德理想相悖而苦恼。你纵然可以骗我说，你从未对我动过心，但我请你问问自己的心，你难道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韩伯牛，我愿意为了你和我的情谊，去违抗我哥哥的命令，去为我们的缘争一个份，那么你呐，你会为了我们做些什么？告诉我。”
　　韩耕耘复又低头，盯着揉皱的被子，握拳，“我不会让你嫁给卢平那个小人的。”
　　谭芷汀又叹了口气，“还好，虽说不是什么壮志豪言，海誓山盟，但总算比什么都不说好。”
　　韩耕耘悄悄打量谭芷汀，她脸上已然挂着笑，双颊红扑扑的，那神情仿佛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在沾沾自喜。
　　刘潭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他将一众看得满脸通红眼睛放光的侍女扳过身去，“女孩子家家的，别学坏了，”又用手指着他二人，沉下目，锁起眉，正襟危坐，“伯牛，谭娘子，你们想要抗旨？”
　　谭芷汀从袖中拿出手绢，点了点眼角，绕起手绢，轻声道：“抗旨也算不上，现在还只是口谕，一定要让哥哥改变主意。”
　　“圣人的口谕也是圣旨啊！圣人可是金口玉言，在曲江宴上，当着那么多人面，宣布公主尚鲁平士族子弟卢平啊！”刘潭无奈道。
　　韩耕耘闻言，心中越发苦闷，抗旨岂是易事，古往今来，根本没有皇室贵女可以违抗权利为她们定下的婚事，他二人稍有不慎，就是粉声碎骨。
　　但韩耕耘已在心中默默起誓，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阻挠，自己都不能让谭芷汀嫁给那样一个无耻之人！
　　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即使驸马最终不是他，他也要豁出命去，为她争得一个洁白无瑕的君子，一段风清月朗的情缘。


第53章 扇灯与箫11
　　有件事韩耕耘一直想弄清楚。
　　潘驸马、薛冰与韦秋中三人和当年陈妃失踪到底有什么关联？亦或说， 谭芷汀为什么要置他们于死地？
　　既然谭芷汀已挑明了两人的事，倒不如大胆一问。
　　韩耕耘对刘潭说：“桃深，有些话我想单独与苍苍谈。”
　　谭芷汀眨了眨眼睛， 笑道：“刘公子，外人暂且退避，我们要说些体己话。”
　　刘潭伸臂舒展，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得得， 我一下子成了外人了， 心好痛。”他按着心口，作痛苦状，韩耕耘瞪他， 他急忙道， “小弟这就携一众外人出去，给二位腾地方。”
　　刘潭与侍女走后，谭芷汀歪了下头，问：“公子要同我说什么？”
　　韩耕耘对上她的眼睛， “我一会儿的话可能会令你为难，你若真的不想说， 我也不愿逼你，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公子问吧。”谭芷汀笑， 坐到榻上， 抓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触到了她带着温度的柔软的手。
　　“你在船上为什么要杀薛冰？潘琼、薛冰和韦秋中到底与陈妃失踪有什么关联？”
　　谭芷汀的手蜷缩了一下。他以为她要退， 反手牢牢抓住， 央求她：“可以告诉我吗？”
　　谭芷汀垂目， 睫毛煽动， 沉默了很久，试探地问：“一定要告诉你吗？”
　　韩耕耘小心翼翼地倾泻自己的情绪，令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柔缓，“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知道。”
　　谭芷汀沉吟不语。
　　见她这般犹豫，仿佛挣扎在痛苦里，韩耕耘几乎都要放弃。算了，何必要逼她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韩耕耘真想多握一会儿她柔软无骨的手，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握着，直到天荒地老。
　　“惊天之乱时，偏殿中并无乱兵放火。火是我阿娘趁乱放的，她早就厌倦了宫里的生活，想要逃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其实当时，她并没有打算带走哥哥，若不是哥哥夜里突然醒了，听到外面的动静，自己跑出来找阿娘，阿娘见了实在不忍，才带着哥哥一起逃的。”
　　“竟是如此……”
　　“当时，阿娘坐着马车离开，行到城门处，有守城军看守。洛北行宫这么乱，自然没人敢放她出城。阿娘将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都给了守城的薛冰和韦秋中，辎重中有先帝赐的那颗夜明珠，就是后来薛冰献给潘驸马的那一颗。他们见财眼开，就偷偷放我阿娘和哥哥出了城。”
　　“所以你杀薛冰是为了封口？”
　　“是。阿娘的那些珠宝价值连城，夜明珠更是天下独有，只要有心人以此为契机查下去，定会查出是我阿娘趁乱逃出。哥哥回宫之时，说的那套陈妃以死殉节，誓保皇室骨血的说辞立刻会站不住脚。宫妃私逃，还另嫁他人，会让圣人对哥哥的血统起疑，但凡会撼动哥哥皇位的事，我都不允许发生！也只有公子你，是个特例，竟让我想要违背哥哥的意思，起了叛婚的念头。”
　　韩耕耘不自觉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一些，“所以潘驸马才会在流放途中，在县衙饿死，想必都是你们所为。那么韦秋中他……”
　　谭芷汀直起脖子，冲口而出：“他不是我们杀的，”她又低头，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地用指甲划弄，嚅喏，“至少，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日我去韦秋中家中，本是想一探虚实，可那个黄氏突然屏退了众人，自己杀死了韦秋中。那个韦秋中也是呆头呆脑，明明看见黄氏手里拿着剑，却不避也不逃，就那么任凭她杀了自己。事后，黄氏还烧了屋子。我抢过她的剑，想冲出来去找你，告诉你发生的一切，你却冤枉我，认为是我杀了韦秋中。”
　　韩耕耘摸着谭芷汀的脸庞，“对不起，我错了。”
　　谭芷汀抬头，眼睛里泪光盈盈的，却在笑，“其实仔细想想，公子推论的没错，若不是黄氏早于我下手，难保我已经动手杀了韦秋中。你看，公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一己之私，会去杀人害人，从来不会觉得愧疚。”
　　“……”
　　“我还想告诉公子，未来的我可能不会如公子期望的那样，做到完全不伤害别人。因为一个人所信仰的人生，是从小被教养成的，不会因为其他人的期望就去变成另外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她深爱的人，我想一定也做不到吧。如果我说我会为了公子转变，那么也不过是在骗你。”
　　“……”
　　“但是，我更想告诉公子的是，至少我会学着去迁就，努力靠近公子，成为公子这样的人。我自小仰慕强者，想要变成强者，但是为了爱去迁就，想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所以，公子，这就是我，这样的我，你还会继续喜欢下去吗？”
　　韩耕耘起身，抓住她的肩膀，吻了上去。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香甜，带着沁人心脾的竹叶香气，如灌入喉咙的蜜酒，滋润着心田。
　　可以感觉到谭芷汀的身体整个僵住，含糊地说：“第一次，这是公子第一次主动吻我。”
　　韩耕耘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嗓音沙哑道：“对不起，因为这一次，我真的真的很想吻你。”
　　“公子真是难得勇敢了一次。”
　　“对不起……”
　　韩耕耘再次重重吻了上去，谭芷汀向后倒去，撞倒到榻上，他吻得更深一些，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她用手环住他脖子，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拉近。
　　此刻，他的脑海里没有了任何顾忌，无所谓众人的反对，不管自己的矜持，更不去想先帝的遗诏，他只想感受她身上的味道，即使知道这个吻意味着日后的苦难，他再也不想离开她了。
　　榻上的被擒都被揉皱了，染上一层香粉气，韩耕耘在心里喊，这味道真香啊！
　　——————
　　圣人没有立刻下旨为芳华公主与卢平赐婚。这结果大概是因为谭芷汀的坚持，但这赐婚的旨仅仅是暂时没有下达，却不是永远不会到来。
　　作为一个区区六品的侍御史，韩耕耘没有面见圣人的资格。他的毫无办法与谭芷汀的苦苦支撑成了对比。
　　即使谭芷汀让他放心，他们的婚事她会为他们争来，让他好好查案，加官晋爵，他却仍然苦闷。这或许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无用，真是可悲，他的自卑心又开始了作祟。
　　韩耕耘将自己埋在案子里，至少能够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无能与绝望。他把希望压在这个案子上，或许只要破了韦秋中的案子，他就能有机会去禁内面见圣人！
　　韦秋中既然死于黄氏之手，此案也算有了进展。他只要再想明白几个问题：为什么杀韦秋中？为什么杀韦夫人？又是怎么杀的韦夫人？
　　韩耕耘再次翻开此案的各项证物。
　　韦秋中的验尸文牒。李鹅行书工整，验尸陈述十分简明扼要，令人读之即明。他记录了韦秋中的死状、死因与死亡时间，并测量了死者的体型。
　　这其中有一个测量数据引起了韩耕耘的疑心。他心下一动，立刻命人将家宅中那套韦秋中的旧衣取来御史台。
　　韩耕耘唤来李鹅，“李鹅，这里边关于韦秋中手臂的长短，你确定没有量错？”
　　李鹅直接回答：“没有。”
　　韩耕耘想了想，也不急于一时，道：“你先坐吧，若我所料没错，等东西到了，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
　　李鹅也不问为什么，只乖乖坐到一旁，耐心等了起来。
　　属下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韩耕耘支在案上，用力揉着眉心，觉得从未有过的疲累。自从任职御史台，他办的案子越来越多，头也越来越频繁的痛。近来，他为自己的私事烦忧，几不能寝，头风的毛病已到了时不时就要疼一下的地步。
　　过了一刻，属下终于将韦秋中的衣衫取来，呈递给韩耕耘。韩耕耘命其转给李鹅，并对他说：“你瞧一瞧这套衣衫的袖子，有多长？”
　　李鹅将衣衫展开，撑开虎口，用手指量了一下，“超过三尺。”
　　韩耕耘问：“验尸文牒中死者的手臂有多长？”
　　“两尺一寸，这……”李鹅露出惊讶之色，“怎么可能？”
　　“常服一般会裁剪得当，想来韦秋中必不会穿不贴身的衣服。李鹅，你曾见过韦秋中，真正的韦秋中手臂能有多长？”
　　李鹅皱眉回忆，目中突然一亮，“那日在水榭，他的手臂明明有三尺长，我见惯人骨，不会记错！所以死者不是韦秋中？”
　　其实，若非张嫂每每亲自为韩耕耘量身做衣，都要玩笑他比寻常人的手脚要长上许多，他也不会想到韦秋中是个像他一样，长手长脚的人。
　　人各有所长。
　　李鹅善断骨识尸，凡事只求一个实与真二字。但他一心只想着将韦秋中尸体的情况呈现出来，纠结于尸体本身，却忽略了验尸之果与案情诸多牵连，这确实是他的短处。
　　或许，他终归还是年轻。
　　黄氏杀的不是韦秋中。那么真正的韦秋中去了哪里？死的又是谁？看来有必要将黄氏与管家请来三法司。
　　韩耕耘立刻派了一队十人的官差，前往韦秋中府上，召黄氏与管家前来询问。李鹅请缨想要同去，却被韩耕耘拒绝。
　　韩耕耘对他道：“你等一等，我还有事问你。”
　　李鹅抱拳，乖巧回应：“是，韩侍御史。”
　　没必要再让李鹅验韦秋中的尸体，他虽然不擅推衍，但验尸手段高明，绝不会遗漏尸体上的任何讯息。
　　李鹅忽略的往往是呈现情况后的关联，那么韦夫人的尸身上他会不会也错过了什么？
　　韩耕耘又将韦夫人的验尸文牒从头至尾查阅了一番，抓住了心中某个早已存在的疑虑。他取来勒死韦夫人的珍珠项链，拉近烛火，仔细察看。
　　韩耕耘问：“寻常被勒死的人，死状也会如此安详？”
　　李鹅回答：“不会，这一点很奇怪，大多数，不对，应该是所有被勒死的人死状都很狰狞恐怖。”
　　“那如果是服了安神药，在睡梦中被勒死的呐？”
　　“那也不会，剂量再高的安神汤药也不可能令死者毫无挣扎地被勒死，这一点我很肯定。”
　　“那么，如果不是人勒死，而是这绳索一点一点以极慢的速度，几个时辰，甚至几天才造成死者窒息，这样的情况，死者也会挣扎吗？”
　　李鹅没有很快回答，他斟酌很久，黑眸一闪，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如果真的是这样，死状应该就是韦夫人这样。可是，项链又怎么会自己锁紧？”
　　“有刀吗？”
　　李鹅递上一柄小刀，“剔骨用的。”
　　韩耕耘并不介意，接过小刀，从案上取来串联珍珠的细丝绳，握住刀柄，小心翼翼破开丝绳，又割开一小段，放在烛火中燃烧。
　　丝绳燃起火星，浮来一阵焦臭。
　　韩耕耘嗅了嗅，果然，丝线里混了羊肠线。
　　韩耕耘说：“你大概没听我说过，我阿耶是个匠人。村里年节宰牛羊，他都会用羊肠来做琴弦，那工艺很难，卖给做琴的商贩，常常能卖大价钱。羊肠线有个特点，在没有烘干前，会不断收缩。韦秋中身为工部郎中，似乎深谙匠技。他设计将未干的羊肠线混合丝线，串成珠链，穿戴在韦夫人脖子上。韦夫人只要不脱下来，时辰一到，便可以杀人于千里。我们那夜突然到访，偏巧赶上韦夫人被勒死，倒是给他和黄氏做了最好的人证。”
　　李鹅道：“如此说来，韦夫人和假韦秋中都是被他们合谋所害？”
　　韩庚呀头疼得实在厉害，自己熬了太多天的夜，忍不住停下来揉额，根本没有气力回复李鹅。
　　李鹅走上前来，低头，行礼，“韩侍御史，若是不适，卑职可以为你诊脉。”
　　韩耕耘笑道：“那么麻烦你了，近来总是觉得无力头疼，大概是累着了。”
　　李鹅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沉默着搭脉，忽然黑眸点点，道：“韩侍御史，你是中了毒。”


第54章 扇灯与箫12
　　李鹅将搭在腕上的手放下， 解释：“此毒名叶子青，取自长白山梅洞竹叶蛇涎液，毒性柔缓绵长， 会慢慢耗尽中毒者精血。通常中毒者服下三四月后，会气血亏虚而亡。如若在此期间躯体受伤，伤口会发生溃烂肿胀， 伤口无法愈合， 血尽而亡。”
　　韩耕耘问：“我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从脉象来看， 中毒不过区区十日， 易解，莫怕。按理说，这段日子躯体不该有任何反应， 大概是因为韩侍御史身子亏虚， 毒性反噬得比寻常人快。我可为韩侍御史调制解药，另外可为您配些大补汤药。”
　　韩耕耘苦笑两声。
　　这小子嘴真毒，竟然说他身子虚，任凭是谁， 一年之中受几次刀伤鞭刑，蹲几次大牢， 还连蹲几个月， 被放出来就查案子， 身子也都垮几次了吧！
　　李鹅取下笔架上的笔， 蘸了蘸墨， 在纸上写下一帖药方， 拿起药方， 吹气将墨水吹干， 交给韩耕耘， “按这方子好生调息几月，记得不要受伤，一个小伤口都可能要了您的命。每日茶水饮食，都只吃家中带来的。本来，我该日夜跟着韩侍御史的，以防您再次中毒，但是我不愿意，我不归家，家中姊姊会担心。”
　　“额，好，我记住你的嘱咐了，谢谢你，李鹅。”韩耕耘将药方收在怀中，“你好像十分熟识医理？”
　　李鹅神色淡淡，退到案前，道：“嗯，我从小长在边关，五六岁的时候，军里俘虏了个吐谷浑的毒人，我给了他一杯水，换来他教我医术与毒术。韩侍御史，您命大，这叶子青的毒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认得，更不要说能解这毒的人此刻都不在京城。”
　　韩耕耘笑，“李鹅，你从过军吧？”
　　“嗯，我在西北军大将军郭成德帐下当了十年边军，得了几次军功，卸甲后，他们赏我来京城做一名捕快。”
　　李鹅看起来不过区区十六七岁，竟是十年边军出身。我朝军纪严明，凡十二岁以下的男子不得参军入伍。只有一个例外，若以重罪服军役者，虽小不容脱罪。
　　那么李鹅就是罪臣之后，从四五岁起，就被迫服了军役。
　　韩耕耘没有继续问下去，扯着一个人的过去不放，实不是他所愿。
　　此时，被派去押请黄氏与韦府管家的人走了进来。
　　那官差的脸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右眼瘀黑凹陷，拖着左腿艰难前行，欲跪，被韩耕耘伸手阻止，“韩侍御史，韦郎中之妾黄氏打伤众人出逃，管家被其杀害，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官差摇摇欲坠，被李鹅用手撑住。
　　“李鹅，先帮他治伤。”韩耕耘背手而立，皱眉看着李鹅为官差验伤。
　　官差伤得不轻，左腿受了骨伤。
　　他们已经不愿意再藏下去了吗？这恰恰意味着自己找对了方向。
　　现在看来，韦秋中与黄氏的目的可能原本就是为了逃。以死遁遮人耳目，贪吞公款，转移辎重，确保两人的后半生可以衣食无忧？
　　韦秋中，堂堂五品工部郎中，放着京城里的锦衣玉食、安稳日子不要，偏偏选择隐迹流浪，难道真的只为了那些钱财吗？不，除了钱财，还有死亡之胁，对于死亡的忌惮驱动他不得不这么做。
　　潘琼、薛冰与韦秋中同出右武卫，来往甚密。潘驸马与薛冰的结局激起了韦秋中的恐惧，他逃不掉，因为他是朝廷命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只能死，但不能真死，他还想享后半生的清福。
　　如此一来，潘驸马他们果真查过夜明珠的底细，知道了当日在洛北城门，他们放走的是陈妃与太子吗？
　　昌隆公主与潘驸马夫妻一体，会知道这个秘密吗？太子回朝，再登帝位，这么久的时间里，公主未曾对李炙发难，是真的不知，还在蓄谋更强的杀招？
　　皇权之争果然如临深渊，深陷漩涡之人即使已衔得龙珠，万人之下，也抵不住觊觎皇位之人的算计谋害。
　　李炙啊李炙，十三年前，你选择了亲情，跟着陈妃出逃民间，十三年后，又为了权势，披巾斩棘而来。你可曾后悔，是自己一手毁掉了自己在朝内的根基？
　　韩耕耘觉得头更加疼了，口角有液体流出，他用手擦抹去，虎口留下淡淡道粉色，他竟然吐血了。
　　这叶子青的毒可真厉害。
　　现在不是想陈妃事的时候。他应该马上下令，命京城十二门严查过往行人，并将此事上禀御史台御史大夫金东池，请求他上陈圣人，如果可能的话，暂闭京城十二门。
　　要于京城一百零九坊内寻两个人，谈何容易啊！
　　韩耕耘命令官差：“你稍作休整后，派另一队人前往韦府，取水榭中一幅黄氏临水吹箫的画轴，并找出账房先生，询问他韦府银钱往来是通过哪个钱庄。知道钱庄名字后，你不必回三法司回禀，直接前往城中大小钱庄分号。若是有画中之人出现在钱庄，就暗中盯梢，派人回来告知一声，集众人之力将此女擒获，切不可贸然行事。”
　　官差欲言又止。
　　韩耕耘会意，“抱歉，忘了你脚上不便，你嘱咐他人去办这件事吧。”
　　官差叩谢：“谢大人体恤。”
　　李鹅问：“韩侍御史，你想做什么？”
　　“我先去将此事回禀金御史，”韩耕耘脚步不停，已快走出屋子，“然后，我要再去一趟韦府。”
　　“韩大人，您等等，我与你同去，你脸色看起来不好，小心毒发！”李鹅追了上来，未免腰间川刀乱晃撞到韩耕耘，他用手握住刀柄，“此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您。”
　　韩耕耘脚步匆匆，“什么事？路上说吧。”
　　“人皮扇、人皮灯、人骨箫，这是匪帮藏骨堂梅山十二之首的标志。此人善用针线改变容貌，又生性乖戾，喜人皮人骨，已在江湖销声匿迹多年。”
　　“藏骨堂？”韩耕耘震惊不已。
　　“嗯，想必韩侍御史听过这个名字吧。藏骨堂源起江南，百年经营，是天下第一匪帮。现任堂主诨号黑猫张霁，常做鸡鸣狗盗之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梅山十二是帮内一流的杀手，共有十二人，其中一人已伏诛，就是韩侍御史曾审之案中的关联人，潘驸马的红颜知己罗三娘。”
　　“黑猫张霁！”韩耕耘只觉喉咙口腥甜，胸口闷着一团气，头一撇，喷出血来。
　　此事涉及藏骨堂！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干脆毒死他算了！
　　李鹅皱眉，“韩侍御史，你毒发得很快，若再费神操劳，可能熬不过几天，还需早些服用我配的草药。另外，如果真是梅山十二，还是由我陪在你身边，或许能保住你的性命。”
　　韩耕耘用袖子随意抹掉嘴上的鲜血，挤出一个虚弱的笑，“那么今后就多多摆脱李捕快了。”
　　“不谢，属下应当做的。”
　　韩耕耘将此案前后推断一五一十告之御史大夫金东池。
　　金御史锁着川字眉，冷目而望，手指将书案敲得啪啪作响，良久，才幽幽道：“韩侍御史，你脸色这么差，莫不是曲江宴上的酒还没醒透？哼，你仗着公主宠幸，当着圣人群臣之面，喝酒失德，可真是丢尽我们御史台和读书人的脸啊！”
　　韩耕耘身子一震，缓缓躬身行大礼，语气不卑不亢，“请大人准许我刚才所呈之情。”
　　金御史冷冷道：“知道了，你滚出去，继续喝酒做美梦，胡闹去吧！”
　　韩耕耘与李鹅来到屋外，关上门，韩耕耘沉出一口气。
　　李鹅凝眸观察了一阵，问：“韩侍御史，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韦府！”韩耕耘跨下石阶，脚下如踩着棉花，身子向旁跌去，李鹅扶住他，他转头以笑相谢，“我们要弄明白韦秋中和黄氏为何要杀害韦夫人。”
　　二人来到韦府。
　　韦府门前挂白笼白纱，静无人声，缟素肃杀。主家人或死或逃，仆人们彷徨失措，全都无所事事，游荡在府内各处。短短十多日，府内水榭蒙灰，荷塘淤泥积叠，花残叶败，鱼死横肚。
　　韩耕耘要找的是韦夫人的贴身侍女，一番打听，终于在后院石亭里找到黯然独坐的她。
　　侍女见到韩耕耘，急忙磕头参拜，“婢子见过两位大人。”
　　韩耕耘柔声道：“你起来吧，别害怕，我只是来问几句话。”
　　侍女没有起身，只是把头抬起来，有些茫然无措，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也恍惚不定，“府里如今成了这样，也没人管我们了，大人有什么事便问吧。”
　　韩耕耘有些站不住，坐到石凳上歇息，一边用手指揉着额头，一边道：“你可知小红身上有了身孕？”
　　“什么！”侍女一愣，她咬着唇，低头，从有什么想法从她的眼中一晃而过，迟疑，紧张，“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什么事？”
　　侍女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小红她前阵子老说她……她被老爷看上了，要做府里的三夫人。我以为她说笑托大，还劝她别瞎说，夫人那性子加上二夫人的手段，可不剥了她的皮。不过，后来她就不说了，变得絮絮叨叨，老说自己在夫人房里撞到了鬼。我本来是不信的，可府里近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可不是邪祟作怪！那日，我还看到了两个老爷……”
　　“两个老爷？”
　　侍女支吾，仿佛不确定该不该说，她瞳孔左右滑动，打量四周，叹了口气，“左右已经没人让我闭嘴，我就告诉大人吧。就是咱们夫人死的那夜，我一直跪卧在碧纱橱外。夫人爱点香，那香能助眠，我也总是迷迷糊糊睡过去，但偶尔会醒来。”
　　“嗯，继续说。”
　　“那夜，老爷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但他弄翻了茶碗，把我惊醒，我悄悄透过纱窗去看，那身形分明是老爷。他爬上夫人的床，好像在抓什么东西，”说到这，侍女红了脸，“往日老爷一时兴起，来夫人屋里，定是会叫我们先出去的，这次，他好像忘了我还在碧纱橱外，就上了夫人的床。我正左右为难，突然听到老爷大叫了一声，然后好些珠子落地的声音。我探头一望，看到老爷的衣衫从大开的窗户内消失，走到床边一看，才发现夫人死了。”
　　侍女顿了顿，又道：“可没多久，又来了个老爷，和刚才穿的衣服不一样，还说一直在前堂待客，他悄悄问我，刚才看到些什么，我不敢回答，只说自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到。”
　　“嗯，这府里的老爷可有兄弟？”
　　侍女摇头，“老爷是独子，并无亲生兄弟，族中兄弟也不在京城，都在老家坨阳。”
　　韩耕耘想了想，“你曾说，小红看到鬼，韦夫人的屋里明明有人说话，夫人却不承认屋内有人。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夫人说谎？”
　　侍女皱眉，仿佛是在思考，“那阵子正好是老爷和二夫人吵架，若是老爷热络夫人，又不想引得二夫人妒忌，老爷求着夫人撒谎也是有的。”
　　“你们老爷、夫人和二夫人的关系如何？”
　　侍女回答：“夫人身出名门，难免气性大，老爷不喜，常常冷落夫人，而独宠二夫人，这是府里都知道的事。后来又发生了小少爷的事，老爷更加讨厌夫人，一两月都不进夫人的房。”
　　“韦秋中有儿子？”
　　“有的，是二夫人所生，只不过一出生就被夫人藏起来了，说贱妾养的儿子要等到生了嫡子才能接回来。老爷好不容易才劝慰下二夫人，可这都过了五六年了，夫人的肚子还没有动静，老爷和二夫人都还没见过孩子呐。”
　　“孩子现在在哪？”
　　侍女叹气，“在夫人的娘家老候府里。老爷最怕夫人娘家，这才由着夫人性子，把少爷寄居在信阳侯府里，听说书也不给读，一直当个下人般使唤呐。”
　　韩耕耘立刻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李鹅，你到三法司叫人，我们在信阳侯府汇合。”
　　“不行，您一个人去，必死无疑，我陪你去。”李鹅第一次没有遵循长官的命令。
　　韩耕耘与李鹅四目相对，“你一个人对她们十一人有几分胜算？”
　　李鹅字字铿锵道：“我一人，十成，带上您，七成，你还可能会死。”
　　韩耕耘苦笑，还真是个实诚的小子！


第55章 扇灯与箫13
　　信阳侯年事已高， 突闻女儿女婿暴毙，一病不起，谢绝一切访客。韩耕耘与李鹅吃了闭门羹。
　　韩耕耘斟酌一番后， 对李鹅道：“想必韦秋中与黄氏也进不了侯府的门，必会偷偷将人带出。劳烦你做一次梁上君子，切莫惊动侯府的人。若是真的发现梅山十二行迹， 绝不能在府内动手， 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最好把他们逼到右边的积织巷中， 那里罕有百姓， 我会派人在那里埋伏。”
　　李鹅伸手握拳，将头埋在手肘里，“李鹅领命。”他抬头， 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子， 倒出两粒红色的丸药，递给韩耕耘，“没药和乳香搓制的药，活血化淤， 于您的毒有益。切莫让自己受伤。”
　　韩耕耘谢过，接过药丸服下， 然后用手在李鹅肩膀上重重按下， “李捕快， 要是打不过， 保命要紧， 坚持到援军赶来， 我也会在附近！”
　　李鹅点了点头， 转身， 握住腰上的苗刀， 孤孑的身影消失在了小巷的阴暗之中。
　　韩耕耘回到御史台。
　　前去搜查韦府的官差无功而返，他们查遍了韦家所用钱庄大小分号，未见任何异常，派人蹲守，也暂时没有发现韦秋中与黄氏的行踪。
　　韩耕耘再次求见金御史，却被告知金御史携众位大人进宫面圣去了。
　　在御史台，韩耕耘所能调动的人手不过五六个，恐怕阻挡不了梅山十二。他想到了刘潭，但刘潭不在大理寺，又不知去了哪里鬼混。
　　此时已尽黄昏，韩耕耘只得留了文牒，将调派人手的事交代清楚，放在金御史桌上。他带着五个官差，来到积织巷中，各自隐藏了起来。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有人带着十来个后援来到巷中。
　　韩耕耘本十分高兴，以为金御史看到了文牒，派人来支援，待他看清了来人，却皱起眉来，心中颇是不爽。
　　他怎么来了？
　　卢平白净的脸在小巷中扬起头，一脸高傲的笑，看向韩耕耘。他走上吱呀的楼梯，推开房门，并列站到韩耕耘身边。
　　他二人此时正在药铺二楼的窗前，低头看着底下黑黢黢的巷子。
　　“我刚升任御史中丞，与韩侍御史你成了同僚。不想第一日到御史台，便能与韩侍御史一同办案，真是令人心生愉悦。”卢平道。
　　韩耕耘绷着脸，“韩某见过中丞大人。”他并没有行礼，应该说不想给他行礼。
　　卢平冷笑一声，“与他人传说的不一样，韩侍御史还真是目中无人啊。莫不是仗着公主垂爱，连上官也不放在眼里了？”
　　韩耕耘闭上眼，并不回应。
　　卢平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屑，“看在同僚的份上，我不妨给你一个忠告，离公主远一些，为了你的贱命！”
　　韩耕耘沉默不语。
　　“说来这位芳华公主来自民间，不仅出身低贱，还淫邪惑主。公主私侍圣人，又与韩郎交好。韩侍御史别以为自己是折了朵娇花，不过是残花败柳而已。这高门子弟中有几个是真心求娶公主，不过是忤逆不了族中老人的意思，被胁迫而求。他们私下里哪个不嫌弃她的商妇出身，也无一不说她骄淫。韩侍御史，此女已是我囊中之物，你若再与她不清不楚，待她入了我家门，别怪我狠心调教，教一教她什么是礼义廉耻！”
　　“卢大人！”韩耕耘睁目，垂下冰冷的目光，“你的话我记住了。即使是上官，卑职也不怕脏了手，打一顿解气，也好！”
　　卢平大笑，“韩侍御史，你真是有趣得很。”
　　二人沉目，不再发一言。
　　而此时，天已尽黑，也不知道李鹅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
　　金乌落，月兔升，夜雾舔染京城。
　　天边最后一丝阳光正在被黑夜吞噬，距离侯府半里远的钟楼楼顶，天光照耀着瓦片，一片明晃晃的金色。
　　突然，瓦片动了一下，掀开一个角，从瓦里冒出一颗黑色的头颅。
　　李鹅匍匐在屋顶，整个身子裹在一块黑色的羊皮底下，羊皮将他与瓦片融在一块儿，仿佛天地初开，他与这羊皮就被丢在了这。
　　借着夜色，李鹅小心翼翼地抖去发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活络了一僵直的四肢，随后压低头，漆黑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远处的侯府。
　　入了夜后，京城实行宵禁，坊中罕有百姓出行，唯有三两成对的武侯在城内各处巡视。
　　黑夜把一城百姓都困在了其中。
　　深夜渐渐降临，李鹅始终未动，如同这飘然而至的雨，安静得仿佛无人察觉。他化作这雨景中最不起眼的一块石、一片瓦，所行之事却是做一根针，捅破这个冰冷又漆黑的困局。
　　李鹅四肢里的血液淌得越来越慢，若非枕在胸口的刀磕得他皮肉生疼，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终于，几条纤细的人影飘落进侯府的院墙，不到一刻，又从里边出来，簇拥着一个孩子。
　　一顶被黑油布裹得密不透风小得出奇的轿悄无声息地从侯府后门的巷中溜了出来，前后各点一盏幽晃的灯笼，簇拥着十来个手持利刃的蒙面人，如同一条潜夜的细龙，游走在城中最隐蔽的小巷。
　　李鹅心中默数到三十五，一把掀开披在身上的羊皮，左手腋下夹着苗刀，右手扶着屋瓦，从楼顶劈开雨，“噗噗噗”滑了下来。
　　许是匍匐在屋顶太久，手指实在僵了，他离开屋檐一刹，竟没抓稳苗刀。李鹅心中大感不妙，极力想要抓回苗刀，苗刀却先于他飞出仗许，生生砸在地上。
　　地上有一堆柴，不够多，挡不住苗刀，刀砸出一阵声响。底下一个独眼的乞丐抬起头，向李鹅射来打量的目光。
　　这声响不算大，却足以坏事，原本已到巷口的脚步声突然有一刹停滞，转而压着轿迅速离去。
　　李鹅在地上一滚，捡起苗刀朝巷口飞奔。
　　梅山十二已现身，绝不能前功尽弃！
　　他在屋顶一趴就是两个时辰，这才等来梅山十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李鹅刚追到巷口，头顶就闪出两道白光，李鹅将剑鞘掷了出去，砸中了左边一人的肩膀。那人向后一歪，李鹅迅速双手持刀，向右边横砍，右边那人的刀刃生生被砍断。
　　李鹅缩着身子，从二人夹缝中似箭般蹿了出去。
　　李鹅不回头，压低身子，紧紧追着前面的黑轿。
　　李鹅当了十年边军，在军中素有“刺虎”之名，是说他每每与敌军作战，总能于千军万马中取对方将领首级。
　　梅山十二虽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且胜在人多，个个手持刀剑利刃，却还是被李鹅刺得人仰马翻。
　　那轿子一行如同弃脚的蜈蚣，每每被李鹅追上，就要损失一些人马，却总能趁机游走。
　　李鹅之攻，胜在奇与快。
　　李鹅失手跌落苗刀，已让对方占了先机，梅山十二随后又看出李鹅是单枪匹马而来，便施展开拖字一诀，迅速发出讯号，招来剩下的人。
　　好在，他们仍是中了计，朝着积织巷中而去。
　　李鹅渐渐被梅山十二围困在了街上，眼见着载人的轿就要彻底消失在眼前，李鹅吐掉一直嚼在嘴里的麦草，心一横，奋力将苗刀朝轿身掷了出去，同时大吼：“轿里的人低头！”
　　细长的刀身如一支利箭般射了出去，月光在刀身明亮亮地晃着，刺得人一霎睁不开眼。
　　抬轿的人尚来不及反应过来，刀身已从后扎入，一刹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哈哈哈哈！毛也没长齐的小鬼！那是纯铁打造的轿身，根本不可能被刺穿！”所有人都在狂笑，晃动着手中的利刃，朝李鹅恶狠狠地比画。
　　朦胧细雨中，李鹅笔直站着，微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口气。他的面色潮红，额角淌下汗来，显得精疲力竭，挂着雨珠的睫毛底下闪着一双清光冷冽的黑眸，他睨着众人，折起手肘，将手上的鲜血，一次又一次揩在袖子上。
　　抬轿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作四散而逃，轿子跌在地上，偏巧能够看到一柄苗刀贯穿而过，刀头正淌着鲜血。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向后方退去，他们震惊地盯着李鹅，甚至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鹅一步步走到轿子前，两手握住刀柄，在他拔出苗刀的瞬间，月光潋在白色刀身，刺耳的摩擦声震颤了所有人的肝胆。
　　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李鹅踢开轿门，扭出一个女子，他抓着女子的头发，将其拖行了几步。那女子手里还拖着一个抱作一团的孩子。
　　女子早已奄奄一息，双手双腿无力地垂在地上。李鹅将女子面对众人，摆出低头服罪状，抬头望了一眼那些呆若木鸡的杀手，冷笑一声，然后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干脆地割下她的头颅。
　　李鹅提着女子的头颅，弯起肘，将苗刀上的血在袖上缓缓揩着。
　　耳边是孩子暴风雨般的哭声。
　　他在思考，韦秋中的孩子已到了手里，梅山十二之首的黄氏此刻在哪里？
　　——————
　　那么多的杀手，李鹅竟然以一人之力挡之，并于十数人面前斩下一人头颅！
　　刚才发生在积织巷中的那一幕，全都落在韩耕耘眼中，令他不由得齿寒。
　　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杀起人来竟如斩草芥！
　　李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那个唯命是从的小哑巴？是看不惯男人打女人，不惜动手的捕快？是屋檐下逗猫的少年郎？是用一碗水换来高超医术毒术的罪臣之后？还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旧兵士？
　　亦或是，这都是他。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小小年纪就被发配边军，立了军功后，却甘于只做一名京兆府中的小小捕快。
　　李鹅身上有很多谜团，不，他仿佛就是谜团本身。
　　韩耕耘凝着眸，将所有的关注都落到了那个少年人身上。一刹那，那种身边之人皆有隐瞒，所经历之事都是暗潮汹涌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雨还在从天空落下。
　　黑夜中，传来幽咽箫声，有蒙纱女子飘然落在屋檐之上，在她身后是一轮明月，将她的身姿勾勒得妖娆袅娜，站在高处的，正是乘风踏月而来的正是梅山十二之首—黄氏。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就武侠小说起来了，点烟。
　　

第56章 扇灯与箫14
　　夜雨似针般落下， 在泛着鱼鳞银光的地面上砸出无数涟漪。一只黑靴踩碎了积水里映着清辉的月影，一旁垂下的刀尖淌下殷红的血来，蜿蜒流淌在地上， 如饮血的小蛇。
　　李鹅的头发已被雨水打湿，贴在冷骏的面上，一双眼睛如同揉碎的琼瑶， 清冽冽打在黄氏的身上， 刀尖随着他走动而擦过地面， 像是与主人共情， 发出令人寒战的嗡嗡低鸣。
　　夜雨，孩童的哭声，幽咽的骨箫之乐， 震慑众人的心弦。
　　梅山十二仅剩下五人， 他们渐渐将李鹅与孩子围在中间，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势之阵。
　　御史台的官差至今没有现身，他们被这一场血战吓破了胆，甚至弃同伴于不顾， 留李鹅一人身陷苦战。
　　韩耕耘生怕李鹅杀红了眼，不能顾及那个无助的孩子， 刀剑无眼， 稍有不慎， 他二人可能惨死刀下。
　　不过， 他显然低估了李鹅。李鹅丢了人头， 用满是鲜血的手抱起孩子， 以退为进， 不再主动进攻杀手。
　　苗刀修长， 可为杀人利器， 但必须以双手驾驭，李鹅抱着孩子，单手使用长刀，必会落于下势。
　　韩耕耘周身紧绷，双手不自觉撑在窗棂，将自己半个身子暴露在黑夜之中。他想命令隐在暗处的伏兵出来帮李鹅，却又担心自己贸然出声，暴露了官差的行踪，徒然害他们丧命。
　　那么，只有自己去帮李鹅了！
　　韩耕耘的指甲扣进木窗，下定了决心。
　　“看韩侍御史的样子，似急于下去帮那个小鬼，不如，我帮你一把，速速下去救人吧！”卢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袭在后颈的彻骨凉风。
　　韩耕耘转身，眼神交汇，正看到卢平抬脚，用力在他臂上一踹，人就这么倾斜向后倒去，他跌出了窗外，朝着地面摔去。
　　卑鄙小人！
　　眼见着自己就要摔到地上，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将他抱起，稳稳落到地上。
　　韩耕耘震惊抬头，盯着那张面具，“三弟，你怎么在这？”
　　“大哥，还是这般弱不禁风啊！”
　　黑猫张霁迅速闪身，落到屋檐之上，空中响彻鸮啸，雪白的身子停在张霁肩上，黑袍在雨中翩飞，他与黄氏并肩而立。
　　“藏骨堂的众兄弟姐妹，我罩的，有意见？”张霁的声音划破长空，与鸮啸合为一声。
　　“我有意见，你小子这次逃不掉了！”
　　另一座高高的飞檐之上，落下一个萧飒的身影，手持长剑，青丝散飞，他对底下的韩耕耘报以一笑，“哟，好巧，学兄和小李鹅也在这。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桃深，拦下黑猫！”韩耕耘朝刘潭喊。
　　刘潭捏了个剑诀，横剑指向张霁，发丝在剑边飞扬，“听到了没有，学兄有求，我自当用上全力。浑小子，一会儿打得你叫我哥！”
　　“跟了我一晚上，麻烦！”张霁向刘潭飞出暗器，“梅山十二，不准杀人，否则老子废了你们！”
　　“得堂主令。”黄氏咬字如柳，细长绵柔，她将骨箫放到背后，如一个飘然而至的音符，落到地上，一众人等聚到她身边。
　　黄氏蒙着面纱，光看眉眼，容貌有些许变化，唯有眼下的泪痣，还依稀可见，或许正如李鹅所说，她善用针线改变容貌。
　　黄氏道：“放了孩子，我饶你们不死。”
　　“韩侍御史，接着！”李鹅口中一叱，快速旋转身子，将孩子似个陀螺般抛了出来。
　　韩耕耘心下一惊，立刻跨前一步，将孩子从半空搂过，不过因为冲力实在太大，他踉跄向前跨了几步，踩勉强稳住身子，这才没有带着孩子一起跌到地上。
　　韩耕耘将孩子牢牢搂在怀里，手拍上他颤抖的背，抬头。
　　刘潭与张霁已经打得胶着，像两道闪电，不断在雨中重合、分开。而眼前，李鹅亦重新握起苗刀，重燃战意，向黄氏奔去。黄氏用骨箫与李鹅缠斗。
　　即使改变容貌，却难以改变身形，眼前这一切分明就是韦府之中，李鹅与女鬼动手的那一幕。果然，韦府之中的女鬼是黄氏所扮，从头至尾，都是他们两夫妻在暗中谋划！
　　梅山另外四人已经瞄准了目标，他们向韩耕耘和孩子呈扇形靠近。韩耕耘凭着本能，躲过几次杀招。对方因害怕伤到孩子，也藏着实力，并无一人下杀招。
　　可恶，卢平这小人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命人出手。强敌在前，藏招于后，他真的想要看着他韩耕耘死吗！？
　　打斗之声引来了巡夜的武侯，他们撇出一人，前去禀报城中武侯营，另外三人加入了战斗。
　　武侯显然不是梅山杀手的对手，刀光剑影与漫天惨叫中，很快就有一人死于刀下。
　　张霁在屋檐上怒吼：“你们是聋子吗，我说了不准杀人！”
　　那个杀了武侯的杀手身躯一震，双眼爆红，干脆不管不顾，向韩耕耘痛下杀招，眼见沾满鲜血的利刃就要挥下，韩耕耘赶紧将孩子护在身下。
　　“噗！”杀手口中喷出漫天血珠，喷洒在韩耕耘的脸上，那气味又腥又甜，令时空凝滞，杀手的胸口戳出一截明晃晃的细刀，疲软倒向一旁。
　　在最后一刻，李鹅掷出了手里的苗刀，直中杀手心脏，救了韩耕耘一命。
　　高手对招，丢弃兵器，分心救人，是犯了大忌！
　　黄氏立刻抓住机会，骨箫自后背直插过李鹅肩膀，又快速被拔出，鲜血自背后喷洒，李鹅的身体在一瞬凝滞，目光茫然望向半空，然后迅速回身击掌，勉强跳回，逃过一死劫。
　　“梅山十二，拿苗刀的小子，老子的话你们是不准备听了是吧！”张霁抽身而退，向地下的人射来翻着寒光的飞刀。
　　韩耕耘依样画葫，从死去的杀手胸口拔出苗刀，旋转身体，向李鹅掷了出去，“小李鹅，接刀！”
　　李鹅跪倒在地，并不转身，背后似长了眼睛，又似与刀心意相通，单手接刀，横刀，没有退一步，接下了张霁飞来的暗器。
　　黄氏身姿飘逸，亦是躲过了飞刀，她怒喊：“堂主，你这是帮着外人在对付自己人！”
　　“蠢货，我是在救你们！你们根本不是使刀小子的对手，还不快退下！”张霁一时分神，被刘潭斩下半缕青丝。
　　刘潭挥剑，“浑小子，你的对手是我！”
　　张霁微微一笑，抬手，从袖中射出暗器，直飞韩耕耘，“哦，你这样认为？”
　　刘潭啐了一口，立刻闪到韩耕耘面前，挥剑为他挡下暗器，剑与暗器相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似蜈蚣伸爪，漫天飞洒的凶器，看那气势，这小子真是下了死手。
　　韩耕耘看着满地直向自己的暗器，叹了口气。
　　刘潭擦了下头上的汗，轻声道：“这浑小子可真敢下狠手，连自己的亲大哥都不放过。”
　　一瞬间，黑猫张霁带着黄氏消失在了黑夜中，而剩下的梅山杀手，见状，一一自刎。
　　韩耕耘想让刘潭抓活口，却早已来不及了，从脖颈撒出的血，飞溅了在他的衣衫之上。
　　血染长夜，幽深暗巷，一地伏尸。
　　李鹅独自站在雨中，浑身浴血，低头颓然，刀在月光下微转一晃，潋出凛凛寒意，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单薄的身子也如雨中落叶，无力地摇晃，最终，仰面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冷月之下，雨与血早已打湿了少年的脸，一张苍白而又年幼的脸，入在夜中沉睡。
　　刘潭将李鹅背到了背上，又拿起他的苗刀，“呵，这小子杀人可真有一套！”
　　卢平这才带着一众御史台的官差现身，“韩侍御史，你查案不力，放跑了杀人案的主谋和匪帮的头目，又造成巡夜武侯被杀，你可知罪？”
　　刘潭哼了一声，背着李鹅，艰难行到韩耕耘身边，“这儿谁的官大，谁要对这件事负责，你说是不是，卢中丞？”
　　韩耕耘将孩子放到地上，蹲身安抚了一阵，然后走向卢平。他目光冷冷看向卢平，卢平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
　　卢平指挥手下，“韩侍御史惊吓过度，魔疯了，还不速速将他擒下！”
　　御史台官差左右张望，犹豫不前。
　　卢平呵斥：“怎么？你们也不愿意听本官的话？给我拿下！”
　　官差将韩耕耘围住，“韩侍御史，冒犯了。”
　　他们将韩耕耘反手绑了起来，他并没有挣扎，只是咬牙，直直盯着卢平。卢平十分得意地走上前来，“怎么，看你的眼色，很是不服？”
　　“卢中丞，卑职有话同你讲，你附耳过来。”
　　卢平挑眉，又跨前几步，“哦？肯自称卑职了，你是想讨饶？”
　　卢平向韩耕耘走了过来，“你想说什么？本官……”
　　还未等卢平说完，韩耕耘就用头撞了过去，狠狠在卢平的脑门上砸出了一个坑，顿时鲜血横流，花了卢平一张白嫩干净的脸。
　　韩耕耘闷在胸口的笑迸发出来，“我说过，不怕脏了手，打你一顿，也好。”
　　这一撞是为卢平口出不逊，冤枉谭芷汀，也为李鹅，本是同僚，却见死不救！
　　卢平捧着头，气得双目圆瞪，在那里跳脚。
　　血自韩耕耘额头流淌到脖子，今日见了太多的血，终于自己也负了伤，将自己的血印刻在了这个充满杀意和恨意的夜里。
　　韩耕耘没有忘了李鹅的忠告，他身中叶子青的毒，不能受伤出血，但是他不后悔，让敌人记住自己的血曾经流淌在他污秽的脸上，令这血也变得甜腻芬芳。
　　四周渐渐落入空虚黑暗，他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他只听到刘潭哀嚎：“你们是要累死我吗？怎么一个个都倒下了，难道要我一人背着两个伤员不成？”
　　心中泛起笑意，刘潭到了此刻，还是这般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
　　李鹅本文最强，不容置疑。
　　

第57章 扇灯与箫15（结案）
　　“所以事情就像你说的， 藏骨堂的杀手围攻了公子，黑猫突然出现，带走了黄氏， 两人最终不知所踪。”
　　“人家围攻的明明是小李鹅。”
　　“回答我，是不是？”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可是刘公子，黑猫是个大盗， 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你是怎么发现他的踪迹， 又一直跟了他一夜的？”
　　“此事不可说。”
　　“嘻嘻， 那么严家女公子的事，你也不要想从我的口中套出半个字。”
　　“谭娘子，女人还是要装得蠢笨一些才惹人怜爱， 太聪明了可就失了许多可爱之处。这么快就戳破我是在套话， 多没意思。”
　　“装傻充愣的本事也要看用在谁身上，心思用在公子身上就够了，你？我还真不愿意费那功夫。”
　　“谭娘子好直接哦，一点都不像平日里的样子， 我也不知是该为学兄高兴，还是悲哀。”
　　“废话少说， 怎么样， 你告诉我黑猫的事， 我告诉你严迟迟的事， 大家都不吃亏， 如何？”
　　“成交， 男子理应礼让女子， 谭娘子先说。”
　　“真是狡猾的狐狸。没错， 我哥哥马上就要册封严家女公子严迟迟为皇后， 并给严侍郎升官，以此来报答严家这么多年来对哥哥身份的隐瞒与扶植。”
　　“传言严侍郎即将升任尚书令……我朝一直空悬尚书令一职，难道这次的传言是真的？”
　　“刘公子，不要轻易揣度圣意。令尊的人品才能哥哥向来是看重的，但因为刘公子近来的一些小任性，哥哥对令尊颇有微词，但也不必过分担心。严侍郎的官再大，也绝高不过刘宰辅。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刘公子的小任性呐。我保证，刘家依然可以得沐天恩。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你这丫头，觉得我打听严氏女的消息，是为了听你说刘家的荣华富贵还没到头是吧！”
　　“难道不是吗？”
　　“呵，愚蠢的小狐狸。好吧，就当是为了家族荣耀，有此一问。关于严迟迟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更多。”
　　“这次，换你了，先告诉我黑猫的事情！我听得顺耳了，才会接着说下去。”
　　“我只有一句话。我是在严家盯上黑猫的。”
　　“没了？”
　　“没了，谭娘子如此聪颖，其余的事大可自己琢磨去！”
　　“哥哥与严迟迟自小相识，不过，严娘子很怕哥哥，第一次见面，就被哥哥吓哭过。她嫁给哥哥，未必是真心实意。她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吃汤药比吃饭还勤，不过，这阵子倒听说，身子好了大半。说是吃了什么良药……药？黑猫在严府？刘桃深，你不会告诉我，黑猫盯上我哥哥的皇后了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
　　“呵呵，这个混蛋，越发无法无天了，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谭娘子，赠你一句良言，离黑猫远一些，伤了他，对你没好处。”
　　“咳！咳！咳！”韩耕耘的咳嗽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煽动双眼，朦朦胧胧中看到有人影朝他跑过来，他用手抚上头，触到了额头上缠着的纱布，眉心那一块湿漉漉的，触之刺疼，似黏连着血。
　　“公子，你醒了！”谭芷汀坐在榻上，用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额上放下，“别动伤口，好不容易止住了血。”
　　韩耕耘的目光聚焦在谭芷汀俯下的脸上。她额边的碎发垂在小鹿般的圆眼旁，脸有些苍白，却擦了胭脂，在腮上浮起淡淡的霞晕，唇也似樱桃般娇艳，微微颤动。
　　韩耕耘伸手，将谭芷汀的碎发掖在耳后，将目光移到她身后。
　　红纱帐下垂着一只雪白的茉莉花篮，满室花香与竹香侵袭鼻腔，令他有一丝昏睡颓靡之感。塌边有一面大铜镜，镜前置着各色妆匣，匣上尽是镶嵌的宝石，发出淡黄的光晕。
　　这是女子的居室？
　　韩耕耘吼中干涩，只挤出微弱的声音，“我在哪？”
　　谭芷汀坐到榻上，回答：“东宫，我的寝殿。”
　　韩耕耘一惊，想要起身，却被谭芷汀按住，他看到刘潭斜倚在床榻边，便急着问：“桃深，怎么带我来这里？”
　　刘潭耸肩，“我也没法子，被谭娘子压着来这里的。”
　　谭芷汀盈盈一笑，“是我让他们把你带来这里的。公子中了毒，也不知是何人干的，可见是照顾不好自己，不如移来我宫中住，这有侍卫守着，更稳妥些。”
　　韩耕耘窘得咳嗽，从被子里拔出身子，坐靠到软垫上。
　　刘潭说：“伯牛，这次你就听谭娘子的吧。用毒之人居心叵测，你是勉强捡回了一条命。若非你怀里正好揣着解毒的方子，就连太医都没法子给你止血。”
　　李鹅的药方？是了，去侯府之前，自他把解毒的药方收在了怀中。最后，还是李鹅救了他。
　　他急于问：“李鹅怎么样了？”
　　刘潭双手抱胸，手指弹着手肘，沉目道：“看起来伤得不轻，锐器贯穿伤，不过，习武之人挺一挺也就没事了。反倒是你，太医说，别看你只是受了点小伤，这一道小口子差点就要了你的命。这毒再深入些，恐要伤到根基。学兄，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都缠绵病榻，还是好生在东宫将养一阵，其他的人和事就随他去吧。”
　　韩耕耘沉吟不语，良久，仍是忍不住问：“韦秋中的案子……怎么样了？”
　　谭芷汀担心地皱眉，“公子，别想这些了，案子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韩耕耘无力一笑，“做事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喂！喂！伯牛，你是真死脑筋啊，我刚才的话难道是白说了！”刘潭在室内焦躁地来回走动，突然垂下头，长叹了一口气，显然是败下阵来，“罢了，我把后来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你，你听完了，不许再想这些劳什子的案子，听到没有？”
　　韩耕耘将身子靠得更舒宜一些，轻轻“嗯”了一声。
　　谭芷汀抓起他的手，斜倚过身子，将头轻轻枕在他的手上，乌鸦长发自她背后倾泻，落到被上，只听她低声呢喃：“公子，借你的手让我靠一靠。”
　　刘潭手指放下下巴，思考了一阵，才道：“黄氏逃跑第二日，我们就从死去的杀手身上追查到了梅山十二的藏匿之所。是一处勾栏瓦舍，隐藏得很深，只不过那杀手到死，都没舍得丢掉姑娘的东西，被我们侥幸找到。黄氏只认儿子，对韦秋中看来是虚情假意，自己跑了，都没知会韦秋中一声。卢平那小子冲进去的时候，韦秋中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带进牢里，稍微用点刑，就什么都招了。”
　　韩耕耘一惊，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谭芷汀，“韦秋中招认了什么？”
　　“不知道，”刘潭摇摇头，“卢平审人的时候，故意把我支开了。我后来打听了一下。韦秋中因为什么事，一定要逃跑，就买了个替身养在府里。那个替身是个地痞无赖，孑然一身，竟然同意以命换一年的富贵。据说替身和韦秋中身形颇像，容貌也像，黄氏为他易了容，连工部衙门都去过，愣是没人发现。韦秋中贪污，杀人，夺子，都是为了出逃。不过依我看，这人有些蠢，既然替身都肯赴死了，还要杀这么多人做什么，平白无故令人起疑。”
　　“如果韦秋中不杀韦夫人，而是自己先假死，韦夫人必然认为丈夫已死，无需再留一个孩子牵制。那个孩子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才是韦秋中和黄氏真正担心的，他们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只是，他们所托非人，那个替身似乎耐不住寂寞，缠上了府中的小红，还被小红误认为是韦秋中，随后又被识破身份。小红的死现在看来绝非偶然。试问韦秋中他们又怎么会留一个知道府内有两个老爷的丫头活在世上？韦夫人死的那一日，替身又起歹心，招惹了苍苍。他逃到夫人房里，对夫人脖子上的珍珠链子起了贪念，拉断珍珠链子的一刻，他不知道有侍女正在碧纱橱后。他发现夫人已死，匆忙间，遗落下苍苍在他身上留下的耳坠子，从窗口逃跑。”
　　刘潭笑道：“伯牛，你说得好像是你亲眼所见一般。”
　　韩耕耘不甘心，“桃深，我们还能提审韦秋中吗？”
　　刘潭摇头，“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案子是我们查的没错，但放跑黄氏的罪责也是我们担的，抓到韦秋中的功劳是他卢平的。人已经在卢平手里，我们没机会了。”
　　韩耕耘手指慢慢蜷紧，捏着丝绸被衾，心绪不宁。
　　他不是在担心韦府的案子，而是担心韦秋中会牵扯出陈妃私逃的旧事。惊天之乱是这个案子的因，如果被卢平探听到一丝半点，依着他的行事，难免不会为难谭芷汀。
　　韩耕耘只能期望，韦秋中没有那么蠢，碍着圣人的威严，不敢说出这个秘密，他更希望卢平没有那么精明，无论如何，寻常人不经提点，是怎样也联想不到惊天之乱的吧。
　　刘潭在那边哀叹：“可惜我们没能查出韦秋中贪没的那些银子究竟流去了哪里？否则压卢平那小子一头，也算解气！”
　　“韦秋中找的那个替身叫什么名字？”
　　刘潭黑眸一亮，“秦栾！你是说……”
　　韩耕耘叹了口气，“查查这个叫秦栾的人可在各大钱庄存过银钱，特别是有飞钱业务的钱庄，飞钱可在异地分号取出，最适合作为藏匿钱财之法。”
　　刘潭打了个响指，“伯牛，你真是算无遗策！我这就去查，要是被我追讨来这些贪没的银两，我定要好好欣赏一下卢中丞的好脸色！”
　　刘潭走到门外，朝着韩耕耘扬手，“伯牛，好生歇养，案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韩耕耘默默叹了口气，这案子真的能交给桃深吗？
　　刘潭离开后，宫室陷入了难熬的寂静。今日，谭芷汀出奇得安静，并不似平常那般精神愉悦，甚至可以说是萎靡。她仍是枕着韩耕耘的手，把头埋起来，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韩耕耘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慢慢被泪水浸透，他小心试探：“苍苍，你在哭？”
　　“嗯，”谭芷汀带着鼻音应了一句，抬头，眼睛红得似小兔子，脸颊也被泪水打湿了，“我在难过。”
　　韩耕耘愣了一下，怔怔看向她。
　　其实，刚才谭芷汀的与刘潭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很难想象一个能够说出那番清醒之言的女子，此刻却是泪光盈盈。她在向他示弱。她此刻的表现应当就是她所说的装傻充愣，费心花在自己身上的心思和功夫吧。
　　这丫头大概又在捉弄他吧。
　　他心中仍是不忍，柔声问：“怎么了？”
　　谭芷汀哭着扑到他怀里，鼻涕眼泪都往他衣襟上蹭，似猫儿一半粘人，“公子，哥哥还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强迫我嫁给这个卢平！要不，我们逃跑吧！”
　　韩耕耘的手慢慢环住她，在她发间落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吻，“傻瓜，聘为妻，奔为妾，我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的。你哥哥在哪里，我此刻想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土狗，冲冲冲！
　　

第58章 解花人二三事1
　　谭芷汀在他怀里拱了拱， “这个时辰，哥哥已经下朝回甘露殿了，怕是有其他的大臣在， 公子还要见吗？”
　　“无妨。让她们给我准备笔墨纸砚吧。”
　　谭芷汀起身，用帕子快速扫了一下眼角，对外间吩咐：“乌儿， 给公子准备写字的东西。”
　　“是。”
　　韩耕耘这才发现乌儿及四五个宫娥一直立于室中。她们悄无声息地隐在宫灯之后， 如同无言矗立的雕像， 时间久了， 袅娜倩影与这巍峨辉煌的宫室逐渐融为一体。宫人们如此谨言慎行，看来她们的主人平日里对她们很是严格。
　　韩耕耘起身，披上宫人递上的外衫， 还是依着习惯道了声谢。这里的宫娥不会像刘府府上那些侍女会脸红， 依旧神色淡淡，沉默无言，低头行了大礼，一步步退下。
　　有那么一瞬间， 这宫室像一座硕大的牢笼般悬在韩耕耘的头顶。住在这宫里的女儿都是牢笼中的雀鸟，被剥夺了天性， 没有自由， 没有自我。
　　他转头看了一眼谭芷汀， 她正坐在榻上， 用手拨弄凌乱的发髻， 她无意识地抬眸， 与他的目光撞到一处， 目光盈盈， 展颜笑着。
　　艳如春台见桃李， 清若雪下破梅香。
　　还好，谭芷汀天性中的张扬与愉悦是经过鲜活人生滋养的，虽贵为公主，却养在民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宫娥为韩耕耘研墨，展纸，蘸笔。他左手捏着外衫衣襟，右手接过笔，挥毫落纸，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
　　这墨散发出一股灵芝与竹叶的香气，韩耕耘总算知道，谭芷汀身上的竹叶香气从何而来。
　　他从余光中瞥见谭芷汀正往他这边走来，“殿下，别过来，这纸上所写我会亲口念给你听。”
　　谭芷汀站住，在原地踟蹰，以一种怀疑与不安的神情盯着他。
　　他写毕，拿起纸张，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吹干墨迹，放到怀中，抬头微笑道：“殿下，带我去见圣人吧。”
　　韩耕耘穿衣，束发，将自己收拾停当。
　　一顶轿子载着他二人颠簸前行。
　　谭芷汀皱眉，始终盯着韩耕耘，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牙齿反复蹂躏薄唇，令唇的颜色透出越发娇艳的红。
　　韩耕耘抓着她微颤的手，沉默不语。
　　落轿，宫人掀起轿帘。
　　“公子！”谭芷汀突然抓住他的手，抬头，支吾道，“不管公子要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韩耕耘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到何时，才能换我保护你。”
　　韩耕耘拉着谭芷汀前行，不顾众人的目光，领着她拨开觐见圣人的众官。在宫门打开的一刹那，他松开了她的手。
　　这一次，换谭芷汀眼底染上落寞和失望。
　　内侍前来禀告，圣人正在与宰辅大人们商议国事，不便见公主。
　　谭芷汀娇叱一声：“给我让开！”
　　内侍骨碌闪到一旁，曲着身子，给谭芷汀与韩耕耘让开了一条路。
　　二人走入甘露殿，接受着圣人李炙、临淄王李勋、中书令刘林甫以及东台侍郎严弼时等一众三省六部要员的目光打探。
　　“苍苍见过兄长。”
　　“下臣御史台韩耕耘拜见圣人。”
　　二人跪拜在地，给少帝李炙行礼。
　　“起来吧。”李炙从御座上站起来，一手放在腰后，一手按着腹部，“苍苍，马上退下，朕与他们有国事要商议，莫要胡闹。”
　　“兄长，我……”谭芷汀站起身后，跨前了一步，她到底是不知道他此行是来做什么的，转头看向韩耕耘，头上的流苏簪子在她额前凌乱摇摆，透露了主人的慌张与不安，“公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嗯。”韩耕耘没有起身，仍是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他正欲张口，后背被人用手掌按住。
　　中书令刘林甫走上前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伯牛，这是在圣人面前，切不可有越举之行。说错一句话，可是有杀身之祸的。听世伯的话，回去！”
　　站在近身的临淄王李勋挑挑眉，脸上颇有兴致，目光打在谭芷汀与韩耕耘身上，来回探究，道：“哎，慎之，平白无故吓小孩玩作什么？有什么话就让他们说吧，孤与圣人都想听一听呐。”
　　刘林甫垂下目，神色倦怠，暂且退下，“是，王爷。”
　　韩耕耘胸口起伏，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从怀中取出自己写下的纸牒，双手呈捧，“臣有一份疏文呈递圣人，望圣人阅之。”
　　内侍将东西接过，嗖嗖登上御阶。
　　未等李炙翻开纸牒，韩耕耘便以最大的嗓音，字字铿锵念了出来：“生寒门学子，无才无德，唯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伏以圣人万岁，求娶芳华公主，安生，立命。生也罢，死也罢，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这份《求妻疏》字字雪亮，可谓掷地有声。在甘露殿中，如一道惊雷劈下，劈开了高官们的故作姿态，也劈碎了圣人脸上那最后一丝笑意。
　　甘露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之声亦能捕捉到。
　　言毕，韩耕耘双手端放于膝畔，叩拜，额头重重触地，不愿起来。他只能躬紧身子，颤抖着，却又异常坚定地跪着，倔强地屏息而待，等一个圣人的决断。
　　是啊，他一个贫寒子弟，能做什么？唯有求人一计，虽显卑微，却是他拳拳之心。他想求这个高高在上却又盛气凌人的圣人，求这个不近人情如同牢狱的皇宫，赌上性命，也要博一个舐犊情深，苍天垂怜。
　　韩耕耘感觉到身边之人也跪了下来。
　　谭芷汀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兄长、王爷、诸位大人，我与韩伯牛早已私定终身。如若今日兄长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便出家，当女冠，从此青灯黄卷，不涉红尘，今生今世，不再与兄长相见。惟愿兄长念在阿耶阿娘对我们的抚育之情，成全妹妹。”
　　韩耕耘心绪波动，手掌蜷起，他感觉到冰凉柔软的手慢慢塞进他的手心，握紧他的手指。两人同时跪拜，两两相依。
　　“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韩耕耘的心里在呐喊，而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力道却是越来越大，她在心里也在这么说吧。
　　韩耕耘说不清，等待与寂静哪个更令人煎熬。他那些同僚大人们大概已经在心底将他嘲笑了遍吧。
　　仿佛是度过了几世盛夏苦寒，如临世间爱恨痴嗔，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有笑声回荡在甘露宫中，那笑声张扬，跋扈，不可一世，也一锤定音破除殿中困局。
　　临淄王李勋笑道：“依孤之见，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便是真情。既然小公主与这位郎君郎情妾意，心意相通，圣人不如成人之美，赐他们一段良缘吧。”
　　良久，头顶悬来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朕旨意，罢免韩伯牛一切官职，尚芳华公主谭芷汀。”
　　“圣人，您曾金口玉言，已让公主适配御史中丞卢平！圣人三思，擅改口谕，可是要动乱朝政的！”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站出来直言进谏。
　　李炙淡淡道：“那么就让昌隆公主适配卢平吧。”
　　“圣人，不可啊！”群臣跪拜，对天而呼。
　　临淄王李勋却道：“哎，钱大人慎言，两个小孩的婚事哪里就动摇朝廷的根本了，众位大人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小公主、韩侍御史，圣人都已经给你们赐婚了，还不快叩拜谢恩。当心咱们的圣人龙心善变，又改变主意了。”
　　“下臣叩谢圣恩。”
　　“多谢兄长。”
　　年轻的帝王叹了口气，“你们起来吧。”
　　韩耕耘与谭芷汀站起身来，二人四目相对，谭芷汀的眼睛红红的，好似刚才哭过，此刻，她目中含着泪，又哭又笑。
　　韩耕耘抬头望向圣人。
　　少帝李炙眉间阴云密布，黑眸似鹰般盯着他，分明恨不得啖他肉，饮他血，将她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唉。
　　看来圣人对他刚才一番作为有万般的怨恨与不满啊。
　　韩耕耘将目光移向临淄王李勋，只见他眉眼舒展，目光璀璨，玩味审度地盯着他。韩耕耘想，戏台上唱戏的角被人玩赏，大概就是他此刻的感觉吧。
　　这殿中权势滔天的两人，一个在生闷气，一个在看戏，当真是人心难懂，圣意难测。
　　少帝李炙突然怒道：“刑部侍郎崔拾何在？”
　　刑部侍郎崔拾上前跪拜，“下臣在。”
　　李炙问：“我朝疏律，对于贵贱不婚一则是如何说的？”
　　刑部侍郎崔拾愣了一下，马上回禀：“《大汤律》下《婚户》一则，异色不婚，良贱不婚，凡良人与贱籍婚配，皇族、士大夫与良人婚配，需当众去衣，杖责六十。”
　　崔拾说完，悄悄瞥一眼圣人，见李炙锁眉不言，立刻反应过来，“韩伯牛良民出身，此刻又无官身，与公主互为良贱。公主年幼，可免除责罚，但韩伯牛为此事主使，依律，当领受责罚。”
　　李炙黑眸沉沉，坐回御座，支颐，摆出厌厌的表情，“那还等什么，打吧！”
　　“兄长，不要！”谭芷汀夸前一步，却被韩耕耘拉住袖子，她转头，盯着韩耕耘。
　　临淄王李勋走到韩耕耘面前，凤眼微抬，精光一现，“大丈夫能屈能伸，若这点小挫折都不愿承受，可就称不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韩耕耘一怔，看向谭芷汀，勉强挤出一丝笑，“苍苍，我愿意。”
　　“可是公子，你的伤，太医明明说了你不可以再受伤了，否则……否则……”谭芷汀未说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谭芷汀今日哭的次数有些多了，但韩耕耘可以从这些眼泪里看出真情实意，不似从前，闹着玩一般，只是眼睛在流泪，而心却没有颤动分毫。
　　他嗓音低哑，说：“就这一次，求殿下成全我的心。”
　　谭芷汀闭上眼睛，两颗泪珠自眼角滑落，钻进衣领中，她咽下哽咽，轻声回了一个“好”字，不愿再看他。
　　临淄王李勋有些吃惊，换上一张冷峻的面容，“韩侍御史，你多少令孤有些吃惊。”
　　中书令刘林甫躬身走出，道：“禀圣人，公主的婚事是圣人家事，吾等外臣可暂避宫外，等待圣人传召。”
　　少帝李炙的手指拍着桌案，懒懒道：“不必，都给朕看着。”
　　刘林甫无奈叹了口气，半是怜悯半是愤怒地刮了一眼韩耕耘，“遵旨。”刘林甫甩袖，微微转过身去，闭目叹息。
　　甘露殿中，只有寥寥数人有中书令这般怜悯之心，暗自回避了，更多的则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面冷心，想要看一看这个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是怎样丢尽读书人的脸面，为了区区一个妇人，杖责于殿前。
　　内侍搬来两条长凳，将它们并排而放。侍卫手操长板，立于一旁。
　　韩耕耘脱掉外衫和中衣，只穿一件单薄的贴里，趴在椅子上。行杖的侍卫下手有些重，这也难怪，圣人旨意，又是由刑部侍郎亲自数着数，手上自然是不敢懈怠半分。
　　很快，淡灰色的麻织贴里就染上了血。
　　而韩耕耘此时此刻想的，却是可惜了这身贴里，这是他在牢里待着的几月中，张嫂伴着一豆孤灯，在火光下，一边思念着他，一边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连他也觉得可笑，人在忍受苦难之时，想到的却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事。但或许正因为这些温存的小事，让他留恋人世的美好，亦对未来充满希望。
　　六十杖责后，他简直泡在了血里，鼻子嘴里都是腥甜的血腥味，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只闻得谭芷汀一声声的呼唤。
　　他起不来了，只能一点点爬动身子，朝她再靠近一些。谭芷汀蹲在一旁，咬着唇，哭得脸色苍白。
　　他凭着感觉，抚上谭芷汀的脸，他不知道，这会令她的脸沾上一点血色，“苍苍，你看，我们的婚事，我给我们争来了。”
　　谭芷汀跪倒在地，无声啄泣。
　　甘露殿上，朱红的金线石榴裙艳如火焰，沾血的麻织贴里在慢慢靠近，他们希望，这一次握紧的手，可以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小土狗报得美人归！
　　

第59章 解花人二三事2
　　古人言， 心之所向，无惧无悔，唯愿天从人愿， 得其所哉。
　　当着群臣之面，求娶公主这件“混事”已过去三月。从夏入秋，这三月中， 圣人明旨， 纳东台侍郎严弼时之女严迟迟为皇后， 选鲁平氏族子弟卢平适昌隆公主， 良家子弟韩耕耘适芳华公主。
　　借一次探病之机，刘潭曾说：“卢不凹与潘仁美同出鲁平名族，好像还是表叔侄的关系。想来， 当年潘仁美与公主成亲之时， 卢不凹可能还由乳母抱着，在座上吃席呐！这小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后来取而代之了。”
　　韩耕耘闻言一笑，拉起滑落在椅子上的外衣， 身子往衣服里一缩，这个秋日他似乎过于怕冷了。
　　“皇家结亲， 不过是从天下九姓甲族中挑选良配， 这亲上加亲的事更是寻常。”
　　“不见得吧， 也并非都是从九姓中选的， 学兄就是最好的例子。”刘潭折下桌上高瓶中一枝金色桂花， 放在鼻下嗅了嗅， “学兄当日之举， 可谓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留在史书中也必是浓墨淡彩的一笔。我阿耶现在提起，都还在为学兄的勇气捏一把汗。”
　　“那日，多谢刘世伯了。他是殿中唯一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不愿我当众出丑的。”韩耕耘低头，脸上挂着落寞，“和当日的情形一样，想必此刻，也有无数人正在我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吧。”
　　刘潭将桂花枝似投壶一般投进花瓶，“你管其他人说什么作甚，那些迂腐之人怎能体会深情之人的好处！左右你现在不用见他们，放宽心来，好好休养才是第一等大事。”
　　韩耕耘轻声“嗯”了一下，去瞧桌上那一枝被刘潭拨乱的桂花。
　　人们总把应试及第称为蟾宫折桂。往年，他还未做官，张嫂听此一说，总是在金桂飘香的时节，折一枝桂花在他房中，以此作为彩头。如今这一习惯已然成了家中传统，秋叶一黄，屋中添桂。
　　只是，此刻他已无官可做。他不是贪恋权柄，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甘心，十年寒窗苦读，未逊他人半分，到头来，下狱，罢官，当众杖责，他什么都尝过了。
　　探案追凶，偶尔技痒，怀念以往查案的岁月。他不由感叹，人啊，真是够贪心的，有了美娇娘，偏偏还去奢求什么仕途。
　　刘潭见他失神，问：“伯牛，你的婚事和大娘说起了吗？”
　　韩耕耘茫然应道：“嗯，仲犀的娘子会赶来京城，由她帮我操持婚嫁六礼。”
　　刘潭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大娘和你二弟都不来吗？让弟媳操持大哥的婚礼，这……未免有些太过……看轻了吧。”
　　“仲犀是尘世之外的人，来信说要带弟子远游，抽不开身。我阿娘她身子一直不好，不便远行，万事只能托给弟妹。弟妹持重知礼，操持婚事不在话下。”
　　刘潭低声嘟囔几句，听不真切，只是一个劲无奈摇头。
　　韩耕耘低下头，并不说话。
　　其实，婚事他已经和母亲去信说明。但等了半月，母亲来信，只推说身上不好，派二弟韩仲犀之妻来京城操办。虽说母亲久病，但远没到不能赶路的地步。
　　韩耕耘知道，母亲心中郁结不过三件事。一为长子不顾亲情，将父亲偷盗钱财之事上报朝廷。二为幼子误入歧途，常年浪迹江湖。三为长子为官，幼子为盗，前车之鉴，难免官盗相遇，兄弟成仇。
　　所以，这三件事都令母亲郁结在心，自然不肯离开家乡，为长子大办婚宴。
　　韩耕耘不想勉强母亲，但婚姻大事，不能没有长辈作为主婚之人。一月前的八月初七，是老师沈兰珏的寿辰。韩耕耘去通海寺拜见老师。
　　步莲居士沈兰珏正坐在曲园里品茶，气色红润，精神矍铄。
　　老人家见韩耕耘独自一人前来，摸了摸自己突起的肚子，笑呵呵道：“今日难得，两只皮猴子分开前来，倒是少见。”
　　韩耕耘跪拜，向沈兰珏行大礼，“弟子拜见老师。”
　　“起来。”沈兰珏摆了摆手，“桃深那皮猴子呐？”
　　韩耕耘起身，回答：“大理寺派他去了通州办事，半月后才回京。他托我给老师送来贺寿，恭祝老师日月昌明，松鹤长春。”韩耕耘再次跪拜，磕了三次头。
　　沈兰珏安然受了三拜，把韩耕耘扶起，拖起他的手，颤颤巍巍将他引到屋内，“伯牛，来，进屋陪我说话。许久不见，你清瘦不少，脸色也不好看，莫不是病了？”
　　“弟子还好。”
　　沈兰珏扭着身子，笨重地擦移上歪榻，看向韩耕耘的目光是长辈特有的温煦，“伯牛，你的事，他们唠唠叨叨全来告诉我，为师听得都烦了。”
　　韩耕耘站立着，手无处放，只能放在袖子下握拳揉搓，“弟子无用，又让师门蒙羞了。”
　　沈兰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自小有些闷葫芦，爱琢磨心事，这一点是比不上桃深的。他豁达开朗，你自持谨小，谈不上优劣，是个人缘法。你们都是璞玉，未经人世雕琢，受些挫折苦难，磨炼心智，未尝不是好事。”
　　“是，老师的话，学生谨记。”
　　“为师是半个踏进佛门的人，很多事早就看开了。世人怎么污蔑你，唾弃你，在为师心里，你还是那个心灵纯净的孩子，不会改变。孩子，大胆些。男人立于天地，不仅要胸藏经纬，更要有吞呐江海的胸襟，所谓纵目天容旷，披襟海共开，是何等潇洒快意的人才能看到的景象啊！”
　　“老师，学生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吧。”
　　“我想让老师作为家中长辈，为我与谭娘子主婚。”
　　沈兰珏笑着摸了摸花白胡子，“为师答应了。伯牛，徒弟娘子长得好看吗？”
　　韩耕耘微红脸，低下头，轻声回应：“好看。”
　　沈兰珏哈哈大笑，“诗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俗之人的男欢女爱，佛祖都不忌讳。娶妻生子，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傻小子，脸红什么！你们何时成亲？为师要送份大礼给你们。”
　　韩耕耘回答：“明年三月，待她及笄。”
　　沈兰珏抚须感慨：“徒弟娘子可真有些过于年轻了啊。”
　　既然说起婚事，其实宅中还有一喜。
　　那日午前，韩耕耘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依着农家人的想法，一直歪在床上睡觉，是会渐渐失了气力的，非要晒一晒太阳，出一身热汗，身上才能爽快。
　　韩耕耘赋闲在家已久，一直没什么精神，在张嫂撺掇下，干脆下田农忙。他卷起裤脚，将赤着的双脚埋进湿黏的黑土中，久违的绵软感觉，令他触到最淳朴的天地生气，果然一下子就令他心情愉悦。
　　杜佛的突然造访，打破了这个适宜的上午。杜佛是来纳征下聘礼的。他与玉娘已然定了亲。
　　听张嫂说，是他在狱里那几月，杜佛对这个家多有拂照，一来二去，杜佛看上了玉娘，纳采，问名，纳吉，都是在那几个月完成的。
　　杜佛虽油滑，却在公门有差事，家境殷实，又有贵亲。张嫂与张伯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唯有玉娘看起来怪怪的，仿佛不甚欢喜。
　　杜佛上门之时，玉娘红着眼圈，跑到宅后的田里，绣花鞋沾上了黑泥，她也浑然不觉，哽咽道：“大郎，我要嫁人了。”
　　韩耕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笑道：“知道，张嫂都告诉我了。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成妹妹，嫁妆兄长给你出。”
　　玉娘的眼越发红了，眼底一片悲凉，掩面而去。
　　直到现在回想起，韩耕耘才察觉玉娘当时的神情有异，那是伤心人伤情时的表情，并不是女子的矜持与迷茫。好在他当时不懂，不然，他又如何自处。他真的视她为妹妹，他心中只有苍苍一人。
　　韩耕耘与公主的婚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婚嫁六礼，内有二弟韩仲犀娘子操持，外有中书令刘林甫出面。刘潭说他父母将韩耕耘当成半子，只是碍于《大汤律》有明文规定，纳征之数不能超过七百缗，否则定让他风风光光娶谭娘子回家。
　　谁知新年刚过，圣人就召见韩耕耘于内禁。
　　圣人李炙说要给韩耕耘封官，“韩伯牛，成婚之后，朕赐你当个四品的御史台廉察使。你可知廉察使的职责为何？”
　　韩耕耘回答：“主管廉访检察的官员。地方官员上告冤狱等事，多由朝廷派遣廉察使处理。”
　　圣人哼了一声，“知道便好。廉察使常年在外，替朕查访巡查各州刑狱之事。我许你三年之期，三年之内不准回京，三年之后，你与苍苍和离。你们就做名义上的夫妻，若是敢碰苍苍一根手指，朕当腰斩了你！”
　　韩耕耘这几月本已平静下的心又掀起轩然大波，“圣人，为何就不肯成全我们。”
　　李炙冲了下来，黑气袭面，眸底藏着恨意，他浑身颤抖，已然没有了一个君王该有的喜怒不形于色。
　　韩耕耘意识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圣人，而是谭芷汀的兄长——李炙，他说：“韩耕耘，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你出身低贱，不名一文，若仅仅只是这些，我大可以给你加官晋爵，保你子孙永享受荣华富贵。但是你迂腐、胆小、懦弱、犹豫不决，不思上进，你与苍苍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你的正直善良只会连累身边之人受苦。苍苍跟着你，不会幸福。”
　　圣人的这些话深深印刻在了韩耕耘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他的心。
　　很快，到了三月，宫里为谭芷汀举行了盛大的及笄之礼。此礼本该由宫中贵眷主持，但太后与昌隆公主都没有出席，倒是临淄王妃恰在京中，为谭芷汀操持了一切。
　　夜里，有为公主而兴的烟火会。
　　谭芷汀偷偷溜出宫来，与韩耕耘坐在玄武门下。他们看着漫天烟火，在空中炸裂成各色花团，将巍峨宫室照得恍如白昼。
　　谭芷汀抱着韩耕耘的手臂，将头慢慢靠向他肩膀，“真希望每年的今天，都能陪公子在这看烟花。”
　　韩耕耘说：“我答应你，即使不是今时今日的烟花，也会是名山胜川的水，落日孤烟的沙，无论是哪一日哪一刻，我总会陪在你的身边。”
　　抱住他的手紧了紧，“公子的话我记下了，我们一言为定！”
　　此刻，韩耕耘思绪万千。
　　圣人给了他三年的时间，三年的夫妻吗？他会证明给他看，自己并非他所说的那样，他会许苍苍无数个三年，许她一世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的男主都在指点江山，统领三军。小土狗还在下狱，杖责，罢官，下田种地，点烟～
　　

第60章 解花人二三事3
　　过了花朝， 便是燕子衔来春泥，竹笋破土而出的春日，亦是红鸾星动之喜， 有情人结亲之期。
　　韩耕耘还是不习惯一抬手就有宫人给他穿衣。细眉的小女儿跪在他身前，柔软的手一丝丝密合衣摆，系上赤红宫绦， 挂上琳琅环佩。
　　一旁的宫娥在为他熏衣。
　　她们将沉香饼子投入沸腾的汤炉， 舀一勺白灰盖上， 另置熏衣笼在汤炉之上， 四手扯平衣衫，缓缓移动，让外衣染上香后， 屈指轻轻抖落香灰， 随后将衫子从背后套到韩耕耘身上。
　　宫里遣了近百人的宫娥与内侍来宅中服侍。这宅子本来就小，哪里挤得下这么多人。他们中一部分围着韩耕耘打转，一部分紧紧跟着二弟娘子邓般若，而大多数人都在院中晾着。
　　邓般若本是来替长兄管家的， 谁知一下子被宫里来的人围住。她是小家碧玉的娘子，在家中辛苦持家， 伺候婆母，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几次下来， 就被问急了， 只能拉着三岁小儿的手， 被众人围在中间， 从夹缝中投来泪盈盈的目光， “他大哥， 我想回家。”
　　其实，韩耕耘也是自身难保，他穿衣之前，甚至还在十数人的围观下，沐了一次浴。那蒸汽氤氲的木桶中，撒了许多干花瓣和香料，冲得他鼻子发痒。
　　刘潭与李鹅倒是格外清闲，前一日就在宅中宿下，三人挤着一间屋子睡。二人今日着红衣，是韩耕耘的傧相与陪客。
　　刘潭早起便浅饮了几杯水酒，此刻正歪在榻上，微敞开衣襟，眯眼打量韩耕耘，“伯牛，昨夜小弟我倾囊相授的技艺你可熟稔于心了？”
　　“嗯，记住了。”韩耕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心中一时失落，桃深说的那些今夜大概是用不上了，不过仍是开心的喜事，脸上有些红烫，顾左右而言他，“桃深，你少喝些，一会儿老师可是在堂上。”
　　刘潭转过身去，双手向后撑着，下巴缓缓扬起，舒展开脖子和脊骨，又随意拨乱了头发，“知道，正是知道老师在，我才避着他，先好好喝上几壶。”
　　李鹅怀里揣着苗刀，宽大的袖子小心掩遮刀身，从外面慢吞吞走进来。他额上绑着红色额带，黑发高高束起，罕见的唇红齿白，干净清朗。
　　刘潭挑了下眉，指了指李鹅的刀，“小李鹅，学兄大喜的日子，你带着利器，可是犯了忌讳的。”
　　李鹅皱眉，展开袖子，露出细窄的刀身，上面赫然贴着喜字，“刚才一个宫女不由分说就给我的刀贴了喜字，说是吉利。”
　　刘潭嘿嘿笑道：“这还差不多，放过你了。”
　　韩耕耘见李鹅眉头紧锁，“你若不喜，揭去便是了，我没什么忌讳的。”
　　“无妨，藏着不让人看见就是了。希望今日无事，刀上不要见血。”李鹅面无表情道。
　　刘潭从榻上跳起来，扭过李鹅的耳朵根子就往外拽，“不会说话就少说些，什么见血无事，出去陪小爷喝酒，小李鹅！”
　　又过了一刻，经过众位姐妹的巧手，韩耕耘终于收拾妥帖，只待吉时一到，出门迎亲。
　　韩耕耘走到院中，看到刘潭勾着酒壶，正一边灌酒，一边盯着李鹅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韩耕耘移开目光，看一旁的李鹅。他脱了外衫，抱着刀，似猫儿般蹲在地上，正抬头打量一个坐在院中木凳上的女子。
　　那女子正抬手将一枚细针穿过李鹅的衣衫。
　　女子低眉垂目，额前落下的青丝掩去了眉眼，脖子和手肤白若雪，看那身形竟有几分眼熟。
　　女子将针线从红衫中拔出，牵出一条柔软的银丝线，熟练地打了个结，将丝线放在嘴里咬断。她从地上的竹篓里寻了把毛刷，细细刷过缝补的地方，松开箍子，仔细瞧了瞧花样，交到了李鹅手中。
　　女子抬目，将乌发挽到耳后，提起竹篓抱在怀中，站起身来，“这位小公子，衣服补好了，吉时就快到了，别再练刀弄破了。”
　　李鹅还蹲在地上，低头扫了一下衣服，那上面绣了一朵银白芙蕖，他的脸上十分困惑，抬目，与那女子成一高一低的姿态，茫然相对，良久，败下阵来，轻声说：“哦，知道了。”
　　女子转身，见到韩耕耘，立刻行了礼，“奴婢见过驸马。”
　　韩耕耘努力回想，灵光一现，很是吃惊，“你是三清观案子里的那个人证，芙雪？”
　　芙雪点头，上下打量了韩耕耘，“奴婢的针线好，被公主派来看看驸马的喜服是否还需要修改。现在看来，很是合身。”
　　旧宫人芙雪，曾撞破潘仁美与罗三娘的旧情，证明朱炙既是失踪太子李炙的重要人证。他记得，谭芷汀认她作嬢嬢的。
　　韩耕耘本想同芙雪再说几句，却被内侍催着出宅。
　　内侍牵来一匹毛色黑亮的高头大马，稳住马镫，待韩耕耘上马，递来红缨缰绳，随又理了理马鞍上的金环罗佩，才轻拍马股，让马匹跑动起来
　　韩耕耘慢慢前行，转头，见刘潭与李鹅各骑一匹高马，夹着马腹跟了上来，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
　　从待贤坊家宅到公主府的路上，排满了红色的幛车，用来隔绝百姓的围观，以免发生踩踏哄乱。大汤朝历来都有黄昏成婚的习俗，所以迎亲的马队两旁，有数十人着锦衣，举火把，成队快行。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当朝两位驸马在同一日成亲，又在同一条街上相遇。两队迎亲队伍各自停下，互不相让。路只有一条，看卢平那神色，非得让韩耕耘主动相让才肯罢休。
　　刘潭将马驱赶到韩耕耘身边，“学兄不忙，让他做什么？小李鹅，该你上阵了。”
　　李鹅嘴上喝了一声，夹紧马腹上前，他手中的刀慢慢抬起，露出那个鲜红的喜字，在如此焦灼的对持中，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喜感。
　　但卢平是见识过李鹅的雷霆手段的。他神色凝重，一动不动。坐下之马似乎是出于本能地惧怕李鹅，烦躁地甩起马头，四蹄开始向后乱踏，最终人立而啸，险些将卢平颠下马来。
　　刘潭不嫌事大，又添了一把柴，朝李鹅大喊：“喂，小李鹅，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见血哦！”
　　李鹅郑重其事回答：“无妨，我的刀不出鞘，也可以打得他们全都趴下！”
　　韩耕耘微笑，朝刘潭使了个眼色，“桃深，我们骑马闯过去如何？”
　　“好啊，伯牛，就等着你这句话了！走啊，替学兄娶美娇娘去了，小李鹅，跟上哦！”刘潭话音刚落，与韩耕耘同时扬鞭，两匹马如脱弦的箭，朝着卢平奔去。
　　卢平见状一惊，下意识地扭转马头，躲闪。
　　韩耕耘俯在马上，抬起腿股，微微离开马鞍，一马当先，劈开一条道，与卢平擦身而过。他的衣摆在风中猎猎飞扬，擦打在卢平脸上，他回眸，抬眸刮了一眼卢平，扬起嘴角，又狠狠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李鹅的马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当他穿过挡在前面的迎亲队伍，突然又调转马头，横刀挡在众人之前，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像他这样的英雄少年。
　　李鹅什么话也没说，眼神却在警告众人，“谁敢上前！”直待到另二人的马走远，他才又把刀藏在怀里。
　　少年在马上，策马扬鞭，衣衫飘动，疾奔而行。
　　韩耕耘与刘潭在前面等李鹅。三人已将迎亲队伍远远甩在身后。
　　刘潭弯下身，取下挂在马上的酒囊，仰头吞下几口，摸了把嘴角，将酒囊丢给韩耕耘，“伯牛，难得见你如此洒脱。”
　　韩耕耘接了酒囊，亦是爽快灌下，酒水流进他的脖子，他也丝毫不在意，“这些日子，我是烦闷够了，去他的繁文缛节，我成亲，有你们就够了。” 韩耕耘将酒囊丢给李鹅。
　　李鹅喝了几口，立刻开始咳嗽，脸上也开始泛起红晕。
　　刘潭笑他，“你小子杀人那么厉害，竟然不会喝酒！”
　　李鹅眼里被辣出了眼泪，“家姐说，酒不是好东西。”
　　韩耕耘问他：“那你今日为何又喝了？”
　　李鹅回答：“高兴。”
　　三人皆大笑，策马而行。
　　三人来到公主府，府外立满宫人侍从，满是狐疑望着这三人，有打扮华贵的宫妇再三确认，才惊呼一声，“驸马大人，其他迎亲的人呐？”
　　韩耕耘笑道：“他们走丢了，只有我与两位兄弟。”
　　宫妇大骇，“这可如何是好，公主的銮驾马上就要到了。”
　　“哎，无妨，驸马在这就可以了，要那些多余的人做什么？”刘潭从马上下来，摇晃身子就往府内走，“老师在哪里？我要拜见老师！”
　　韩耕耘下马，抬头，正巧看到巷子那头燃起光亮，一对袅娜宫娥长裙拖地，提着皎洁宫灯，拥着一辆华盖马车款款而来。
　　马车来到公主府前，车帘被一旁的宫娥掀起，从里边伸出一只雪白如藕的手，指甲上染了凤尾花汁，与细腕上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子形成相得益彰的一红一绿。
　　“驸马大人！按规矩，得有夫家的女眷背公主入甫。”宫妇惊呼。
　　待韩耕耘被这一声惊呼唤醒，自己已鬼使神差走到马车前，他的手已将那只洁白的手紧紧撺在手心，他愣了一下，明知自己该放手，却有些舍不得。
　　“让他背！”车内响起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双小巧的绣鞋从车内踏出来，红裙晃动，他一把揽她入怀。
　　谭芷汀用圆扇遮着面，挡住了凝着春水的眼眸。
　　韩耕耘低头看，只能瞥见她涂着鲜艳唇脂的樱桃小口。她的喜服绣满珠宝玉翠，在宫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裙子的领口有些低了，衣襟皱起，雪白的颈横在那里，令他一时喉咙发痒。
　　她的扇子有意无意轻触他的鼻子，仿佛是故意引他看她。
　　韩耕耘干咳几声，“苍苍……别闹。”
　　过堂，拜天地，拜师长，拜夫妻，她没有依着宫妇的提醒，只需在那里站着，接受众人跪拜。
　　喜宴上，韩耕耘只喝了三杯酒，一杯敬了老师沈兰珏，两杯是陪了刘潭与李鹅，其余的酒都被刘潭挡了。
　　刘潭整个人醉醺醺的，脚步已是不稳，将他一把推向卧房，嘴里嚷嚷着：“伯牛，快去吧，酒我替你喝了。成亲之日喝醉，可是要脱力坏事的！”


第61章 解花人二三事4
　　谭芷汀已在榻上坐了一个多时辰， 她悄悄将扇子垂到一旁，用目光打量门口。
　　一旁的贵妇笑道：“公主莫急，外面的喜宴已没有刚才那般热闹了， 想必驸马很快就进来了。”
　　谭芷汀脸上一红，娇嗔道：“谁急着见他了？我是有些肚子饿。乌儿，给我取些点心来。”
　　乌儿手里捧着一碟山药糕， 蹲下身来， 任谭芷汀取拿。她捏起一块白嫩的糕团， 躲在扇子后面， 用手背拨开面前的流苏，往嘴里送，才吃了两口， 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谭芷汀急忙丢了山药糕， “快快，拿走。”她挺起胸，将散落在地上的糕屑悄悄踢到床榻下面。
　　韩耕耘走了进来。
　　透过扇面，谭芷汀见韩耕耘一身红衣， 身姿挺拔，面容实在好看， 心里顿时酥了一大半。他的脚步却有些凌乱， 大概是喝了不少酒。
　　韩耕耘站在点着龙凤火烛的桌案边， 火红的蜡烛后面， 并不是寻常果盘， 而是设了道门的姻缘醮， 供奉着鲜花及各色法器。他大概是有些惊奇， 在桌案边踟蹰了好一会儿， 才再次迈开步。
　　韩耕耘朝她走来， 目光依然不在她身上，而是扫过墙上那一幅幅诗画。那些都是他赠予的旧物：沈兰珏的诗句墨宝，从书房拿来的诗笺，甚至还有曲江宴上试才的诗画。
　　如此一来，便是被他看破，她竟是如此珍视他的东西，心里倒是没由地恼怒起来。
　　谭芷汀举着扇，等得有些焦躁，却不得不维持着端庄之态，坐在卧榻上。韩耕耘终于落座于她身侧，与他隔了好一段距离。她抬目悄悄去瞧，竟发现他正襟危坐，连瞧也不瞧她一眼。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幽怨的目光，他后知后觉地撇过头来，慌乱地投来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放平放空，紧绷着唇，身子也发抖起来。
　　谭芷汀只能将自己挪了过去，贴着他而坐。她感受到了他身子的僵硬，再次偷看，发现他脸色惨白，仿佛戳一下就要晕倒，如此假模假样，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耕耘的耳根都烧红了。
　　小土狗到底是小土狗！真是纸糊的，空心的美人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狗！
　　谭芷汀缓缓放下扇。宫妇为二人结发，端来合卺酒。因不想嘴里有酒味，谭芷汀只小小啄了一口，转头，却见韩耕耘如牛饮水般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等喝完，已是满脸通红，连汗都蒸出来了。
　　谭芷汀掩嘴笑。
　　宫妇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宫娥离开了寝殿。
　　谭芷汀转过身去，对着仿佛木头人一般的韩耕耘道：“夫君，帮我把头上的钗环取下，重得我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好。”韩耕耘伸手，在头上一阵摸索，也没敢下手。
　　“是不好取吗？来，夫君，把手给我。”谭芷汀抬起手，在身后的空气中摸索，总算抓住那双茫然无措的大手，由她牵引着放在金花冠上，“夫君，先把它拿下来，其他的就好拆了。”
　　“嗯。”韩耕耘轻轻嗯了一声。
　　谭芷汀就这样抓着手，让他将头顶的发饰一一取下。
　　她知道女子引诱心爱之人表达爱意的法子，她微摇着头，落肩洒下乌黑的长发，然后将它们拨弄到一边，背对着他，故意露出后脖子小小一片雪白的皮肤。
　　他的呼吸有些浑浊了，身子却还是僵硬着不动。
　　谭芷汀在心中微叹一口气。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面瓜。平日里也就罢了，难道这种事情也要她主动吗？
　　谭芷汀转身，咬了一下唇，顺势扑到他怀里，身上笨重的裙衫合时宜地落下，如蛇般盘踞在腿上，她的脚蹬了蹬，将一众恼人的衣物推到了榻下。
　　她的手探入他衣襟中，用鼻子蹭他的耳根，直把他的气息激得越来越乱。但是，他好像是铁了心要做块石头，好比一面推也推不倒的铜墙铁壁。
　　“我累了，要睡了！”谭芷汀别过身去，脱了鞋袜，将身子裹进被子里，面朝里睡。
　　片刻的寂静后，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他蹑手蹑脚爬上榻，震动了床榻，他掀起被子一个小角，快速钻了进来。
　　但他们两人之间仍是隔着楚河汉界。
　　韩耕耘试探的声音飘来，“苍苍，你睡了么？”
　　哼！睡了？是你自己自投罗网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谭芷汀毛毛虫般向后扭动身上，贴上他的身体，转过去，往他怀里拱了拱，抬目，用鼻尖摩擦他下巴上的胡楂。
　　他闭上眼睛，巴巴咽了口水，向后挪移，但因为本就贴着榻边睡，早已是退无可退。
　　谭芷汀钻进被子里，在被子里一阵乱摸，慢慢附上他的身体，从他怀里爬了出来。她将他压在身下，用手指揉搓他绯红的脸皮，“你若真是不想，爬我的床做什么？口是心非的公子，外面的卧榻才是你柳下惠该待的地方！”
　　韩耕耘眸中迷离，已然是忍到极限了，声音低哑：“苍苍，不成，我答应了……”
　　谭芷汀哪里会放过这宽肩细腰的身体，手有些过于不安分了，激得他吼中闷了个雷。她惊呼一声，反被他压到身下，右肩上的亵衣滑了下来，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猫儿的身躯里也会藏着一头野兽。
　　他的眸有些灰暗，似迷茫与挣扎，他微汗的鼻尖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弄得她好痒，他摸索了一阵，然后重重封住她的唇，嘴里含糊道：“好甜。”
　　山药糕！她吃下的甜渣还留在嘴边。
　　可恶，她竟然为了这件事羞红了脸。他会不会事后笑话她？
　　不过，韩耕耘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机会，他压抑了许久的情。欲爆发出来，令她的灵魂都要飞出躯体。这一次，轮到她害怕了。在他的手托举下，她的背离开了床榻，头向后仰去。
　　可爱的是，他死死抿着唇，并不喊出声，就算是咬唇咬舌头咬她也绝不出声。谭芷汀以为她要死了。
　　一刹那，她突然失去了气力，四肢僵硬，全都不能动弹了。这并非是因情而起的脱力，是身体真的出了什么状况。
　　“夫君，等等，别，我很不舒服……”谭芷汀的舌头也有些僵麻了，咕噜翻到榻上，一个劲地喘气。
　　韩耕耘从狼群里做回了人，从她身上抬起头，睁开微红的眼睛，揉着她的发鬓，“怎么了？是弄疼你了？”
　　她又羞又急，头发勒着脖子湿黏闷热，但她刚一抬头，就泄了力气，重新陷进枕头里，“不，我感觉全身动不了了，好像……”
　　韩耕耘倒是贴心，将他的湿发拨到一边，在她锁骨窝温柔落下一吻。
　　“好像中了迷药？”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寝殿中响起，窗外袭来的夜风将桂花头油的香味送来，她隐在暗处，形同鬼魂幽魅，“妾身在夫人的合卺酒里掺了点迷药，不过看起来夫人并没有饮下很多，大概一个时辰后，便可恢复如初了。”
　　女子慢慢走到烛火下，黄澄澄的火光中，她眼角的泪痣似一滴殷红的血，“大人与夫人莫怪，妾身如此不懂风情，偏挑着二位情投意合之时来坏事，实在是因为有一件急事要拜托韩大人。”
　　韩耕耘用被子裹住谭芷汀。她以为他要离开，挣扎移动手臂，他会意，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不离开。”
　　韩耕耘在榻上坐定，用手合拢松开的衣襟，“黄氏，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我身为御史台廉察使，有责任将你捉拿归案。”
　　黄氏将手指放在嘴边，“嘘，小声些。引来了其他人，可就救不了咱们堂主了！”
　　韩耕耘身子一怔，“张霁他怎么了？”
　　黄氏袅袅娜娜走上前来，望了一眼藏在身后的谭芷汀，对她妩媚一笑，“哟，夫人没告诉你啊？”
　　谭芷汀狠狠瞪着她，无奈她现在开不了口，否则一定好好骂黄氏几句骚狐狸！
　　韩耕耘恼怒，“快说！”
　　黄氏问：“韩大人，你有多久没见我们堂主了？”
　　“从那日张霁将你救出，我就与他失去了联系。他总是这样，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黄氏啧啧摇头，“亏你还是堂主的亲生大哥。人说长兄如父。堂主可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你这位长兄呐。韩大人倒好，兄弟被抓，你却在这与仇人的妹妹成亲？我们堂主知道了，可要寒心的。”
　　黑猫？长兄？那个浑小子张霁竟然是公子的弟弟！难怪那个时候，公子宁愿在内狱待上那么久，也不愿说出黑猫的踪迹。
　　谭芷汀闭上目，感叹自己知道的太晚了，否则这份释然来得有多合时宜。
　　韩耕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靡下来，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他在痛苦！在挣扎！在自责！
　　“张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
　　“去年十二月，我们堂主从东台侍郎府上带走了一个女娘。可两人没逃出京城几天，就被官兵抓了。听说是有人事前得知，设了埋伏，故意等到堂主与那位女公子逃到秦州，精疲力竭之际，才派折冲府的兵役将他们抓获。那女公子在秦州病得快死了。折冲府得了狗皇帝的命令，要于三日后，凌迟处死堂主。”
　　“带我去！”韩耕耘嘶哑着低吼。
　　他转过身，伏在谭芷汀身前，对她说：“对不起，成亲的日子，我却要离开。可那是我弟弟，就算他千错万确，我也是他长兄，我不能看他这样死。”
　　谭芷汀的眼眶里淌下泪来。
　　傻瓜，就算你去了，依你的性子，你又能做什么？既然人是我设计抓的，就让我去救他出来。
　　可是，谭芷汀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韩耕耘亲了一下她的泪，走向了黄氏。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
　　

第62章 解花人二三事5
　　韩耕耘捡起地上的衣衫， 去了那些烦琐衣饰，套在身上穿好。
　　黄氏用手掐去龙凤烛上的火焰，令寝殿内只余一片银白月晖， “韩大人，你打算怎么救堂主？”
　　“我何时说要救他？他做的那些事，被抓， 也是罪有应得， ”韩耕耘无视了黄氏的惊讶神情， 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但，罪不至死。”
　　黄氏低声嬉笑， 回身抓住他的衣袖， 红唇在月光下如蜜一般油润，“韩大人，外面的人都被我下了迷香，你若这样出去也会被昏迷的。解药在这， ”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唇，然后垫脚依了过来。
　　韩耕耘一动不动， 沉目看着她的脸凑近， 心中毫无波澜， “别忘了， 你的夫君上月死在了牢里， 是我们三法司抓的， 审的。也是我让你没能与幼子团聚！”
　　黄氏果然在一瞬间卸下妖娆歹毒的面具， 目如寒冰， 伸手想要用指甲抓破他的脸。
　　他一下握住她的手腕， 狠狠推开，“如若你想在我夫人面前做些惹人误会的小动作，我并不奉陪。我夫人胆小，是会哭的！”
　　话音刚落，就有什么东西朝着韩耕耘丢来，他头上挨了一记软绵绵的打，地上赫然躺着一只软枕。
　　他回过头，见谭芷汀摇晃着站在榻上，身子倾倒，拉着纱幔慢慢滑坐到榻上，“臭小狗，你刚才的话救了你一命。你过来。”
　　韩耕耘乖乖走到她面前，“苍苍，你可以动了？”
　　“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呐！”谭芷汀哆嗦着重新躺下，“你带着我一起去，我可以救黑猫。”
　　韩耕耘犹豫，“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事，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谭芷汀叹了口气，“傻夫君，是我们和你弟弟的事，是一家人的事。”
　　“好，我们一起去。”韩耕耘将谭芷汀的衣服穿好，就是为头发犯了愁。
　　谭芷汀说：“随便用带子绑上就好。”
　　韩耕耘抱起谭芷汀，走到黄氏身边，“走吧，府内有马，秦州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明日一早便可到了。”
　　黄氏微微低头，“听韩大人的。”再抬目，两道冰冷的目光从垂发中射出，落在谭芷汀脸上。
　　谭芷汀将脸别了过去，手紧紧抱住韩耕耘的脖子，“二夫人的目光好凶哦，夫君，我胆小，我怕。”
　　韩耕耘柔声安慰：“别怕。”
　　谭芷汀在他怀里笑得发抖，这样的戏弄他早就习惯了。倒是黄氏，用手背贴着嘴，越发柔媚地笑。
　　三人走到殿外，哪里有什么迷香，可见黄氏就是故意骗人的。
　　韩耕耘找到了迎亲时骑坐的三匹马，抱谭芷汀上去，自己坐在她身后。
　　黄氏裙摆一飞，利落上了马，收起缰绳，“韩大人，请前边引路吧。”
　　“等等！”谭芷汀出声，“让另一匹马跟着，等我恢复过来，各骑一匹，才能尽快赶到秦县。”
　　韩耕耘点头，夹紧马腹，驱赶着马向后退。他将第三匹马的缰绳撺在手心，一边骑马，一边拉着后边的马，往公主府外走。
　　路上遇到不少宫人，宫人识趣地退到一旁，低头给他们让路。他们路过喜宴花厅，从大开的门中依然能看到堂内灯火通明，并不断传来杯觥交错的声音。
　　刘潭醉倒在了一棵桃树上。他横卧在枝，一手垫在脖后，一手垂下，拎着空空如也的酒壶。韩耕耘从垂下的红衣衫下骑马穿过，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袭来。
　　酒醉之人突然松了手，将酒壶砸在地上，他口中模糊叫了两字，听不真切，换了一只手枕卧，再次睡了过去。
　　快要出公主府的时候，韩耕耘见到了李鹅。他坐在屋檐下，正抱着猫看月亮。他已经脱了红衣，换上一身玄黑劲服，月华照在他脸上，依然是往日里的清冷与孤寂。
　　“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冷。早知道就戴帏帽出门了，马跑起来都是灰尘。”谭芷汀小声抱怨了一句。
　　“吁～”
　　马头被缰绳拉起，嘶鸣人立，四蹄交错踏在地上，慢慢停了下来
　　谭芷汀的身体往韩耕耘胸口一撞，他有些异样之感，一瞬间脸红，待马停，他将外衫脱下，将谭芷汀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谢谢夫君！”谭芷汀糯叽叽道。
　　三人继续赶路，三人出了京城大门，由黄氏在前引路。一匹无人乘的马紧紧跟着后头，倒是十分听话。
　　“夫君，先跑得慢一些！”
　　“怎么了？”未等她回答，韩耕耘就已经将马停了下来。
　　“我有事要坦白。”
　　等黄氏的马跑得更远些了，已看不到背影，谭芷汀才道：“夫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你听了以后，不许生气。”
　　韩耕耘“嗯”了一声。
　　“其实，派人设埋伏，派兵捉张霁的人是我。但我是因为他觊觎我嫂子，我才想要教训他一下。如若我知道，他是夫君的弟弟，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夫君，你信我！”
　　“我已经知道了。”
　　谭芷汀抬起头，眨了眨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夫君知道？”
　　韩耕耘低头，见她眸中盈盈一月，忍不住用下巴轻轻戳了一下她的眉心，“那日你与桃深的话，我都听到了。能够知道三弟钟情之人是严家女公子，又设计他被捕的，只能是知情者。桃深不会，只能是你这只小狐狸。”
　　谭芷汀吐了一下舌，“你怪我吗？”
　　韩耕耘没有立刻回答，扬起马鞭令马儿飞奔了起来。谭芷汀的头一次次撞进他胸口。
　　她小心翼翼又问了一次：“夫君，你生我的气吗？”
　　“不，”韩耕耘将缰绳在臂上环了四五圈，用手按住谭芷汀的小腹，将她抱得更实一些，才让黑马飞驰起来，“三弟做错了事，该罚。娘子知错能改，该赏。”
　　谭芷汀把脸埋在他怀里，又搓又蹭，并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夫君，你要赏我什么？”
　　“赏你一辈子的月，一辈子的酒，一辈子的好夫君，可好？”
　　“嘻嘻，夫君，你真是又乖又聪明！”
　　韩耕耘沉了一口气，脸上的淡笑逐渐凝住。
　　今夜，他想做一个好丈夫，也想做一个能够维护住弟弟的好大哥。
　　但，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三人刚跨过秦州地界，两人共乘过的马便发出长啸，口吐白沫，摔倒在地。马险些将韩耕耘压在身下，多亏了黄氏出手，拉了他一把。
　　一夜狂奔，跑死了一匹马，才赶到了秦州折冲府前。
　　大汤共有六百一十八府折冲府，遍布天下十五道，是州府地方上最末梢的兵府，有征调兵士、储备军资及保护一方民众的职责。
　　银月落下，天边泛起鱼白肚，秦州地界上人迹寥寥。
　　折冲府外立着身着铠甲的兵士，怒目瞪视三人。韩耕耘取下腰间的鱼袋，拿出证明官身的鱼符，正想上前交给兵士。
　　“傻夫君，截人哪用得着报官身，生怕他们不知道夫君是谁吗？”谭芷汀用袖包住了他捏着鱼符的手，对他嫣然一笑，“让我来。”
　　谭芷汀走到前面，“你们告诉裴修业，有个熟人要见他，”
　　兵士将长矛对准谭芷汀，“哪里来的疯女人，敢直呼裴都尉的名讳！”
　　谭芷汀并不恼，朝着府内大喊，“裴修业，给姑奶奶我滚出来！”
　　谭芷汀喊了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个修长魁梧的年轻将士，一身白鳞盔甲，头戴红缨冠，神情漠然萧索。
　　裴修业肃目环视，目光落下谭芷汀脸上，突然愣了一下，露出尴尬之色，“谭……谭娘子！”
　　“正是我。我有事吩咐你。”谭芷汀挽过韩耕耘的手，将他牵进折冲府，悄声对他道，“这个裴陧是我阿耶的义子，从小对我言听计从，可谓是我家最最忠心的——走狗。”
　　秦州折冲府都尉裴陧黑着脸，缓慢拖着步子跟在后面，“谭娘子，我都听到了。”
　　谭芷汀转头，“听到了又如何，我说的有错吗？”
　　裴陧连连摆手，推起笑，“没错，我就是狗！汪！汪！”
　　韩耕耘狐疑看了裴陧一眼。
　　这一眼恰好被谭芷汀捕捉到，她突然站定，转过身去，“不对，裴修业，你以后不准再装狗了。我的小狗有人了。”
　　谭芷汀将他的手臂往下拔了拔，用脸蹭着，“是不是，夫君？”
　　裴陧微眯双眼，一丝笑挂上嘴角，“谭娘子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韩耕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仍是用余光打量裴陧。他这个人眼下压抑着某种情感，像是寒凉彻骨的杀意，也像是久经人世的恨意，虽然表面装得很明朗，却总是在不易察觉处，露出不屑的表情。
　　就算是战场上杀惯了人，也不该如此。
　　李鹅的身上就没有这种令人不爽的气息。
　　“裴修业，我要见黑猫！”谭芷汀道。
　　裴陧连缘由也不问，就将三人带到了府内的牢房。
　　张霁并没有被关在牢房，而是被绑在了受审的木架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就连牢里来人也没能让他抬起头，神智已是不清。
　　有那么一瞬，韩耕耘不敢再夸前一步。记忆里的三弟永远是爽朗的少年郎，何时有过这样的面貌。
　　他们在审问张霁？如果仅仅只是为了严迟迟之事，本不该如此。他们究竟想知道什么？
　　谭芷汀朝着张霁走去，她用手拨开张霁垂下的头发，“喂，你醒醒，还认得我吗？”
　　张霁努力抬起眼皮，不屑地哼了一声，“疯女人，是你。”
　　“呵，到了这个地步了，嘴还这么硬。”谭芷汀转身，对裴陧道，“放了他。”
　　裴陧皱眉，露出难色，“圣人让我杀他，你让我放他。你们兄妹俩不如商量好了，再告诉我该怎么做。”
　　谭芷汀怒目而视，“我再说一次，放了他！人是我让你抓的，所以我说放人，你就必须放人！哥哥那边，我会同他解释的。”
　　裴陧耸耸肩，“好，听公主之命，放了。”
　　谭芷汀转过头，得意看向张霁。
　　张霁却啐了一口血在她脸上，“疯女人，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兄妹两把迟迟害惨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谭芷汀抹掉脸上的血，伸手，将张霁的脸好一顿捏，“小鬼，以后不准再叫我疯女人，叫大嫂！”
　　张霁一愣，抬目，终于看到站在后面的韩耕耘，喉咙里闷雷滚了一声：“大哥……”
　　韩耕耘沉着目，一字一顿道：“不能放！”


第63章 解花人二三事6
　　不能让张霁就怎么离开， 他理应受到该受的惩罚。
　　韩耕耘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他，一时也没有人敢说话。
　　张霁低垂头， 眼睛埋在发里，大笑发抖，从发鬓淌下一条血， 他将血揩在囚衣上， 使半张脸都粘了血， “你们哪个蠢货把他找来的？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是御史台最正直无私的韩伯牛大人！他什么时候会大发慈悲， 放一个罪犯离开牢狱？”
　　韩耕耘夸前一步，背手而立，藏在背后的拳头紧紧撺着， “我是你大哥。我有责任带你走正途。”
　　“当着这么多人面， 承认自己是一个贼的兄长。大哥啊大哥，你的胆子渐长啊！”张霁眼底血红，透过头发缝隙，朝韩耕耘投来寒凉的目光， “何为正途？是眼看着连年兵燹，水患蝗灾， 百姓流离失所， 而仍然对这个朝廷抱以希望？藏骨堂里的人哪个不是受了灾劫， 走投无路， 才不得不落草为寇。他们既然选我做堂主， 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天命选我， 放弃所谓的正途！”
　　“这几十年来， 大汤确实经历了不少天灾人祸。几年前， 大汤出兵火罗国， 又折损了三万将士。养兵数年，赋税颇重，民有微词。十几年前，江南水患，剑南大旱，稻米歉收，饿死不少人，使不少北人成了流民。但大汤需要时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只有吾辈努力，才能国富民安，山河无恙。并非如你所说，以非常手段行不法之事，终会误入歧途，误人误己！”
　　“呵！大哥，我说的是民如何活，你说的是国如何昌，我们总归不是一路人！”张霁复又垂下头，如一团失了气的布团，豪无生气。
　　裴陧一脸惊异盯着这兄弟俩。
　　谭芷汀轻叹一口气，用手揉搓眉心，一个劲摇头，“一对面瓜兄弟。”
　　“堂主，其他的事一会儿再说，我先把你救下来。”黄氏平置手臂，掌下藏着细针，直直向张霁设去。
　　裴陧背后飞出一把刀，刀柄似活物般在手腕上环了个圈，银白刀花耍得眼花缭乱，“乒乒乓乓”将射去的银针打到地上。
　　裴陧扬起下巴，说：“喂，你们搞清楚些，这里究竟是谁说了算！当着我的面就想救人，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谭芷汀怒道：“裴修业，放人！”
　　韩耕耘咬牙，“不准放！”
　　谭芷汀转头，轻轻喊了声“夫君”。
　　“你们烦死人了！天下，还没有能够困住老子的牢笼！”张霁被锁住的手脚拼命挣扎，身子慢慢蜷起，木头的支架发出剧烈颤动，他喉中低喝一声，木头尽碎。
　　他弓身落地，长发在身后如伞般张开，于发间抬起炯炯的眼睛，怒视韩耕耘，“大哥，你是想让我这个亲弟弟下辈子都蹲在牢里，是不是？我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裴陧将刀收好，闪到一边，向张霁做了个请的姿势。
　　韩耕耘想上前拦住，被谭芷拉住，她濡了濡唇，笑道：“夫君，至少让他再见一见严娘子吧。”她转头问张霁，“你也想见她，是不是？”
　　张霁原本想冲出牢房的身子顿住，背对着众人，“嗯，我想见她。”
　　谭芷汀问裴陧：“严娘子此刻在哪？”
　　裴陧回答：“就在府内，走两步就到。”
　　张霁吼道：“前面带路！”
　　裴陧耸了耸肩，“带路就带路，凶我做什么。亏我看那女娘身体不好，一直用人参汤给她吊着命，这才撑到现在。”
　　裴陧领着众人来到府内一座青砖堆砌的小屋，这小屋看起来原是府内兵士所住的地方。屋子很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小的卧榻，榻边放了张窄几，上面堆着药罐和一只空碗。
　　暖春的季节，榻上的人却盖着厚厚的棉被，毫无血色的脸似团棉花，眼睛紧紧闭着，似被纠缠在噩梦里，飞速滚动眼球，浑身颤抖。
　　张霁蹲在塌边不动，不言。
　　谭芷汀绕到张霁身边，坐到榻上，用手轻抚严迟迟的额头，拨开她蒙在脸上湿漉漉的发。
　　她盯了病人一阵，转头问张霁：“你上次让我找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是为了她？”
　　“嗯。”张霁用很闷的声音回答了她。
　　谭芷汀又问：“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不关你的事！”
　　“潼关向北三十里，有个叫风陵渡的地方，上京的车驾在佛寺里遭了劫，是他救的我。如果我没病倒，该和父兄一同上京的，也就遇不到他了。”榻上的人仍是闭着眼，睫毛却被打湿了，淌下一行泪来。
　　“迟迟！”张霁惊呼。
　　严迟迟睁开眼，朝榻外微转过头，虽力不从心，仍是挤出一丝笑，“苍苍，你来了啊？”
　　谭芷汀起身，“你们有什么话便说吧，我去外面等着。”
　　“苍苍，别走，”严迟迟拉住谭芷汀，抬起背，侧过身，用肩膀支着头，“你带我回京吧。”
　　张霁震惊，“迟迟，你说什么？”
　　严迟迟仍是用泪盈盈的眼睛央求着谭芷汀，“苍苍，带我回京，马上带我走！我愿意进宫，嫁给你兄长。”
　　谭芷汀复又坐回床榻，将严迟迟扶倒，掖好被子，“迟迟，你喜欢我哥哥吗？”
　　严迟迟瞥了眼张霁，后者皱眉看着她，“我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是怕他的。”
　　谭芷汀说：“迟迟，你我相识多年，你也算我半个姊妹。如若我说，我愿意放你们走，就当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想跟他走吗？”
　　“一次，”严迟迟脸贴着榻，用手紧紧抓起被子，“一次就够了，这一次的离经叛道足够我回忆一辈子的。小猫，你走吧，我不想拖累你了。”
　　谭芷汀抬头对张霁道：“你看到了，我给了你们机会，是迟迟不愿意的。”
　　张霁问：“你后悔了？”
　　严迟迟的手伸进枕头下，“我们凡人求神拜佛，是期盼上天能让自己过上想要的日子。你我相逢在佛下，神佛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却没能抓住。以后在佛前，我不求自己，只求小猫能够平安。就以这青丝为证，我严迟迟此生，再不见你！”
　　严迟迟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子，绞下一缕头发，青丝如鹅毛翩然坠下，亦如二人的青丝，终然坠地。
　　这剪子本是做何用处？韩耕耘不敢想，她这样贴身藏着，绝不会只为绞一缕头发。只怕是万一张霁出事，她也舍了这命吧。
　　“迟迟，如果这是你所愿，我成全你。”张霁从榻前站起，转身快步走出，他撞开韩耕耘，眼睛血红，嘴角溢出血也全然不顾。
　　谭芷汀来到韩耕耘身边，“夫君，我尽力了。他们两个各有顾忌，想要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总要不顾一切拼一次，就像我们。”她握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我握住了，我很高兴。”
　　韩耕耘心有所动，“苍苍，告诉我，我应该把三弟押回京吗？”
　　谭芷汀笑，用指尖抚平他眉心的川字，“夫君啊，做人那么累，偶尔徇一次私，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有了第一次，必会有第二次，三弟的事是横在韩家头顶的一柄利剑。放任他胡来，就会迫使母亲担心流泪，积郁成疾。
　　二人转头，张霁独自站于烈阳下，雪鸮已落于他肩头，左右晃动脑袋，仿佛在静待主人命令。但他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仿佛天地再广，也被什么东西囚禁了自由的心。
　　黄氏朝张霁走去，“堂主，我们快些离开吧！”
　　张霁突然抬手，如风般闪到黄氏面前，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拎到半空，“梅山娘子，谁让你带我大哥来这儿的？你从何处知晓我们的关系的？不说，老子废了你！”
　　黄氏五官扭曲，半边面上垂下一层薄薄的人皮，底下是如同烫伤后盘曲错节的粉色疮肉。雪鸮见状展开双翼，在空中回旋下冲，折起羽翼，用鸟喙衔起黄氏脸上那种薄如蝉翼的人皮。
　　黄氏痛苦哀嚎，立刻从背后抽出短剑，直刺张霁。
　　张霁放手将她甩开，挺胸而立，甚至没有半步后退。
　　黄氏立刻披上面纱，却仍是遮不住上半张可怖的脸，眼珠嵌在肉团中，似笑非笑，“哎哟，被发现了，原本以为是个不错的计谋呐！那位卢大人说，只要引韩大人来此处，其他的事就交给他，不过，他好像食言了。”
　　卢大人？卢平！
　　难怪黄氏宁愿来找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没有借江湖上的帮手。更何况，从刚才张霁的话中，他与张霁为亲兄弟的事根本不是张霁告诉她。
　　韩耕耘夸前一步，“黄氏，难道你投靠了卢平？”
　　黄氏将短剑藏于身后，右手挥动长箫，“韩大人心里定是在想，卢大人抓了外子，我却要帮他，不合常理，是不是？你错了，相较于卢平，我更恨你们兄弟！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已逃居关外，肆意逍遥，哪里会是如今夫死子散的结局？还有堂主你，明明有能力救外子，却束手旁观，害得外子惨死狱中！至少卢平给了我交换的条件，我外子的尸身换你们今日这个局。”
　　韩耕耘皱眉，百思不解，“你们到底想在我身上图谋什么？”
　　“外子知道一些宫里的秘密，卢大人也很感兴趣呐！”
　　黄氏向后退去，此时，府内的兵士已听到了异动，纷纷围了上来。
　　裴陧振臂一呼：“谁都不许上前，这是他们的家事，没我们什么当兵的什么事！”
　　黄氏意味深长地看了裴陧一眼，身子向屋檐上飞起。
　　“你给老子滚下来！”张霁怒吼，她随手从谭芷汀头上拔下唯一一支钗，向黄氏掷去。
　　黄氏中了钗，却没有停下脚步。张霁上前想要追。
　　“三弟！” 韩耕耘叫住他。
　　张霁回过身，自嘲一笑，“怎么，大哥还想着抓我进大牢？”
　　谭芷汀说：“你走吧，迟迟我会送回京去，派御医好生调理她的病。至于你大哥，由我看着。”
　　张霁冷笑，“疯女人，你凭着什么觉得你能够动摇我这个木头大哥二十几年的迂腐想法？”
　　“凭这个！”
　　未等韩耕耘反应过来，谭芷汀已经踮起脚，按住他的后脑勺，用唇封住了他的嘴。他睁大双眼，身子石化，半分动弹不得，她开始攀附他的脖子，吻得更深些，他越发挪不动步。
　　这丫头真是蛇捏七寸，一击致命！
　　“哈哈，疯女人！”张霁在震惊中狂笑，慢慢后退，飞檐走壁，转眼不见了踪影。
　　谭芷汀与韩耕耘分开，后面是裴陧皱眉若有所思的脸。她用手指擦去他嘴上的唇脂，微怒道：“都说了叫我大嫂，三弟真是颇为不听话啊！”
　　

第64章 解花人二三事7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折腾， 韩耕耘感觉筋疲力尽，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裴陧寻了间屋子给他用。谭芷汀与严迟迟挤着一张榻，在床上说女儿家悄悄话。
　　韩耕耘的脸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等到他待迷迷糊糊睁开眼，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辉从开着的窗户洒进来，一片银白霜灰在地。
　　那窗台上好像有个人， 屈腿靠在窗边， 正在抬头看月， 凌乱的头发与破碎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大哥， 你醒了。”一个淡漠的声音传来。
　　“三弟！”韩耕耘吃惊地从榻上弹起，揉了揉眼睛，果然是张霁， “你抓到黄氏了？”
　　“没有。”
　　韩耕耘犹豫地低下头， “你为何回来？你不是说大哥无情，只想着抓你回京嘛！”
　　张霁把手肘支在膝上，用手抚摸眉心，“大哥， 阿娘还好吗？”
　　“仲犀来信，阿娘近来又犯了头风。说起来， 我也是许久未曾见过阿娘了。”韩耕耘一想起阿娘， 便情难自抑， 搅动起心中一缸子酸楚的亲情来， 对张霁也就没了白日里的怒气。
　　“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大哥成亲， 阿娘必会赶来的。”
　　兄弟两陷入沉默。
　　良久， 张霁道：“大哥， 我此次回来， 只想提醒你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你与我的关系。黄氏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第二，这个裴都尉有古怪。虽说是其他人设计抓的我，但他们却将我关在此处足足三个月。若是为了我以前的事，或是为了我带走严迟迟，我早就被押送回京，交给三法司处理了。更何况还有更奇怪的事。”
　　“告诉我。”
　　“这三个月里，他们只审问我一件事，潘驸马的珠子我交给了谁。我告诉了他们，是谭芷汀。这女人心肠歹毒，我没必要替她隐瞒。不过，他们后来又带了个人进来。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贵家公子，脸比面粉还白。他开始向我打听大哥的事，看起来，他也知道我们的关系。”
　　韩耕耘想了想，“这个人是否姓卢？”
　　“不知道，裴陧陪着他，但没叫他的名字。这个人很是奇怪，一直问我关于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告诉他。后来他急了，只问我有没有在你那里见过一份密诏？我答没有，他就派人抽了我一顿。无论他们再怎么逼问，我都回答不知，最后他们也没办法，留了我一命，就此离开了。”
　　遗诏！为什么卢平他们知道遗诏的事？难道秦州事的背后是有人在寻找先帝遗诏？那可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夜风从窗口袭进来，冷得韩耕耘不住哆嗦，他披起外衫，趿着鞋，在屋中茫然走动。
　　张霁继续道：“不管他们在图谋什么，看起来，都是冲着大哥和谭娘子来了。大哥，你日后多加小心。小弟走了，希望下一次见面，咱们两兄弟能够喝上一壶酒。”
　　“三弟！”韩耕耘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喊叫。
　　韩耕耘冲了过去，窗前哪里还有张霁的身影，他此番前来，只是担心他这个大哥的安危。某个瞬间，韩耕耘心软了，他是否应该放任三弟，做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雄鹰？
　　入了夜，他却毫无睡意。张霁的一番话令他惴惴不安，如果真的有人在打听先帝遗诏的事，那么谭芷汀的处境也就危险了。
　　好在，卢平背后的指使之人很容易猜。无非是昌隆公主李月令，或是偏爱幼子的太皇太后，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姑姑，而他们的目的也是昭然若揭。他们所有人都是为了谭芷汀背后的圣人李炙，为坐拥天下的唯一可能而搏一个机会。
　　他想着这些争权之事，转眼就入了深夜，突然听到门被轻轻推开，又被小心关上。有人蹑手蹑脚爬上了床，蠕动身子，往他身边贴，她用手指转弄他的头发。竹叶的香气袭来，包裹了他全身。
　　他的喉里按下一声闷沉的叹息，转过身去，与她四目相对。谭芷汀的眼睛似温润的珠玉，在夜里发出柔和的光泽，她浅笑盈盈，问：“夫君，还没睡啊。”
　　韩耕耘愁眉不展，手指穿过她泄下的青丝，将它们捋成几缕，手指慢慢下滑，感受如丝般柔顺的发丝在指腹间的轻轻剐蹭，顿时心里酥酥麻麻的，舒服不少，替她将头发掖到耳后，“嗯，有些事让我睡不着。”
　　“不如告诉我，我替你分忧。”
　　遗诏的事不能告诉谭芷汀。如若她知道，他一直拽着能够杀她的催命符，她一定会怨恨，从而伤心，决绝。既然他已经决心做一个好丈夫，就不能看到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李炙说得没错，他是迂腐至极的人。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把遗诏给毁了。而他自持一个人臣的身份，放不下一个忠字，像个熊与鱼兼得的贪心之人，两头都想要，可会到头来重视一场空？
　　韩耕耘揉着她的头发，“裴修业此人你可了解？”
　　“自然。他是个孤儿，我阿耶捡他回家的时候，他还是个瘸脚的残废，阿耶教他习字学武。他的一切都是我们家给的，他是阿耶身边最得力的人。”
　　“我是说，他的为人是否可靠？”
　　谭芷汀起身，将被子压在身下，然后卧倒，将身子扭成一条虫，被子渐渐滚成了一个筒，她牢牢贴在韩耕耘胸口，“嗯，他这人心思深，表面上装得温和豁达的，其实没什么良心。小时候总是虐待小狗小猫，十几岁了还尿床。不过，对我还是不错的，我指东，他绝不敢往西。就算是装出来的，也无妨，左右不跟在我身边，我一年也想不起这个人几次。”
　　“他可会包藏祸心，对你和你阿耶不利？”
　　“怎么可能，他就是我们家一条走犬，打都打不走。又不是没有试过！这人以前打过我主意，被我阿耶吊在树上，脱光了衣服，用鞭子抽，下来，竟然还可已是笑嘻嘻的，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卧薪尝胆，所思以报，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嗯……”韩耕耘陷入沉思。
　　“夫君，夜深了，别想这些事了，睡吧，明日我们就带着迟迟回京。”
　　韩耕耘道搂着她，“苍苍，我想留在秦州一阵，还有些要事要查。明日一早，你就带着迟迟离开这里。”
　　“不要，哪有新婚就和夫君分开的？夫君若是想日日让我以泪洗面，就留在秦州吧。我哭死了，全怪夫君。”
　　谭芷汀这御夫之术越发娴熟，韩耕耘怕什么，她就说什么，拿捏得半分不差。但此事非同小可，事关她的性命，她不走，他不能安心。而他不能离开，在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他想留在秦州，再观察一整。
　　韩耕耘抚着她的头发，“苍苍，你必须一个人回京，也不准再来秦州。我有要事要查明。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谭芷汀立时立刻使出杀手锏，才短短一瞬间，温热的泪水就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嘘，别哭，睡吧，我抱着你睡。”
　　谭芷汀自然听懂了他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从抽泣渐渐转为啄泣，随后归于无声的哽咽，最终松弛了身子，睡了过去。她睡得熟了，把脚横到了他的小肚子上，压得他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停着，僵持了一夜。
　　其实，韩耕耘这样急切地想要让她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怕他们两个没有办法同时离开秦州，先让她离开，留下自己，或许能够牵制住对方一下。
　　第二日一早，裴陧派了马车，送谭芷汀与严迟迟回京。裴陧对于韩耕耘留在秦州，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只是在折冲府内辟了一间稍大的屋子，给他用作日常起居。
　　几日里，韩耕耘草草领略了一下秦州风貌，上了几次街，给自己置办了几身换洗的衣衫，毕竟他不能整日穿着喜服出入兵府。
　　裴陧晨起练兵，午后视察秦州边防，巡防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屋内办公务。他与韩耕耘并不日日见面，抑或说裴陧有时刻意躲着他。
　　韩耕耘去了秦州府衙，想要打探裴陧在秦州的底细。秦州县令对韩耕耘招待备至，却对裴陧的情况三缄其口，每每提及，总说折冲府直接受圣人身侧十二卫统领，官与将其实是两类人，他们并不知道裴陧为人，只称赞他武艺高超，用兵如神。
　　傍晚时分，韩耕耘回到折冲府，正巧撞上从书房出来的裴陧。裴陧脸上挂着笑容，招呼他共饮一杯水酒。这自然是好机会，韩耕耘没有回绝。
　　折冲府上的伙食尽是各色荤食，大概是为了想让府兵们吃得强壮些，上阵杀敌手上才有气力。
　　裴陧柄不敬韩耕耘酒，一杯一杯自己喝着，几斤黄汤下肚，人倒是比平日里透彻些，有些事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说公子，你在我这住了这么些日子，连名字也不曾赏脸告诉我。我真想问问，你是谭娘子正儿八经的夫婿，还是她在外面一时兴起养的小狼狗？”裴陧东倒西歪，用手拍着韩耕耘的肩膀，笑呵呵问。
　　韩耕耘沉下脸，“敝姓韩，名耕耘，字伯牛。”
　　“哦，我知道你！”裴陧用力拍打韩耕耘的肩膀，打了个酒嗝，“殿上亲自求亲的那个！是正经驸马都尉，圣人亲封的御史台廉察使，失敬。”
　　韩耕耘啄了酒，默不作声。
　　裴陧又道：“你小子好福气啊。谭娘子貌美，背靠皇亲，家世显赫，辎重无数，是天底下难觅的好娘子。娶了她，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想要如何高高在上，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韩耕耘冷目，“裴都尉醉了。”
　　“没骗你！”裴陧的手搭在韩耕耘肩上，朝他摇头晃脑靠来，喷了一股子酒气在韩耕耘脸上，“你想要什么，尽管问她要。没有他们家办不到的事！”
　　韩耕耘甩袖将人跟推开，“我家夫人的事，我不想再听。”
　　“呵呵，好。咱们谭娘子可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哪有畜生不喜欢的道理？我呐是他们家一条走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韩兄呐是他们家娶进门的乖狗，亲一口，哄一阵，哪日丢了也不一定。咱们同病相怜，理应干一杯。”
　　裴陧举起酒杯，想要和韩耕耘碰杯。韩耕耘皱着眉，胸口起伏，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与他的喝酒的意思。
　　裴陧手上一摆，大声笑道：“哎，开个玩笑罢了，韩兄怎么生气了？”说完，一抬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韩耕耘估摸裴陧大概是真的醉了，便问：“家弟在牢里这些时日，多亏了裴都尉‘关照’。我这个做兄长地想问一问，裴都尉就这样放了张霁，不怕上面怪罪吗？”
　　“不会。这人都是他们兄妹俩秘密抓的，本想秘密处决，谁知道被韩兄插了一脚。谭娘子说放，就放了吧，他兄长自不会怪她。皇后出墙这种震动朝野的丑事，天家也是要脸面的，哪敢大张旗鼓地抓人，都是自家人暗地里的盘算，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去。”
　　“张霁十二月被抓，到了三月还没处死。若说圣人想他死，这个说法令我难以信服。还是说，裴都尉没有遵照圣意，暗中隐瞒了什么？”
　　裴陧伸出一指，在韩耕耘眼前晃了晃，眼微眯，嘴挂笑，“韩兄真是聪明人！一语中的。我裴修业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既然是谭娘子夫婿，告诉你也无妨。”
　　本以为裴陧会立刻说明，他却捂着嘴，胃中发出咕嘟之声，脸色青白，仿佛要吐了一般，把头靠在桌上一个劲干呕，迷迷糊糊间，竟醉了过去。
　　韩耕耘皱眉，推了推他，“裴都尉！裴都尉！”
　　裴陧猛地从桌上抬起头，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这才舒坦地拍了拍肚子，“抱歉，韩兄，刚才一时失仪，现在爽利多了。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我们进到牢房之时，张霁是被绑在受审的架子上的，他被关押那段时日，你们究竟想从他口中知道什么？”
　　裴陧东倒西歪，趴在韩耕耘耳边，细声细语道：“其实啊，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好多人都在找一份密诏。据传是先帝死前秘密留下的。那密诏里写了什么？被交给了谁？都是他们想知道的。他们呀，猜出了大半，传言密诏里藏着江山易主的秘密。我看哟，那个拿着密诏的人要倒霉咯！”裴陧重重拍着韩耕耘肩膀，投来精光一望，笑着放开了韩耕耘。
　　江山易主？开什么玩笑，那只不过是先圣人为了牵制住李炙，怕他被谭芷汀蛊惑，留下的一个杀手锏，一份嗜血警告罢了！
　　他们不知道遗诏里有什么！可恶，这或许比知道还要来得可怕！
　　韩耕耘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裴陧摇头，“这个可就不能告诉你了？搞不好是要被传到那些人耳里，丢了性命的。我裴修业的小命不值钱，但我也绝不能死得如此卑微！”
　　说完，裴陧大笑，怀抱酒壶，扬长而去。独留韩耕耘一人，坐在酒桌边，一杯又一杯灌着闷酒。
　　韩耕耘喝得有些醉意，摇摇晃晃走到屋外。头上一轮圆月，如纱似雾的云将皎洁月光一丝丝吞进肚子。他走进这个清冷的夜，让衣衫染上料峭春风，吹散昏昏欲睡的酒意。
　　走过一丛翠竹边的月洞，行过有些寥落的石亭。月下相逢，亭中坐着个美人，正将头依靠在手背，转动着放在石桌上一盏微弱的灯笼。
　　那女子的脸在灯火散着柔淡的光晕，眼低垂着，泛着湖水之光，她听到声响转过头，迎着风轻掩嘴轻咳嗽了几声，随后柔声唤了一声“夫君”。
　　见到她的一刻，他卸下了身上的伪装，他太累了，只想靠在她身上歇一歇。
　　韩耕耘走过去，从身后环住谭芷汀的脖子，把头埋在她肩膀上，深深一呼吸，闻到植在亭子旁一株桃花的香气。
　　甜腻勾魂，令人飘然坠梦。
　　他抬起头，看着她柔和曲线的脖子，发了会儿呆，绕到她身前，问：“何时到的？总是如此任性，不肯听我的话留在京中。”
　　谭芷汀用手指拂过额前的鬓发，如云翳一般挽在耳畔，笑了一下，“还以为夫君见到我会很开心呐。”
　　“嗯。见到夫人总是开心的。”
　　谭芷汀想要扑到他怀里，他向后退了几步，揉着头，“今日喝了许多酒，身上一股酒臭，不便抱夫人。”
　　谭芷汀掩嘴笑，“和谁喝的酒？只要不是女人香，我才不介意。”
　　韩耕耘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耳下的墨绿坠子，望着她粉色的如桃花一般娇嫩的耳垂，“苍苍，你许久没有写字了吧？”
　　“嗯？是啊，这些日子忙着照顾迟迟，一直没动笔呐。”
　　“严娘子近来如何？”
　　“她的病还没大好，但有人照料着，总能慢慢好起来。”
　　“嗯。”
　　“夫君，我们回屋歇息吧。我赶了一天的路，有些乏了。”
　　韩耕耘愣了一下，将手放到背后，点头，“好，你跟我来。”
　　谭芷汀提着灯控跟在他后面。二人回到住处。韩耕耘从桌上拿出火折，吹出火星，点亮蜡烛，他坐到书案边，研墨，展纸，想要写上几笔字。
　　谭芷汀来到桌案前，拖着手指轻擦书案，从左边走到了右边，绕到他身边，软腰一般俯身环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问：“夫君，不歇息吗？我有些累了呐。”
　　韩耕耘正襟危坐，下笔疾书，“夫人睡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忙。”
　　谭芷汀落寞放下手，直起身子，低头看他写字。她的脖子白莹莹横在那，领口褶皱，露出更多雪白，有意无意往他身上靠，眼看就要落坐在他膝上怀中。
　　韩耕耘沉默了一阵，借着蘸墨，推开了她，问：“还不睡吗？”
　　颜值用手支着头，趴在桌案上，笑意盈盈道：“我等夫君。”
　　谭芷汀的身旁立着一盏微弱的烛灯，火光在她洁白的脸上愉悦地跳跃着，一只白色的蛾子围着火苗打转，如在焰上狂舞。
　　韩耕耘用余光打量着那只飞火的白蛾，手下的笔没有停，不动声色道：“夫人，你的脸边有只飞蛾。”
　　谭芷汀的目光缓缓移到灯上，以极快的速度伸出两指，将蛾子碾死在指腹里，她走到水盆边洗手，厌恶地摔了睡手。
　　屋外，响起棒子声，是夜深了。
　　韩耕耘提醒她：“夫人，二更了，快些睡吧。”
　　谭芷汀叹了口气，走到床榻边，脱衣拖鞋。她坐在榻上，双脚并拢，踮起脚，用赤裸的脚尖摩挲鞋子，“夫君，这么久没见，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韩耕耘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嗯”了一下。
　　谭芷汀问：“夫君，你留在秦州是为了什么？”
　　“等我弟弟，或许还能在此地见到他。”
　　“你还想着要抓三弟？”
　　“我永远不会放弃抓他，”韩耕耘一分神，笔下写错了字，令他皱起眉不爽，他有个习惯，写错了，就要从头再写一次，待他慢悠悠重新展开纸，他才继续道，“我是长兄，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他拉回正途。”
　　“看样子夫君是要长住秦州了，不如我明日回京，让人收拾出细软，再捎带过来。久住总要置备些日常之物。好吗，夫君？”
　　“嗯，听夫人的。”
　　谭芷汀雪白的脚相互摩擦，爆出根根分明的青紫血管，“那夫君可有什么重要之物要我取来？既然夫君要久留秦州，有些十分紧要的东西总要留在身边看护。我既然要去，夫君嘱咐了我，我给夫君取来便是。”
　　韩耕耘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抬起头，瞧了她很久，缓缓挂上笑，“我这没什么东西要夫人去取，倒是有一样东西，觉得放在身边不安全，请夫人带回京城，请桃深看顾才好。”
　　谭芷汀眼睛一亮，激动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她被鞋子绊了一跤，身子直直向前跌去。韩耕耘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她，她抬头，脸蛋涨得红红的，“谢谢夫君。”
　　韩耕耘的手上如触电一般，立刻甩开了手，皱眉问：“你……没事吧？”
　　谭芷汀摇摇头，站直身体，拢了拢头发，笑道：“没事，我还真是笨手笨脚的。”
　　触碰过她的手在发红发烫，他将手放到背后，微蜷起手指，盯着她默不作声。
　　谭芷汀问：“夫君要我带回去的东西在哪里？不如现在就交给我，我真是有些好奇呐。”
　　“不急，明日给夫人。”韩耕耘背过身去，又在书案上坐定，“睡吧，夜已经很深了。”
　　“嗯，听夫君的。”谭芷汀爬上了榻，放下帐子，将脸转向了床内那一侧，不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韩耕耘暗自沉了口气，提笔继续将未完成之事完成。待写完，已到了三更，他抬目瞧了一眼纱幔里那个朦胧的身影，将手肘撑在桌案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被府兵练武的声音吵醒，舒展了僵硬的四肢，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只和衣将就一夜，就得了风寒。
　　床榻上的人还未醒来。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刚轻启门扉，榻上就传来梦呓般的呢喃，“夫君，什么时辰了？”
　　韩耕耘没有回头，回答：“辰牌时候了，你洗漱一下，我到外面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未等谭芷汀回答，他就推门而出，迎面袭来一阵凉爽的凉风，令昏涨的头脑顿时一凛，不过被这冷风一激，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顿时眼泪盈满眼眶。他立刻走到一口水井旁，舀了一勺凉井水，冲了一把面。这才觉得舒爽多了。
　　韩耕耘看了一会儿府兵练操。裴陧在校场耍长枪，银色长枪在他手中犹如一条灵巧游龙，时而柔软，时而硬挺，带着一股子暗劲，在周身三尺内，在骨节空隙中，颤抖回旋，私有生命。
　　裴陧这一手好枪引来身旁的府兵连连喝彩叫好。
　　裴陧的最后一招指向了韩耕耘，银白的枪尖似蛇信一般蹿向了他，在他喉前半寸停下。韩耕耘几乎就要感觉到枪尖的冰凉彻骨，因为风寒，也因为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打了一个寒战。被裴陧看下了眼里，露出得意的笑。
　　裴陧使在长枪上的劲是在最后一刻收回的，枪杆子在他回力的一瞬，剧烈颤抖，然后眼见着他向上一挑，长枪如弓般向上弯曲，力道之大，直射穿了后面的木头架子。
　　裴陧伸手弯下自己红缨冠上的雉羽，颇有些孩子气地露出笑，“韩兄，起得这般早？”
　　韩耕耘沉吟不语。
　　裴陧刚刚那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
　　裴陧将雉羽向后一甩，如蟋蟀的触角向上弹去，“韩兄是在为我刚才那一枪生气？也难怪，韩兄是个文人，不比我们舞刀弄枪的粗人，面对再厉害的杀人利器，也绝不会吓得说不出话。”
　　“夫君。”谭芷汀从后面走了出来。
　　裴陧用眼珠子瞟她，眯着眼，好好盯了一会儿后，才抱拳给她行礼，“谭娘子，多日不见，可还好？”
　　谭芷汀巧笑嫣然，“很好，不劳挂念。”
　　她攀上韩耕耘的手臂，对他说：“夫君真是的，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害得我好找。”
　　韩耕耘看着谭芷汀那张近乎如花瓣般娇柔透亮的脸，“夫人，我们今日就回京去吧。”
　　谭芷汀愣了一下，脸上泛起难色，“不是说好的吗？先由我回京，将夫君的要物托付给桃深。怎么，夫君改变主意了？”
　　韩耕耘挂起笑，“夫人，那物件十分重要，我恐夫人一人回京，会遇上歹人抢夺，还是一同回去，我才能安心些。”
　　谭芷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鬓角，低头，不甘心地追问：“那夫君的三弟呐，你不等了？”
　　“三弟性格放浪，到了这会儿还不见人，想必早就离开了。我们等在这里等再久，也是蹉跎光阴。”韩耕耘抚着胸口，“反正东西我已带上了，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裴陧松动手腕，一脸毫不在意，“韩兄这就走了？昨日与韩兄相谈甚欢，本还想留韩兄好好住上几日呐！”
　　“不必了。我这次来秦州是事出有因，未曾向御史台告假，已经耽搁了这么多天，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定个渎职之罪。”
　　“哈哈，谁敢治圣人眼前的红人，公主珍惜如宝的驸马？韩兄过谦了。那我也不挽留二位了。”裴陧转向谭芷汀，“谭娘子，咱们后会有期。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秦州吩咐裴某。”
　　韩耕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谭芷汀愣在原地，与裴陧说了些什么，韩耕耘听不真切，也并不在乎。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带着谭芷汀回京！
　　二人骑马离开秦州地界。意外的，他们没有遇到裴陧阻挠。韩耕耘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裴陧，他这人除了有些讨厌，也说不出哪里不好。
　　二人骑马，本该让裴陧荐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引他们回京。好在谭芷汀似乎认得路，她一马当先，领着韩耕耘跑过几处似曾相识的地方。韩耕耘确定，这条路的确是他们夜里来时的那条快道。
　　韩耕耘话不多，双眼紧紧盯着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
　　行了大约半日，谭芷汀突然停下马，调转马头，“夫君，敢了这么久的路，在前面的亭子歇歇脚吧。”
　　韩耕耘向前看，不远处，临崖建着一座朴质的石亭。亭中好似有人。
　　“好。”韩耕耘下马，牵着缰绳，将马引到亭下。
　　亭下有一对赶脚的乡下夫妻，正坐在亭子里，依偎在一起，低头掰馒头吃。他们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满是污泥的窄袖窄裤。男的戴斗笠，女的绑着头巾，见到有人进来，抬起满是沧桑的脸，对着二人点头哈腰，然后你推我挤地挪到角落里坐，时不时用余光打量他们。
　　韩耕耘系好马，对谭芷汀说：“我去找些水来。”
　　其实韩耕耘并没有带什么省水的容器，他只是寻个机会出去走几步。他走到一片浅滩边，蹲下身子，用手搅动清澈见底的水，掬起一掌水，送到嘴边喝了。
　　韩耕耘寻了一些树叶，在水中洗荡干净，折成一只小碗的样子，省盛了水，往亭子走。他遥遥看见，谭芷汀坐在地上，用手敲打着折起的双腿，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她眼底折出的迫切，就好似她是猎人，他是猎物，只要一不小心，猎物就会跑了一般，令她担心不已。
　　韩耕耘蹲下身，将水递到谭芷汀身前，“稍稍饮一些吧。离开秦州之时，你什么东西也没吃。”
　　谭芷汀凝眸盯着那碗水，眸底有什么微微触动着她，伸手接过去，浅喝了几口，抬头，若有所思望着他，“我觉得，你真是个温柔的夫君啊。”
　　韩耕耘微笑，“夫人变了，以前我端来京城城郭面摊的面，你都会嫌弃面脏，要我把面汤里的脏东西一点点都挑出来。今日，这山野溪流中的水，夫人竟然也肯喝了！”
　　“哦？我曾是这样的吗？”谭芷汀折起膝盖，将头歪在上面，揉着头发，“那夫君当时，帮我把面里的脏东西挑出来了吗？”
　　“自然，夫人的话，我总是听的。”
　　谭芷汀笑而不语，撇过头去，瞧了一会儿用碧绿树叶折成的小碗，转头问：“夫君，你说的那个重要之物，可否让我看看。我啊，真是有些好奇呐。”
　　韩耕耘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缘，去看亭外风景。这亭子建在半山腰，上山下山都是极为缓和的坡道，所以一路行来，并不费力。亭外山色独好，满目翠幛，水汽蒸腾，依亭一站，如临仙境。
　　韩耕耘抬头。
　　天上乌云密布，云丝扭成一个巨大云柱，悬在天边，如连接天与地的悬梯。仔细地闻，泥土的湿气已经卷着青草之香馥漫鼻腔，整个人也似泡在水中，如此粘稠烦闷。
　　“夫人，你看，这亭外山雨欲来，远处的京城黑云压城，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了。”
　　谭芷汀转头，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韩耕耘脱下外衫，自顾说道：“不知怎么的，有些热了。”
　　韩耕耘咽了口水，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些下作了，但他别无它法，如果不率先制服她，自己恐怕不能活着进京城了。
　　哎，都怪自己自作聪明，要一个人留在秦州查遗诏的事。谭芷汀一走，他就应该想办法早日回京的。
　　韩耕耘由沉了口气，趁谭芷汀不注意，快速用外衫罩住了她的头，顺势以自己身躯压到她身上，并用膝盖顶住她的腹部，用手钳住她的手臂，他在力量上还是远胜她一些的，如此一来，已令她动弹不得。
　　那乡下男子操着外地口音，连连嚷道：“哎！哎！小兄弟，我们这可不时兴这样的。你不放开这位娘子，我可去报官了。”
　　韩耕耘顿时红了脸，无法子，用手臂压住对方肩膀，从腰间取下鱼符，示给那人看，“老仗别报官，我是官府的人，正在是捉拿杀人犯。请问，身边可有绳索一类，让我好绑住她？”
　　韩耕耘将鱼符丢了过去，好让他们看真切些。
　　老仗拖着长步，用脚勾来鱼符，拿在手上反复研究，摸着头，呵呵一笑，“我们不认字，认不得这东西。不过，看起来是真的。”
　　老丈在行囊里摸索了好一阵，亏得一旁女人提醒，才从担子上取下挑绳，讲双臂展得直直的，抖抖索索递给韩耕耘。
　　韩耕耘道了声谢，接下底下人头上的外衫，她已挣扎得满脸通红，一双赤目恶狠狠瞪着他。
　　韩耕耘道：“抱歉，是韩某得罪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
　　韩耕耘费了一番劲，将人捆绑好，这才像后扑倒，脱劲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大口喘。
　　“想不到堂堂御史台韩大人，竟会用此小人手段，连捆人的法子也是匪盗的伎俩。”
　　“黄夫人，是你骗我在先，我不过是自保，加上职责所在罢了。至于这捆人的伎俩，是我先头查案遇上，说起来，还是你们梅山十二的罗三娘的捆人法子。”
　　黄氏咬牙切齿，“你何时看破我不是那小贱人的？”
　　韩耕耘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家夫人爱用带竹香的徽墨，所以满身竹香。第二，我家夫人怕虫，绝不可能去捏死一只飞蛾。第三，我家夫人的耳坠孔很低，与你的不同。”
　　黄氏冷笑，“想不到堂堂一个大男人，竟对女人家的耳坠子如此上心。韩大人，该让我说你沉湎女色，还是心细如发才好？”
　　韩耕耘站起身来，皱眉，“我并非……如你说的这般。只是，每次揉她头发，我都怕勾到她的耳垂，所以一直小心翼翼，才会记得如此清楚。”
　　“韩大人，虽然你我是仇人，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可真是个温柔的夫君，爱妻如命啊！”
　　韩耕耘努力压下扑扑跳动的心脏，将黄氏从拉到马匹边上，“黄夫人，冒犯了！”他将黄氏拦腰抱起，放到马上，“我现在要带你回三法司。”
　　黄氏斜坐在马鞍上，用谭芷汀那双脸瞪着韩耕耘，面对这张脸，韩耕耘有做贼心虚的感觉，不得不躲避着她的目光。
　　“韩大人，容我多嘴问一句，那遗诏此刻真的在你身上吗？”
　　韩耕耘沉吟一番，“遗诏？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如果我的话令黄夫人误会，权当韩某是故意的，目的只是哄你回京。我正好奇你们想要什么？不如，黄夫人好心告诉我，一解韩某心中疑惑。”
　　黄氏躬下身子，将脸凑了过来，“韩大人，装糊涂没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密诏在你手里，你别得意得太早。悄悄告诉你，我只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他们可是想要大人的命呐。”
　　韩耕耘心下觉得不妙，转过身去，看到刚才那对萎靡腼腆的乡下夫妻揭下斗笠头颈，直起背，亮出一刀一棍，摩拳擦掌，朝他慢慢逼近。
　　石亭一侧的巨石上，不知何时坐着个人。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面容，只是红英冠上雉羽依旧被那人喜欢地捏在手上，如打斗的蟋蟀，分外眼熟。
　　呵，裴陧，你这是想杀人灭口吗？
　　韩耕耘身上瞬时打了个寒战，又十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今日，他可真是倒霉到家了呀！


第65章 解花人二三事8
　　“裴都尉， 你是来帮在下的，还是来帮她的？”
　　“哎呀，在此处就别叫我裴都尉了。今日， 我是以谭家走犬的身份来的，带的都是家臣，不是府兵。”裴陧似尊卧佛， 始终没有回头， 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不在乎， 不屑于看，“裴兄，知道为什么要在此地拦你回京吗？”
　　韩耕耘绕到自己的马前， “裴兄是要讲给我听， 让我死得其所？”
　　“裴修业，不能杀他！东西还没到手，杀了他，你我怎么交差？”黄氏在马上扭动身体， 从马上跳了下来。
　　“这位娘子，你我何时成了一路的了？虽说我们要的东西是同一件， 但各为其主， 谈不上是一丘之貉吧？”
　　黄氏瞪大眼睛， “难道你不是卢大人的人？”
　　裴陧一松冠上雉羽， 从石山站了起来， 转过身， 黑眸在山涧中璀璀发光， “你和韩兄可真是蠢到一块了！听好了， 我再说一次， 我为谭家走犬，只效忠谭家家主一人！我接近卢平，潜伏在昌隆公主一党，只为了窥伺消息，给他们破釜沉舟的一击！”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怕我回去禀报卢大人？”黄氏咬牙切齿道。
　　韩耕耘心下一沉，“他肯这样告诉我们，就证明没打算放你我活着回去。”
　　裴陧指了指韩耕耘，靠上身后的石亭，如同看客一般，望着两人，“还是咱们谭家新姑爷会审时度势，对，家主下了死命令，拿不到遗诏，一个字，杀！”
　　韩耕耘皱眉，“此事，苍苍可知？”
　　“你看看，刚说你聪明，马上又蠢钝起来。若是谭娘子不知，事后，家主如何向女儿交代？所以，韩兄，俗语有云，贵门寒婿难当。你既娶得佳妇，明知她与圣人的关系，却不将遗诏的事告知于她。夫妻间的情谊形同一张薄纸，可是说破就破的。她这人素来心狠，手毒，无视礼法，哪能饶你性命？你便认命吧。下辈子，别再攀缘谭娘子这般高门，长个实心的心眼吧！”
　　谭芷汀要杀他？
　　他不信！
　　裴陧见他一时语塞，笑意越浓，接着道：“看起来，我不把事情说清楚，韩兄还是不肯信。我呐这人心善，就让你死得其所，告诉你也无妨。你听完后，若是有些觉悟，就将遗诏的事告知于我，我一高兴，就赏你个全尸也说不定。”
　　那对手拿刀棍的杀手正在向韩耕耘聚拢。
　　裴陧喊道：“退下，让我把话说完。”
　　老丈回答：“是。”与老妇退到一边。
　　裴陧说：“这事要从先帝死后说起。内给事兼右监门卫将军高士足，韩兄可知道？”
　　韩耕耘点了点头。
　　“这位高将军同我一样，是先帝御座下，最忠心的一条狗。但狗也有野心，也会惜命，也怕死。当先帝病入膏肓，命在旦夕之时，他选择投靠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也就是当今圣人李炙——我们家主的义子。高士足掌控着皇帝身边近侍，知道无数的皇家秘辛。先帝死前曾秘密召见一人，留下一份密诏。高士足得知了遗诏的事，却也察觉了太子对他的忌惮。太子讨厌背叛之人，欲杀之而后快。于是，这条狗死前，还想做垂死的挣扎，将遗诏的事透露给了昌隆公主与临淄王。他本想以此作为一个筹码，激起太子、公主与临淄王的斗争，从而苟延残喘，借机活命。他未曾透露密诏在谁手中，想将真相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是他晚了一步，太子还是抢先一步，杀了他。”韩耕耘察觉了黄氏在背后偷偷扯他的衣摆，她想让他帮她松绑。
　　“你说的没错，高士足失足掉进水里，还被割了舌头。这些都是太子，哦不，圣人做的。高公公的秘密说了一半，惹得那些掌权之人心痒难耐。他们想方设法想拿到那份遗诏，对那个神秘之人的身份猜了又猜。本来，他们一直都查不到那个拿着遗诏的人是谁，因为他们实在没能想到，圣人竟然将遗诏交给了这样一个卑微的人。直到有一人出现，事情出现了转机。”
　　韩耕耘联系前因后果，大胆猜了一个名字，“卢不凹？”
　　裴陧大笑，“韩兄，你还是很聪明的，正是卢平这小子。说来，是你自己把这个机会给了他。你抢了他的谭娘子，害他娶了个半老徐娘，他自然对你恨之入骨。他把所有的恨意化作了动力，将你的身家底细、官凭脚色翻了个遍，想从中查出你的纰漏。韩兄从小到大的经历、亲人的状况，他都查得一清二楚。皇天不负有心人啊，他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件，你亲弟弟的学艺经历竟然与大盗黑猫有着惊人的吻合度，竟连名字也是一模一样。第二件事，你曾在圣人死后，被关押在皇宫内狱很长一段时间，并非如角色中所说，是回乡探亲。彼时，卢平已经是昌隆公主驸马，自然将你的事告知了公主。他们一合计，竟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说不准他们一直寻找的先帝秘密召见之人，正是你啊。”
　　“所以，他们给我设了个局，借着张霁带走严家女公子之机，捉住了张霁，又与黄氏联合，引我到秦州，想以亲弟弟的命，逼迫我说出遗诏的下落。这其中，若非你的协助，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设这个局。他们没有能力抓住黑猫，而你和苍苍，正好有这样的绝妙之机。”
　　裴陧连连点头，露出如临地狱的阴郁之笑，“你终于相信，是谭娘子联合了我，要杀你了吧。”
　　韩耕耘暗自捏紧拳头，沉吟不语。
　　裴陧继续说了下去：“卢平不知我是家主安插在昌隆公主一党中最隐蔽的一根针。我早就察觉了他们对遗诏之事有了线索，只是他们太谨慎，我一直没有办法探查到。直到卢平从黄氏那知道我抓了张霁，他们立刻定下了一计，又主动来找我，我才有机会向家主献上如此大礼。”
　　“如果你说苍苍想知道遗诏的事，设计将我引到秦州，我信。”韩耕耘低下头，一时情绪上涌，话哽在喉咙有些难受，顿了顿，“可你说她要杀我，无论如何，我也不信。”
　　裴陧原本抱手而靠，闻言放下手，走到韩耕耘面前，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他，“是不信，还是不愿相信？我不如实话告诉你，家主与圣人都十分不满你这个新姑爷，否则又怎会挑你们成亲的夜里，引你来秦州？我来问你，你与谭娘子做成真正的夫妻了吗？”
　　“无耻！”韩耕耘咬紧牙关，指尖扣在掌心，就要戳出一个洞来。
　　“我问你最后一次，遗诏在哪里？”
　　“我不知道！”韩耕耘大声回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份遗诏与皇权皇位可能根本没有关系？”
　　“这么说你承认遗诏就在你那里了？”
　　“呵，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你们从未真正试着听我一言。”
　　裴陧的黑眸盯了韩耕耘一阵，嘴上挂着冷笑，并不打算就此作罢，继续道：“家主的命令是，联合黄氏，找到密诏下落，再杀你，此为上计。如若找不到密诏，便直接杀了你，此为下策。毕竟，我们与昌隆公主的目的不同，想要的不过是稳住圣人的皇位，而不是去颠覆他。遗诏只要永远不被找到，这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苍苍不会的。她想杀我，不会跟我来秦州。”
　　“韩兄，我说的可是取你性命，你却还在这儿女情长，真是可叹可悲啊！她不想杀你，她此刻人在何处？你的保命符，可是已经回了京城了！”
　　韩耕耘抬起目，“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是我让她回京城的，并非是她要回京。”
　　裴陧愣了一下，露出一瞬不悦的神情，“那又如何？你愿意骗自己，便继续骗下去。”他转头看向黄氏，问，“怎么，你假扮谭娘子，套出遗诏的下落了吗？”
　　黄氏回答：“嗯，知道了。你们先把我的绳索解了，我带你们回京去找。”
　　韩耕耘瞥了一眼黄氏，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慌张。
　　呵，为了暂时稳住裴陧，说谎自保吗？如此一来……
　　那韩兄你，就没有留命的必要了。”裴陧陪过身去，手放在右耳侧，只伸出食指与中指，向前一弯，“你们两个杀了他，手段利落些，把尸体处理好，别让官府的人发现。”
　　“是！”老仗与老妇抱拳接令。
　　韩耕耘审度了一下周围的形式，他只有一匹马，如果抓到时机，想办法跳上马，逃离这里，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不过，对方显然是专业的杀手。
　　老丈从怀中取出飞刀，直接向韩耕耘的方向掷出。韩耕耘挺起胸膛，本想坦然赴死，却发现这飞刀设的是马，而不是他。
　　马前蹄扬起，人立而长啸，疯了一般朝山下跑。
　　老丈笑道：“别想着逃跑，能在我们手下漏走的人，还没能出生呐！”
　　今日，就是他的死期吗？
　　生死之间，任谁都会觉得害怕。韩耕耘也不例外，只是他想死得更有意义一些。大丈夫总要为了礼法信义赴死，才死得其所，重如泰山。为了一份莫须有的遗诏，死得未免有些冤屈了。
　　索性，就死得体面一些，至少不能让对方看出他心底的怯懦。
　　当对方攻来之时，韩耕耘没有躲，在脑海里早已演绎了自己慷慨赴死的情景。
　　不过，最后一刻，黄氏救了他。
　　黄氏虽被绳索绑缚，却挡到了他身前，从口中射出银针，逼退了两个杀手。
　　黄氏转头，头上的发散落飘飞，对他喊：“喂，你想死，老娘还不想奉陪呐！你退下，我还要用遗诏换回我夫君的尸身！”
　　韩耕耘愣了一下，她从刚才一刻，就一直藏着杀招吗？
　　老妇向黄氏劈来狠绝一刀。
　　黄氏稍稍侧身，任凭这一刀劈开了绑在她身上的绳索。
　　【作者有话要说】
　　丈人杀女婿……
　　

第66章 解花人二三事9
　　黄氏腾出双手后， 很快在攻势上压制了杀手。这边打斗激烈，裴陧却是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端看。这符合他行军打仗之人的习惯， 只待看破了黄氏的招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韩耕耘知道， 在这场杀戮中， 裴陧才是最可怕的敌人。他此刻必须依靠黄氏脱身， 但与一个罪犯合作， 于他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但若说趁着黄氏挡下杀招，抛下她逃走，却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果然， 不下几十招， 老丈胸口挨了一掌，倒在地上吐血。老妇的棍也被黄氏如折梅般千变万化的手折断了，银针刺进左眼，瞎了。
　　杀手间的对持， 占了上风的那一方总是强势。他们的目的向来是杀人，不求全身而退。老丈与老妇如此， 黄氏亦是如此。她明明可以借机逃走， 却偏杀红了眼， 对那二人紧追不舍， 痛下杀手。
　　裴陧终于放开抱在胸前的手。他没有带兵器， 只折了一枝枯萎的树枝， 敲打在掌心， 咄咄而来。他身体很瘦长， 如一枝挺拔的竹， 动作却异常得快，洒脱如风。
　　裴陧的树枝招招打在黄氏的骨节。但黄氏的银针却擦不到裴陧半分的皮肉。黄氏女子的弱势逐渐体现了出来，刚才与那对夫妻缠斗，已然耗了大半的气力，如今面对裴陧般武艺高超之人，渐渐落于下风。
　　黄氏乘着打斗间隙，回过头问韩耕耘：“你这人当真愚蠢，只会这么杵着等死是吗？若还是想活，就把那一对快要死的夫妻给杀了。”
　　老丈与老妇被黄氏打成了重伤，已是败家之犬，苟延残喘。韩耕耘走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绳索，将二人捆了起来。
　　黄氏哭笑不得，“蠢男人！活该去死。”
　　裴陧神情从容，对黄氏的攻势游刃有余地接着，同在打斗间隙调侃：“韩兄，你这温和性子，在朝中怕是不多了。”
　　韩耕耘拖着老仗与老妇朝亭子里走，他怕又出什么幺蛾子，想着还是将二人捆绑在亭柱上为好。他紧紧勒住绳子，绕着庭柱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用脚顶住柱子，系了个牢牢的死结，抖了抖被磨破的手，又去看黄氏与裴陧情形。
　　韩耕耘还未看上几眼，黄氏就被裴陧朝腹上踢了一脚。她被踹飞，似个麻袋般撞到他身上。他二人同时向后撞去。
　　韩耕耘的腰顶着亭子的石头栏杆向后折去。黄氏则整个身子朝亭外飞去。此亭虽然地处半山腰，并不十分高，但这样摔下去，也必定是粉声碎骨。
　　就在生死一刻，韩耕耘抓住了黄氏的手。他手上一时吃重，腰向下一塌，手一沉，身子飞出亭子半截，险些也被这股力道带到山下。
　　韩耕耘感到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嘴里闷哼一声，腰上用力，将黄氏向上提了半尺。他背后突然一疼，一双脚踩在他背身，令他又塌腰下去。
　　黄氏整个人擦着陡峭悬壁下坠，眼睛注视着韩耕耘，另一只空出的手却只放在背后，看情形是不肯抓住他的手臂，向他求救。
　　这手上都出了汗，眼见着就要将黄氏的手滑脱出去。
　　韩耕耘憋着气，不敢说话，怕说了话，就松开力道，把人摔到山崖下去。
　　这是条人命啊！
　　裴陧的脚越发用力，将韩耕耘的身子压了下去，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带着赢家似的得意的不屑的笑，“韩兄，这女人一关你是过不去了。连这种人你都愿意舍命救啊！”
　　韩耕耘哑着嗓子朝黄氏喊：“脚！”
　　黄氏立刻会意，将悬空的双脚撑到悬崖峭壁上，立刻减了不少下坠的重量。
　　韩耕耘终于有力气反驳裴陧，“我是官，不是贼，见死不救这种事，我做不来。”
　　“嗯，说得没错，”裴陧放下脚，从地上捡起老仗的刀，用刀尖依着韩耕耘的背脊，如蜻蜓点水风过垂柳般从上而下划过，“我本来不想自己动手的。谁杀了你，谭娘子都是要厌恶一段时日的，我没有理由惹那个惹祸精不高兴。不过，不杀你，就少了许多乐趣。杀好人远比杀坏人来得有趣得多。”
　　黄氏的身子轻盈如燕，在山壁上跃起。裴陧的刀忽然向二人紧握的手砍去，她一惊，原本已快脱离险境的人又一次重重摔了下去，将施救之人的手臂拉坠得生疼，逼下豆大的汗珠来。
　　刀没有真的劈下，留了半寸的间隙，这半寸是故意的调戏，是冷酷的试探，是日后扎在韩耕耘心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悬壁之上，滚下一颗颗松动的砂石，朝着崖底无声下坠，
　　黄氏望着韩耕耘，隐去了眼底的复杂神色，“你这人真傻，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忘了你的杀夫之仇。”
　　韩耕耘的气力在一丝一丝被黄氏抽走，他只能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将脚顶在栏杆上，朝天怒吼一声，想将人一举拉上来。
　　裴陧道：“在杀你之前，我想试试，你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让我看看，是你的胳膊重要，还是这个女人的命重要。你可小心了，手起刀落，断的可是你这只握笔的手。”
　　裴陧将敛着寒光的刀毫不犹豫地劈了下来。韩耕耘知道，这一次并不再是试探，是真真正正地想要砍下他这只握笔写文的手。
　　要放开吗？
　　有那么一瞬，韩耕耘真的想放手。黄氏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罪犯，他没有理由为这么一个人去舍去一只手。
　　一只手，对一个文人是何等的重要啊！
　　但在他脑中一晃而过，却还是那个想法。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做的选择往往是来自出身至今就形成的一种自然反射，抑或说是良知作祟。
　　偏便就是这个时候，他好像没得选，他不会放开黄氏的手。
　　韩耕耘怯懦地闭上眼睛，刹那之隙的时光令他如度过一个春秋。恍惚之中，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恐惧中拉回现实。
　　“裴修业，你敢砍下去，姑奶奶我让你这辈子后悔做人！”
　　“伯牛，头低下，小心刀剑！”
　　“嗙”的一声，有兵器相接的刺耳声音剌过耳膜。一柄十分眼熟的剑撞击着裴陧的刀，从擦着黄氏的身，坠下了悬崖。
　　韩耕耘感觉周身的紧迫感迅速散开，应是裴陧撤离了他的身侧。他用两只手，将黄氏拉了上来。
　　韩耕耘转头，看到谭芷汀一身绯红衣裙，正从马鞍上横过一只脚，从马上滑了下来。
　　他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竟不是欣喜，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脑袋空白一片，停止了思考，忘记了呼吸。他如此小心翼翼地释放情绪，然后下一刻，横在心中的那一道闸，轰然而塌，那些喜怒哀乐被揉碎在倾泻而出的洪水里，朝着心之安处，奔腾而去。
　　他一跌一冲，朝着那人走过去。而她呐，是朝他奔赴而来的。红裙与青丝在她身后飞扬，泄入山涧的艳阳照在她的脸上，直到许多年后，他回想起来，仍是他挨过漫长岁月的一丝慰藉。
　　韩耕耘抱住了她，因为太用力，将她的身体往下压倒了些。谭芷汀的双手从腋下反扣住了他的肩膀，下巴亦枕在了肩上，有些迟疑地问：“夫君，你怎么了？”
　　“你能来，真好。”韩耕耘的嗓音有些干瘪瘪的委屈。
　　谭芷汀不解，将手从背上滑到他腰上，牢牢环住，“傻夫君，我把迟迟送回侍郎府，确认她无事，就把刘公子与小李鹅带来这里，也就耽搁了几日，怎么好似我要弃你于不顾一般。”
　　“我信你！”
　　谭芷汀笑道：“没由来的，说信我什么？这个严修业是不是让我夫君受委屈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韩耕耘放开了谭芷汀，望着他如桃李娇艳的脸庞，若非有旁人在，真想好好亲一亲她的脸。
　　一旁的刘潭下马，频频摇头，叉腰长叹一口气，“伯牛，舍剑救你的可是我，你怎么不抱抱我？”他朝韩耕耘张开双手，“来，学兄，多日未见，咱们师兄弟也增进一下感情。”
　　韩耕耘向刘潭抱拳，“谢谢桃深相救。”
　　刘潭嘻嘻一笑，“就这样？我看小李鹅你还是不要出手了，赢了伯牛也不会好好谢你的。”
　　李鹅的手已放在腰后的刀上，黑眸平视前方，甚为敷衍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为了应付刘潭，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黄氏与裴陧身上。
　　李鹅问：“韩大人，你是先要抓黄氏，还是这个用刀砍你的人？”
　　刘潭走上前，指了指裴陧，“他留给我。小李鹅，你去抓黄夫人！”
　　“好！”李鹅话音刚落，刀已被拇指从刀鞘中推出一截，他径直朝着黄氏走过去。
　　裴陧皱眉望了一眼谭芷汀，眼神如同食人的枭獍般阴狠，转瞬又化为和煦春风，手上丢了树枝，抱拳向她作揖，“谭娘子，既然你来了，我们便不打了。家主的差事我没有完成，还请你回去禀报家主，让他饶我一命。”
　　谭芷汀目光淡淡，挽住韩耕耘的手臂，将头依在他臂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你刚才好像要砍我夫君的手，是不是？”
　　裴陧倒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又对韩耕耘行礼，“韩兄，刚才多有冒犯，还请你大人大量，替我在谭娘子面前说句好话。”
　　被裴陧这么一说，韩耕耘倒是愣了一下，转念一想，绝不能就此放过他，留着他终究是个祸害，“裴都尉，解决此事的方法很简单。”
　　裴陧皱眉，“哦？韩兄有什么想说的？”
　　韩耕耘问：“你管用右手吧。”
　　裴陧点头，“如何？”
　　韩耕耘冷冷道：“那么请裴都尉自断右手的经脉，以此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呆愣住。
　　谭芷汀仰头看向韩耕耘，微微发怔，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刘潭回过身，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他，“学兄，你这是转性子了？”
　　韩耕耘不理睬刘潭，只是直视裴陧，“如何？”
　　裴陧又看一眼谭芷汀，那一眼中多少有着期望。
　　谭芷汀低头想了想，抬头，目光异常坚定，“听我夫君的。”
　　裴陧有一瞬失神，自嘲一笑，恢复了平静神态，朝李鹅走了过去，“小兄弟，借你刀一用！”
　　李鹅抽出刀，交给了裴陧。
　　黄氏接趁机想溜，却被李鹅封住去路。
　　裴陧在某些事上是个真正的小人，但在杀伐之事上却是个十足的勇者。他左手持刀，右手曲起，怒睁着双眼，在自己手腕上分外利落地一剌，鲜血飞溅，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如此一来，他这个武将的半身武学都付之了流水。
　　裴陧如何能不恨，他的一双黑眸紧紧盯着韩耕耘，任凭眸底燃起滔天的怒火，在谭芷汀面前，他仍旧是一声都不吭。
　　裴陧退到一边，试着扭动右手，却有更多的血流淌到地上，很快，他的脚下积聚了一摊殷红的鲜血，他失神望着，慢慢放下袖子，用左手甩出李鹅的刀。
　　李鹅单手接刀，又将苗刀插入背后的刀鞘。
　　谭芷汀从怀中取出帕子，丢给了裴陧，“包扎一下伤口吧，别死了。”
　　那帕子在空中飘了一段距离，朝着那滩血水坠去，裴陧朝着半空茫然一抓，没有抓住，眼见着一方锦帕染满鲜血。他躬身捡起，没有包扎伤口，只是藏在袖中，低头小声道：“谢谢谭娘子。”
　　李鹅与黄氏两条人影在空中不断想接分开，李鹅没有用刀，因为黄氏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裴陧的目光一直黏在韩耕耘身上，突然道：“韩兄，你劝你得空去拜见家主，哪有成了亲的姑爷不去见岳父的道理。”
　　韩耕耘沉目，“我会的。”
　　裴陧脸上挂着惨白的笑，留太多的血令他失了血色，又道：“向来听说韩兄喜欢查案，若是有兴趣，可查一查惊天之乱，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谭芷汀跨前一步，“裴修业，你闭嘴！”
　　裴陧疯了似的，目光炯炯盯着韩耕耘，一个劲地笑。
　　未曾想，一把苗刀擦着裴陧的脸边半寸，深深扎入锈红的亭柱。李鹅胸口剧烈起伏，凝着黑眸盯视裴陧，一动不动。
　　因李鹅意外分神，黄氏找准机会，夺了马，朝着山下飞奔也去。


第67章 解花人二三事10
　　难道是错觉吗？
　　李鹅似乎对惊天之乱格外在意。否则， 以他的武艺，在占了上风的情况下，竟让黄氏在眼皮子底下逃脱， 是绝不可能的事！
　　李鹅走到裴陧面前，手握在刀柄上，黑眸紧紧盯着裴陧。
　　苗刀因为主人那运力一击， 深深插入褚红斑驳的亭柱。刀刃擦着裴陧的左颊， 割出一条细长的伤口。血如蚯蚓般爬在裴陧脸上， 令他那原本就失血过多的苍白脸颊看起来颇为妖冶。
　　“抱歉， 手滑。”李鹅上下扳动刀柄，“哐”的一声将苗刀从柱上拔下。
　　裴陧脸颊边上半寸，赫然多了一个又深又宽的窟窿， 稀稀疏疏地不断掉下木屑。
　　李鹅抱着刀， 脸色分外阴沉，退到一边，靠在裴陧刚才站的石头上，沉默不语。
　　“裴修业， 带着你的手下回秦州！”谭芷汀命令裴陧。
　　裴陧咬牙抱着右臂，从牙齿缝里轻轻叩出一个“切”字， 神情颇为不爽。他替那对夫妻解开绳索， 从韩耕耘身侧走过， 始终低着头， 神情萧索， 形如一只败家之犬。
　　刘潭问：“伯牛， 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
　　谭芷汀抢先一步， 答：“随他们去吧， 反正回去了， 也没有他们好果子吃，我阿耶会替我们教训他们的。”
　　韩耕耘朝刘潭一笑，无奈道：听苍苍的吧。”
　　刘潭展臂舒展胫骨，“成吧，反正他们要杀的是学兄，你说不追就不追吧。等回了京，你再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韩耕耘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谭芷汀道父亲，雍州富商谭永富，裴陧口中的家主。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商贾竟可以隐匿陈妃与太子的踪迹十数年之久，如今，又可随意指使一个五品的折冲府都尉肆意杀人。
　　或许先圣人的忌惮并非是杞人忧天。
　　谭家实在权势滔天，肆意妄为，更可怕的是，年轻的圣人恐怕也受其牵制，如此下去，必会撼动朝纲。
　　韩耕耘感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毁去遗诏的心动摇了。如此一来，他势必回忆对不起苍苍。
　　想到这，韩耕耘看了谭芷汀一眼，浑身泄了气般长叹了一口气。适时，鼻子又有些痒，他打了个喷嚏，山涧那夹杂着湿润水汽的料峭春风瞬间裹身，带走了他身上仅有的一丝温度，他头脑昏涨，打了个寒战。
　　谭芷汀拽着他的臂膀，将他拉到马边，“夫君，别愁了，我们先回京吧。”
　　“嗯。”韩耕耘将谭芷汀抱上马，待她把脚放到另一侧，身子向前挪了挪，他踩上马镫，坐到了她身后。
　　四人骑马回京。
　　回京的路上，许是瞧出韩耕耘心绪不宁，谭芷汀用后脑勺蹭了蹭他的脖子，问：“夫君，你有心事？”
　　“嗯，在想裴修业，他自称是你父亲的家臣，受命来杀我。”
　　“你可千万别信他的，他就是阿耶手下一条会咬人的……”谭芷汀向前一冲，撇嘴吐舌，将最后那个字生生烟了回去。
　　“狗？”韩耕耘嘴角挂起笑，这个狗字他听裴陧提了很多次，时而是自豪的口吻，时而是自嘲的无奈，这仿佛就是裴陧心中郁结所在。谭芷汀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她迟疑没有说出那个字，是因为她口中的小狗另有他人。
　　韩耕耘倒是不在意，这是夫妻间的一点小情趣，无伤大雅，他问：“你似乎不太喜欢裴修业。”
　　“他这人心术不正，想要的都是他不配得的，野心配不上能力，是个没用的废物。我喜欢聪明人，聪明人可以有心机，有城府，有谋略，但心机城府谋略绝不能用在我身上，否则就是利用。我讨厌他，和喜欢夫君是一个道理。你和他是一黑一白，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喜欢你，自然讨厌他。”
　　“你喜欢我什么？”
　　“都喜欢。但夫君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嗯？哪点？”
　　“夫君啊很聪明，又很正直，喜欢琢磨别人的秘密，心里大概从未停止对我的各种怀疑。可你就是忍不住把我往好的一面想，一边纠结，一边爱我，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让我怎么能忍心不喜欢你？”
　　韩耕耘脸上发烫，也不知是被这几句话给弄得害羞，还是自己的风寒又加重了，他假意咳嗽了几句，轻声道：“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谭芷汀笑，“傻夫君，不用记住我的话，你只要永远记住自己现在的模样。于我来说，你是我此生遇到的最好的人。你明明见过这世间最黑暗的一面，却仍然坚守正义和公正。如若有一天，你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我会为你难过的，因为，一定是发生了很糟很糟的事情，才让你丢了心，向这个人人伪善的世间妥协。”
　　“我说倘若，只是一个可能，倘若有一天，我可能会做一件对你不利的事，这样你也觉得我是最好的吗？”
　　谭芷汀侧过身，把头滑到他右手肘窝里，用清亮的眸子打量他，一时没有回答。
　　韩耕耘不安地往下瞥了一眼，因没有看路，马头差点撞向一棵路边的高树，黑马人立而起，嘶鸣长啸，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马稳定了下来。
　　刘潭在前路调转马头，朝他们大喊：“伯牛，没事吧？”
　　韩耕耘夹了夹马腹，喝了一声，让马重新跑了起来，他超过刘潭的马，“不碍事，加紧赶路吧。”
　　刘潭摇摇头，低声嘟囔：“新婚的小夫妻急什么，回京去，有的是时间。”
　　跑了没多久，韩耕耘的马又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落到队伍最后。韩耕耘心上那根弦绷了许久，忍不住问：“你……还会那样觉得吗？”
　　谭芷汀的手背在唇上一碰，暗自在笑，她微转过身，抬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一吻如潜入夜里绵软的云，在他心中一撞，瞬间化作了润物无声的细雨，如此酥酥绵绵，似梦中才有的感觉。
　　谭芷汀迅速转过身去，将身子往他怀中倚靠，“以后的事我怎么知道？姑且算是吧。傻！夫！君！”
　　是啊，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四人回到京城之时，已入了夜。刘潭与李鹅各自回府。韩耕耘与谭芷汀回到公主府内。侍女们服侍二人沐浴，各自回房歇息，不在话下。
　　韩耕耘回京第二日就病倒了，发热症的风寒，一连十多日都不见好，时而昏睡，时而惊厥，发冷发汗，一日里要换七八套衣衫。太医们瞧了，只说要好生歇养，按时服用汤药，也不明说究竟什么时候能下床。
　　李鹅带着姐姐李妙善来过一次公主府，本是来感谢韩耕耘对其弟的关照，最后也变成了探病。
　　李鹅为韩耕耘把脉，看过太医开的药方，说：“韩大人是那次中毒之后，多次受伤出血所引发的遗症，并没有性命之忧。韩大人的身子必然不会像从前那般强健，下半辈子大概都是这般亏虚，多静养，照着方子服药便可。”
　　李鹅之姊李妙善大约三十出头，着布衣，簪木钗，隐隐透出一股布裙荆钗都掩盖不住的出尘气质。她面对高门府邸，没有半丝怯懦，谈吐优雅，落落大方，似是个读过许多书，见过不少世面的女子。
　　李鹅与李妙善容貌极像，性子却大为不同。
　　李妙善性格温婉，却舌灿莲花，极擅交际，同时不卑不亢，像是一脉细水长流的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清澈高洁。她其此番前来，也是为李鹅平日里的孤僻性子来圆说的。
　　闲聊中，韩耕耘得知，李鹅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病逝了。他几乎是由李妙善一手带大的，直到父亲去世，李鹅才参了边军。
　　李妙善说完这些，眼角有些红，怜弟之心可见一斑。
　　韩耕耘说：“小李鹅救过我的命，验尸的本领在三法司也是无人能及，如若他愿意，我会在御史台给他寻个正式的差事。只是我现在身居廉察使，若是跟在我身边，怕是总要离京在外办公，一走就是数月。”
　　“那有什么要紧，男儿家本该天南地北闯出一番天地。”
　　“嗯，小李鹅，你也想留在御史台吗？”
　　李鹅点了点头。
　　“那好，等我病好了，便去找金御史。”
　　李妙善闻言，转头去看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李鹅，眼角微弯，欣慰地一笑，扬了扬手，招李鹅过来，“弟弟，快来谢谢韩大人。”
　　韩耕耘淡笑，“不用谢我。”
　　李鹅有军功在身，脚色十分出众，京兆尹刘仁大人又极愿意卖驸马一个人情，没多久，就把李鹅荐来了御史台。如此，李鹅就随了姐姐的愿，谋了个掌印之职，日后都跟在韩耕耘身侧。
　　韩耕耘在府内将养了一个多月，大病才愈，他就回了御史台。他查遍了记录惊天之乱的所有案牒，因此事关乎先帝颜面，文牒之中的记录大多言语不详，对于事发经过的描述少之又少。
　　他只查到，惊天元年，因为南北蝗灾水患肆虐，边境久战，流民失所，饿殍遍地。最终几千人的流民成了暴民，于正月二十日，冲破洛北行宫宫门，惊扰了临行行宫的先圣人。洛水北岸驻军的温王李修茂及时赶到，击退了暴民，救出了先圣人李景。
　　对于裴陧提及的惊天之乱，韩耕耘所能查到的文书记载仅仅如此。想要通过官方的方式查明此案，怕是一条死路。
　　韩耕耘养病的这些日子，朝堂之上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刘林甫升任尚书令，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严弼时接任中书令，其女被封为皇后，入住后宫。
　　帝后大婚之日，韩耕耘十分担心三弟会去胡闹，战战兢兢等了一整日的消息，未见一丝异样，总算放下心来。也不知张霁可懂严家女公子的苦心，绞头断情，保的是他的命。
　　临近七月，韩耕耘领了圣命，派他前往青海道察访各州刑狱。此差正中他下怀，他本就有意前往雍州，去拜访他那位要杀他的岳丈。


第68章 行首之耳1
　　雍州之行成行前， 韩耕耘与刘潭去福成山通海寺向老师沈兰珏作别。
　　通海寺香火炽盛，共有一千八百多名佛僧，其中不乏释家大能， 是大汤第一佛寺。主持伏狮法师与大儒沈兰珏是知交好友，法师特辟了寺中的曲园给沈兰珏作修行之用。
　　沈兰珏自六十五岁后，弃文归释， 深居简出， 在曲园当这个步莲居士已有七八年。自去年伏狮法师圆寂， 老师每每念及故友离世， 皆感孑然悲怆，身子渐渐羸弱起来，缠绵病榻至今。
　　今日， 韩耕耘见沈兰珏双眼微黄， 两颊泛红，唇色发白，精神比十日前来看他，更加不济。他只得将离京之期再延迟半月， 待老师的病有了起色才启程。
　　沈兰珏强打精神，靠在榻上看佛经， 见两个弟子愁眉不展， 反倒安慰起他们来， “你们两个孩子， 一个人年岁大了， 或病， 或死， 都是寻常之事。伏狮修了一世法， 还不是早早登了极乐。我难道还要活上一百年， 变成个老妖精不成？听话，莫要摆着一张哭脸。不如同我说说，近日都读了什么书，可做文章了？要是有，拿来给我看看。”
　　韩耕耘挤出一丝笑，“弟子惭愧，有多日未曾读书作文了。”
　　沈兰珏将佛书卷成一团握在手中，点了点头，“也是。你们的官越做越大，公务自然缠身，又要娶妻生子，侍奉父母，想必没什么功夫读书。”
　　韩耕耘说：“老师，下月老师生辰，学生要去外地办差，恐怕不能给老师贺寿了。”
　　“知道了。去哪？去多久？”
　　刘潭坐到榻上，有一拳没一拳地给沈兰珏捶腿，“从京城出发，一路向西，去青海道上的各州县察访刑狱之况。我合计着，怕是大半年内都回不了京。”
　　“皮猴子，要你多嘴。你也跟着去？”沈兰珏将佛卷往刘潭身上一抛。刘潭伸手接了，揣在怀里宝贝似的抱住。
　　“自然。学兄这可是第一次办这么重的差事，我自然要帮衬他一把。”
　　“话虽如此，只是，大理寺肯准你出京？”
　　韩耕耘说：“桃深被罢了官，现在赋闲在家。”
　　刘潭瞪了韩耕耘一眼，“学兄，何必如此直白，给我留点面子啊。”
　　沈兰珏闭上眼睛，靠在榻边小憩，缓缓道：“父升宰辅，子被罢官，一扬一抑，是怕你家门太盛，真是雷霆手段，帝王心计啊！”
　　刘潭笑道：“老师在这通海寺清修，倒是对朝中的事了若指掌，连我阿耶升任尚书令都已知晓。”
　　“拿来，”沈兰珏睁开眼，向刘潭讨来佛经，“噔噔噔”在刘潭头上砸了三下，“小皮猴子，朝里有多少重臣是我学生，连你父亲也在我门下念了几年书，他拜了相，能不来告诉我吗？”
　　说完，沈兰珏脱力坠在软枕上，头上已然出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用手一个劲地拂胸顺气。
　　老师的心性依然如一个顽童，但身子却羸弱不堪，这让韩耕耘很是担忧，就怕出门在外，老师有个万一，会成他一生的遗憾。
　　沈兰珏突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们这次去了再回来，老夫是否还能活着再见你们。”
　　刘潭皱眉，“老师，何必说如此丧气的话！我看老师只是小病，小病最磨人心境，老师痊愈后，至少还能活上一百岁。”
　　沈兰珏摆摆手，“再活一百年，就是个驮碑的王八。老夫不惧死，只是万般不忍心。只怪老夫年过半百，才收了你们两个这么称心的学生。虽已将毕生所学交付给你们，但入世入仕，又是一门学问，老夫想从头教你们，已是力不从心，实在放心不下啊。”
　　“老师，你……”刘潭本想嬉笑，却被沈兰珏狠狠瞪了一眼。
　　“桃深，你闭嘴，听为师把话讲完。”
　　刘潭吃瘪，“是，老师。”
　　“桃深，于做官一事上，你藏巧于拙，寓清于浊，听从你父亲教养，懂得韬光养晦。但于做人一事上，你为人轻浮，又骄又躁，太过桀骜不驯。常言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若有朝一日，你家族式微，失恃失怙，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从云头坠下的公子哥要么自暴自弃，要么顶天立地。桃深，你若真的遇此境遇，当记住为师今日的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刘潭目光一沉，点了点头。
　　沈兰珏将目光转向韩耕耘，“伯牛，其实为师最担心的是你。你一路走来，看似曲折坎坷，其实仕途极为平顺，可谓平步青云。你为人至情至性，偏又正直无私，正因如此，待你日后位极人臣，定会为权力所惑，为不公而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以一贯十，以十贯百，以百贯千。当你手中握着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夺去到另一小部分人的利益——甚至是生命。从来没有一个人——就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王，也不能给天下人的人一个太平盛世。正义与公正是绝大数人的，为官，就是要为大多数人谋利，必会有取舍，妥协，退让。若就此迷茫，堕入深渊，或是一蹶不振，或是同流合污，这些都是为师不愿看到的。”
　　韩耕耘握紧拳头，“学生想听老师的教导。”
　　“无话教你。为师而立之年辞官，便是不愿混迹于这污浊官场，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屈从，曾令为师痛苦万分。为师志短，效仿君子慎独，卑以自牧，只想不昧良知，不欺内心，不辜至亲，不负至爱，做个至清至贞的闲人。伯牛，为师言尽于此，愿你能有一番感悟，做个警醒也好。”
　　一时间，屋内死气沉沉的，连根针到地上也能听得见。
　　沈兰珏拿佛卷，看了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又将佛卷放下，“不过你们放心，为师的门生遍布朝野，若日后你们真出了事，他们会想办法救你们的。安心了吧？没什么事，便走吧。对了，伯牛，给你二弟去一封信，问他翻译的天竺经可好了，老夫急着看呐。”
　　世人常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自十岁拜师，沈兰珏于韩耕耘来说，是师，亦是父。如今听老师说这些话，颇有些临终托付的意味，心中不是滋味。
　　韩耕耘应了老师的嘱咐，与刘潭一同离开了通海寺。
　　盛夏来临，又逢中元一月，谭芷汀照例为其父母举行中元斋。整整一月，她都要着女冠服，茹素持斋。直到七月十五日，中元正日，在公主府内起了祈福法会，韩耕耘一行才离京前往青海道。
　　芳华公主出京归宁，有侍女、内侍、护卫三十多人随行，坐着宽敞奢华的马车，行到哪一州都有州县兵府护送。这浩浩荡荡一支队伍里女眷颇多，走得异常得慢，每到一处官家驿站，又得换马休整几日，因此，行到雍州已是十天后。
　　这一路，韩耕耘巡查州县刑狱之况，没发现什么差错。应是各州长官早早得了京官下察的消息，依着大汤刑律，前后查漏补缺，愣是让韩耕耘一点纰漏也没查出来。韩耕耘本想展一番拳脚，如此这般，顿时觉得无趣了许多。
　　雍州乃为是青海道的门户所在，从此地经过，一路向西，直到边境重镇的沧州陵县，共有九州，皆在卢龙节度使孟何光辖下。九州之中，易、定二州为临淄王李勋封地。
　　雍州自古富饶，繁荣开化，各类巨贾行首在此聚集，他们将州内街巷铺塞得满满当当，买卖昼夜不停，酒楼戏楼、瓦舍勾栏林立，终日宾客满座，日夜喧嚣。
　　谭府的管家早早等在了府外，一见车驾停在府外，立刻带着一众侍女迎了上来。
　　韩耕耘下马，抬头仰视谭家府邸。
　　谭芷汀的父亲是此地首富，是众商行行首之尊。谭府自然气派非凡，比那公主寝宫有过之无不及。
　　管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向正从帘子后走出的谭娘子行礼，“老仆恭迎元娘回府。”
　　谭芷汀没有下马车，站在车上，抬目看谭府那块褚红匾额，“想不到又回来了呐。”
　　管家低着头，不断在用余光打量在场的年轻郎君。他的眉头越蹙越紧，看了一眼李鹅，摇了摇头，只在韩耕耘与刘潭身上来回扫视，仿佛有什么事令他十分苦恼。
　　很快，管家下定了决心，朝着刘潭深深一拜，刚欲开口，“姑爷”这两个字都滚到嘴边了，被刘潭一下子捂住嘴，囫囵一吞，咽了回去。
　　刘潭松手，将手掌在自己脖子上一横，笑着对管家说：“认错了人，贵府谭娘子是要杀人的。只能说，差一点点，若非小爷机敏，又得上天眷顾，否则就真的入了这火坑了！”
　　谭芷汀将手举到半空，朝韩耕耘盈盈一笑，“夫君，抱我进府吧。我们雍州的规矩，新妇归宁，要夫君抱着回娘家呐。”
　　韩耕耘狐疑将谭芷汀横抱起，低声嘟囔：“有这样的规矩吗？”
　　谭芷汀将头上的女冠子扶正，眉眼下弯，糯叽叽道：“自然是有的。”  她迅速瞥了一眼管家，不咸不淡问：“管家，你说有没有？”
　　管家脸色煞白，一个激灵立刻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他两手向两侧侍女起哄，“大家快回答元娘，是有的！”
　　侍女们纷纷低头，异口同声大声说道：“有的！”因人多势众，在府前引来一群百姓驻足张望。
　　刘潭简直看呆了，惊得需用手往下巴上一拍，啪唧一声，才阖上下颚。
　　“你看，我没说谎吧？”谭芷汀头一歪，又换上煦如春日的面容。
　　“苍苍说是，便是。”韩耕耘抱着苍苍，跨过门槛。管家带着侍女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谭芷汀环住他的脖子，抬目对他凝望，然后舒服往他怀里拱了拱，叹道：“真好啊。持斋一个月，终于又可以抱抱夫君，亲亲夫君了。好怀念这软软热热的触感和南橘的香味啊。”
　　“我记得你这次持斋，是从七月初一开始的吧，今日应该是最后一日，还没出斋。”
　　“我算过了，午时一到，就过斋期了。一，二，三，你看，日头到正中了。我出斋啦，来，夫君，让我亲一口，想死夫君了呐！”
　　谭芷汀抱着他的脸，轻轻嘬了一口。
　　韩耕耘有时不明白，苍苍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不过，突然得了这一吻，欣喜总多过惊讶，他尚泡在蜜罐里，一抬头，就看到自己老丈人正站在他面前。
　　韩耕耘整个人都呆住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案子都围绕惊天之乱的。
　　

第69章 行首之耳2
　　谭芷汀的父亲与韩耕耘想象中的样子一点都挨不上边。
　　谭父圆脸， 阔额，高鼻，一双带笑眼仿佛永远也张不开， 两耳耳垂落肩，状如佛耳。他身如铜钟，腰若水桶， 双手放在肚上， 因肚太圆太凸， 十指没能够到一块儿， 而是在肚上轻快弹打，似在打鼓。
　　韩耕耘想不明白，女儿是轻轻柔柔的女娇娥， 为何父亲生得似个弥勒佛。看来， 苍苍到底还是像母亲多一些吧。
　　韩耕耘咽了一口口水，放谭芷汀的腿到地上，拖着她背，让她站稳。
　　谭芷汀微微向谭父屈腿， “父亲大人，女儿回来了。”
　　韩耕耘也行礼， “小婿见过泰山大人。”
　　谭父乐呵呵地笑着， “啊， 平安回来就好。元娘， 你阿娘在房内候你多时了， 赶紧去见见吧。我陪姑爷在这说会儿话。”
　　谭芷汀听到此言， 眼眸一亮， 脸红扑扑的， 轻捏了捏他的衣角， 小声道：“我去见我阿娘，夫君在这等我。”说完，便欢欢喜喜地去了。
　　谭父吩咐随后而来的管家：“将贵客带到各院休息。”
　　管家低头退下，领着等在屋外的众人穿过廊道。
　　刘潭特地绕到门前，一眨左眼，举起手掌拨弄手指。那神情分明是提醒要他好生表现，别得罪了岳丈。
　　韩耕耘沉了气，转头，刚欲开口，就被谭父打断：“姑爷，快坐，喝茶。”
　　韩耕耘陷进扶手椅，目光无处安放，只得搁在倒茶的侍女手上。蛋壳薄瓷的茶盖一掀，冲入煮好的金色茶汤，小心盖上茶盖，侍女屈膝退下。
　　茶太烫，喝不得，只得去看屋内陈设，待陈设瞧了个遍，实在没地看了，就去喝茶，他暗中松一口气，这茶总算凉得能上口了。
　　“泰……”
　　“姑……”
　　岳婿两人同时开口，相互一望，立刻似擦着了火，各自撇头，避之不及。两人同时长叹，听得对方这一叹，皆知那一方也是熬在锅里的汤，眼看就要灼得冒烟了。
　　娘子啊，你阿耶杀人挺厉害，这话怎么这般少？可要熬死为夫了，快来救我啊！
　　“姑爷从京城来走了几日？”
　　“十五日。”
　　“哦，很好。”
　　“……”
　　二人僵持了一阵，听到屋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立刻双双从椅子上弹起来，拔长脖子，眼神焦灼等待。
　　只见一个侍女走进来，微微俯身回话：“夫人留元娘在房内用午膳，让奴婢来知会一声。”
　　韩耕耘心中一沉，跌入扶手椅，看来还得在此处继续僵着。他向侍女招了招手，“劳你再给我添些茶，口渴。”
　　谭父指着自己的杯子，身子往椅背倾倒，恹恹道：“再添。”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接着话，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过了一刻，谭芷汀从门后猫出头来，悄悄打量屋内情况。
　　韩耕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路小跑到谭芷汀身侧，喘着粗气，“苍苍，你来找我？”
　　谭芷汀点点头，“我阿娘想见你。”她朝屋里的谭父摆手，便算是打了招呼。
　　她将食指伸进他的腰带，轻轻一勾，双手叠在身后，向前大步流星走，就拽着他往后宅走，“夫君和我父亲聊了些什么？”
　　“外舅好像不是多言之人。”
　　“父亲他呀心思深，在不了解夫君为人前，肯定不敢说话。过些日子，他话就多起来了。到时候，夫君别嫌聒噪才好。”
　　谭芷汀这话略带调侃，仿佛并不在说自己的父亲。
　　二人来到谭母屋前，屋里飘散着淡淡的沉香味，仕女们正在撤去桌上的碗碟，谭母坐在纱帘之后，露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眼前之人就是那个曾宠冠后宫却又甘愿嫁作商人妇的陈妃。韩耕耘忍不住凝眸打量。他站在屋中，如供人被人观赏的鸟雀，除了眼睛，站着一动不动。
　　谭芷汀钻入纱帘，依在谭母身边，腻着嗓子问：“阿娘，我嫁的夫君可好看？”
　　一只玉手伸出纱帘，将帘子掀开一角。从这掀开的口子里，韩耕耘瞥见一张芙蓉面，两颊桃花腮，一双剪水秋眸，两片樱桃薄唇，岁月从不败美人，她浓艳得如沾雨海棠。
　　相较之下，李炙似乎更像陈妃，谭芷汀只得她一双美目，其他的便不知像谁了。
　　谭母说：“是很好。不过比不上你阿耶年轻的时候。”
　　韩耕耘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谭父的样貌，眯着眼，笑呵呵让他喝茶。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又或是曾经的谭父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韩耕耘摇摇头，他不信！
　　谭芷汀道： “阿娘心里只有阿耶。我却觉得夫君长得比阿耶好看，性子也更温柔。”她从纱帘后钻出来，站到他身侧，挽起他的手。
　　谭母抬起手，用绢帕掩嘴笑，“女儿大了果真留不住。韩公子，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愿你好好待他，别让她受委屈。”
　　“我会的。”韩耕耘郑重其事道。
　　谭母在帘后点头，又端看了韩耕耘一会儿，“其实，我觉得韩公子有些面善。公子可曾来过雍州？”
　　“我从未涉足此地。”
　　“那便怪了，你与十多年前，我在此地见过的一人十分相像，年岁也相仿，可能天底下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吧。”
　　谭芷汀问：“阿娘说的是谁？”
　　谭母回答：“一个曾救了你性命的小郎君，我找了那孩子好多年，却一直未找到他下落。”
　　“嗯？有这样的事？为何从未听阿娘提过？”谭芷汀又钻入纱帘，举起谭母的手臂，左右摇晃，央着她：“阿娘，快告诉我。”
　　谭母轻拍谭芷汀的手，“你这孩子性子真急，这事哪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你这几日与我同睡，我慢慢讲与你听。”谭母看向韩耕耘，“韩公子，我与苍苍难得相聚，便借她几日，与她说说体己话。”
　　韩耕耘回答：“自然是应该的。”
　　谭母笑道：“难为你们新婚的夫妻就要分开。”
　　谭芷汀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无力，“阿娘，其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她突然俯在谭母身边咬耳朵。
　　韩耕耘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
　　谭母听闻惊呼一声，“竟有这样的事？”她顿了顿，又道，“难不成是你哥哥不准？嗯，应该是这样。炙儿与救了你的小郎君是对冤家，韩公子与他如此相似，炙儿必定不喜。”
　　呵呵，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真是知子莫若母。
　　李炙曾用腰斩威胁他不准动苍苍一根手指头。自古君王管到臣子床。帏之事上的独此一个，但这样的事他也没处说理，只能自己憋闷，如今看来是有人来治他了。
　　外姑，请务必好好教训你儿子，还我一生幸福！
　　谭芷汀转过身子，低头嚅喏：“不是因为哥哥。成亲之夜是因为有人打断，后来是他病了，然后中元我需要持斋，就拖到现在。”
　　他想让谭芷汀别再说下去了，虽说母女亲密无间，但当着他的面，谈论这些，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再下去，外姑该怀疑是他不行了。
　　绝对不是！
　　韩耕耘濡唇发声：“外姑，苍苍，你们母女说体己话，我不便打扰了，还是先走了。”
　　谭芷汀撩开纱帘，“夫君，我一会儿来找你。”
　　韩耕耘点点头，转身，落荒而逃。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刘潭与李鹅正在他屋里用午膳。
　　韩耕耘坐到椅子上，一个劲用手揉眉心，真是惊魂未定。
　　刘潭瞧出他的苦闷，问他：“伯牛，第一次见岳丈岳母表现如何？”
　　韩耕耘叹了口气，“外舅让我喝茶，外姑认为我不行……”
　　李鹅皱眉，沉吟一番，神情颇为严肃，问：“是什么不行？”
　　刘潭将李鹅脑袋戳得左右摇晃，如同一个瓷娃娃，“你年纪太小，人家夫妻间的事你不会懂的！”
　　李鹅恍然大悟，“韩大人，这病我可以给你治！”
　　“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韩耕耘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子上，但这气焰只是微微一上窜便立刻蔫了，他陷进椅子里，有气无力道，“桃深，刚才谭夫人说我和他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我起先只当是她认错了人，可自从我来到雍州，我就觉得这四周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我好像真的来过这里。”
　　刘潭黑眸一闪，“伯牛，会不会和你八岁那年失去的记忆有关？”
　　韩耕耘无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八岁那年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当天夜里，韩耕耘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奔跑在一条漆黑的路上，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面是漫天的火光，还有熙熙攘攘的喊叫声。
　　他看不清追赶他的那些人的面容，就如同一团团黑影，鬼魅般在追逐着她。他怀中的婴儿在哇哇大哭，他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指塞到婴儿嘴里。
　　婴儿吮吸着，停了啼哭，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手指上那湿黏的酥麻之感。他想看清婴儿的脸，待他拨开襁褓之时，他突然惊醒了。
　　他此刻怀里搂着的是谭芷汀。她披散着头发，紧阖双眼，白瓷般的皮肤上 沁出微微薄汗。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趁着他熟睡，偷偷爬上他的床，钻到他怀里安睡。不是要陪母亲吗？又来招惹他做什么？
　　韩耕耘将谭芷汀搂得更紧些。她呻。吟一声，微睁开眼，迷糊喊了一声“夫君”。
　　韩耕耘轻声道：“睡吧，苍苍。”
　　谭芷汀蜷缩起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再也没能入睡，他的脑子里满是那个啄血的婴孩。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呆了一天医院，写完太晚没发，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第70章 行首之耳3
　　韩耕耘想再见一次谭母， 问一问那位小郎君的事。
　　但谭母活得似个隐士，不见人，也从未踏出她那庭院， 与谭芷汀同吃同睡几日，便坐着轿去了外地。
　　谭芷汀说她母亲在定州道观修道。她在观里住的时日比待在家中更多，她们母女从前也是一年半载才见一次面。芙雪嬢嬢才是那个看着她长大的人。
　　谭父有三四个妾室， 是这府上的幽魂。之所以说是幽魂， 是因为她们向来避开谭芷汀行止， 从未与她在同一场合出现。韩耕耘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她们。
　　如此看来， 不管谭父与谭母有过何等轰轰烈烈的过去，一切早已归于平淡，甚至是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人的感情有时浓烈， 但也渺茫无依， 到了某个时刻，风轻轻一吹，便散入烟尘。
　　韩耕耘真心期望，他和苍苍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雍州是谭芷汀的家乡， 韩耕耘想让她在这多待一些时日，等她再次入京， 想要再回来， 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青海道入冬极早， 九月过后， 山路隘险， 风雪晦暝， 不宜再向西行， 只能等到来年开春， 雪化了， 才能再度启程。
　　此次青海道之行，除了刘潭、李鹅，杜佛与玉娘也一同跟来。
　　杜佛原本在京兆府好好当他书吏，不用受这舟车劳顿之苦，但他酒后犯错，被刘府尹赶了出来，听说任凭杜佛姊姊怎么样劝，刘府尹也铁了心要赶走这个贫贱“亲戚”。
　　后来，杜佛成了公主府的管家，兼韩耕耘的书吏。他夫妻二人早早搬入了公主府。
　　刚出京城五六日，玉娘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到了雍州，她那肚子便浅浅鼓了起来。韩耕耘有时候见她，瞧着她的肚子，便感到人的身体真是神奇，原本弱柳一般的腰身，竟能塞下一个的比冬瓜还要大上许多的孩儿。
　　不知苍苍以后，可会这样为他生个胖嘟嘟的女孩？就像那个近来总是在梦中纠缠他的，他牢牢抱在怀里，吮吸他指尖鲜血的孩子。
　　韩耕耘很确定那是个女孩。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肯定，关于那段记忆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找回，而残缺的记忆又是最能欺骗人的东西。
　　韩耕耘决定将离开雍州的日子定在来年四月，他不能让自己好友与妹子的孩子生在旅途之中，至少还要让玉娘产后休息一两个月。如此一算，他们在雍州少说要待上大半年。
　　韩耕耘每日去府衙查看刑狱案碟，情况与路径的各州县大抵相同，官司都审得严丝合缝，瞧不出什么大错。
　　唯有一点，这雍州城外有一个小村落名善恶村。村里大小纠纷、钱财官司虽报了官，但真的审起官司来，官吏只做旁听，由村里族长出任里正，以宗族祠堂为法里堂，遵三纲五常、世俗礼法为纲纪，定夺村人罪责，再上报官府留案。
　　这善恶村是十六年前南边受灾迁移过来的流民在城郭附近原本荒废的村中定居，虽来自五湖四海，却自诩为同乡人，在雍城扎根，与雍城本地人来往甚少。
　　善恶村是立于州府法度之外的村落，因微不足道而让官府忽视其存在，也因团结一致而让官府默认其审判之权。但州府之中存在法外之地，这令掌管刑狱的官吏心中总有一个疙瘩。韩耕耘决定有机会定要去探访一次善恶村。
　　韩耕耘因无法找回八岁那年的记忆，又身处异常熟悉的环境之中，而颇感苦闷。每当他有想不明白的事，他喜欢赤着脚踏在泥地里走路，这令他有种深深扎入土地的感觉，会令他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如果在京城待贤坊家宅，张嫂在后宅种的菜地是最合适的地方。但雍州谭府没有菜地，他只能趁着府内园圃翻新旧土，栽植花树的时机，挽上裤脚，去松软的黄泥地里走一走。
　　韩耕耘正把脚从泥里拔出，后面匆匆走来一个侍女，对他道：“公子，元娘在暖阁等着公子用午膳。”那侍女见他这般模样，一时没忍住，抿着唇笑。
　　他抬脚抖掉泥土，套上袜子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侍女：“可否帮我打盆水来，我换身干净衣衫再去。有劳你了。”
　　侍女点头，别过去仍是掩嘴笑，大概是从未见过喜欢赤脚走泥地里的公子哥。
　　韩耕耘换了件衣衫，来到暖阁外，路过廊桥窗格，正听到侍女们躲在墙后的小声议论。
　　“咱们的姑爷每次使唤人都要说劳烦你，谢谢之类的话，有几次我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听说姑爷是个状元郎，是个有才之人。”
　　“有才有什么用，咱们元娘好像不太喜欢他，回来这么几天，都是各睡各屋，一次都没有同过房……”
　　“你这妮子害不害臊，青天白日地说这些？”
　　“我只是实话实说。”
　　“本来就是嘛！元娘那性子，有几个男人受得了？”
　　“嘘！少爷走了，元娘回来了，她现在就是一府之主。这话被元娘听到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芙雪冰冰凉凉的声音突然响起
　　几个侍女一哄而散。
　　韩耕耘正好绕过回廊，来到暖阁门前。芙雪站在那如一支傲雪绿梅，脸色淡漠疏离，看到韩耕耘，脸上稍缓，却仍是没什么表情，淡淡说：“公子，请进吧，元娘等你很久了。”
　　韩耕耘走进暖阁，瞧见谭芷汀歪在扶手椅中，琵琶平放在她膝盖上，她用尖尖的指甲，正百无聊赖拨弄，发出“徵徵”的清脆之声。
　　她瞧见韩耕耘进来，眼睛一亮，手上瞬时一拨，“嗙”的一声巨响，琵琶弦应声而断，如丝瓜藤般卷起，琵琶上飞溅出殷红的血。
　　谭芷汀惊呼一声，皱眉盯着被削进指甲的弦，手在血水中颤抖。她用牙齿咬住一点唇，将琵琶弦从指甲里拔出。
　　韩耕耘吓了一跳，跑过去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手指，问：“疼吗？”
　　谭芷汀点了点头，将受伤的食指塞到了他的嘴里，一股腥甜的气味立刻馥郁口中。他嘬着细小的指骨，将指尖上最后一丝血吞到肚里。
　　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他的心似乎被
　　什么人狠狠抓住，脑海里涌现的一个个画面是如此陌生而真实。
　　他又看到那个在黑暗中抱着孩子奔跑的自己。
　　“没有刚才疼了，真的。”谭芷汀将血轻轻擦在他嘴唇上，“你吓得没有血色，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或许是一些已经忘记的事。”
　　芙雪命人取来金创药。
　　谭芷汀将手指从韩耕耘嘴里拿出，看了一眼伤口，“从小练琵琶，早就习惯了。”
　　芙雪为谭芷汀上药，包扎，动作敏捷而利落。谭芷汀坐在椅子上，用受伤的手撑着头，盯着韩耕耘用午膳。
　　韩耕耘问她：“苍苍不吃吗？”
　　谭芷汀摇了摇头，“阿娘走前，我陪她吃过了。夫君，他们告诉我，这几日你与我父亲走得很近。”
　　韩耕耘想知道他们是谁，但又不想戳破这层纸，便说：“外舅他比第一次见面的确与我热络许多。他总想送我些东西，城中的商铺地契，城外的良田，总之格外的热情。”
　　“我父亲他是想讨好你。”
　　韩耕耘笑，“哪有外舅讨好姑爷的。”
　　“他就是想讨好你。他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并没有同我说什么。”
　　“嗯，我知道的。”
　　“苍苍，你喊我来，就是看我吃饭吗？”
　　“不，我想说一些话。我阿娘让夫君放心，她会同我阿耶说，不会再派人来抢夺夫君手中的东西，更不会伤害夫君的性命，只要夫君将东西保护好，这事便这样算了。”
　　韩耕耘放下碗筷，沉目盯着谭芷汀，“苍苍，是你求你母亲这么做的？”
　　谭芷汀莞尔一笑，“我的傻夫君明明受了外舅这般的委屈，却又舍不得告诉我，怕我伤心。我心里虽知道，却不好在事情解决前动提起。我同样不舍得夫君再为此事烦恼，我阿娘的话阿耶必定会听的，夫君放心吧。”
　　“如果不是你中了迷药也要跟着我去秦州，我已中了裴修业的计，想来此时，也是凶多吉少。你宁愿破坏你父亲的计谋，也要救我，我都是明白的。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件东西不会动摇圣人的江山。只是，我不能交给任何人。”
　　遗诏这件事上，韩耕耘的确对不起谭芷汀，他牢牢想要保住的是杀她的命令，但谭家在朝中的势力又真的令他担忧。失控的权力往往意味着朝堂的动荡。
　　但愿这份遗诏不会是扎入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傻夫君，不必解释，我信你的。快吃吧，都快要凉了。”
　　韩耕耘用完饭，侍女又端上来茶水果子。其中有一鲜果，状如葡萄，却比之大上许多，红皮白果，肉如白玉。
　　谭芷汀说：“我阿耶知我喜欢吃荔枝，特地送来几树。”
　　韩耕耘从书上见过此果，却不曾吃过。只见侍女剥去外皮，交到谭芷汀手中，她双指一夹，向他走来。
　　她坐于他膝盖上，将荔枝塞到他嘴中，然后依附上来，用嘴将荔枝推入他的嘴中，两唇轻轻一碰，又立刻离开，笑着说：“夫君，你今日到我房中睡吧。”


第71章 行首之耳4
　　韩耕耘咬破荔枝， 让甜腻的汁水充斥口腔，然后艰难咽下，软糯糯道：“苍苍， 外舅今晚让我陪他赴宴，怕是要饮酒。”
　　谭芷汀不悦地鼓了鼓嘴，用手指轻弹着他的耳垂， 嗓音越发软下来， “夫君好像总是躲着我似的， 难道我就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韩耕耘脸红耳热， 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自然不是！”
　　谭芷汀叹了口气，“去就去吧， 父亲的那些朋友你会会也好。”
　　韩耕耘小心翼翼问：“苍苍， 你可从你母亲那听说那个与我相象的小郎君的事？”
　　苍苍将荔枝赛到自己嘴里，挽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细细地嚼着， 吃完，才幽幽道：“嗯， 阿娘同我说了。我阿娘刚来雍州之时， 被一群剪径强盗掳到一处佛寺。她那时怀我已有七个月， 惊吓之下， 动了胎气， 害我早产在那佛寺。后来， 逃跑之时， 是一个小郎君抱着我逃到城外的， 不过那个小郎君受了伤， 失踪了，再也没能寻回。夫君，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韩耕耘的神思已飘到了远处，轻轻回道。
　　雍州？他真的来过吗？他八岁那年曾带着两个弟弟随一僧人游历，但去过哪里，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两个弟弟当时又太过年幼，不能理解发生过的事。那个僧人是个哑巴，什么都没同他说过。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救了谭芷汀的小郎君，那他两人未免也太有缘了！
　　再者，这雍州谭府处处透着诡异，谭母与谭父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之感。谭芷汀与谭母亲昵无间，与谭父疏离寡淡，本就让他起疑。
　　而雍州富商谭永富，在谭母离开雍州后，越发像失了金箍的猴子，放飞出真实的自我。他不再憋屈，不再沉闷，仿佛变了一个人，与韩耕耘有聊不完的话题。
　　先前裴陧受命抢夺遗诏一事，令韩耕耘多多少少有些清醒，他爱谭芷汀没错，但绝不致于失去理智，曾几何时，他也没能想到自己竟会对枕边之人心存疑惑。但他已决心查明谭家的势力所在，而其中之一便是调查清楚裴陧口中家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今夜，谭父在千辉楼设宴，款待雍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各个商行行首。他将韩耕耘带去，大概是为了炫耀自家门楣。雍州城的人都不知谭府里飞出一龙一凤，但姑爷是状元郎，也是御史台的正四品廉察使却是可以大肆传扬出去的。
　　宴席上大多是商贾出身，酒宴要大俗，只需靠摆满佳肴，盛满美酒，要足够风雅，就需靠些会吟诗作画的落魄书生。
　　这席间有谭父特意请来的文人墨客，其中一个叫宋濂的年轻郎君，行酒令，做诗文，可谓出口成章，才富五车。宋濂做的词曲，稍一润色，便可由伶人歌姬当场唱出，将宴席烘托于丝竹声声，绮靡华音之中。
　　谭芷汀曾向先圣人言，他父亲喜爱文墨，因此在结社之中与东台侍郎严弼时一见如故。现在看来，又是这小妮子随口胡编，哄骗于人的把戏。观谭父此番行径，不像是附庸风雅之人。严家根本就是李炙回朝之前，在暗中结交的势力。
　　酒过三巡，谭父已有些醉了。韩耕耘拍了拍怀中的生辰帖，或许时机已到，可大胆一试。这生辰帖是谭芷汀在做中元斋之时，交给主持仪式的道人的。韩耕耘事后拓录了一份，以被不时之需。
　　先帝李景曾从五谷道人那得到谭芷汀父母的生辰八字，便从中窥破谭芷汀之母为失踪的陈妃。或许是对鬼神的敬畏，谭芷汀在中元斋这件事情上并不愿随便给出一个错误的生辰。所以韩耕耘现在这一份也必定是真的二人生辰。
　　韩耕耘左手转动酒杯，问谭父：“泰山大人，小婿想问您的生辰是哪一日。”
　　“四月初四。”谭父脱口而出，打了个酒嗝，眼皮翻眨，双颊酡红，连连摆手，“错了，错了，谭永富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九。”
　　没错，谭芷汀的父亲生辰是十一月初九。可谭父一开始说错了。
　　韩耕耘放下酒杯，细细品着这一句错话，没有再说什么。
　　谭父已喝醉，旁边一个玉器行行首闻言，笑道：“你家姑爷大概是想给你大操大办寿辰呐。你可真有福气啊，我记得十多年前，你家夫人还被贼人掠去过，眼看着他们母女就要断送在贼人手里，竟然还是给救了回来。十几年后得这么个乘龙快婿，可不是你的福气嘛。”
　　谭父醉得只管笑，但这话落在别人耳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看来谭芷汀母女被贼人劫掠一事在雍城很是出名，说不定能从府衙县志中探查到一二。韩耕耘觉得此行也不算没有收获。
　　那个叫宋濂的书生被席间各位老爷讥笑嘲讽得受不住了，突然站起身来，面红耳赤往席外走。这样的场面，韩耕耘本也不喜，奈何自己来了便不能走，只能偶尔喝些酒，然后找机会出去散散风。
　　千辉楼的老板娘正在与一行首交谈，你来我往地好像在争论什么。韩耕耘听不真切，在楼外稍站了一会儿，便又听谭父在里边唤他。
　　无奈，他又走回宴席之中。
　　众人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他自酌自饮，黯然自想。
　　韩耕耘本来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宴席，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谭府的。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睡在谭府卧房，李鹅和刘谭围在床榻前，一见他醒了，刘谭立刻道：“学兄醒了！小李鹅，你快给他把脉！”
　　“我怎么……”韩耕耘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用手肘将自己从卧榻上撑起，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骨头架子散架般疼，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竟然绑着绷带，皱眉，自言自语，“我不是在酒宴上吗？怎么回来了？”
　　刘谭伸出一指头，“伯牛，你瞧瞧，这是几？”
　　“一。”
　　“还好，脑子没坏。”刘谭松了一口气，靠在榻边无奈摇头，“学兄啊学兄，你这三天两头受伤生病，可真是让人操透了心！”
　　“韩大人，我先给你把脉。”李鹅将手指搭在韩耕耘右手腕，手指微颤，沉吟一番，说，“无事，脉象平稳，只是受了惊吓。”
　　韩耕耘无力陷进枕头，望着榻上床幔，发呆，“我是怎么回的这里？我最后只记得，苍苍父亲喊我进去喝酒。”
　　他努力回想，却仍是徒劳，脑袋里空空如也，真如被人从脑子里抽去了记忆。
　　李鹅将手搭在他脖子处，“韩大人，你脖子上有细碎的点状红色瘀斑。后背处有被人踢了一脚的青紫瘀伤。后脑勺有被重物击打的伤口。你真的不记得是何人伤你吗？”
　　受伤？怎么会？他不是在喝酒吗？
　　“我真的……不记得了。”
　　刘谭说：“算了，不记得也好，咱们以后慢慢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鹅问：“韩大人幼年时，脑袋受过击打，失去过记忆吧？”
　　韩耕耘点点头。
　　“那便是了，现在受人重击，脑袋里的淤血可能一下子散开，只是暂时失忆，很快都会想起来的。”
　　韩耕耘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或许正如李鹅所说，应当顺其自然才好。
　　“我会连同八岁那年的事一同想起来吗？”
　　李鹅想了想，说：“有这种可能，但也说不好。”
　　刘谭对李鹅说：“那你好好照顾伯牛，外面那些人，我去应付。”
　　“发生了何事？”
　　刘谭与李鹅同时沉默。韩耕耘有不好的预感。
　　李鹅将被子拉过他胸前，“昨天赴宴的那些商会行首被发现全被毒死在千辉楼，并被割去了左耳。谭老爷失踪。千辉楼老板娘指证韩大人你是杀人凶手。”
　　这……怎么可能？
　　刘潭接着道：“现在州府县衙的人正在谭府，你家夫人正在与他们舌战群儒，我现在要去帮谭娘子一把。”
　　“可是……我没有理由杀他们。”
　　“学兄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愿你能早些想起来，千辉楼里到底发生了何事？那个老板娘为何说是你杀了他们。”
　　韩耕耘抓着头，闭眼回忆，“不行，脑子里的画面很乱，我记不起来。”
　　李鹅道：“没有那么快，我早晚替你施针，不出十日，会想起来的。”
　　“伯牛，放心，你是廉察使，正四品，若非龙路节度使派人来，这里根本没有人能够审得了你。”
　　韩耕耘苦笑，“你这是让我罔顾律法，所谓官大一级，压垮众人啊！”
　　刘谭皱眉严肃道：“这事还真得这么做，不然，你想进这雍州的大牢不成？”
　　韩耕耘无言以对。
　　刘潭走后，李鹅为韩耕耘施针。
　　韩耕耘问：“小李鹅，你可查验过死者的尸体？”
　　李鹅回答：“未曾，那是此地府衙的差事。如果韩大人想让我去，我可一会儿就去查验。”
　　韩耕耘说：“那么就拜托你了。我一定要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也要找回苍苍的父亲。”


第72章 行首之耳5
　　刘谭很快就折返， 一同回来的还有谭芷汀。
　　谭芷汀跪在床榻边，捧起韩耕耘的头，担忧上了眉间， 愁绪落进眼眸，慢慢揉着他的乱发，问：“夫君， 好些了吗？”
　　韩耕耘点点头， 轻声道：“没事， 我很好。”
　　谭芷汀低头垂目， 咬着唇，“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他们掳去我父亲，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好在夫君醒了， 夫君这么聪明， 很快就能把父亲救回来的。”
　　刘谭的手指在桌上“哒哒哒”三敲，他道：“但愿只是为钱财，命别搭进去就好。伯牛，门外那些官吏我们算是给你料理完了。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一步要怎么做，可有打算？”
　　“不记得了？”谭芷汀如小兽一般歪头， 皱眉细品这一句话， 突然眼睛一亮， “夫君不记得什么事？”
　　韩耕耘回答：“我只记得在席上喝酒， 下一刻就到了这里睡下。这期间发生什么， 见过什么人， 我一时全都想不起来了。”
　　谭芷汀的瞳孔放大， 极为震惊地站起来， 向后跌冲了几步， “不记得了？连回来后的事也不记得了？”她向前扑来，用手撑住床榻，用满是期待的目光盯着他，“回来以后，你明明……都不记得了？”
　　韩耕耘想伸手揉她的头发，她却灵巧地躲过，有些嫌弃地望了一眼他的手。
　　韩耕耘将手缓缓放下，垂到榻上蜷起拳头，沉了口气，“抱歉，苍苍，真的是记不得了。但小李鹅说，只要日夜施针以后，就可以想起来了。”
　　谭芷汀低头，眼睛藏在垂下的刘海下，看不出神情，她蹭得站起身来，颇为冷淡地道：“哦，我知道了。忘了就忘了。夫君好好休息，我回房了。”
　　仔细看，谭芷汀两腮竟淌下两行泪来，但她隐去了面容，隐藏得很好。
　　韩耕耘急道：“苍苍，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找回你父亲，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的。”
　　“嗯，我知道。”谭芷汀转身离开，走到屋前，微撇头，露出山眉水眼，那眼神中竟是七分怨，三分怪，浑身向前坍塌而去，长叹一息，游魂一般拂袖而去。
　　刘谭瞧着谭芷汀离开的背影，挑眉，抱胸，人靠倒在床边，垫着脚问：“伯牛，你怎么得罪你家谭娘子了？”
　　韩耕耘脑袋里空空如也，又怎么会知道。
　　大概是担心谭父的性命安危吧，人命之前，又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能让她如此忧烦呐？
　　千辉楼十一名行首被毒杀，割下左耳，雍州巨贾谭永富失踪。因韩耕耘是此案唯一二的生者，又有千辉楼老板娘范红玉指控其杀人，他自然成了本案最大的杀人嫌疑。
　　但是，韩耕耘知道自己不可能杀人。他让李鹅对十一名殒命的行首进行了详细的尸身勘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做官的杀人，州府官员好打发，只凭老板娘红姑一家之言，也不足以让四品的廉察使成阶下囚，并受到审问。
　　此时，卢龙节度使孟何光正在朝中，辖下九州事务由其孙孟鹤打理，是为节度留后。孟鹤知晓此案后，亲自到雍州查办杀人与失踪案。
　　韩耕耘与孟鹤曾在曲江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临淄王李勋属意的驸马人选，后来由韩耕耘折桂，他是意兴阑珊而返。其为人温文尔雅，人品出众，倒是并未对韩耕耘杀人一案诸多刁难，反而暗中帮了不少忙。
　　孟鹤与谭芷汀自幼相识，到雍州后，直接登门拜访，各色礼物如流水一般送进谭府，对谭永富失踪一案也是万般关切。
　　孟鹤的介入，也令州府官员气焰大涨，韩耕耘被请去问审，也借机与千辉楼的掌柜红姑有了一次对峙。
　　公堂上，无论知州大人顾迁如何询问，韩耕耘只能摇头不答，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对于当日的情形依然停留在众人毒发之前，谭父唤他去喝酒。
　　之后，红姑被带上堂。
　　韩耕耘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红姑是怎样指证他杀人的。
　　红姑一身朴素装扮，在官差引领下，小步走上堂中。她见到韩耕耘也在堂上，眼神立刻乱飞，折着颈，压着头，眼神躲避着，不看他一眼。
　　一个州府笔吏让红姑报上姓名籍贯以及所做营生。
　　范红玉匍匐在地，连连给每一位坐在堂上的大人磕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来呼去都带着极重的鼻音，用干瘪的声音回道：“民妇范红玉，他们都叫我红姑，是雍州本地人，在虾蟆巷经营一间酒楼，叫千辉楼。”
　　顾知州道：“红姑，请将当日情形和盘托出。”
　　范红玉的手藏在双袖中，将背弓高驼成一座小山似的，用眼角快速瞥了一眼韩耕耘，慢慢道：“那日，我本不常在二楼，只是偶尔去照看一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们早早撵了歌伶舞姬到外头去。我也是害怕底下人服侍不周到，得罪了这些大主顾，就想着再去瞧一眼。谁知，我看到门紧掩着，小心推门进去，里边的情形吓得我腿软跌到地上。除了这位公子，各位老爷全都扑倒在桌上，耳朵也没了，到处都是血，还有残躯。这位公子见到我，朝我走过来，我吓得连跑带走，他一时不胜，摔到楼下去了。我让站在楼边的小厮们去扶，却被他都推打走，我们眼见着他走出千辉楼，一去不返。”
　　州府师爷问他：“你指认他杀人，却还让小厮去扶他，言语颠来倒去，可见有鬼，还不快说实话？”
　　范红玉趴在地上，“青天老爷，冤枉啊，咱们好人家的人，怎么会见了人就冤枉他杀了人呐！当时乍一看那阎王殿一般的情景，再看公子温柔知礼，只想着是受害之人，所以才想去扶。后来，思来想去，才回过味来，当时只有这位公子一人活着，怎么偏偏是他，定是他害了人，还未来得及脱逃！”
　　韩耕耘右手放在小腹上，左手背腰，沉声道：“当时的宴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还有个叫宋濂的书生。你可还记得？”
　　范红玉说：“我知道范公子，我记得事发前，他便离开了。此人是雍州城外善恶村之人，与一玉器行首老爷十分相熟。”
　　韩耕耘走到范红玉面前，蹲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你既然一直在不在宴席上，定是不知酒席上的情形，又如何得知那名范公子是提早离开的？”
　　范红玉愣了一下，“大人，我本在楼梯尽头，自己的房中歇息，小开着窗，偏巧看到范公子红着面下楼。”
　　韩耕耘又问：“你既在楼梯口一直望着，可曾看到有什么生面孔的人来到楼上？”
　　范红玉摇头，“未曾，那日的宴席，谭老爷是包了整座千辉楼摆的宴，生人莫说是上楼，怕是连楼里也进不来。”
　　韩耕耘又向前跨了一步，眼见着范红玉的目光向后躲闪，落在他的靴子上，“红姑，饮宴之时，你与酒行行首……孔老爷一直在争论，可否告知我，你们在争论什么？”
　　范红玉抬头，惊讶地瞪视韩耕耘，然后冲着他背后的官吏们喊：“大人，你们让一个犯人审问我是为何？我听闻这位公子是京里来的大官，莫不是你们官官相护，要冤枉我一个小妇人杀人掠人不成？”
　　讯问的师爷咳嗽了一声，与坐在牌匾之下的知州大人相视一望，知州大人朝韩耕耘摆了摆手，“嗯，韩大人，此番是由我雍州府主审此案，若是能让本官讯问证人，下官感激不尽。”
　　韩耕耘站起来，淡淡一笑，“韩某一时技痒，越俎代庖了，望顾知州海涵。”
　　韩耕耘深深望了一眼顾知州。对方会意，一拍惊堂木，喝问范红玉：“红姑，你与此地酒行商贾—亦是此案死者孔玄关老爷在案发前正在争论什么？”
　　范红玉浑身颤抖，道：“其实……只是一些生意上的往来。民妇的酒楼近一年来经营不善，欠了一些孔老爷的款子未结。我想求孔老爷宽恕几月，等民妇手头宽裕了，再连本带息还上。”
　　“嗙！”的一声，惊堂木的声响惊雷般落在桌案上，震得范红玉浑身抖落如筛，一块为民请命匾悬在她头顶，如罩她周身的牢笼。
　　“红姑，你欠了孔老爷多少款子？”
　　“一共八千缗钱。”
　　“竟有如此之多！你小小一家酒楼，要经营到何种地步才能填补上这样的亏空。”
　　范红玉缩在地上，如一只被钳住腿的老鼠，瑟瑟发抖，“民妇……。尽力为之。”支支吾吾再难说出半句话。
　　韩耕耘再次走到她面前，声音自她头顶缓缓流出，“这十一个暴毙之人中，唯有孔老爷的后脑勺受重物击打。孔老爷先毒发于酒水中的毒，晕倒后，被你用床边的灯座击打头部。你匆匆忙忙间想要关闭房门，却恰巧被我看见，而我原本就因为酒席上众人毒发而惊恐不定，徒然见你杀人，竟失足落下楼，更意外失去记忆。你走出屋子，发现酒楼里的人竟然都被毒死了，你心生一计，让在楼梯上的小厮们全都去扶我，然后趁众人不备，将孔老爷的尸身拖回宴席，匆忙间再割下一耳。只是你犯了三个错。其一，孔老爷在你起意杀他之前已毒发身亡。其二，你惊慌失措之时，割错了孔老爷的右耳，而其他人失去的都是左耳。”
　　范红玉满面赤红 ，瞪大双眼，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他，“你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说你全都不记得了！”
　　“猜的。”韩耕耘笑，“只需去看一眼现场，再结合小李鹅的验尸之况，很容易就能联系上前后矛盾，猜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你犯的第三个错，你不该冤枉我杀人。大抵是因为你见我亲眼见你杀人，想要抢先一步，将我一军，让我百口莫辩。可你没想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若你什么都不说，反倒得个自身干净。”
　　“怎么可能……”范红玉尖叫一声，匍匐在地上默默流泪，“我本就没想着能够躲过，只想拖上一拖，或许可以逃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看破……。”
　　韩耕耘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虽不记得，却也坚信，我韩耕耘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去害他人性命。”
　　“不是毒杀了他们？”范红玉神情恍惚，重复着这句话。
　　韩耕耘无奈道：“你是真的不知，而我，是想不明白。小李鹅已验出，此毒玩了个剂量上的把戏，他们各自在家中都已中了毒，再饮宴上的毒酒，剂量一过，这才毒发。而我也饮了那酒，中了微毒。那凶手必在席间，不是我，就是那个宋濂。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杀了人，又要掳去外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土狗你忘了什么！
　　

第73章 行首之耳6
　　这个宋濂住在雍州城郭善恶村中。
　　州府县志中记载， 善恶村是十六年前—即惊天元年，来自天南地北的灾荒流民聚拢而成的村落。当年，曾发生过村民为抢夺米面， 劫掠富商妻小的事件，这件事情在雍州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善恶村的村民与雍州城的百姓， 虽无官府的封条， 也无明文法令所定， 却各自画地为牢， 甚少越界，彼此互通的事少之又少。
　　而这样的关联却在这场杀人掠人案中频频出现。
　　这样隐蔽落后的村落，派杜佛去暗中调查最为妥帖。他是生面孔， 却颇具市井气息， 可以无声无息融入到村民中去，自然而然打成一片，探听到官面上想知道而无法知晓的线索。
　　从州府府衙出来后，韩耕耘彻查了谭府中服侍的众人。不出一个时辰， 就找到在凌室储冰的老仆昌伯。原来是他一直在谭父的饮食中偷偷掺进乌头附子。昌伯同是善恶村中人，对为何在谭父饮食中掺毒， 却是宁愿咬断舌头也不肯说一句实话。
　　同样的情形还发生了另外十一个行首家中， 同为年过半百的府中老仆， 同是善恶村中人， 对十一位行首痛恨不已， 纷纷在饮食中掺毒， 并对谭父的下落不肯吐露出来半个字。
　　如此一来， 这场杀人案便成了十一位老夫老妇为一己私仇， 毒杀雍州城中这些商贾巨富， 与宋濂无半分关系。
　　但韩耕耘知道，乌头附子是《神农本草经》中的毒方，易取得材料，却难炼成毒，非得有学之士，经过一番研究，才可能将毒从毒草中提炼出来，制成杀人的毒药。
　　这个与十一名投毒之人同出善恶村的宋濂绝对脱不了干系！
　　杜佛在善恶村乔装打扮几日，终于打探归来，他说：“这村中人皆十分厌恶雍州城中的商户，皆因为十六年前，江南水患，剑南大旱，原本名副其实的天下粮仓皆颗粒无收。北民不想饿死在家乡，四处流浪，成了流民，流落到雍州城来。那时，城中商贾皆怕城中出瘟疫，联名上达朝廷，不肯收纳流民，将他们隔绝在城外。当时饿殍遍野，尸横遍野。不得已，村人以人为食，每族中出一老弱妇孺，是为菜人，手臂肱骨皆可食之，其状惨绝人寰。”
　　杜佛顿了顿，压了口茶，润嗓后又道：“城外死的人多了，自然积尸成疫，城内更加不放一人一马进城。”
　　韩耕耘操着哑然的嗓音问：“可打探出谭夫人被掳之事？”
　　杜佛继续道：“嗯，只有一星半点的信儿。惊天元年，谭夫人的车马行径离这里十多里的地方，的确被一伙儿贼人所截，不过听村里人说，后来又被官兵抢了回去。”
　　韩耕耘纳闷，“官兵？”
　　杜佛又喝了口茶，理了理气息，“没错，是州府出的兵。其实那伙贼人并不是强盗，只是想要抢夺食物的流民。官兵一出，十之八九，全都死在雍州城外。”
　　韩耕耘与刘谭闻此言，一颗未经人世苦的文心不觉颤抖，偷偷握紧拳头，闭目不言。
　　倒是李鹅闻之并不变色，正在用布头擦拭他的苗刀，眸中的寒光与刀影上的光微微交映，“人世至苦至难，乃荒灾，瘟疫，兵患三者也。这雍州城外善恶村三者同一，当可谓人间至狱！”
　　闻言，四人默然。
　　杜佛从坐上站起，拍着自己袍上的灰尘，“我便只打听到这些。那个叫宋濂的人深居简出，连人都见不着。我蹲守这几日，他只去过一破落佛寺，你们若真的想追查下去，可去那个佛寺一探究竟。若没别的事，我要去洗个澡，去见我家娘子去了。”
　　韩耕耘点头，“成之，此番多谢你了。”
　　杜佛甩袖，“哎，客气了，几位大人，我这就不多陪了。”
　　杜佛走后，三人你望我，我望你，都呆了一阵。
　　偏巧谭芷汀走进来，她神色淡淡的，眼神在三人间晃来晃去，依在桌边，逗弄着手中的帕子，问：“夫君，可有我父亲的下落？”
　　韩耕耘摇头，“还未曾。成之打探到一处佛寺，我们正要去看看。”
　　谭芷汀将袖口的不平整理好，低头道：“我也一同去。总在家中等消息，我心也不安。阿娘昨日来信，让我一有父亲的消息，就写信告知她。”
　　刘谭伸了个懒腰，左右晃动头颈，“那好，咱们一起去瞧瞧这个传说中的善恶村。”
　　管家安排了车马，三个郎君骑马，一个娘子坐车，还有三两个护卫在旁，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雍州城外善恶村中的一间小破佛寺。
　　天气阴沉，乌云密布，淅淅沥沥飘下如线般的雨来，这一场雨可谓来得不合时宜。
　　他们只好在佛寺里躲雨，佛寺破败，屋顶不少地方都在漏雨。也不知是否是前世的记忆突然袭上心头，韩耕耘从斑驳剥落的红砖里寻出几个空空如也的破瓯盆，嘀嘀嗒嗒接着落进屋瓦中的雨水。
　　韩耕耘环顾四周，佛寺虽破败，却供奉不少牌位，香火未断。一尊石雕观音像端坐在正中，佛龛内清香氤氲，炉内香粉积如莲花状，应是常有人祭拜。
　　奇怪的是，牌位上逝去之人都是死在同一日—惊天元年正月二十七日。那是洛北行宫发生惊天之乱后的第七天。他们都是在这一天同时死去的吗？
　　佛寺在雷雨交加中忽明忽暗，某些模糊的记忆也如流水般在韩耕耘脑海里一一闪现。
　　他好像很久以前……来过这个佛寺。
　　佛寺墙上挂着一方用丝线绣成的挂画。这画中是个独臂的褴褛女子，怀中抱着未着寸缕的婴儿。女子半个身子浸泡在血污里，另外半臂呈现出白色的骷髅状，形神可怖。婴儿闭眼啼哭，吮吸着母亲露在外面的乳，好似吃不饱肚子的样子。
　　这幅绣画经巧手绣成，看那斑驳的色彩已是有些年头，但所描绘之景过于惨烈真实，令人一望，如临在目。
　　韩耕耘的头猛烈痛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撬开他的头颅，不断往外倾泻的记忆搅动着他的心，许多陌生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交叠掠过。
　　“轰隆”一声，门外立着个黑影。在电闪雷鸣的一刻，众人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毫无血色的人面，如站在地狱中的鬼差。
　　“宋濂？”韩耕耘忍着头疼，喃喃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宋濂认出了韩耕耘，眸色一暗，“是你？看来酒桌上的毒不足以毒死你，你的命很大。”
　　刘谭与李鹅暗中向宋濂左右靠拢。
　　刘潭为引宋濂注意，故意高声道：“你这小子杀了人，倒是不躲也不避，直接承认是你杀了人，也省的我们去找你。”
　　宋濂走进佛寺，用毫无波澜的嗓音冷冷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谭芷汀来到韩耕耘身边，默默拽住他的袖子，问：“我父亲在哪里？”
　　宋濂来到那幅绣画前，抬头仰望，神情严肃，竟犹如朝圣一般，他双手合十，眼神分外专注迷离，“他么，很快就会过来，给这些死去的人赔罪。”
　　韩耕耘哑着嗓子问：“谭老爷有什么罪？”
　　宋濂抬起头，恰逢一个近雷在不远处炸起，令他苍白的脸在光影晦暗间闪烁一下，“什么罪？他杀了这里所有的人？难道不是罪孽？”
　　“我父亲？杀人？”谭芷汀蹙眉，脸上没有显出多余的害怕，只是从眸中射出惊异之色。
　　宋濂眼睛也亮了，他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是你父亲？啊，是了，你就是在这个佛寺出生的。那是个小女儿，我阿娘还帮着你母亲喂你呐。”
　　“这里所有的人都死在惊天元年正月二十七日。当年掳去谭夫人的那些人是你们？”韩耕耘望着那些牌位，如若杜佛打探的没有错，那么这些就是谭府派了官兵围剿的那些贼人！
　　“确切地说，我们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天。我，我母亲，还有他们！村人没有东西吃，就吃了我母亲的一条手臂，她苦苦哀求着他们，让他们等她死后，不要来吃我。我的命是用我母亲的一条手臂、一条命换来的。我人虽活着，却犹如行尸走肉，从未感觉自己在这人世活了一日。”
　　“村里的人都恨极了雍州城中的商户，是他们让我们不得不自相残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人当成猪狗一般烹食。我得了重病，没几日好活了。我不甘心，我想他们都去陪葬。村里很多人的心里都种下了孽，不报仇，无颜去见地底下的亲人。”
　　“我让村人们投了毒。可我想知道是谁的妻儿被掳到了这佛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姓，无法真正复仇。直到酒宴上，有人说出是谭老爷。”
　　“一只耳朵换一片金叶子，人命啊，在杀手眼里就只值这么多，而谭老爷的命值三片金叶子。我怕毒不死他们，还请了当年流落在村里的杀手！”
　　“他们很快就会把谭老爷带到这，让他跪倒在他杀死的人面前，谢罪！”
　　宋濂匍匐在地上，像是在向排位叩拜。
　　“你们是跟着马车跑来这里的，从洛北行宫一路跟来这里，终于把他们围在佛寺里。佛寺里有几个孩子，还有个僧人。她受了惊吓，早产了一个女娃娃，我母亲心善，还帮着她接生。”
　　“你们不该听从那些盗匪的鬼话，去掠夺皇宫别院，结果临了生了怯意，只跟着一架从宫里驶出来的马车，来到这里。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谭夫人的丈夫领兵杀了所有人，所有的男人，成年的男人，全都死在了那天。”
　　宋濂仿佛在胡言乱语，他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扑到上前的李鹅身上，摇晃着他，“那些人真该死啊！明明自己是什么大盗，却串掇一些可怜人去抢夺皇宫。他们说那是惊天之乱，其实，他们只是被骗去抢吃的而已。”
　　李鹅的身子晃了晃，拎着宋濂的衣襟，将他似块破布头一般摇晃，“你再说一遍！”
　　宋濂大笑，笑得唇齿上都是鲜血，“惊天之乱，不过是一群流民被人哄骗，想要抢夺皇宫里的吃食罢了！”
　　“是谁指使？”李鹅的语气急切。
　　“藏骨堂……”
　　宋濂一头栽下。
　　李鹅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叹气，“他死了。”
　　屋外，十多个人将佛堂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朝里边大喊：“宋家郎，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要怎么杀。”
　　可惜，宋濂已经咽气了，他没有熬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刻。


第74章 回溯 惊天之乱1
　　回溯， 十六年前，惊天元年，正月初五日， 皇宫禁内。
　　京城的雪自腊月二十八日开始下，便一直簌簌落个不停，举目清白， 雪压着皇城褚红的宫墙， 红白交映， 成了画中一般的景色。
　　墙上的悬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白雪皑皑的地上洒下一片金色光晕。
　　芙雪缩着身子，捏着耳垂在墙根底下跺脚，她将雪踩得吱吱发响， 嘴里不断向外吐着白气。
　　四周没有人， 若是有人靠近，芙雪会先咳嗽。
　　陈妃娘娘的织锦红裙藏在月洞门里，她张开臂膀，从一人的脖上垂下手来。她的脸比梅树上的雪还要白， 红如樱桃的唇咬了咬，恹恹道：“若还没有法子， 我们娘两儿便活不成了。”
　　从月洞门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将陈妃揽在怀中，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再稍待几日， 很快就能接你和孩子出宫。”
　　宫路另一头， 一队挑灯的宫娥踏雪而来， 芙雪立刻挡在月洞门前， 开始剧烈地咳嗽。
　　陈妃从那人怀里逃了出来， 深吸了口气， 手不自觉放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上。
　　芙雪轻轻提醒：“娘娘！”
　　陈妃眉头动了动，挺起胸膛，腰肢又如细柳条般纤细婀娜起来，哪里能看出已怀有六个多月的身孕。
　　宫娥向陈妃行礼，“参见陈妃娘娘。圣人与太后在花萼楼招待群臣，正等着娘娘去呐。”
　　陈妃轻叹了口气，不舍地望了一眼月洞门后的那人，眸中微光点点，点点头，让宫娥在前引路。
　　芙雪接过宫娥手中的宫灯。
　　宫娥突然见到一双九指的手朝她伸来，握着宫灯的手微微向后一缩。她匍匐在地，颤抖哆嗦，连连喊道：“姑姑恕罪！”
　　芙雪扶宫娥起来，对她说：“别怕，我生来便是这样。”
　　“娘娘，小心夜黑路滑。”芙雪接过及地拖行的宫灯，为陈妃小心引路。
　　芙雪撒了谎。
　　那日昌隆公主出嫁，圣人与陈妃在京兆府送嫁。她在偏院偷偷给陈妃娘娘煎安胎药。她撞破潘驸马与罗三娘的好事，后来失去一指，她无怨无悔，忍痛自挨。
　　做了那么多年的宫女，她只明白一个道理，绝不能给陈妃娘娘招祸。
　　芙雪并不认识那个死了的道士，只知道自那之后，三清观的牛鼻子老道就中了风，甚少与圣人彻夜论道。不过也多亏了他，圣人要持一年的斋，从此没进过后宫临幸。
　　陈妃肚中的孩子因此得以保全。
　　正月十五日，原本是鱼龙燕舞的上元宵节，太极殿内。
　　户部郎中刘林甫给圣人上了一道折，说明江南、剑南两道粮食欠收，望圣人拨款赈灾。
　　圣人因乱民群起而震怒，斥刘林甫赈灾不力。刘林甫被贬甬州昌平县，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搬到昌平县，从四品工部郎中成了七品昌平县县令。
　　正月十六日，圣人携宫眷临幸洛北行宫。
　　驸马都尉潘琼拥着怀里的丽人，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殿下，此事若是能成，你便能君临天下，称为女帝。”
　　昌隆公主李月令的手撑在额上，露出疲态，“弑父杀君自古是大逆不道之举，此事若成，你我自可无虞，若事败，乃成窃国之贼，到时身首异处，成为史官手下笔诛墨伐的逆臣贼子。”
　　潘琼手一挥，将空气形如权力般撺在手心，“想要上掌天命，下执牛耳，享滔天富贵者，自然是要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勇气和决心。成王败寇，就在一念之差。”
　　李月令皱了皱眉，问：“藏骨堂的那些人可堪用？”
　　潘琼复又靠在榻上，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笑道：“我与梅山十二有些交情，他们会怂恿数百人的乱民攻入洛北行宫，抢夺财物。梅山十二会借机刺杀圣人，最不济也让太子有去无回。”
　　李月令摩挲着手指，目光沉沉，“你与梅山十二何时结下的交情？”
　　潘琼整个身子压到李月令身上，用指腹刮蹭她白皙的下巴与脖子，“这些殿下不必知道。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李月令的呼吸渐渐沉重，床上是一对深情相拥的交颈鸳鸯，床外，是狼子野心的金戈铁马。
　　正月十九日，洛北行宫偏殿，深夜子时。
　　裴陧浑身是血和伤，他抱着颓软的臂在巍峨阴森的宫室夜行狂奔。他悄然落在廊桥的梁上，将脚折起，看了一遍身上的伤，确保血不会从伤口低落到地上的人身上。
　　裴陧喘着粗气，向站在廊中的男子禀告：“家主，属下已查明，明日会有一伙儿流民冲入宫室。带头的乃是藏骨堂梅山十二，他们受了昌隆公主之命，想要趁乱刺杀太子与圣人。”
　　廊中的人披着莲青斗纹鹤氅，修长的手平举于廊外，触碰着漫天飞雪，低沉的声音响起：“此信属实？”
　　裴陧实在支撑不住，坐在了梁上，他掀起衣袖，用牙齿咬住，一边给伤口上撒金创药，一边道：“家主，不会有错。我亲耳听见潘驸马与藏骨堂梅山十二之首交谈。那梅山十二好生厉害，将我从梁上逼下，若非我奋力反击，此刻已将我擒获。”
　　“他们可曾发现你的身份？”
　　“家主放心，我未曾暴露身份。”
　　“廊中人放下手，定睛看了一会儿夜色，缓缓道：“修业，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温王李修茂，让他带兵前来救驾。切记，只说是暴民起祸，不要透露关于昌隆公主半个字。”
　　“是，家主。”
　　“修业，报了信就回去吧，继续隐藏下去，不要在他们面前暴露身份，日后，我还有用的到你的地方。”
　　“是，家主，属下告退。”
　　正月二十日，辰时，洛水北岸驻军营帐。
　　“报！”报讯的斥候冲进大帐，跪倒在地，“报！洛北行宫有数百名暴民冲破宫门，在圣人所在寝宫前集聚。”
　　温王李修茂取下架上的头盔，带到头上。
　　一旁有个抱着孩童的小娘子正抬起头，她将有一双漆黑眸子的孩子抱在膝盖上，展开他的两个小拳头，朝温王摆手，“小李二，快预祝阿耶一举破敌，旗开得胜！”
　　温王李修茂走过去，摸了摸孩童的黑发，满是创伤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孩童摇晃着双手，口中咿咿呀呀喊着“爹爹”，淌下口水来。小娘子笑着给弟弟擦去。
　　温王李修茂从刀鞘中抽出锋利的苗刀，横放于眼前，刀上寒光闪烁在他爬满伤疤的脸上，“孩子，父亲去擒乱贼，你照顾好弟弟。”
　　小娘子点点头，又逗弄起膝上的幼童，她口中喃喃唱： “小李二，小李二，快快长大，去帮爹爹上阵杀敌！”
　　正月二十日，巳时，洛北行宫。
　　黄氏带领梅山十二混入攻入行宫的暴民之中，他们想称乱击杀圣人与太子李炙。
　　但他们失了算。
　　行宫似乎早有准备，圣人寝殿前的防备密不透风。他们转而去寻太子李炙的踪迹。然而，李炙的宫室起了漫天大火。冲天火光中，黄氏去看到一架飞奔而去的马车，车子剧烈颤动，于锣鼓喧嚣中驶入漫天黑雾之中。


第75章 回溯 惊天之乱2
　　美人儿的手被芙雪牢牢撺在手心， 两只柔软无骨的手隔着汗竟也磕得生疼，她决意不松手，生怕自己一个不慎， 就让堂堂贵妃葬送在她亲手燃起的这一片火海中。
　　芙雪心下又焦又燥，脚下要千分万分地小心，绝不能踩到被陈妃秀鞋踢起的宫裙裙摆， 从而让娘娘跌倒， 受伤。她用手拨开黑魆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烟， 将金尊玉贵的陈妃娘娘小心翼翼地从宫室里搀扶了出来。
　　陈妃的人虽向她那边飘去， 目光却黏在另一处的偏殿之中，望穿秋水般想要将目光穿透窗台，落到某个小人儿身上， 她眸中尽是迟疑不舍， 自言自语般地嗫嚅：“炙儿那边该不会有事吧？”
　　芙雪的嗓子已经被浓烟熏得沙哑，用手被掩住口，咳嗽几声，艰难道：“娘娘放心吧， 太子那边有人看守，不会有乱民闯进去的。”
　　“可是……这一别就是一辈子。我的炙儿……”陈妃哽咽， 转头间， 插在乌发间的金钗落地， 她失魂落魄间顾不得回头去捡， 青丝飞散之下， 连手上捏着的帕子都突然被热风卷起， 蝶儿一般飞到看不见的浓烟之中， 转瞬化为零星火光， 散如齑粉。
　　芙雪眼中也是热热的， 包着冰冷的泪，不知是被浓烟熏得如此，还是舍不得从小带大的太子李。她扶着陈妃，脚步不停，留恋地回望一眼起火的行宫，“娘娘，太子衔珠而生，身付异秉，就算没有娘娘在身边，有朝一日也定能君临天下，福泽绵长。”
　　四周阒无人声，唯有噼啪的火焰燃烧木头的声音。浓烟如蛟龙吐出的热气，焯烫着四周的一切，火光明灭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宫烛慢慢走出来。
　　李炙稚嫩的脸上满是烟尘，一双眼睛在昏暗之中璀璀发亮，他的衣袖在煽动浓烟，小小的靴子并到一处，糯叽叽喊了声“母妃。
　　他瞪大着那双恳求的大眼，轻生试探：“母妃，你要丢下我去哪里？”
　　“炙儿！”陈妃惊呼一声，身子也娇软地扑向李炙，十指在他脑后颤抖交叠，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喉咙里哽咽沙哑，凄然泪下。
　　芙雪惊讶之余，将二人快速拉出浓烟。她蹲下身子，下意识地抚平李炙身上的衣衫皱处，检查是否有受伤，她问：“太子，你怎么在这？”
　　“他们说外面来了好多坏人，到处烧杀抢掠。母妃别哭，我保护你。”李炙用手指擦去陈妃脸上的泪痕，双手握拳，凝眸对着烟雾中那些看不见的贼人，“我看到母妃的宫殿起了火，就推开嬷嬷们，跑过来了。”
　　“胡闹！”此话一出，芙雪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僭先。
　　好在陈妃与太子正沉静在分别之中，没有人在乎她刚才的不敬。
　　不能放任太子在这里不管！但也不能错失良机，让好不容易谋划好的出逃就此结束！
　　这对落入她眼中难舍难分的母子，令芙雪动容，却也一时难以开口，劝他们赶紧离开。
　　李炙抳着被烟熏迷的眼睛，“母妃，你要逃到哪里去？我也跟着去。”
　　陈妃站起身来，将李炙的头埋到自己的肚子上。李炙的鼻尖蹭了蹭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不明所以地嗅着母亲的味道，茫然地笑了，露出一深一浅的酒窝。
　　陈妃对芙雪说：“这是天意，带上炙儿一起走吧。”她的语气近乎是恳求。
　　贵妃恳求宫人！
　　呵，真是个笑话。
　　芙雪叹了口气，“可他会怎么说？”她脱口而出，随后脖上一紧，立刻猫下身子，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就如同被驯服的券兽一般，恭顺谦服，“是，太子也来。娘娘随我来，马车就在不远处了。”
　　三人又拉又拽，从火里逃出，躲过各色乱民宫人侍卫等，好不容易行到一处偏僻的宫墙下。三匹高头大马并辔而立，拖拉着一架华丽的大马车。马儿正在低头咀嚼雪里的干草，尖尖的耳朵因听到各种声响而左右晃动，蹄烦躁地蹬着，从马嘴里不断喷着白气。
　　马车旁立着身披鹤氅的高大男子，那男子见了李炙，石刻一般的面容徒然僵滞，不解地蹙起眉，待他目光扫到陈妃，却又款款柔软下来，朝她张开双臂，喊了声：“快快来。”
　　陈妃原本的神情也是惴惴不安的，直待见了他展开双臂，用宽广的胸怀去静静等待着她，脸上紧绷的神情才撤了下来，又哭又笑，拉扯着李炙，扑到他怀中。
　　沉着冷静的男性声音响起：“一起来，也好，省得你日后挂心。”
　　男子将陈妃与李炙一一横抱上马车。
　　车帘里露出一截如玉藕一般的手，他沉着目，捏了捏这只手，轻声安慰：“无妨，有我，别怕。”玉手缩了进去，马车内立刻响起吴侬软语的歌谣，是哄孩子入睡的声音。
　　芙雪拎着辎重包袱，坐到了马车另一边，用手帕蒙住自己下半张脸。
　　男子上马，取过辔绳，问她：“一切可都好了？”
　　芙雪刚点了头，身子就往后跌去，肩膀撞到马车壁，她咬牙忍住，没喊疼。
　　随着男子高声一喝，三匹骏马飞奔起来，奔得要将马车颠得散架一般，着三马一车之人冲破火光浓雾，冲破刀兵喧嚣，冲破重重枷锁，向着宫外头也不回地跑去。
　　在他们身后，一伙儿手持利刃的贼人正背靠漫天火光，沉目盯着他们离开。为首的女子头戴帏帽，背后插着一柄短剑，手中握着箫，手放在耳侧，折起手指，冷冷发令：“追！”
　　众人上马。
　　踏！踏！踏！马蹄声响起，朝着一路狂奔的马车追去。
　　时也，命呼！只差一刻半晌儿，若是没有跟着陈妃出逃，未来那个坐拥龙椅、权倾天下的少帝就差点葬送在这些人的刀下。
　　马车一路狂奔，从事先计划好的逃奔之路一路向西，很快出了宫门。洛北行宫各处都在被暴民冲洗，守卫皆是在震惊与惶恐间来回跳脱，早已无法应付裕如。
　　守卫自顾不暇，流民神来之助，使得马车成功逃脱。只是城外温王李修茂的北岸军接到通传，大军已压城，很快组建起一支守城的军队，将洛城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行到西北城门处被迫停了下来。
　　芙雪心中一揪，手下不自觉将包裹辎重的布挂到拇指上，一时触到旧伤，急忙低下头，嘶嘶吸着凉气。
　　头顶黑云压城，又开始窸窸窣窣地下雪。
　　“停下！后退！城内大乱，不准出城！”一高一瘦两个官差提着大刀，挡在马车之前。
　　男人的发上落满了清白的雪，他背靠马车，手放在折起的膝盖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p，他对面前两个守城的将士道：“我娘子身上不好，劳烦放我们出城去找大夫。”
　　“先拿户所来看！”其中一个胖官差收回兵器，走过来要掀车帘。
　　男人挡在车前，将胖官差的手拔了下来，自己将车帘掀起。里边的陈妃面色微红，正抱着熟睡的李炙。她侧过身子，故意将对方的目光挡在了李炙之外。
　　男人温柔问：“娘子，这位官差要看看娘子与孩子。”
　　陈妃点点头，将李炙抱得更紧一些，秋水一般的眸子望着官差。并不说话。
　　男人将车帘放下，又横在官差与马车之间，笑着看向那个早就看呆了的旁官差。
　　胖官差回过神，用刀背击打车架，“户所，听到了没有。”
　　男人给芙雪使了个眼色。
　　芙雪递出事先准备好的户所，塞在贵重的包裹之下，一同交到另一个瘦一些的官差手里。
　　官差交换查看户所后，又掂量了一下包袱的重量，用手指按按捏着形状。瘦官差脸上露出惊异之色，朝胖官差眨了眨眼，然后将装满财物的包裹丢了过去。
　　“薛冰！你瞧瞧，该怎么办？”
　　胖官差薛冰双手伸在半空，似夺绣球般将包袱抱在怀中，用手指在包袱系结处戳出一个洞来，闭上一眼，仔细打量。他拿出一颗斗大的珍珠，竟在暗幽幽的四周发出柔淡的白光，他看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男人脸上带笑，却犹如寒冰，手指敲在膝盖上，不耐烦问：“如何，放我们走吗？”
　　“事出有因，病者为大，总不能耽误了人家娘子看病。秋中，放他们走！”
　　薛冰手一挥，让堵在城门口的一众官兵让开了一条道，就这样放马车离开了。。
　　薛冰与韦秋中躲在城垛底下翻看受贿而来的辎重，踢踢踏踏又响起马蹄声，他们抬头一看，正瞧见十几个人骑着马朝他们跑了过来。
　　薛冰立刻下令让守城军列队，揽下了这些人。
　　一马当先的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薛冰喊她下马。他们不回答。守城的军士们与梅山十二展开了一场搏斗。
　　梅山十二武艺高强，但奈何对方人多，展开了车轮战，一时抽不的空，便让马车越行越远。
　　一直埋伏在城外的一群乱民本也要去宫室抢夺财物的，但首领临了胆怯，一直犹豫不定，踟蹰在城外不进。如今见到一架马车从城内出来，心生歹意，立刻召集人马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猜一猜谁是家主嘛
　　每天让你评论我好寂寞
　　

第76章 回溯 惊天之乱3
　　韩耕耘抱着柴左摇右晃地走路， 他背后一个竹篓，装着奶娃娃张霁，木柴被二弟韩寄鱼堆得比头还要高， 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二弟，够了， 等我把这些投到火堆里再搬。”柴火后面冒出一个灰尘尘的笑脸， 一个劲地将木柴往怀里拢。
　　“嗯， 我去看着锅， 别把好不容易讨来的米给烧糊哩。”韩寄鱼拍掉手上的灰，揩在满是补丁的裤上，转头， 奔向大锅。
　　韩寄鱼蹲下身子， 鼓起腮帮，用竹筒吹柴火，让火苗烧得更旺一些的同时，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粥。
　　这是他们兄弟三个到雍州城外的第一十三天。
　　近半年来， 韩家三子——韩耕耘、韩寄鱼、张霁跟随元智法师云游四方，哪里闹灾， 就往哪里去。
　　元智法师右耳失聪， 以药石惠济天下。他在昌平县青龙塔出家多年， 袈裟早已褪了色， 芒鞋也破了不少洞， 钵里总是没有多少吃食， 却有副天底下最好的菩萨心肠。
　　惊天元年， 天下慌乱， 饿殍盈野， 灾荒的消息传到昌平县，元智法师便竹杖芒鞋轻胜马，以自我对于医道的修习经验，奔走各地，为普天下的善男信女祛病消灾。
　　韩母张氏是佛家最虔诚的信众。一为自身佛释信念，二为乡中稻米艰难，三为历练三子，就让三个儿子服侍在元智法师身边，一同天南地北流浪。
　　他们此时正在雍州城外一处荒僻村落，给聚集在此地的流民煮一大锅果腹的米粥。
　　出家人向城内那些不愁衣食的商贾们讨米，总是比寻常人容易些，或许是依仗了佛祖的光，也或许是他们良心上到底是过意不去的，总不能，城内燕舞声歌，城外饿死妇孺，隔得仅仅是一道城墙而已。
　　不过是七八岁点大的孩子，光劈好柴，就费去好半天工夫。如今把柴烧成火，把米变成粥的功夫，佛寺前的废弃院落已经挤满了你推我搡等着舀粥的人们。
　　佛寺里的气味不好闻，夹杂着生病之人的血腥气与粥被煮煳的味道。
　　韩耕耘一边时不时颠着身子，反手安抚篓筐中熟睡的张霁，一边要耐着性子，用破了一半的大勺将递过来的一只只破碗盛满。
　　韩寄鱼也不得闲，终日守着药罐，用蒲扇将空气灌入罐底，火舌噼啪作响，舔上药罐，将罐里的黑色汤药煮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韩耕耘分完了米粥，韩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锅，与舔舐碗边粥汤的人们，他心中有种欢喜，暖呼呼地满足在胸口，这或许就是法师所说的慈悲之心吧。
　　而此时，元智法师正在给伤患上药，韩寄鱼在旁拖着药石的捣盆，小心给他打下手。
　　今日的活总算都做完了，韩耕耘将张霁放到自己膝盖上，用勺子给他喂鱼汤和米粥。
　　韩寄鱼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坐在他边上，用手撑着背，望向星璀灿烂的天河，说：“大哥，这儿的流民越来越多，我们的药和米都不多了，师父怕是又要去城里讨要。”
　　“嗯。我一起去。”韩耕耘将碗勺放到一边，将张霁的头放到手肘中，轻轻颠着膝盖，“到了雍州后，就没看师父歇过，连佛经都很少见他念了。”
　　韩寄鱼沉默，把头埋进双腿中，再抬头，说了句：“师父是那种心中有真佛，就算不合十祈念，一睁眼，便能见到神佛的人吧。”
　　“嗯？应该……是吧。”韩耕耘瞥了一眼他这个灵根具慧的弟弟，含糊地回答道。
　　彼时，元智法师走到二人面前，提着空无一物的竹篓，“大郎，让二郎照顾弟弟，你随我进城化缘。”
　　韩耕耘小心将张霁交给韩寄鱼，揉了一把张霁毛桃一般的头发，“好好休息，等师父和我回来。”
　　韩寄鱼点了点头，低头，拍着张霁的背，哼唱起一首家乡的童谣。
　　“师父，为何你总是让我跟着你去化缘？”韩耕耘赶上脚步颇快的元智法师，抬头问他。
　　元智法师眼角皱纹兀自出现，笑纹近乎裂到耳畔，他因一耳失聪，说话声音自然很大，问：“大郎觉得很累又很难为情，是吗？”
　　韩耕耘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哦？奇怪？”元智法师粗糙黝黑的手放在韩耕耘脑后，“什么事情让大郎感到奇怪？”
　　“师父总说二弟颇有佛慧，也愿意收二弟为弟子，可每次化缘，师父却只带着我。”
　　“二郎确具佛慧，灵台晴朗者自修足矣。化缘是化度因缘，是一种世俗的苦修，依我看，大郎未来的因缘可是比二郎多上许多，带你来，也不过是为了让你洞悉人世，解去俗缘罢了。”
　　“师父，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也好，你终归不是佛门中人。生是缘起，死是缘灭，只此一世，为心而活吧。”
　　“……”
　　“还是听不明白？”
　　韩耕耘低下头，温顺地点头，他的性子自小如此，即使不甚明白，也不会主动追问，只是一个劲自己琢磨罢了，所以此刻他也是脸红嗫嚅：“嗯。”
　　“我说了，听不明白也无妨。”元智法师轻拍他的后脑勺，“去吧，为贫僧去向车马中的施主问候一句。”
　　他们二人面前是一辆宽敞的三马马车，车外坐着一个蒙纱的女子，左手同时抓着三股辔绳，右手挥扬马鞭，正对着他们怒斥：“两个和尚，赶紧让开！别挡着路！”
　　元智法师挡在路中，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韩耕耘以为他是因为与马车隔得太远，左耳没能听见。
　　韩耕耘扯了扯元智法师的衣袖，大声道：“师父，他们让我们让开。”
　　这一大叫，倒是让驾马的女子愣了一下。，她身后的车帘也动了动，很明显有人在透过缝隙，在向外张望。
　　元智法师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指着马车，更加大声道：大郎，去向车内的施主问候一声。”
　　韩耕耘无奈，半走半奔到马车旁，犹豫地咽了口水，扯着嗓子道：“这位施主，我家师父想问候您一声。”
　　就算是要强行化缘，师父也从未如此无礼过呀！
　　芙雪抓着马鞭的手将韩耕耘往一边推搡，“小孩儿，一边去，后面有歹人在追我们，别碍我们的路！”
　　“师父，他们……”韩耕耘为难地看向元智法师。
　　元智法师手放在胸前，给芙雪行了个佛礼，闭目念了几句经，抬起胸口，睁开眼睛，朗声道：“车内有怀胎的女子吧？”
　　芙雪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元智法师回答：“车内传来很浓烈的血腥气，怀胎女子的情况怕是不好，还请让贫僧看一看。”
　　“啊，对了，师父的耳朵不好，但是鼻子特别得灵，可以闻到生病之人的不同气息！”韩耕耘恍然大悟。
　　“让开！让我们进雍州找大夫！”
　　元智法师依然挡在车前，平静道：“怕到了那时，已是回天乏术，悔之不及了！”
　　芙雪还想说什么，车内响起一个疲软女声：“芙雪，让他们上来。”
　　马车车帘被掀起。
　　韩耕耘看到一双纤尘不染的小手，一个凤眼鹅蛋脸的男孩正用黑眸警惕地盯着他，“我母……亲让你上来，小！叫！化！”
　　韩耕耘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衫，拨弄一双黑皲皲的手，咬唇不作声，任凭师傅怎么催促，也不肯轻易上车。
　　“炙儿！不准无礼。小郎君，上来吧，我们实在是有急事，耽搁不得。”那个软软绵绵的声音又响起。
　　韩耕耘抬起头。
　　马车车窗边依来一个红裙女子，山眉水眼，皮肤白皙，洒进车窗的阳光打在她脸上，金色的微尘在她鼻尖飞舞，长如蝶翅的睫毛闪了闪，落下斑驳疏影。
　　他以为他看到了九天之上的仙女儿。
　　韩耕耘被芙雪抱上马车，很快元智法师也上来，二人挤到一块。李炙坐在正中，将他们与陈妃隔开，依然用寒冰一般的目光直视他们。
　　马车又在芙雪地扬起的鞭下飞奔起来。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竟要奔得如此之快！
　　韩耕耘偷偷瞥了一眼票务窗帘后的来路，倒真是有人在追他们，他暗自在琢磨这位贵妇的事情，不作声，也一动不动。
　　元智法师已为陈妃把好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道：“夫人怕是要生了。”
　　这句轻若飘叶的话一下子就夺去了贵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她颤颤巍巍端坐好，问：“这才刚满七个月，怎么会？孩子可保得住？”
　　元智法师回答：“若不再如此颠簸，找个地方生产，应可无虞。”
　　陈妃蹙眉，“可我们要赶去雍州。”
　　“万万不能，此处到雍州城马力再强，也要一个多时辰，而以夫人的情况来看，不到半个时辰，这个孩子就会在你腹中死去。夫人，孰轻孰重，还应该考虑清楚。”
　　“师父慈悲，单凭气血的味道就能察觉到我身上有异，我想保住这个孩子，全凭师父操劳了。”
　　“此处不远有一座佛寺，寺中正好有夫人所需的草药，可让大郎为帘外女子引路。”
　　“芙雪，去佛寺！”陈妃朝着车外女子命令。
　　“是，夫人。”
　　“母亲，生孩子的事怎么能交给一个和尚和小叫花子！”李炙恶狠狠瞪着韩耕耘，没由来地就对他敌视。
　　“炙儿，母亲现在很累，一会儿全靠我的炙儿了。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对不对，你一个人去雍州，再想办法接母亲和弟弟妹妹回去。好么？”
　　李炙本想说什么，抬头见到陈妃毫无血色的脸，终是忍住不语，点了点头。
　　陈妃见状虚弱地笑了笑，“我的炙儿最懂事了。”
　　韩耕耘坐到了车外，给驱驾马车的芙雪指路。行在平坦处，他偷偷掀开车帘，见那贵妇半靠在车上，微敞开眼睛，将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歇息。她每喘一口气都仿佛要抽去她半身的力气，头上已然有了汗，脸色也由白转黑，眼看就要晕死过去。
　　陈妃的目光轻飘飘落到韩耕耘脸上，呆看了一会儿，扯出一个淡笑，“你想摸摸她，是吗？”
　　韩耕耘咬着唇，愣愣点了点头，颤巍巍递过手。他的手被贵妇冰冷的手牵住，一点点放在了隆起的肚子上。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呐？
　　软软的，轻飘飘的感觉，如剥了壳的鸡蛋，他被人隔着肚子踢了一脚，又似鱼在他手心吐了一个泡，如此轻柔，如此鲜活。
　　也不知道这孩子以后可会记得曾有这么一个男孩子隔着肚子用手轻轻触碰过她。


第77章 回溯 惊天之乱4
　　陈妃想让芙雪带着李炙牵开一匹马， 直奔雍州城去，但李炙不愿意，执拗要看她进了佛寺才离开。
　　”
　　“炙儿， 听娘的话，先进雍州城找孟大人，说明情况后， 再来接娘！”陈妃气若游丝， 靠在马车上紧闭双眼， 她不适地蠕动身子， 身下已然湿濡了一大片，那触目惊心的红将她脸上的血色全然夺去，真可谓脸白如纸。
　　李炙咬着唇， 眼睛红红的， 突然抱住陈妃的脖子，低声抽泣起来。陈妃别无他法，再没有气力与儿子争执，只能由着李炙的性子， 暂且任凭他跟着。
　　“王叔他为何不一路护送，非要我们自己进雍州城？”李炙喉咙里发出吼喽喽的痰音， 声音酥松低沉， 饱含着怨怼。
　　陈妃眼皮一动， 奋力睁开目， 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李炙的脑袋， “他也有难处， 你父亲与祖母那边还需他去周旋。若是派人守护， 又恐怕要引人怀疑。”
　　“混蛋！都是他害的！我们为什么要和他走？”李炙将牙齿磕得咯咯直响， 含着泪的黑眸浮上恨意， 近乎就要忘了，是他自己执意跟着母亲离开行宫的。
　　陈妃声音一冷，“炙儿，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李炙嚅嗫了一句什么，陈妃听不真切，但心中已隐隐猜到，她把手指伸入李炙的黑发，将他们捋成一缕缕，幽幽道：“日后，你想回去争什么，娘不会阻拦你，眼下，就陪着娘好好呆上几年。”
　　“嗯，我听母亲的。”李炙突然抬头，用寒冰一样的目光射向韩耕耘，原是发现他暗中在偷听，眉头扭曲起，眼中更加怒火中烧。
　　韩耕耘赶紧将车帘子放了下来，转而去为芙雪引路。
　　马车顺着一条破败的小径，颠簸来到佛寺前停下。
　　路两旁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坐在一起，一个个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抬不起头，他们搔着身上的胖虱，开始在马车四周积聚，游荡。
　　流民用虚无的目光打量这辆凭空而出的奢华马车，一瞬间，精光在他们眼中闪现，犹如虎狼看到了肉食。
　　芙雪扶着陈妃下车，抬头，盯着这破败简陋的佛寺，鼻中嗅到各色说不出的异味，再瞥一眼四周的流民，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能够让妇人安心产子的地方！
　　芙雪叹了口气，心想事已至此，只能让陈妃娘娘暂且在这里歇息。
　　趁着芙雪扶陈妃进佛寺的档口，韩耕耘问元智法师：“师父，你可曾为人接生？”
　　元智法师双手合十，含有地面露难色，“未曾，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不自量力，人命关天的事不可坐视不理。”
　　韩耕耘心生一计，指着佛寺边抱着孩童的妇女道：“师父，不如让这位娘子来帮忙吧。娘子生了子，应当是有些经验的，再加上师父的医理，一定可以让贵娘子平安产子的。”
　　“阿弥陀佛，妙哉，妙哉，还是大郎的法子好。”元智法师朝抱着孩童的妇女走去，与她指手画脚，一并说明了眼下的窘境。
　　妇人很快抱着孩子，与元智法师一同进了佛寺正殿。
　　韩耕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群紧紧跟在后面的尾巴。
　　流民此刻已经聚拢到了小径尽头。大约十四五人，一个个看起来风尘仆仆，面黄肌瘦，分明是饿了不少日子。他们犹如幽魂，睁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睛，向佛寺投来怪异的目光。那目光令人寒战，也使人觉得不安与恐惧。
　　不管这群人为什么跟着车马，得先安抚一下他们才行。
　　韩耕耘端来剩下的米粥，一路小跑过去，将锅子往地上一放，人群聚拢过来，也不用碗勺，直接伸出手爪，狼吞虎咽吃起来。
　　韩耕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犹如饿狼扑食的这群人，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一个舔着锅边的男人直起背，问：“小郎君，还是你有良心。我问你一件事。那马车里有吃的没有？有值钱的东西没有？”
　　韩耕耘这才意识到，这是一群入了强盗之流的流民。
　　“我方才没看见，你们在此地等着，我再去看一眼，切莫轻举妄动，否则要吓跑他们的！”韩耕耘扔下一句话，兔儿般跑回佛寺。
　　二弟韩寄鱼正从佛寺走出来，他背后背着张霁，手里捧着一个满是血水的水盆，脸色煞白，见到韩耕耘立刻喊：“大哥，快来，帮我再烧锅水。嗯？锅子呐？”
　　韩耕耘想起大锅，立刻又跑回去，想将锅子拖回佛寺。
　　先前那个恶狠狠的男人又喊住他，“如何？探查清楚了没有？”
　　韩耕耘摇摇头，“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你们白在这里蹲守了！是个……是个没钱没吃食的……婆娘！”他说到最后一个字，不自觉地低下头红了脸。
　　“当真？”男子拍股，怒目圆瞪。
　　韩耕耘僵硬脖子，大声道：“自然是，不信，你们自己去搜！”
　　男子不免扼腕叹息，哑然不语。
　　韩耕耘松了口气，想好在对方没有察觉，只见对方向他拜拜手，那意思就是放他走了。
　　韩耕耘跑回佛寺，从韩寄鱼身上背过张霁，回过头确认他还在睡着，就举起地上的斧头，让韩寄鱼摆好粗柴，一斧斧砍了起来。
　　砍柴，洗锅，架柴，烧水，等韩耕耘将这些统统忙完，佛寺里已响起了女人无力的呻。吟与惊吓之下的凄惨喊叫。
　　韩耕耘让韩寄鱼将烫水送了进去，自己偷偷望了一眼佛寺里边的情景。
　　贵妇站立在观音座上，双手抓着从木梁上挂下的衣衫，口中含着一块绢布，脸色涨红，满头大汗。她已无力喊叫出声，所有的声音都是由惊吓过度的芙雪发出的。
　　贵妇腰身之下未着寸缕，两条玉。腿分开直立着，腿肚上尽是黑紫的鲜血。她红裙染血，乌发黏腻地咬在嘴中，脸上说不清是痛苦还是羞愧之色。
　　此时此刻，再没有比她更无助的人了！即使再美貌的人也是花容不再，形如一朵陷入污泥的娇花。
　　李炙呆呆立在一旁，圆目大睁，脸色惨白，根本挪不动手脚去帮忙。元智法师正在煎药，而那个被喊去帮忙的妇人正站在贵妇身边，一个劲的给她擦汗。
　　韩寄鱼将干净的热水冲入盆中，双手合十，嘴巴一合一翕，为众人念经祈福。
　　韩耕耘皱起眉，犹豫了一番，还是走到韩寄鱼身边，推了推他，“二弟，把外衫拖下来，挂起来做成衣帷！”
　　韩耕耘与韩寄鱼开始脱衣，拖来陈列蜡烛的木架，将脱下的衣衫挂在上面，将贵妇生产道情景遮挡了起来。
　　韩耕耘分明感受到贵妇人虚弱地抬起头，朝他投来疲软的一笑。他沉了心，总算松了口气。
　　贵妇人咬着白绢布，徒然发出呜咽哭声，随后眼一闭，头如风雨中的海棠花骨朵，无力地耷拉向一边，绢布掉到地上，她痛晕过去，手腕上绕着的衣衫向下一弹，她整个人摔入了芙雪与妇人的怀中。
　　元智法师解下袈裟上的盘扣，将袈裟披到了陈妃身下，从袖中取出针灸用的细针布袋，取一枚在烛火上稍烤，扎入陈妃的额间。一枚，两枚，三枚，陈妃渐渐醒转，但已是脱了力，再难靠自己站立起来。
　　韩寄鱼按照元智法师的吩咐，将陈妃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喂了些汤药进她唇间。
　　芙雪焦急问：“宋嫂，眼下夫人是何状况。”
　　宋嫂推开正攀附上她大腿的孩子，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看这样子，头脚倒悬，怕是难产。”
　　“秃驴！你把我们引到这寺中，现在要如何？”芙雪赤红着一张脸，恶狠狠看向元智法师。
　　元智法师并不搭理她，仍是沉目凝眉在给陈妃施针。他用手指一寸寸摸着陈妃肚子上的穴位，针与鼻尖的汗水直直落下，没有半分犹豫。
　　陈妃突然呻。吟一声，目光渐渐清朗起来，不似刚才浑浊不堪，她眼中一辆，咬着牙喊道：“ 李勋，你个混蛋！”
　　芙雪与李炙同事惊呼。
　　“娘娘！”
　　“母妃！”
　　韩耕耘不禁在想，这个叫李勋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们听了这个名字，皆是如此激动？
　　他暗暗记下李勋这个名字。
　　陈妃剧烈喘息，血色一点点爬上她的脸颊，抱着隆起的肚子在低声哼哼。
　　贵妇的手向梁上垂下的衣衫伸去，抓住衣衫，将它们缠在手腕上，凭着天生的母性，依然用起了力。
　　元智法师突然大喝一声：“你们两个谁来？”他的眸子紧紧盯着韩耕耘与李炙。
　　李炙不解，“你什么意思？”
　　韩耕耘也不明白，但他相信元智法师道医术，大着胆子跨前一步，不管也不顾地喊了一句：“师父，我来。”
　　“很好，双手放在她道肚子上，我牵引着你，你慢慢用力，把孩子正过来。”
　　韩耕耘心下一沉，什么，竟然要他做这件事？
　　他狐疑看了一眼元智法师，见他神色自若，顿时明白他道意思。做这件事的气力必须不大不小，小了调整不了胎位，大了会伤到孩子，而一个八岁孩子的手最柔巧灵活，正是此法的上上之选。
　　韩耕耘将颤颤巍巍的手放到贵妇人的肚子上，他实在太紧张了，汗水从脑后流到脖后，他抬起肩膀，缓缓揩去脖子后面的汗水。
　　元智法师的手罩在韩耕耘的小手之上，缓缓地牵引着他用力。
　　所有人都是屏息以待，不敢出声。
　　陈妃的手也攀上韩耕耘的手，她的手冰凉彻骨，仿佛不似活人。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伯牛……不……我姓韩……”韩耕耘紧张得语无伦次。
　　陈妃胸口起伏，轻轻道：“你和这个孩子很是有缘，我想让你给她取个名字。”
　　韩耕耘抬起头，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到观音像手中的净瓶里不知被谁插了一支兰色的香草，幽香阵阵，与血腥味一同送入鼻尖，他茫然嚅吶：“汀洲之上芷兰草。”
　　“汀…芷…吗，好名字。那又该姓什么？”
　　韩耕耘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是奇怪。难道她竟不知夫家姓什么吗？
　　她又问：“师父，你俗家姓什么？”
　　“谭。施主问这个为何？”
　　陈妃未答，脸上又徒然痛苦起来，她的脖子向后微微仰去，胸口一寸寸抬起，口中呻。吟一声，身子自然而然地直挺挺向后伸延而去。
　　“哇！”的一声，从锈红的袈裟下面滑出一个啼哭不止的女婴。
　　韩耕耘很快被芙雪与宋嫂挤开身子。
　　他愣愣盯着那个瘦小如鼠、浑身又黑又红的孩子，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好丑的娃娃！
　　“哇啊啊啊啊啊啊”孩子哭个不停。
　　芙雪脱下衣衫，小心翼翼将孩子包好，抱到陈妃怀中。陈妃满是汗水的脸贴着那张青紫的小脸，满足地闭上了目。
　　“轰隆”一声，绑着衣衫的屋梁终是不吃力，在陈妃放开的一刻竟然拦腰而断，屋瓦从天上砸落，恰在此时，元智法师向前一扑，撑在了贵妇身前，替她挡下了无数碎瓦。
　　元智法师头上的血飞溅而出，如石头一般，重重朝一旁倒去。韩耕耘跑过去，将他身子翻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一下子向后跌倒，头皮发麻，手脚颤抖。
　　韩寄渔默念佛经，神色凝重。
　　大家聚拢到一块儿，去瞧法师的情况。
　　只见元智法师口角含着血沫，脸色青黑，双眼微张，已然是咽了气，，早早登他的极乐世界去了。


第78章 回溯 惊天之乱5
　　韩家兄弟给元智法师擦过身， 将其暂时安置在观音座前。
　　韩寄渔哭了两回，一次是在给元智法师擦身，一次是将袈裟盖过他的面， 皆是细细碎碎地抽噎，只用袖子反复擦拭眼角，并没有真的哭出声。
　　他的二弟向来是个将情感深压在心底的人， 如此两哭， 可见心中必已是翻江倒海， 面对尊敬之人无辜暴毙， 就算再喜形不于色之人也必然是难以承受。
　　韩寄渔双手合十，手上挂着元智法师的旧佛珠，开始闭目念经。
　　反观贵妇一行人， 个个行色匆忙， 只忙于收拾行囊，一副马上要启程回雍州城的样子，令韩耕耘徒然一见，实感人情凉薄。
　　但是， 他们未必走得了。
　　韩耕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佛寺之外的那些流民。
　　元智法师一死，这佛寺四周积聚的流民、暴民之列必然失了顾虑， 毕竟元智法师对他们有讨食舍药的恩情在， 有他挡着， 众人不敢妄动。如今他乍然一死， 这种制衡定是荡然无存， 眼下一个不留神， 怕是要出什么乱子。
　　宋嫂此时单手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另一只手还牵着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刚到她大腿根一般高， 正流着鼻涕，一脸懵懂地吮吸着手指。
　　宋嫂往前站了站，大着胆子将怀中孩子向陈妃凑近，说：“夫人，这孩子哭得厉害，想必是饿了，你给她喂些奶吧。”
　　陈妃虚弱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我虽生了炙儿，他长这么大，我却……从未做过这些事，我怕是不应付不来……”
　　宋嫂愣了一下，低头心疼地望了一眼孩子，那神情颇为舐犊情深，那粉色的小东西依偎在她怀中，反倒是像她亲生的一般。
　　韩耕耘听说，富贵人家的妇人是从来不亲自教养自己的孩子的。以他浅薄的见识来看，母子连心，必要日日待在一处才得欢乐，如此一看，眼前这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或许也不是事事遂心。
　　李炙朝宋嫂伸出手，冷淡道：“把我妹妹给我。”
　　宋嫂肩膀向前一挡，身子转了过去，脚也跟着向后退去，她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搂着孩子，一时情急，嘴巴开合不停，却说不出半个字。
　　李炙扑了空，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鄙夷，他脸上的神情凝结如冰，皱眉瞪着宋嫂。
　　宋嫂身子畏缩成一团，圆背塌腰，脸上浮起一团羞红之色，她下意识地斜低下头，目光躲闪，断断续续道：“看各位的样子必是城里的商贾人家，夫人不会照看孩子，不如……不如带上我们进城，只需两碗粟米喂饱我们娘俩儿，我当个奶娘，工钱可以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连自己也觉得羞愧，那话咬到最后，竟被佛寺外喧嚣吵嚷声彻底吞掉了。
　　李炙向前跨了一大步，手仍是向宋嫂摊开，不过，他自己也是个奶娃娃，声音虽严厉，却带着童稚的脆朗，就算眼睛瞪得再大，终是显不出多少威胁人的气焰来，“把妹妹给我！”
　　韩耕耘算是看出来了，李炙平日里定是使唤惯了人，稍假时日，也是个说一不二之人。
　　李炙话音刚落，芙雪也围了上来，她尚懂得些人情世故，脸上虽无笑容，却也不带威胁之意，语气平缓道：“我们的行踪不能叫外人知道。你于我们有恩，我这里的耳环坠子任由你取拿。”
　　说完，芙雪从耳畔上取下一对碧绿的翡翠坠子，向宋嫂摊开手去。
　　那抹碧色清澈明亮，静静卧在雪白的手心，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呵，这些权贵真是无知！生死存亡之际，一碗米与一对翡翠耳环坠子对一个食不果腹的人来说，究竟哪个来得更珍贵？若是被他们的得逞，日后他们想起，大概还会以为自己很是慈悲大方呐！
　　宋嫂果然摇头，眼里泛起泪水，哽咽道：“如今钱在这世道已是无用了，我们母子俩脚力弱，如何能挺到用钱换米面的时候？你们就带我进城吧！就算报答我刚才帮了你们的忙。”
　　“我睡了，我们的踪迹不能被人知道。”芙雪神色淡淡，蹲下身子，抓过宋嫂孩子的手，将翡翠塞进了他的拳头里。
　　那孩子不懂这是何物，以为是吃的东西，哇哇喊了两声，就往嘴里塞，被李炙伸手狠狠拍掉。
　　“小乞丐，别吃，会死的！”
　　那孩子的脸涨得红彤彤的，鼻翼一张一翕，眼里包了一汪泪，抬起头，张大嘴，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李炙愣了一下，皱眉，手微微向孩子一伸，却又僵硬停下，压住情绪，咬牙说了一句：“闭嘴，小乞丐！”
　　孩子被这声呵斥止了哭，躲到宋嫂身后，用手把着她的腿，悄悄打量李炙。
　　芙雪看了一眼地上的翡翠耳坠，冷着面，强行将孩子抢夺了过来。
　　宋嫂绝望地看了一眼陈妃，她彼时正靠着佛座闭目休息，睫毛微微颤抖着，必是将此情此景尽数听在耳中。
　　过了不久，宋嫂回味起来一件事，意识到她们终究是一类人，心肠比常人硬上一些。
　　陈妃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仿佛这一切并不关她的事。
　　宋嫂黯然伤神，又望了一眼自己可怜的孩子，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痕，眸中不再有刚才的卑微与凄苦，射出彻骨的冷意来，她抱起自己的孩子，朝芙雪与李炙啐了一口，“不愁衣食之人果然忘恩负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越是身在高位的人越在乎自己的利益。因为，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宋嫂的那句近乎绝望后的怒吼沉在韩耕耘心里，被他牢牢记住了，而这也是他此时此刻想要对眼前的人大声说出来的。
　　你们这些人，好想永远没有心。
　　元智法师为救人而死，你们无动于动，宋嫂与孩子眼看就要饿死在乡野，你们也可以熟视无睹。
　　你们……当真是忘恩负义！
　　韩耕耘胸口剧烈起伏，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扳住，二弟韩寄渔的声音平静传来：“大哥，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扰了心神。师父死了，我们该回家乡去了。”
　　不相干吗？
　　呵，对啊，从此一别，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韩寄渔将原本挂在烛木架子上二人的衣服抽了下来，递给韩耕耘，“大哥，穿好了，我们焚化师父尸身，把他的骨灰带回青龙塔。”
　　韩耕耘瞧了一眼神色阴郁却沉醉冷静的韩寄渔，愣愣点了点头。
　　宋嫂缓缓向佛寺外倒退，她的眼睛始终挂在陈妃身上，走了一段，她突然撇过头，朝着外边大声喊：“你们啊别放过这条大鱼，她必是城内某位富商的妻小，要是以她为要挟，向城里那些冷血的老爷讨要吃食，想必一定比和尚要得多！”
　　此话在佛寺内闻之顿觉刺耳，在佛寺外更如惊雷落地，流民们一个个聚集过来，目露精光，如饿狼扑食渐渐将佛寺围了起来。
　　李炙咬牙切齿，“贱民！我才不会落到你们手里！”
　　芙雪将孩子放到陈妃腕中，低下身子，与她轻声商议着什么。
　　陈妃朝李炙招了招手，李炙很快在陈妃面前蹲下，陈妃道：“炙儿，拿上这个东西，进雍州城找孟大人！这些人要什么，你就让孟大人给他们。”陈妃将玉牌之类的东西塞到了李炙的腰带中。
　　李炙抬步想要往外走，却被众人拦住。
　　“不成！小娃娃不能走，东西拿来，我派我们自己人去！”
　　“痴人说梦！我母妃的东西谁都不配拿！”李炙直挺挺地立在那里，黑眸点点。
　　韩耕耘摇头。
　　李炙未免太过天真，别说是他不愿意将母亲的东西交给他人。对方的意图是以妻小做要挟，妻与子，同样重要，任何可以作胁迫之用的人他们必然不会放过！
　　这些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人群中，韩耕耘看到了那群原本跟在马车之后的“尾巴”。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转头看向怀抱着婴儿的贵妇，一时也没刚才那般气愤不平，觉得他们也不过是身处险境之人，也有着无奈，想到这，不由得脚下踟蹰。
　　韩寄渔再次推了他一把，他回过神，见二弟沉着脸，对佛寺内的剑拔弩张仿若不闻，淡淡吩咐：“大哥，帮我把师父的尸身搬到外面去焚烧！”
　　“好。”韩耕耘嘴中应着，目光还在往另外一边瞟，他颠了颠背后的篓筐，感受到张霁沉甸甸的小身体蜷缩在里边，一动不动，大概又是睡着了。
　　韩寄渔将袈裟四个角仔仔细细掖平，抬起头，朝韩耕耘使了个眼色，便去抬起元智法师的脚。
　　韩耕耘小心翼翼捧起元智法师的头，因二人还是孩童，气力上到底微弱，他感觉自己的背脊紧紧绷起，僵硬得似要绷断一般，咬着牙坚持下来，将元智法师的尸身一点点挪出佛寺。
　　挡在佛寺门前的流民给兄弟两人让出了一条道，不少人在默默给元智法师行佛礼，下一刻，他们又记起了自己干瘪的肚子与宋嫂残忍的提议，出于求生的本能，很快就又将佛寺的门拥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概是逃不掉了？
　　韩耕耘斜眼观察着佛寺内的情形。李炙热如盯着一个叛徒般盯着他，睨着他的一举一动。
　　韩耕耘朝着众人道：“我去！”
　　那群人看向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信任。
　　李炙一字一顿道：“小乞丐，你更加不配拿我母妃的东西！”
　　韩耕耘叹了口气。
　　可笑自己竟可怜起半刻之前还在鄙夷的权贵！眼下明明还有两个弟弟要他照顾，他又何必去担心其他人？
　　想到此处，他抬起头，让冬日里的风吹散自己烦絮的忧思，默默配合着二弟，将元智法师的尸身架在柴火之上。
　　元智法师卧着的地方，原本是用来熬制施舍的米粥的空地，如今却被用来以佛家仪制，焚化他的尸身。二弟打算带着法师的骨灰回到他出家的青龙塔，也就是三兄弟的家乡。
　　韩寄渔摩擦火石，擦出青紫色的光亮，很快让元智法师的尸身陷入滔天业火中。火的在他的黑眸里燃烧，他脸上的生气也被一丝丝抽走，仿佛灵魂也一飞冲天，随着这股青烟跟随元智法师而去。
　　这团火自此烧在了韩寄渔的心中，火灭了，身躯也跟着合上了心门，至死，他都没有再提起过雍州城发生的一切。
　　一个字也没有，元智法师这四个字再也没有在韩寄渔的口中出现过，但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未忘记过，因为十多年后，他追随法师的道，出了家，游历四方。
　　当然，这是很多年后的后话。
　　元智法师的尸身焚化后，成了一小堆骨灰与舍利。韩寄渔扒了一些灰烬出来，装在原本装药的罐子里，袖子一包，藏到了怀中。
　　韩寄渔抬头，瞧见自己的大哥又心不在焉往佛寺里看，知他还是放心不下那一行人，便道：“大哥，师父剩下的骨灰我会找地方埋起来，立个碑。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里边那群人，就骑上马，去城里找什么孟大人来救。张霁我来照顾。”
　　“可是……”面对韩寄渔一针见血的言论，他这个做大哥的羞愧地低下了头。相较于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他理应更担心自己手足的安危，但心不是秤砣，孰轻孰重，并不是他能左右便可趁势而为的。
　　因为那毕竟是四条人命啊！
　　韩耕耘默默将竹篓放到地上，揉了一把张霁根根竖起却又柔软异常的头发，“二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来！”
　　“可你不会骑马。”
　　“我见人骑过，想法子总能克服的。”
　　“好，我在这里等你，早去早回。”
　　韩耕耘点点头，朝着佛堂内最后尝试了一次，喊道：“我在问你一次，你愿意把东西交给我，让我替你去捎这个信”
　　李炙脸色黑沉，面对不肯定退让的流民，他终是低下了高傲的头，拳头紧紧握紧，取下腰间的玉牌，朝韩耕耘丢了过去。
　　“雍州刺史，孟何光！”李炙大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韩耕耘接过玉牌，奔向三马并立的马车，待他看到游荡的游民正在掠夺马车上的辎重，并在解开马嘴中的辔绳，他心中大喊不妙。
　　他们这是要杀马取食！
　　韩耕耘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朝他们背后扔了过去，流民们散作一团，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他抬起手，用口中呼出的热气暖着拳头，手指没那么僵硬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准备把握时机。
　　韩耕耘跑过去，夺过缰绳，踩上马镫，因马术不精，马鞒又是成人的高度，他跨过马鞍的一脚大腿内侧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感觉大腿内侧起了淤青，但他不敢停下动作，夹紧马腹，扯起辔绳，让马匹奔跑了起来。
　　“让开，让我去城内捎个信，好让他们送吃的过来！”
　　**之马四蹄飞扬，一骑绝尘，小径两旁树枝不断抽打着他的脸，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他很快就将众人甩在了后面，景色不断在两侧飞快转换，雍州城越来越近了。
　　真是一匹良驹啊，如此温顺，四肢又如此强劲有力，奔行如一阵风，掠过山川险阻！
　　韩耕耘奔跑了很久，总算来到雍州城下，此刻，他大腿内侧已都酸痛不止，肱骨也是麻木僵硬，试着舒展身躯，发现已经直不起背来。
　　他匍匐在马背上，朝着紧闭城门之上的城垛士兵呼喊，“快开门，我有人命关天的事找雍州城孟大人。”
　　城楼之上传来鄙夷呵斥：“滚开，小叫花！我等受命，严守雍州城阍紧闭，不让乱民进入！”
　　韩耕耘脑中轰的一下炸开。
　　这可如何是好？
　　他怎么就忘了雍州城并不欢迎荒灾之下的流民，而他，一身污秽，破衣破衫，在他们眼中就是下贱的乞丐！眼下，他又如何能进城去，去见上那高高在上的雍州刺史孟何光大人？


第79章 回溯 惊天之乱6
　　“我这有孟大人的信物玉牌！”韩耕耘头举得脖子都酸了， 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瞥见。
　　“小乞丐，活得不耐烦了就去找根绳子上吊，别脏了我们这儿的地儿， 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头顶幽光一晃，光下人面森森，落下劈头盖脸一顿骂， 草草就把韩耕耘给打发了。
　　接下来， 任凭韩耕耘怎样喊， 都不再有人回应。
　　今儿倒也奇了， 不断有人喊他小乞丐。他明明不是乞丐，也有名有姓，这些人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韩耕耘从马左侧滑了下来， 手扶着光滑柔顺的马脖子， 仰头，一时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进到雍州城去。他气恼地踢了一脚城墙，指甲盖立刻钻心一疼， 终于意识到发泄脾气，只能让自己的僵冷的脚趾徒增一处伤口罢了。
　　能做的只有等了， 姑且等上半日， 再决定该不该回去。
　　韩耕耘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城墙根下等了多少个时辰。他盯着那些堆在墙根边麻袋一般黑黢黢的物什， 越看越像冻死冻僵的人或动物， 他只得紧紧靠着马， 好让自己有些依靠， 不至于太过恐惧。
　　天边渐渐暗了下来， 飘下棉絮一般的雪片， 好在身边的马匹足够高大， 大约高他半头，替他挡去不少卷着雪花的大风，不然，凭他在风雪里站了那么久，身子早该冻僵硬了，他不断搓手蹬脚，努力令自己的手脚恢复一些知觉。
　　又过了很久，连马鬃上也结了霜雪，一颗颗小巧可爱呈花蕾状，形如江南娘子头上簪的茉莉花枝。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墙上亮起几盏灰暗的悬灯，投下城垛之上影影绰绰的守城军影子。
　　韩耕耘就罩在这些影子里，来回踱步取暖，渐渐由站着变为了蹲着，怀中抱着缰绳，蜷缩在高高的城墙底下，他不时被墙上脱落的冰锥砸到头，同时，头顶不时传来马匹鼻子喷出水汽，遇风成霜冰的声响。
　　直到他发间眉梢都落上了雪，成了一尊风中的雪像，他才决心回佛寺。
　　他已经尽了力。
　　“哒哒哒！”
　　突然间，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黑暗之中传来擂鼓般的阵阵马蹄声，有什么人骑着马，劈开黑雾与雪帘，自荒野夜奔而来。
　　韩耕耘抬头，拔颈而望，瞧见十多匹骏马载着身着戎装的将士，成一字长蛇阵停在城墙之下。其中一个将士抬头，点燃一盏提灯，将手中举起的东西照亮，好像是鱼符一类的明亮器物，他朝城垛上的兵士喊道：“开城门！”
　　“轰隆隆！”城门缝隙火光乍现，门缓缓拖行而开，从城内列出两队军士，有一个身后插满彩旗的将士出列，似在迎接夜奔而来的将士们。
　　这或许是个机会？要么再搏一把吧！
　　韩耕耘将缰绳小心套在一颗大石上，以免回程之时找不到马匹。他蹑手蹑脚，背贴着城墙缓缓挪动，眼见着就要溜进城门，心下正沾沾自喜，谁知那些军士腰上挂着的灯笼却将他的人影长长映在地上，立刻让他的行踪暴露无遗。
　　真是功亏一篑。
　　其中一个军士出列，向他大刀阔斧冲来，行走间有盔甲摩擦的金属碰撞之声，他张开一只广臂，如提领起一只小猫后颈上的软皮，将他高高拎起，然后朝城门外用力一抛。
　　“滚，小杂种！再被抓到偷偷溜进城里，就立刻砍了你！”那军士高声咒骂，引来一众人的哄笑。
　　韩耕耘狠狠摔在地上，所幸棉衣厚实，不曾摔伤，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垂头丧气往马匹那边走。才走出一小段，他突然听到声后一声大喝：“奶奶的，中计了！你们不是雍州军的人！”
　　刹那间，“琅琅锵锵”的响动在他背后炸开，伴随着人们厮杀时的咒骂与哀嚎，与刀剑砍到肉中“噗噗噗”的闷声。
　　韩耕耘只觉背后一热，似被喷上了什么温热的液体，寒风凛凛掠过，立刻化水成冰，将他的整个背冻僵。他用手去摸，举到眼前，用手指碾磨，昏暗的笼光之下，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沾满鲜血结成的冰渣子。
　　一场血与肉的杀戮正在他背后上演。
　　韩耕耘抱住头，赶紧往自己的马匹那跑，从石上抽出缰绳，一只脚刚跨上马镫，就被人从后面拽到地上。他的额砸地，凿出一个血窟窿，向外泊泊迸着鲜血。
　　他屏息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举着大刀的将士正低头打量着他。如山一般魁伟的身子压在眼前，将城门口唯一一点光亮挡拒在外。
　　他被罩压在鬼森的夜雾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不远处，城门之下的战斗早已结束，双方武力相差甚远，那些夜奔的将士轻而易举地杀光了守城的雍州军，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死尸。
　　城垛之上只剩下唯一的两名守将，待他们发现事情不对劲，想要关上城门，那些手持利刃来自地狱的使者早已踩踏着铁骑，似风雷动般呼啸着穿过了城门。
　　“孩子？”举刀将士的碧眼在夜中如猫的瞳孔般发亮，汉话也说得十分不熟练。他在犹豫间，刀没有很快落下，恰在此时，远处又闻得一阵擂鼓般的马蹄声。
　　又有什么人趁夜自荒原奔来，要进这雍州城。
　　举刀将士的同伴喝了一声，用异邦的言语嘀咕了一句。
　　韩耕耘看到不远处，那些被解决掉的守卫尸身正被无声无息的拖到枯败的草丛中，夜幕之下，雪飞雾深，这些人企图掩人耳目。
　　异邦人将韩耕耘拽了起来，用手牢牢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已在脖子皮肉上割开一道口子，马儿见状受惊，前后高踢马蹄，仰天嘶鸣。
　　异邦人咒骂一声，放下了韩耕耘。
　　韩耕耘的手中还死死抓着缰绳，辔绳深深陷进皮肉里，绳子擦着手掌向外一寸寸划去，马匹终于挣脱了韩耕耘的束缚，向着漆黑一片的旷野奔逃而去。
　　而此刻，另一群策马扬鞭而来的人已经离城墙很近了。
　　“别出声，出声就杀了你！”异邦人将韩耕耘的身子牢牢按在身前，用手捂着他的嘴，刀仍然紧紧贴着他的脖子，而他自己则牢牢贴着城墙，将自己庞大的身躯隐藏在墙下的黑影中。
　　韩耕耘意识到，正是那匹马的嘶鸣救了他一命，若非它在寂静的夜里吼出划破天际的嘶吼，为他争得一时半刻，等来了异邦人要埋伏的那群人，此时此刻的他已然成了一具冰凉的死尸。。
　　“那边是什么人，给孤滚出来！”
　　从飞奔马上倏倏闪下几条黑影，他们举起火折子，将一个正在勒转缰绳，端坐于马上的秀长男子围在正中。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狂奔而逃的马引到了韩耕耘这边。
　　异邦人附在韩耕耘耳边，操着口音繁杂的汉话粗声粗气道：“若是乱说话，爷从后面宰了你。”他迅速在韩耕耘腰上系了一条长带，然后一把将韩耕耘矮小的身子推进了黑夜。。
　　风雪中，韩耕耘小小的身子满是自己和他人的血，颤颤巍巍朝被围在圆心的男子走去。
　　“孩子？”
　　这是韩耕耘今夜第二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
　　随着韩耕耘的靠近，那群护卫将圆心聚拢得更小，一个个将各色兵器悄无声息地从鞘中拔出，架起攻势，将利刃横在半空，在人墙之外又造了一圈兵器之墙。
　　“孩子，雪夜寒深，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何身上满是鲜血？”
　　韩耕耘还未启口，腰上的带子就忽然一紧，这是在警告他不要信口胡言。
　　韩耕耘濡湿嘴唇，瞟了一眼那座黑魆魆的雍城，想必诡异阴森之下，那些残杀了守城军士的杀手已尽数埋伏好，就等着最致命的一击。
　　而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设下这个埋伏，应是为了眼前这个被围在中心的男人。
　　韩耕耘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踝上，气力渐渐聚集到那，扭转脚踝，将脚掌嵌进沙土中的更深一些的地方。
　　他大喊：“这有埋伏，你们小心！”
　　喊完这一句，他立刻扑倒在地，十指牢牢扣住地面，即使已做了充足的准备，但那异邦人的气力实在是大，腰上被猛然勒紧，脸上的皮肉擦着粗粒的地面，身子直直被拖拽着向后滑去。
　　布带的尽头是一柄插在地上以明晃晃的刀刃正对自己的长刀，眼看异邦人就要将他拖拽过去，将他从双腿正中一劈为二。
　　韩耕耘畏惧死亡，闭上眼，仰天长啸出心中的恐惧。
　　耳畔听到低沉的“喝”声，有人策马扬鞭，马蹄卷起的风尘将他裹在风暴正中，他分明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在他头上炸开，他睁眼，正看到马的四蹄从他头顶一掠而过。
　　有一匹黑马直接从他身体上空跃了过去！
　　马上男子的衣摆在空中展开，他的手下垂着一张小弓，嗖嗖射出两枚弹丸，后一枚弹丸击中了前一枚弹丸，加大了前一枚弹丸的力道和速度，弹丸如一道闪电般向前射去，脆生生将竖起的大刀击飞出去。
　　黑色的骏马人立而啸，马蹄朝异邦人的头颅顶狠狠踩踏而下，瞬时碾如肉饼。异邦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呼喊，就成了蹄下的怨鬼。
　　群马乘风奔来，扬起的风沙迷了韩耕耘的眼，他抱着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怕一不留神，也成了这群怒马的蹄下之魂。
　　那群护卫又将男人围在正中，齐声声地，如雷般喊了声“家住！”
　　那位家住夹紧马腹，缓缓踱步而来，众人为他辟开一条路来，他在韩耕耘面前停下马，凝眸瞩目，然后朝他垂下一只手，低沉的嗓音响起：“小兄弟，上我的马，我带你进城。”


第80章 回溯 惊天之乱7
　　男人身着灰色鹤氅， 面容俊美冷漠，修长的腿往后挪了挪，在马鞍上给韩耕耘留出一截空隙， 他闷哼一声，手掌拖拽，将韩耕耘拉上了马。
　　韩耕耘看着**的黑马， 毛色油光水滑， 在风雪夜里发出珍珠一般的光泽。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匹马与自己走丢的那一匹很像， 不，简直是一模一样，就像是孪生的一般。
　　男人用宽大的鹤氅将韩耕耘的身子包了起来。他那张刚才用来救人的小弓挂在腰间， 贴着韩耕耘扯破衣衫下的皮肉， 猛地一下令韩耕耘一冷。
　　韩耕耘低头瞥了一眼那弓，才发现那弓竟是用碧玉做的，还雕着精致龙纹。这小弓与其说是杀人的利器，不如说是风流公子的玩物， 想那书中写的飞马挾弹一流大概就是眼前的这名男子。
　　韩耕耘抹了一把面，将黏在脸上的雪珠子与砂石拂去， 这才让眼眼睛更清朗些。他不安地注视着阴森的雍州城门， 企图嗅出其中的阴谋诡计， 但那些异邦人早已如鬼魅般隐身在了夜雾中， 凭他怎样看， 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没必要害怕， 让他们去解决。”男人的手微微一抬， 围在他身边的侍卫立刻散开去， 长驱直入雍州城。
　　“你是什么人？”男人问。
　　“甬州昌平县， 韩耕耘。你是谁？”
　　男人不动声色地笑了，“嗯，叫我家主吧。小韩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耕耘觉得喉咙里涩涩的，吐了一口混着雪水的血沫子出来，才觉爽快不少，他抹了一把嘴，如实道：“我受人之托，进雍州城找孟何光大人。”
　　“他？孟何光的确在幽州开府，你一个孩子找雍州刺史做什么？”男人低喝一声，**黑马缓缓走动起来，根本不需他扬鞭，就受他乖乖驱使。
　　“一个小混蛋托我办件事。”韩耕耘脑海里印出李炙那张冷面，以及那句恶心人的“小乞丐”，不觉咬牙切齿起来。
　　他们每走出一段，就有一条黑影从城墙上落下，沉吨吨的如一个个沙包，被人抛诸于沙雪中。马与家主都很镇定，仿佛见惯了死人，依然脚步稳健地向开启的城门踱去。
　　韩耕耘用低垂的目光匆匆扫过每一具死尸，发现死的正是先前那群企图偷袭的异邦人。这位家主的护卫似乎是手段高明的硬手。
　　韩耕耘忍不住问：“他们是来杀你的？”
　　雪停了，天边黑云退散，一轮新月细若爪痕，悬在众人头顶。
　　家主将马停在悬灯的光影下，端身坐于马上，冷眉冷眼，目光向下睃看，没有作声。
　　半刻后，黑衣护卫鱼贯而出，在马前跪成两排，为首的抱拳于头前，朗声回禀：“家主，已悉数处理干净，共十四人，皆为火罗国细作。”
　　家主加紧马腹，让马又动了起来，“上马，进城。”
　　“他们的确是来杀我的。”家主幽幽道。
　　“为什么杀你？是你的仇家？”韩耕耘的好奇心一起，便是不依不饶。
　　“我与他们之间隔的是国仇家恨，就勉强算是我的仇家吧。”
　　“看你用这么些高手做护卫，你必定有很多仇家。”
　　“眼下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么一个。”
　　“谁？”
　　“小韩兄弟，你的问题太多了，说出名字，你又能知道是谁吗？”
　　“火罗国的细作是怎么回事？”
　　“呵，小韩兄弟，你可真是不依不饶。火罗国是大汤西境的一方小国。大汤与火罗国酣战已久，雍州是青海道的南边门户，时常有火罗国的细作出没，以伺刺杀朝廷派来巡查边关的重臣。”
　　“他们想要刺杀你，所以，你是个很大的官，那你必定认识雍州刺史孟何光大人，对不对？”
　　“认识。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让他来见你，就算是刚才的酬谢。”
　　韩耕耘不安地怒了怒嘴，“就算我不出声警告，以家主手下那些护卫的身手，也断然不会让家主伤上一根头发。我其实不过是绝境之下以求自保的搏命之举，毕竟只有他们死了，我才能活！如此胆怯行径事，不足挂齿。”
　　“韩小兄弟，如此说来，倒是是你的良心救了你。如何，让孟何光来见你？”
　　“嗯，劳烦家主了。”韩耕耘的手摸上自己的腰间，反复探摸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闯祸了，丢了李炙给他的玉牌，他心下大骇，连连喊道，“放我下马！我的信物丢了！”
　　家主垂下臂，任由韩耕耘笨拙地滑下马去，冲到城外，在漆黑一片，绵雪及踝的地面匍匐着，一寸寸寻找着什么东西。
　　时辰在梆子声中悄然飞逝，四周寂静得只闻得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在家主与护卫投下的一众疑惑目光中，韩耕耘无力瘫坐在地上，抬头，呆呆仰望雍州城中那如地狱深渊般向着两旁无尽延伸的城墙。
　　天黑地广，试问他要如何在如此宽广的荒原中，去寻找一块不知何时掉落，又不足巴掌大小的玉牌？
　　或许李炙说得没错，玉牌就不该交到他的手里！
　　可恶，现在要怎么办？
　　恰在此时，一个侍卫钻出黑夜，走上前跪倒在地上，抱拳言：“家主，刚才属下数过那些刺客的人数，是十四名无误。刚才再次确认，却发现少了一具尸身，怕是有人假死遁逃。是否要去追查？”
　　家主淡淡道：“算了，随他去吧。”他低头注视着韩耕耘，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问，“你在找什么？”
　　“一块玉牌，那是夫人托我交给孟大人求援之用的，我把它弄丢了，现在我要如何去见孟大人，我连夫人的名字也忘了问。”
　　家主眸中的神色一变，下意识地弓低身子，像一只绷紧身子直起颈上毛发的猫儿，“那位夫人是何样貌？”
　　韩耕耘呆呆望着家主，所以，如他这般玉雕一般的人，也会有心神不宁神色慌张之时。
　　“她……。”韩耕耘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那贵妇，断断续续拼凑成句，“她很美，怀着孩子，身边跟着一个娘子和孩子，她……”
　　“上来！带我去见她！”
　　未等韩耕耘说完话，身侧举起风沙狂风，是家主策马而来，将他一把揽至马上。韩耕耘的双腿甚至没能跨过马鞍，马就向前狂奔起来，他的肚子被家主臂膀压挤，身子挂在马侧，鞋子擦着掠过的砂石，眼看就要滑脱到地上。
　　家主低声一喝，提臂将他抬到马鞍上，双腿并到一处坐着。
　　“赶快指路！”他向韩耕耘下命令，同时高高扬起马鞭，朝着旷野飞驰，甚至没只会身后的侍卫一声。
　　群马在他们身后狂奔，扬起漫天风沙，一行人在马上抬起身子，拼命抽挥马鞭，却始终被领头的那一匹远远甩在后面。
　　眼见着家主就要被远处的黑雾吞没，再难寻到踪迹，侍卫长急了，朝前面大喊：“家主，等等我们！我们的马快跟不上了！”
　　家主并不理睬，继续驱使马狂奔，并向韩耕耘低吼：“将她的情况悉数告知我，快！”
　　韩耕耘将自己如何遇到贵妇，又如何帮她生产，到元智法师的死，流民将他们围住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家主听完这一番话，脸上明显不悦，久久沉默，最后吐出一口浊气，叹道：“真不该被母亲拦下，耽误了那么多日子，应该早一些追来的，平白害她受了这么多苦。”
　　韩耕耘闻言一愣，细品之下，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可能是遇见了贵妇的夫君。
　　“你是夫人的夫君？”
　　“是。她还好吗？”
　　“嗯，师父医术高明，夫人无恙，只是生产之时耗完了体力，还很虚弱。”
　　“孩子呐，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小娘子，有些瘦小，挺好看的……”韩耕耘低下头，这一句话是他言不由衷了，他又想起那个皮肤绯红小如老鼠的奶娃娃，其实长得皱巴巴黏糊糊的，一点都不好看。
　　家主没有再问韩耕耘什么。
　　韩耕耘忽然想起，他是带着玉牌来找孟大人讨要“赎粮”的，现在只由他引着夫人的丈夫去，却没有带来流民企盼的吃食，可会出乱子？
　　韩耕耘忍不住问：“家主，你准备如何救夫人出来？”
　　“小韩兄弟，我自有我的法子。”家主眸中一凛，比之天上一丝寒月，比之天山飞雪，还要冷上三分。
　　韩耕耘打了个寒战，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迫于家主余威，他只能按耐下这份担忧。
　　从家主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时不时烦躁驱赶马匹，咒骂一句“无用的畜生”的种种行径来看，夫人与子女在他心中的占位很重。此时此刻，一颗为夫为夫的心必在时时煎烤他，他心急如焚，生怕再令妻女受一丝半点委屈。
　　奇怪的是，他从来没问起李炙。难道他不愿分出一丝半点的关怀，去给一些自己落难的儿子吗？
　　韩耕耘纳闷，捉摸不透，然后大胆猜测是因为李炙实在太讨人厌了，才这么不招父亲欢喜。这么一想，李炙也挺可怜得呐！韩耕耘嘿嘿一笑，分明是暗自幸灾乐祸，哪里有半分可怜李炙的心！
　　眼看四周稀稀拉拉出现了流民，连家主也意识到他们离佛寺不远了。他终于又开口问：“快到了吗？我们已经行了快一个时辰了！”
　　韩耕耘听出了他的不耐烦，抬头，看见不远处，通向佛寺的小径已露出一角，他们不远了！
　　韩耕耘欢呼雀跃：“马上就到了，沿着这条小径上去，尽头就是佛寺。”
　　闻言，家主身躯下的黑马突然慢了下来，最后直至停止，他二人坐在马上，停在了一群围上来讨食的流民中，被人推搡身子，踱来踱去。
　　韩耕耘不解地抬头，去偷偷瞧家主。
　　他端坐于马上，任凭流民怎样推搡，都超脱于外，纹丝不动，他肃着脸，黑眸深深，直盯着前方。他的周身漫出一丝丝彻骨的冷意，慢慢爬上的韩耕耘身子，令他不觉打冷战。
　　韩耕耘禁皱起眉，有些看不懂家主其人，他那压在冰凉躯壳之下难以揣度的那一颗心，是否仅仅只是担心妻儿的焦灼，还是有什么别的情愫？
　　很快，韩耕耘明白了家属的用意。他停马，自然是为了等身后的侍卫。他的马跑快他们许多，足足让他们等了一刻的时辰。
　　待侍卫在他身后积聚，他指了指上方露出一角的佛寺，冷冷下令，“听孤命令，把这儿的人统统都杀了！”
　　远处，朝阳之光正于天与地的缝隙中射出，天地本该迎来光亮，但晨光熹微中，一双双从鞘中抽出刀刃的手正打算将此地变成人间地狱。
　　韩耕耘后悔了，他不该带家主来佛寺。他以为他找到的是救命的神佛，到头来，请来的却是一个嗜血的恶鬼。


第81章 回溯 惊天之乱8
　　韩耕耘将头伏在马颈上， 想要绕过家主的手臂，滑到马下去，他被家主拎住脖子后的衣衫， 将他死死按在马鞍上。
　　家主嗓音低沉问：“小韩兄弟，你要去哪？”
　　韩耕耘扭动身子，反手去掰家主的拳头， 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他口中急道：“放我下去， 我两个弟弟还在佛寺里， 你的人会杀了他们的！”
　　“坐好！不想他们死，就更应该跟着我，否则我的护卫杀红了眼， 莫说是他们， 连你也一起杀了！”家主的语气不容置疑，如同圣旨一般降下，无形地钳住了韩耕耘的手脚，他的手一松， 冷冷道，“继续带路！”
　　这个人自称家主， 却如同帝王， 生来就有让人服从于他的威仪。
　　韩耕耘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二人身下的马又动了起来， 但这一次是稳扎稳打的步伐， 他们依斜坡而上， 穿过一条刀山火海的血路， 犹如阎罗殿里来人世巡视鬼差勾魂的阎王， 如此趾高气扬， 冷若冰霜。
　　无数人在韩耕耘眼前死去， 他们的脖子被砍断，鲜血喷上斑驳的墙，头颅滚落，骨碌碌滚到他们的马蹄之下。而他们的马只是踩着轻快的步伐，高高扬起头，跨过那些肮脏的头颅，带着它的主人不着一丝污血地来到佛寺之前。
　　“为什么要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他们纵是有千罪万罪在身，也该由官府去惩治他们！你凭什么为了一己之怨，就夺去这么多人的性命？就因为你是个大官吗？君王授予你权利，难道就是让你为所欲为，滥杀无辜的吗？”韩耕耘低下头，额前的发遮在眼睛之前，他不敢再看这人间炼狱般的情景，同时无声痛哭，泪如血涌。
　　家主说：“韩小兄弟，我杀他们，除了因为害我夫人受惊的缘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与夫人的行踪不能让他人洞察。你的良心是一柄双刃剑，可以救你，也可以害你。要知道我其实也并不愿意让你见到，我与夫人同时出现在此地。”
　　“你也要杀我灭口吗？”
　　“暂时不会，不过，你再不知好歹下去，怕是会动摇我的决定。”
　　“仅仅是因为看了你们一眼，他们，我们就该死吗？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在乎你们是谁，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你们的样子与城里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们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丑陋不堪，一样的自私自利！”
　　“韩小兄弟，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与正义感。我知道你想说，你们这群人根本不会泄漏我的行踪，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可惜的是，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差池，我也不愿意冒这个险。我们，与你们这些小民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根本无法想象，会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对耳朵，在遥远之外的京城，在青海道十一州，正虎视眈眈地挂在我身上，挂在我夫人身上，更挂在那位李姓小郎君身上！你所站的高度限制了你的眼界，误导了你的判断。杀人，也是为了保命，只是做些取舍罢了。”
　　“换而言之就是，你们这些贵人的命比我们这些草民值钱得多！”
　　“人有贵贱，古而有之。”家主蒙上他的眼睛，幽幽道，“看不下去，就要学会闭眼。我看韩小兄弟年纪轻轻就口才不凡，难保他日也成贵人，我的这句话，你记着，或许会受益一生。”
　　“我永远也不会与你们这样的人同流合污！”韩耕耘字字泣血。
　　家主大笑。在这方圆半里的焦土之地，众人都在哭喊，唯独他在笑，这笑声穿透黑夜，如刺在韩耕耘心尖的一支箭，扎得韩耕耘胸口生疼。
　　“韩小兄弟，不得不承认，我虽不欣赏你的处世之道，却真心佩服你的人品。但愿我们日后还能相见，到那时我想亲眼看一看，已长大成人的你，是否仍然坚持着你口中的正义与公平！我提醒你一句，孤高自傲固然能令你洁白如一枝深陷淤泥里的菡萏，但你也注定因此累身累心，祸及身边亲近之人！”
　　你这样的人，我不想再见到！”
　　“哦？世事总是难料，这也正是命运有趣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会带领你去到何方，遇到什么人，又会将你推向什么样的深渊！”
　　韩耕耘从没想过，日后的日子里，家主此话会一语成谶，但在当时，他一心想的就是下辈子都要离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远远的，半点关系也不要沾上。
　　二人已来到佛寺院前，那些原本守在佛寺院门前的暴民察觉了底下那场突如其来的杀戮，或遁或藏，只有一小部分直接躲进了佛寺中。韩耕耘与家主下马，在三四名护卫簇拥下，大步跨进佛寺，来到有观音石像的正殿。
　　殿内烛火寥寥，昏暗异常，挤满了惊慌失措的流民。家主与韩耕耘的眸子在灰暗的殿中来回扫视，他们还未找到各自想要找到的人之前，一抹红色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
　　陈妃扑进家主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双肩猛烈颤抖，抽泣良久后，他的胸襟前濡湿了一大片，她用拳头软噗噗捶打他的胸口，然后粉拳被大手一把包住，家主拦住陈妃的腰，在她鬓间迅速落下一吻，将她揽腰抱起。
　　侍卫开始血洗佛寺。陈妃见状惊呼，花容失色，软软倒在家主怀里，抓着他道肩膀，把头埋了起来。
　　家主问：“孩子呐？”
　　陈妃的眼睛从家主胸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又马上沉目，伸出青葱一般的手指，指了指站在角落里一个正在喂孩子的妇人。
　　那个正在喂奶的妇人就是宋嫂，李炙、芙雪与宋嫂的孩子围在一旁，神色各异地眺望陈妃与家主。这其中，李炙黑眸凝结，小小年纪川字纹横在眉心，用最为敌视的目光瞪视着家主。
　　韩耕耘拨开奔逃的人群，问李炙：“你看到我两个弟弟了吗？”
　　李炙脸也不转，仍是看向家主方向，冷冷道：“没看见！”
　　二弟他们不会已经遇害了吧！韩耕耘反复扫视佛堂，此时人或死或逃，已所剩无几，却仍是没见到韩寄渔与张霁。韩耕耘的心凉了大半，脱力摔到地上，被手而撑，眼中一热，急得要淌下泪来。
　　宋嫂恰时道：“小郎君别着急，几个时辰前，你弟弟就出佛寺去远处山上掩埋法师道骨灰，想必现在还在那山上呐！”
　　韩耕耘闻言，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宋嫂。她脸色苍白无力，恐惧地望着那群杀人恶魔，而蜷缩在她怀里道孩子，一脸沉静舒宜，正嘬着**，咕嘟嘟咽着奶水。
　　让暴民囚困贵妇人的主意是宋嫂出的，但到底同为母亲，她见稚子何辜，不忍她一生下来，就忍饥挨饿，又见贵妇人无意自己喂养，挺身站了出来，充当起了乳娘的角色。
　　偏偏是这样朴质卑贱的妇人乳了高高在上之人的孩子，而那个手握生杀大权之人此刻正视贱民之命为草芥，在这里滥杀无辜！
　　韩耕耘冲了过去，抬起头，握起拳，展开双臂，与家主四目相对，他朝他大吼：“别再杀人了！至少，至少不要杀那些老弱妇孺！你要不肯答应，现在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我韩耕耘死有余辜，竟然把你这个杀人魔头引到这里来！”
　　家主将陈妃搂得更紧些，从上而下，用寒凉如冰的黑眸睨着韩耕耘，“如你所愿，那孤就成全你。韩小兄弟，砍头很疼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会真正感觉到刀刃真的寒彻入骨，死亡已经咬上你的脖子！”
　　韩耕耘咬着牙，仍是举起双臂，挡在家主之前。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双臂又不够宽广，他护不住身后任何一个人，甚至已经搭上了自己的姓名，但他绝不能退缩，这是他引来的孽，要他自己还。没错，他恐惧死亡，但他更恐惧的是，无数的人因他的不慎之举而悉数殒命！
　　侍卫已经在家主目光示意下来到韩耕耘的身后。他真想闭上眼睛啊，但这未免太过窝囊了。
　　“夫君，别杀小郎君，如果没有他和法师，我和芷儿已经没命了。可否听他的，至少留老弱妇孺一命，我知道我们的行踪不能暴露，但就算为我们二人刚出生的女儿积福了，好吗？”
　　家主皱眉，身子滞了一阵，终是眸凝出柔光，低下头，用下巴抵在陈妃额头，轻轻道：“听你的。”他抬头，转瞬又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向众位护卫下令，只杀这里的成年男子。
　　韩耕耘撤去臂上的里，微弱蚊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要谢我……谢你的良心，又一次救了你。”
　　韩耕耘高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我是在谢夫人，与贵家主无关！”
　　一高一低，一大一小，这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像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坚毅固执如家主，也不免被这个小郎君折服了，他背过身去，缓缓向马匹走去，于小郎君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
　　“你们跟我来！”家主丢下一句话，毅然走出了佛堂。
　　这话是说给芙雪与李炙听的。芙雪强行抱过尚在吮吸乳的孩子，牵着李炙，快步上前，跟在家主与陈妃之后。
　　芙雪经过韩耕耘身侧之时，停下来说：“夫人说了，你们几个孩子失了法师，于这乱世难以存活，让小郎君跟着我们。所以，你也一起来。”
　　韩耕耘鬼使神差地随着他们走，眼见着芙雪将孩子交给一个侍卫，自己爬上了一匹高头大马，她正要从侍卫手里接过孩子，那侍卫却突然向后跑去，想要带着孩子逃跑。
　　韩耕耘离他最近，一把抱住护卫的腰。侍卫挥刀斩向韩耕耘的腰。韩耕耘死死抱住不放，就算是背上挨了一刀，喷出血来，他仍是凭着蛮力将护卫撞到地上，然后抢过孩子，踉跄朝着另一边扑倒。
　　更多的侍卫开始反水，原本同仇敌忾的一伙人迅速脱离成两派，互相打斗起来。韩耕耘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水，但其目的一定是为了这个孩子。
　　韩耕耘想不明白，这么小小一个女婴究竟为什么值得他们这样争斗？
　　所以，眼前的这些人，就是家主口中的挂在他身上的那些耳朵和眼睛？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韩耕耘突然意识到，连他这个年仅八岁的孩童都在对这位家主的身份起疑，那么他的谨小慎微，杀人如麻便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这样不对，为一己私欲杀人，是永远不能够被原谅的！
　　流民，死尸，侍卫，鲜血，原本的猎人成了被捕食的猎物，四周喊打喊杀乱成一团，嘈杂之声震聵耳膜。
　　家主神色凝重，解下鹤氅罩在陈妃身上，目光凌厉，取下腰间杀人的小弓，伺机而动。
　　“把孩子给孤带回来！”
　　“是！”
　　有身影迅速闪到韩耕耘身边，同时敌人也冲了过来，两人打作一团。如此周而复始，无休无止，韩耕耘身边竟然没能留下一个人，不管是敌，是友。
　　韩耕耘抱着孩子，已是失了方寸，他跌跌撞撞，夺过横飞而来的刀刃剑刃，毫无目的地四处逃窜。他的背上痛极，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和孩子都会死。


第82章 行首之耳8
　　记忆似一条壅塞的沟渠， 当再次面对从前的人与旧时的景时，淤泥受到急流冲击，一寸寸消融， 直至溃散。
　　碎片状的记忆汇成一条流水淙淙的长渠，某段已被遗忘，却极其重要的记忆不再是拔离身体的破碎灵魂， 它们被再一次灌入本体， 与残留的记忆咬合成一。
　　就在刚才那一刻， 韩耕耘找回了八岁那年的记忆。忆起他抱着谭芷汀冲出重重包围， 踩着尸山血海，逃出佛寺时的情景。也忆起谭家家主坐跨于马上，以高高在上威严临世之仪， 投下的冷峻坚毅的一瞥。
　　家主的那张脸绝不是谭父的， 反倒与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人极其相似。而那个人的身份，无论依世俗眼中的礼，还是仗天理道德的法，都不应该成为谭芷汀的父亲。否则， 皇家的威仪、后妃的清誉与两代圣人的脸面都将付之一炬！
　　韩耕耘转头凝着谭芷汀，想问却又迟疑， 最终， 他放弃了， 止步于一颗越发想要纵容她的心。
　　他爱她本就不是因为家世。如果她想告诉他， 早就该和盘托出了。她生来就被秘密所围， 不， 应该说， 她就是谜团本身。自与她相识， 她就将自己蒙在纱下， 千人千面，从不完整地示于他人。他从没有告诉过她，他爱煞了这千张面孔，从不视为之为狡诈诡谲，那只是她处世的方式，纵然有一些小小的隐瞒，却从没有过任何欺骗。
　　此时此刻，韩耕耘已完全忽略了佛寺中其他人的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谭芷汀，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二人的羁绊如此之深，深到令他沾沾自喜。
　　他的手从谭芷汀后背环过，按在了她的肩膀，轻轻一拉，就将她箍在自己的臂弯中。这些日子，她对他颇为冷淡，他不明所以，却也小心翼翼，安然承受。
　　他们之间已多日未曾有过如此亲昵之举，他突然这般大胆，明显令谭芷汀吃了一惊。一时间，她眼中激起千层浪，却又赶紧收了羞容，蹙起眉，噘起嘴，肩膀左右交叠晃动，将柔软的手贴上他的手背，一根根掰起他的手指，试图挣脱。
　　仅仅只是一小会儿，她就放了手，大概是发现自己挣脱不出，低下头，顺服地将头靠向了他肩膀。她如此轻易就放弃，本就不像她的性子，令人不免怀疑她根本没打算奋力挣脱，一切只是顺势而，自愿留在他怀里。
　　谭芷汀低声嘟囔：“这儿这么多高手，外面的人未必能伤得了我，你箍我这么紧做什么？放手！”
　　韩耕耘道：“苍苍，我记起许多事，我想同你立一句誓言，从今以后，为夫都要护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以我为依靠。”
　　谭芷汀狐疑瞥他一眼，讷讷嗫嚅：“话说得如此好听，转头又给忘了。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了。你别来招惹我，等你真的想起来了，再来同我起誓。”
　　“该想起来的，我都想起来了。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千辉楼的事。我刚才的每一个字，皆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可信我。”
　　她闻言并没有什么反应，背过头去，把眼睛埋在他胸前，不再看他。
　　韩耕耘心下无奈，他真想立即问明，自己究竟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竟惹她生了这么多日的气。她如此耿耿于怀，明明在乎得要命，却又不明言，实在太不像她的性子。
　　“宋家郎，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要怎么杀？”外面的杀手朝佛寺内大喊，他们并不知道宋濂此刻早已一命呜呼。
　　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杀手鱼贯进入佛寺，领头的见到一众人等聚在佛寺，又瞥见地上早已咽气的宋濂，立刻伸手拦住想要进入佛寺的同伙。后面的人撞成一团，很快又各自散开，铺开一张随时准备出击的攻势之网。
　　抬头，四目相撞。
　　韩耕耘没能想到，过了整整十六年，还能遇上雪夜中的故人。
　　这群杀手之中有个人只有半个脑袋，一只碧绿的眼睛骨碌碌在深邃的眼眶里打转，仿佛稍有不慎，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杀手剩下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卧着赤色的疤痕，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的头被踩在家主马蹄之下，露出狰狞扭曲面容时的那一幕仍是历历在目。
　　那个曾经捉住韩耕耘，威胁他不准出卖他的异邦人竟然没有葬身在马蹄之下！九死一生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爬出了死人堆，成了那具失踪的第十四具尸体，又在十六年后，出现在了韩耕耘的眼前。
　　异邦人的目光落在韩耕耘脸上，令他一时警觉起来，但那只眼睛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转为就去望着李鹅。
　　是啊，十六年前，他才八岁，容貌比之那时，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异邦人又怎么会将雪夜里的孩子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相较之下，浑身散发出杀气的李鹅才更能引起他的关注。
　　为首的杀手问：“官府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韩耕耘命令李鹅：“将他们统统拿下，无论如何，要留下此人的活口。”韩耕耘指向半脸的异邦人，二人目光再次相撞，对方眼中再次浮起令人胆寒的杀意。
　　李鹅从腰后取下苗刀，左手持刀鞘，右手持刀，如一道闪电般劈了出去，转眼间，已闪到贼首身前，一刀劈了下去。
　　那贼首甚至没能拔出武器，就死在了李鹅的刀下。贼首的脖子被斩断，喷出半仗远的血。李鹅动作呆滞，沐在这濛濛血雨中，任鲜血扑满他苍白的脸，他无动于衷，又提刀攻向了另一人。
　　即使早已见识过李鹅的刀法，但他今日的刀也快于平常许多，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仇恨，陷入癫狂之中，在佛寺中大开杀戒。
　　侍卫加入了打斗，使得对方更加招架不住。
　　唯有刘潭，手按在腰间的剑柄，踱到韩耕耘身边，“学兄，看起来小李鹅应该可以统统拿下，无须我出手了。”
　　韩耕耘看着李鹅，“不是统统拿下，是全都要死在他手里。你有没有发现，只要涉及惊天之乱的内情，小李鹅就会失控！”
　　“那我去拦下他？”刘潭头一歪，手指推开长剑半寸，寒光毕现。
　　韩耕耘沉着目，缓缓道：不用，除了那个异邦人，其他人就任由小李鹅处置吧。”
　　“也就是他们全死了你也不在乎？好……你说杀，就杀，这儿你的官最大，听你的，我不插手。”刘潭深深望一眼韩耕耘，有些话他明显没有说出口。
　　其实，不是他转了性，只是相较之下，杀人实在比抓人来得更为容易。想要将十数名亡命之徒统统缉拿，需要武艺与人数上的数倍压制，而小李鹅只有一人，侍卫的身手堪堪与杀手交手，纵使李鹅武艺再好，又有刘潭相助，他们不下杀手，也恐会让对方乘机脱逃。
　　夺人性命的杀手，又何必吝惜他们的性命？放跑他们，又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会葬送在他们手里。而他此行的目的是救谭父，活捉异邦人。孰轻孰重，已不需要他做任何选择。
　　韩耕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谭父被五花大绑，一杀手正以利器逼迫他跪在佛寺前。那杀手的刀微微颤抖着，将刃上的光亮炫到人的眼中，他见不少同伙已经死于李鹅手下，神色慌张，犹豫不定。
　　“苍苍，桃深，随我来。”韩耕耘牵着苍苍，从李鹅砍出的一条杀路中走了出去。
　　韩耕耘见李鹅浑身沐血，眼中冰凉，手下雷雳，他不忘提醒他，“李鹅，我要那个异邦人活着！”
　　“知道了！”李鹅的刀正从一人的胸口拔出，脸上原本黑色的额带已近乎染成了红色，他冷着面，平静地回应了一句后，又投入到了杀戮中。
　　用刀抵着谭父脖子的杀手脸色黑沉，喝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宰了他！”
　　鼻青脸肿胖头鱼一般的谭父试图睁开一双眼睛，蠕动铜鼎一般笨重的身子，大声哭喊：“元娘啊，救为父！”
　　谭芷汀的身体向前一冲，韩耕耘摸上她的手腕，暗中一用劲，悄无声息地将她按了回来，她诧然一回头，他朝她摇了摇头，“记住，你不是他的女儿，别说话。”
　　“你说什么？”谭芷汀的嘴唇一张一翕，震惊地盯着他。
　　韩耕耘这才意识到他的话令她误会了。他不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他二人并不是父女，他只是不想在异邦人眼前，让她暴露了身份。
　　那个异邦人怎么活下来的，他大抵有了猜测，如果真是如此，此人知道得太多了，谭芷汀认父会令她陷入危险之中。
　　他压低声音，有些心虚地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和他的关系不要让眼前的人发现，他们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难免会想要报复。”
　　谭芷汀的眉头反蹙得更深了，她聪颖过人，又怎会不察觉这话的多余，看起来他是欲盖弥彰了。
　　刘潭甩袖，出剑，将三尺青锋抖落数下，直指杀手，“江湖宵小，奉劝你束手就擒，小爷的剑比之后头那位，也不逊上一分。”
　　刘潭身后，是杀红了眼身形没有半分停滞的李鹅与他那一柄血红的苗刀。
　　杀手眸中明显怯弱了，刀刃擦着谭父的脖颈向后退去，他转身想逃，一柄细长的刀却直接刺穿他的胸口，他一头栽倒，吐血而望。
　　刘潭跳脚收剑，“小李鹅，你杀心也太重了，明明这一个我定然是可以擒下的！你想知道惊天之乱的内幕，留活口，不是来得更有价值吗？”
　　李鹅喘息着，稍让自己休息了一下，然后跌冲着走到杀手身边，拔出苗刀，冷冷道：“不过是些小喽啰，我要找的是藏骨堂的那位帮主大人！”
　　韩耕耘闻言，冷下了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李鹅。
　　刘潭嘿嘿一笑，瞥了一眼韩耕耘，意味深长道：“那你可算是和我们这儿的某些人杠上了。他近来转了性，着实不好惹的样子啊！”
　　“我李鹅从不贪生怕死，只要害我父亲与族人的贼人，统统都该死！”
　　李鹅说完，将刀在周身划了个圈，右脚稳扎马步，左脚跨出，横刀架在眼前，冷冷直视异邦人，“只剩下你了，那么，我就听韩大人的，暂且饶你一命。”言必，就像异邦人攻去。
　　异邦人武艺超群，但天底下，论单打独斗，能够胜李鹅其人的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他似一柄天生的杀器，既能横扫千军，为边军“刺马”，也可以一夫当关，作杀人利器。
　　李鹅与异邦人斗了十多招，就把异邦人收于刀下，他钳制着异邦人，警告他：“别动，我的刀有时比我还喜欢血的滋味！”
　　杀魔了的李鹅抬起头，“韩大人，恕卑职无礼，如果你要审她，请当着卑职的面。”
　　李鹅误会了，韩耕耘要留异邦人的命，是为了十六年前雍州城外的刺杀，而并非是为了惊天之乱，但此时，他已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眼前这个无人能够阻止的少年人。
　　若是不答应他的请求，异邦人怕是会死！
　　但是答应了他，谭芷汀的秘密会暴露无疑！
　　放眼放下，又有谁能有能力能够阻止他？
　　韩耕耘的手放在刘潭肩上，“桃深，劳你挡下小李鹅，我有话要单独问这个杀手！”


第83章 行首之耳9
　　“切， 我又不是学兄的狗腿子，我不和小李鹅打。”刘潭用手掌推开挂在腰间的剑，三尺长的物什绕着他的细腰晃荡， 他撇过头去，走开一小步，低声不满地嘟囔。
　　韩耕耘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桃深， 帮我此忙， 我也是迫不得已。”
　　刘潭干脆背过身子， 下巴一旁扬起，抱胸而立，“不成， 我不对朋友出手。”
　　说完， 刘潭放下手，右手握上剑柄，拇指推开剑柄，从背后慢慢抽出剑， 看也不看，挑了个剑花， 倏得将谭父身上的绳索挑断。
　　谭父松动身上的肉， 抖落下绑缚的绳索， 他神色匆忙， 不向刘潭道谢， 倒是微睁开青紫的眼睛， 朝着李鹅喊：“你快杀了他！”
　　异邦人的单眼狠狠刮了一眼谭父， 令谭父刚挺起的胸膛迅速矮了下去， 别过身去， 眼神飘飞，口中仍是喃喃念叨：“杀了他！”
　　李鹅单手握苗刀，举到半空，用刀尖抵着异邦人的后背，隔着厚实的身躯，刀正对俘虏的心脏，他抬起头，面容冷峻，毫无表情地喊了一句：“韩大人？”
　　韩耕耘盯着李鹅，沉默不语。
　　眼下情况不明，他劝不动刘潭，又阻止不了李鹅，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他神思飞转，想不出个对策。
　　要么，一不做二不休，让李鹅杀了他？
　　谭芷汀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或许我们把人带回雍州城，大家冷静下来，再商议？”
　　“不成！”谭父急得手足乱舞，指着异邦人大喊，“现在就杀了他！”
　　异邦人冷哼一声，他本跪在地上，身子向前低压，闻言，试图抬起身子，却被李鹅抬腿，将他身子越发往下压低，他只得侧过身子，从底下睨着谭父，“没错，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骨头软的时候，把谭家的秘密都同我说了。”
　　谭父大骇，迅速瞟了一眼身形顿住的谭芷汀，滚到她身边，“元娘，你别听这胡贼胡言乱语，为父怎么会把咱家的事告诉他！”
　　异邦人胸腔颤抖，似在发笑，“听闻贵府家主，自十六年前，遭遇雍州城埋伏侍卫反水一事后，便对身边背叛之人厌恶到了极致，一见端倪，便弃人不用，折磨手段更令人胆寒，抽筋剥皮都算是轻的了。”
　　谭芷汀跨前一步，“你为何知道家主？”
　　异邦人没有回答。
　　李鹅将腿放下，冷冷抛了下一个“说”字。
　　异邦人抬头，望了一眼众人，“你们，都是谭家家主的人？”
　　谭芷汀握紧拳，浑身都在颤抖，“回答我的问题。”
　　“十六年前，我们受命刺杀临淄王林勋，多亏护卫中的钩子传信，知他将在正月二十七日夜，赶到雍州城外……”
　　“你给我闭嘴！”韩耕耘吼道，冲到异邦人身边，他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气力，竟将李鹅的刀抢了过来，一脚将异邦人踩在地上，有意无意地，踩得正是他被马踩踏过的头，他死死将他按住，看着他的脸贴在地上挣扎，心中空空荡荡，他双手握刀，举到半空。
　　要刺下去吗？
　　好像也别无它法了！
　　“伯牛，别！”
　　“夫君，不要！”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用刀贯穿他的心脏，但当刀尖闷闷插入血肉之躯半寸后，他凝滞了动作。
　　原来杀人，是一寸寸夺去人的生命的，一点都不干脆利落。
　　呵，比宰一头猪还要麻烦！
　　韩耕耘胸口剧烈起伏，喘不过气，向后踉跄跌去，被刘潭一把扶住，“学兄，你疯了吗，杀人可一点都不像你！”
　　呵，是啊，他如此懦弱迟疑，终是没能杀他。
　　韩耕耘推开刘潭，盯着正慢慢爬起来的异邦人，喘着粗气问：“为何你……为何你没有死在那天，你应当死在马蹄下的！”
　　这一问，问的不是眼前之人，而是问天，问天为何没能让这个刺客死在十六年前的雪夜。
　　异邦人颤颤巍巍站直，难以置信地盯着韩耕耘，“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伤是被马……你是……你是雍州城外的那个汉人小孩子！”
　　“闭嘴！”韩耕耘抬起手，伸指指向李鹅，然后平移到异邦人身上，“李鹅，杀了他！”
　　“小李鹅，不许动！我要把事情搞清楚！”李鹅捡踢起地上的刀，一把抓住，丢给李鹅，他看了一眼韩耕耘，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韩耕耘扳住刘潭的肩膀，“桃深，连你也要阻止我？”
　　“我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不允许。”
　　“我说了，我不是你的狗腿子。不必事事听你，任你胡为！”
　　“桃深……”
　　刘潭甩开韩耕耘的手，语气颇为冷淡道：“学兄，你该歇一歇了，再发疯下去，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伯牛了！”
　　刘潭走到异邦人身前，抽出剑，架在他脖子上，“把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
　　异邦人冷哼，“说不说，我都是个死，倒不如不说了。”
　　“嗯，这是想谈条件。”刘潭用薄薄的剑身拍打着异邦人的脸，拍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你觉得，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用刑逼供，我们大理寺最是拿手。小爷虽没脏过手，但实在这样的事情见多了，随手就能想出几样，逗你玩儿也就够了。”
　　异邦人身形一顿，抬头看向韩耕耘，“我有。喂，中原人，你还在找你的玉牌吧？玉牌是我从你身上摸去的。用我一条命，换你的玉牌，如何？”
　　韩耕耘心下一紧，意识到事情已经失控了，此人非但知道谭家内情，居然还握着证据！
　　玉牌，竟是在那个时候丢的吗？
　　刘潭高声一喝：“我说了，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杀不杀你，容后再说。你把事情给小爷说清楚，小爷现在的心情很是不爽！再不说，小爷真的想杀人了！”
　　异邦人操着比之十六年前并没有熟练许多的汉话道：“反水的侍卫是中原人联络的，果然靠不住，行刺的时候，他们没有出手，害得我们刺杀李勋失败。我扮成死尸，偷偷杀了一个侍卫，混在汉家王爷一行之中。他们转而来到此地，屠杀了无数汉人。我趁乱逃走，事败怕受罚，从此在这休养起来，跟着那些汉人讨生活。”
　　异邦人顿了顿，用余光细细密密扫视众人，似在审时度势，自己说得是否合对方心意，自己的命又能不能够保住。
　　韩耕耘与谭芷汀脸色黑沉，沉默不语。李鹅抱胸静听，神色淡淡。谭父吓得一个劲抹汗，脸白如纸。唯有刘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催促道：“别停，继续说！”
　　“我从宋家郎口中听出，他要杀的人竟然就是屠村的那个人。我想要立功回乡，就跟着他们一起干。结果，他们抓回来的却是这只肥猪，根本不是你们的汉家王爷。我偷偷审问了肥猪，肥猪说李勋在雍州养了一房妻小，那妻曾是宫里的娘娘，需要掩人耳目，肥猪就是李勋的替身。”
　　很好，场面已经被砸得稀巴烂，所有的一切如乘上快马，朝着无法挽回的局面狂奔，拉也拉不住回来了。
　　现在怎么办？
　　场面上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良久，刘潭惊呼一声。
　　“好乱！我脑袋疼！”刘潭转过身来，揉着太阳穴，脸上灿灿的，道，“学兄，好像是你的家事，我……确实多管了。可这不能全怪我啊，是你执意要留他性命，才勾得人心痒痒儿的，我一时情急，你莫怪……”
　　韩耕耘黑着脸走上前去，肩膀撞开刘潭，害他踮脚往一旁退去，“现在你满意了？”
　　韩耕耘朝着呆立的谭芷汀走去。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闯祸了一般，这事虽然匪夷所思，但……”刘潭的话说到一半，突然瞥见谭芷汀的脸色，立刻吞下了后半句话，咋舌，躲到李鹅身后。
　　此事并非涉及惊天之乱，李鹅依然沉默不语。
　　谭芷汀的身子一动不动，脸色黑沉，目光一一扫过刘潭、李鹅、谭父与异邦人后，终于定住，也不说话，身子像是凝成了石像，异常冰冷的石像。
　　谭家护卫无声无息站到佛寺山门，拦住众人的去处。
　　警觉如虎狼的李鹅立刻握上自己的刀柄，他以敌视的目光直视护卫，弓起背，似一只嗅到危险的猫。
　　凭李鹅与刘潭的武艺，想要硬闯出寺很容易，要出雍州地界也只需费一番周折，但他们的血肉之躯一定挨不到进京一刻，以临淄王在朝中的势力，就算他们成功回京，庇在刘阁老羽翼下，也难免会遭暗手。
　　更何况，刘潭的性子要他做一辈子缩头乌龟，绝无可能！
　　韩耕耘拉起谭芷汀柔软无骨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拉到佛寺中，“苍苍，我有话要和你说！”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佛寺，左右而立，四目相对，一时间，韩耕耘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谭芷汀先言：“从一开始，夫君要留那人的命，就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
　　“是。那你为何不让李鹅杀了他。”
　　“有些事情，我想问清楚。”
　　“什么事？”
　　“朝中有何人要杀临淄王。”
　　“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耕耘为谭芷汀讲了个故事，有关十六年前，在这雍州城外佛寺里发生的故事。
　　谭芷汀听完，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之目光一柔，叹了口气，“我与夫君还真是有缘啊。”
　　韩耕耘靠近谭芷汀，将她一点点揉进怀里，嗅着她秀发的香气，沉默不语。但愿他怀中的那一点暖能够软下她的一颗冰心。
　　“夫君，你想说什么？”
　　“桃深与李鹅，我保证他们不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第三个人。”
　　“夫君要如何保证？”
　　此话一落，韩耕耘的心沉了一下。
　　她到底是家主的女儿啊，那个在马上用冰冷目光睨着他，下令屠杀此地所有人的家主的女儿啊！
　　十六年前在这里发生的杀戮，十六年后也同样可能发生，为了同样一个理由，他们会要了李鹅与刘潭的性命！
　　韩耕耘没能给出什么承诺，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太苍白无力了，不足以说动那个在家主养育下，耳濡目染成长起来的谭芷汀。
　　她为了一颗珠子，可以亲手杀了薛冰。那么，为了谭家的秘密，她也可能会要了刘潭与李鹅的命。
　　他只期望，她可以为了他，念着他们之间的那一点情义，放过自己的好友。
　　“夫君如何保证？”谭芷汀又问了一次。
　　韩耕耘还是开口了：“我以我的性命，以我的一切保证，求你放他们平安离开雍州。”
　　谭芷汀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力与疲累，“我不要夫君的性命。这种东西不能用来交换。你见过我阿耶吧，只要你见过，就会知道，这世上很少有人能令他心软。”
　　“我们……可以不告诉他。”
　　“没有人可以欺瞒阿耶，就算是我也不可以。”
　　“……”
　　“夫君，我可以让他们死得不那么痛苦。在这里的事情传到我阿耶耳中之前，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他们武艺再高，也走不出雍州城了。”
　　“那么，我呐？”
　　“夫君不会死，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夺走你。”谭芷汀的手臂从韩耕耘肋下伸出，掰住他的肩膀。
　　“如果我说，我和他们同生共死，你又作如何？”
　　“夫君啊，你方才说，你会是我一辈子的依靠，让我信你。可转眼，你就为了他人逼迫于我。你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对我，又有几分真心？”
　　此时此刻，他不是君子，因为，君子救不了他在乎的人。


第84章 行首之耳10（结案）
　　“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 绝无半分虚假。对你立下的誓，我会……努力做到。”
　　与人作誓，是极其慎重之事，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轻佻随意，所以说了“努力”二字，其实在心底， 是“一定”两字， 重如千钧。
　　怀里的人有所触动， 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些， 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一会儿后，她抬起头， 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盯着他， 手抚上他紧绷的面，用指腹轻轻摩挲，凝望许久。
　　“夫君，我明白， 你想情义两重，我成全你。你先随我去定州道观， 请阿娘与我们同行， 到了易州王府后， 找阿耶谈一谈这里的事。这天底下如若有一个人能劝得动阿耶， 那只能是我阿娘了。”
　　“谢……”
　　谭芷汀用手指压住他的唇， “夫妻之间不要说谢。”她依了上来， 压在他唇上， 细细密密吻了一遍他的唇和脸， 如此轻柔， 如拂在面上的濛濛春雨，“乖乖坐着，这样便好。”
　　可惜，她亲了一阵便停下，惹得他心底泛起一阵失落，就好似被人从嘴里灌进了蜜，浅浅一丁点儿，他还没及细品，就已没了。
　　谭芷汀叹了口气，枕在他胸前，用手指绕着脸边的发，卷成发束，轻轻敲打他的下巴，“不知怎的，每次面对夫君，我就心软。我这么胡为，少不得又要挨阿耶一顿骂，夫君可得与我一同受着。夫妻一体，需同甘共苦。”
　　其实，从前她那些戏耍人的把戏，他也是会的，不过是碍于礼法，又放不下面子，总觉夫妻间的亲昵之举是该留在避人之处，又该闺房之中的。但他也有忍不了的时候，经她如此撩拨，胸腔与腹下腾起一团火。
　　“好。”韩耕耘哑然道，靠了过去，将她逼到墙角，双手钳住她的手腕，压在墙上，身子与身子压得严丝合缝，急促而迫切地咬着她软的如海棠一般唇。
　　她原本也是如薜萝缠绕山石，乖巧轻柔回应着，待到情浓，她却骤然绷直了身子，仿佛一下触及了底线，用双手抵着他的胸，撇过头，暗中将他往外推，身体自然而然地抵触，如此强烈，也有些莫名。
　　谭芷汀面色潮红，低下头，轻声咛了一声，含含糊糊说的是“不要”两字。
　　韩耕耘黯然一笑，明明是她先挑起来的，如今竟成了他的逼迫。他放开了她，又实在不甘心，喘着粗气，在她鬓边落下重重一吻。
　　她脖子往后一缩，待他彻底放开她，才如释重负地沉了口气。
　　谭芷汀羞红得如同一只熟透了的蜜桃，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戳，就破了皮，露出底下白皙如玉的肉来。耕耘将她害怕的样子尽收眼底，在心中暗笑，明明是夫妻，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既如此，就暂且放她一马。
　　韩耕耘将谭芷汀冰凉的拳头捏在手心，牵着她来到佛寺院子。
　　刘潭在院中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一抬头，不明所以地喊了一句：“学兄？”那神情分明没察觉出来刚才的杀机，不像李鹅，蹲在井边，用布头沾井水擦着染血的面，长刀已出鞘，放在随手可拿的地面。
　　一个是对眼前人放心极了，一个是出于军士的本能，两者不能同日而语。
　　韩耕耘瞟了一眼守在门边的护卫，许是见谭芷汀的神情已变，那两个侍卫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不再似三个门神般，肃脸守门了，他说：“无事了，我们回谭府。我去一趟知州府。”
　　刘潭的眼睛歪到谭芷汀身上，见她小鸡秧子一般跟在韩耕耘身后，面上红了一片，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示意侍卫让开，别再挡着门。
　　李鹅与刘潭相视一望。刘给李鹅使眼色，李鹅神色淡淡，抬起满是血污的井水，撒到了地上。李鹅取起苗刀，“唰”的一声插进刀鞘，将一方绣着芙蕖的沾血帕子塞到袖中。
　　刘潭耸耸肩，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随后摇头，低声说了句：“莫名其妙。”
　　刘潭举起未开鞘点剑，用力戳顶异邦人的后背，令他跌跌冲冲，朝韩耕耘身前跌冲走了几步。
　　待异邦人走近些，耕耘瞧见那一只异色点眼睛里更加幽深诡异，目光就那样刺剌剌落在他脸上，仿佛在质问他，怎么样，决定怎么处置他了吗？
　　刘潭的剑在左右手中来回握住、丢出，脸上有些兴奋，他今日未曾出手，人全都被李鹅收拾了，眼下只剩一人，他跃跃欲试问：“伯牛，这个人如何处置？”
　　韩耕耘想了想，慎重其事说：“想必你们也明白，他刚才说的那个秘密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如此一来，暂时不能将他交给官府，让谭家的人处置吧。我与娘子明日启程去易州，需带上他同去。”
　　“还有你，与我们同去见阿耶。”谭芷汀冷冷睨着谭父。
　　谭父闻言大骇，浑身哆嗦，那打翻了颜料铺的一张圆脸整个五官全飞，骤然间，眼皮向上翻，喉咙发出呜咽哭声，身子如死猪一般倾斜，闷噗噗倒在地上，显然是吓得晕过去了。
　　刘潭蹲身，拍了拍谭父的脸，摇头无奈道：“呵，真就吓晕过去了。这究竟是要去见何等凶残的一只野兽，任凭这么想，就算他是王爷，也不过就是个人罢了。”
　　异邦人神情也是萧索，低垂着头，脸色苍白。
　　异邦人说，家主自十六年前遭背叛之后，对心怀异心之人极其厌恶。如若他说的是真的，谭父在这个局里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却意外被抓，且严刑拷打出本不该说出的秘密，他回去后，家主必定不会轻饶了他！
　　想到这，韩耕耘也明白了家主的恐惧，对于他刚才一味请求李鹅杀了异邦人的举动有了理解。
　　乘着异邦人说出他叛变前，杀了他，这是谭父唯一的机会。
　　侍卫将谭父与异邦人绑缚好，泼了谭父一身井水，粗鲁推醒他，拔起他的身子，推搡着二人离开了佛寺。
　　刘潭抱胸，用手指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向韩耕耘，“伯牛，你要去易州见你真正的泰山大人？”
　　“是。”
　　“为什么？”
　　自然是为保你们的性命，去与临淄王李勋伏低周旋。但话却不能明说，刘潭与李鹅皆不是任人宰割，明知有人欲杀而不反击之人。这才是他头痛的地方。既不能明说，还需他们在谭芷汀面前立誓，发誓永不向第三人提及今日之事。
　　“国事、家事都需要我们走一趟。”韩耕耘含糊道，“桃深，李鹅，我想得你们一个承诺，苍苍的身世你们绝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我与苍苍是夫妻，她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倘若你们之中，有一人欲伤害于她，不论是为了什么缘由，我与他便都不再是朋友。”
　　刘潭沉默，脸色黑沉，看起来并不欣赏韩耕耘此番话。
　　那是必然的！
　　自刘潭四岁起，在昌平县府衙内第一次见到韩耕耘，他便认定韩伯牛是他此生挚友。从小到大，他敬他为兄长，将他的事视为自己的事。他仗着刘家势力，暗中又要顾及学兄的面子，凡事都在背阳处默默拂照于他。他对他，实比族中血亲兄弟还要好上许多。
　　若不是他，当代大儒沈兰珏又怎会收一个寒门子弟为门生？且他是师兄，他是师弟，平白还压他一头。
　　若不是他，科举舞弊案后，他滞留京城，胆小鬼京兆尹刘仁怎会破天荒地向他提来揽枝，聘他在京兆府做一个书吏？
　　若他有姊妹，想必早早就盘算着招他为妹婿，来个亲上加亲，让他能彻底能够依靠在刘家门阀之下。
　　他对他敬重敬爱之心拳拳可鉴！
　　可他眼下说的好什么？
　　偏偏就是他敬重的学兄，画蛇添足地要他起什么誓，防小人一般放着他，难不成，未来会有金山银山堆在他面前，或是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潭娘子的身世？
　　守住这个惊天的秘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还需他多言？
　　他刘桃深，一不贪恋钱财，二不贪生怕死。他此言未免也太糟践他们之间的情义了！他这话俨然是告诉他，他和谭娘子是夫妇一体，生死与共了！果然，兄弟有了娘子，就忘恩负义了！
　　刘潭脸上白一阵，青一阵，正陷入纠结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李鹅倒是不以为意，抱拳，正要说什么，却被刘潭用手包住拳，向一旁重重一推，并赏了李鹅头上一记打，“你还真起什么劳什子的誓？你我心里明白就好。跟小爷走，喝酒去！这儿的烂摊子你让韩伯牛自己去收拾！”
　　刘潭打完李鹅，将手横在李鹅脖子上，不容分说就往外走。
　　李鹅被刘潭夹着脖子，双脚后跟拖地，脸色淡淡，边退边喊：“刘公子，我要回去净身。”
　　“洗什么！要洗我给你找地方，不仅有热水，还有其他乐趣。”刘潭的声音从门外飘来，他与李鹅已消失在了院门处。
　　韩耕耘终于松了一口气，身边突然响起笑声，他转头一看，看到谭芷汀用手背遮着嘴，圆眼弯成月牙，正对着李鹅消失的地方张望，“看起来刘公子是生气了，他哪里知道，他家学兄刚才要与他同生共死，以命相搏呐。”
　　韩耕耘抬目，无奈叹气，“苍苍，这话永远不要用桃深谈起，否则，他那性子又要闹个天翻地覆。”
　　“好，听夫君的。”
　　二人手牵手，绕过一地死尸，来到佛寺外，坐上马车，回到谭府。
　　韩耕耘去了趟州府，将佛寺发生的事告知顾知州，命他去收宋濂与杀手的尸身。趁顾知州派皂吏去佛寺收尸的空，韩耕耘将千辉楼行首被毒杀一案前后整理，隐去谭家之秘，书写成案牒，让顾知州去向节度留后孟鹤交差结案。
　　韩耕耘回谭府，由侍女服侍洗了澡，用了饭，去偏院找刘潭与李鹅。二人入夜未归，韩耕耘知刘潭还在气头上，就干脆不等了，闲步走到谭芷汀的院中。
　　侍女说元娘在沐浴，他便来到她自用的书房，瞧见桌案上压着一封信，墨水还未干。他举信一看，发现抬头是“阿耶亲启”四字，知道是给临淄王李旭的家信，草草看了，不过说明要带新嫁的郎君前去拜见，对其身世已被人看破一事只字不提。
　　谭芷汀身为家主之女，对其的态度尚且小心翼翼，仿佛在暗中一步一步布局，斟酌着该如何揭开最后一层纱，如此这般，可见李勋此人的确难与。
　　韩耕耘坐到扶椅上。他忙了一日，腰背酸疼，在座椅上舒展僵硬的背，一不小心触到后背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他已想起自己背后那一脚，是在杀手冲入酒宴之时，被谭父一脚踹的，目的是让他躲在桌下，别被杀手发现。
　　看来，在酒宴之时，谭父是在众人之后毒发的，应是他体型硕大的缘故，否则，同药的剂量掺在酒食中，早该令他毒发了。
　　谭父倒是对他恩重，当时的情形危及性命，他还不忘救下他这个只认识不到半月的谭家姑爷。
　　韩耕耘想了想，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谭父是为了他自己。若他这个姑爷死了，他如何去面对元娘，又如何去向谭家家主交代？
　　谭家家主的名号在这些人心里是极重的，一如反骨阴险的裴陧，一如张扬跋扈的谭芷汀，一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谭父，对于他的命令，无人敢忤逆，而他折磨叛徒的名声都能传到西陲火罗国去了，可见手段之狠辣，的确令人闻之丧胆。
　　他又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冰冷的雪夜，他是见识过家主的狠绝的，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葬送在他一声令下。
　　当时家主说，是他的良心救了那些人，他当时就想问，这个良心是他的，还是他的？
　　如今，这个杀人灭口也要掩埋的局面，如同河上有了裂痕的冰面，随着知道的人越多，冰面不堪重负，不断噼啪向前裂开，眼见着就要裂得粉碎，露出冰下暗流涌动的水，使人失足掉到水里。
　　这样的结果，家主又会如何弥补？杀了所有知情之人吗？连同他这个谭家姑爷，完成十六年前未竟之事？
　　但眼下牵涉进去的可不再是不文一名的低贱流民。他，李鹅，刘潭，哪一个都不是他轻易能够说杀就杀的。更何况，他已让家事丧失了杀人的最佳时机。只要他们离开雍州，刘潭与李鹅就有了自保的能力。
　　他已想好，只要稳住谭芷汀，就能保下刘潭他们的命，但这么做，未免连自己娘子也算计进去的事，他虽不屑，却还是不得不这么做了。
　　韩耕耘想到这，又苦又涩地笑了起来。这些时日，他的心思越来越浑，算计也越来越深，对人命的不屑一顾，几乎让自己也觉得后怕。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心比之前硬一些，总好过有身边之人丧命。
　　他抚上脖子上的点状瘀伤，除了这些伤，他都想起来了，唯独这些瘀伤，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何处受的。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雍州的案子已经结了，明日他就要去定州找陈妃去了。
　　“夫君，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一阵浴后清香袭来，冲击着鼻腔，他抬头，见到谭芷汀披着长发，上面尚带着水汽，她着一件赭色罗绫短袖衫走进来，挂着纱披帛，飘到他身边。
　　谭芷汀看清了他在做什么，一下皱起眉，嘟起嘴，从他手中抽出那封家信，背过身去，恼怒道：“夫君真讨厌，连女儿家写给父亲的家信也偷看。”
　　韩耕耘的目光从衣领露出的雪白脖子，再到短袖衫两边伸出的两截雪一般的手臂，一一看过后，他喉下一紧，忍不住，揽过她的腰肢，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有侍女正从屋外走进来，见状立刻伏低退了出去，并掩上了门。
　　这屋门一撞，撞到了韩耕耘心里，他用眼角瞟到角落里一张窄塌，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她引到那去，但他不着急，手抚摸着她的小腹，唇贴着她的背脊凹陷处，一寸寸滑下，嗅着她的竹叶香，令她骤然僵硬起身子。
　　“夫君，你回自己屋子睡去！”
　　谭芷汀的声音已带颤抖，近乎恳求，如雨水打湿的娇花，低垂着头，耳根连带脖子后面，红了一片。
　　又察觉到了她身体的抗拒，他虽心生怜意，但他不想忍了。他是男人，又不是和尚，素了小半年了，他也忍够了。他也想知道，夫妻间的那一点乐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双手握住她的细腰，将她在膝盖上挪了过来，她小小一个人儿，不用他费力，就将她转过身来，用掌心托起她的小腿肚，全都抬到了自己的腿上，她缩着身子，软趴趴枕在自己膝盖上，咬着牙，不作声。
　　韩耕耘用手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正视他。
　　“我们进易州王府，要以什么样的名头？你阿娘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王府里的人向来知道阿耶在外有一房外室，我与阿娘偶尔也会以这样的身份在王府内住上一小段日子。”
　　“哦，原来是这样。娘子看起来是受过委屈的。”韩耕耘有一击没一击地拍着她的背，撩拨着她。
　　谭芷汀满脸通红，目光仍是垂着，手中紧紧捏着那封给家住的信，只是那信纸早就捏做一团，恐怕不能看了。
　　他开始吻她，起先是十分轻柔细腻的吻，渐渐变成狂风骤雨，甚至咬破了她道嘴唇。膝盖很是碍事，那便干脆垂在两边，往她腰上一拖，让身体靠得更近些。
　　谭芷汀手脚乱动，脖子躲闪，打翻了桌案上红的朱砂、黑的墨水、白的蛤粉，将二人泼得如同山水画中的人。披帛短衫全都被扯到了地上，她羞得无地自容，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吻过她的唇，如朝露自花萼处落下，大抵是不适宜，引得她颤抖地咛了一声。
　　“夫君，轻一些，别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
　　韩耕耘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盯着谭芷汀。
　　眼前的人梨花带雨，这一幕他竟然觉得眼熟，他们何时有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改了……我错了
　　

第85章 九州之主1
　　谭芷汀的下巴枕在韩耕耘肩上， 他只需稍稍垂眼看，就能看到有许多青紫的瘀痕爬在她雪白的背上。面对如此触目惊心之景，他先是回避目光， 之后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扫，渐渐地，就回过味来。
　　谭芷汀带着哭腔， 断断续续将那日他从千辉楼回来， 如何进她闺房， 将正在沐浴的她从水盆子里捞出来， 又如何鲁莽急促行事，摧残得她忍不住哭，几次都差点疼晕过去。最后， 他竟然丢下她， 回自己房里去睡了。他对待她，曾犹如秦楼楚馆的歌伶舞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醒来后，更像个没事人一般， 告诉她什么都忘了。
　　这……确实是他没有想到。
　　韩耕耘甚至怀疑， 莫不是那酒席上的酒水被掺了什么东西， 竟引起这般的过火？
　　他渐渐忆起当时旖旎情景， 叹了口气， 先前的记忆曾一点一点纠缠他， 但他只以为那又是一段梦， 从未想过竟是美梦成真。
　　难怪谭芷汀生了那么久的气， 又在他面前羞于提起。
　　这样的事让她一个女儿家如何启口？
　　谭芷汀说完了， 也哭完了，坐在韩耕耘腿上，抱着他的脖子，有一声没一声地抽噎。韩耕耘拍着她的背，如哄孩子一般安慰她。
　　待她彻底安静下来，韩耕耘向后仰头，在彼此之间空开一段距离，抬起她的下巴，哑然道：“上次的事是夫君的错。你可以再信我一次吗？”
　　谭芷汀垂下眸，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双腮红如桃李，咬着唇点了点头。
　　韩耕耘将谭芷汀抱到了屋角的一张小榻上，小小粉红的身子如小虾米一般蜷缩起来，扯过他的衣衫，罩住自己的身子。
　　谭芷汀害羞，在韩耕耘行过碧纱橱时，用一小截玉腿将挂在钩上的纱幔勾了下来，半扇红纱幔垂下，影影绰绰挡住两人交。叠的身体。
　　屋外突然刮起了秋风，吹得窗子“哐当哐当”直响，从窗缝隙里飘来绵软细碎的雨丝，打在人背上，冰凉黏腻。一只玉足踩上窗棂，彻底关上窗子，让屋中任何一点艳红的烛光都泄不到屋外去。
　　如此良辰美景之时，却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元娘，你可在里边？为父有话要同你说。”谭父说完，“砰砰砰”砸着书房的木门。
　　谭芷汀脸色一白，挣扎要起身，却被韩耕耘压住手腕和双腿，动弹不得。她瞪了他一眼，他干脆身子一沉，整个将她压在身。下。
　　到嘴的肉，他可不想轻易放松嘴。
　　“元娘？你就见一见为父吧，为父实在有要紧的话同你说。我进来了哦。”谭父语气焦灼，眼看就要进来。
　　但榻上已是开弓的箭不能回头，他的一只大手还在胡为。谭芷汀鬓边已湿透，别过头去，装作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屋门被“吱呀”一声被推开，从屋外袭来一阵秋风，纱幔微微飘动起来，若非有碧纱橱挡着，踏进去便是满室旖旎。
　　韩耕耘纳闷，刚才退出的侍女哪去了，竟然没有阻拦谭父，放任他就这么闯了进来。大约今日是不成了，他也不忍心再去逗弄谭芷汀，垂手到地上，去勾自己的衣衫。
　　“元娘？”谭父又往屋内跨了几步。
　　他奇怪，屋内明明点着亮烛，刚才也有说话声传来，怎么屋里却没有人？谭父越走越近，脚步声能惊起躲在影子下的壁虎。
　　谭芷汀双颊绯红，眸中迷离，肩膀与下巴向上向后仰去，在锁骨处露出两个窝来。韩耕耘用手捂住她的嘴巴，附在她耳边，“别出声，不然，真要叫人瞧见了。”
　　谭芷汀睁着大眼，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一定不敢动。
　　侍女匆忙踏进来，惊呼：“老爷，这不能进来，快同我出去。”
　　侍女拉着谭父，脚步凌乱地从房中退了出去。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了屋外的风，屋中角落的纱幔又慢慢归于平静，木榻之上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
　　谭芷汀通红着脸，咬着唇，用拳头无声捶打韩耕耘胸口。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韩耕耘用手掌包住她的拳头，压到硌人的藤竹榻上。她又乖乖安静下来，身子也像藤蔓一般柔软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像个不知世事的鲁莽少年，轻柔地，顺着她心意地拥有了她。他终于明白，戏曲画本中的书生为何会被画皮狐女所迷，有些事情只要轻轻一沾，便深入七窍五魂，如此畅快，是会令人上瘾的。
　　天边微亮之时，二人才起来，在仕女服侍下，洗了个澡，回到谭芷汀闺房睡下，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第二日，谭府出了二十多名护卫，从知州府上借了辆囚车，将异邦人押解去易州。谭父也在侍卫的严密监视下，一同上了路。顾知州心下狐疑，本不愿出借囚车，却因为命令是九州之长节度使留后孟鹤下的，也就装聋作哑，不管不问了。
　　韩耕耘本想在异邦人离开之前，问他陈妃的那块玉牌被他藏在了哪里，但异邦人回府后，便一言不发，仿佛玉牌的下落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无奈，韩耕耘只能将异邦人全权交由易州的家主处置。
　　韩耕耘想劝刘潭离开雍州回京。有了前一日的不快，韩耕耘只详详细细将家主—临淄王李勋十六年前在善恶村所作所为说了一遍，他不强迫刘潭离开雍州，只是把利害关系全都说给他听，让他自己忖度来去。
　　刘潭听完沉默，一扫两日来的阴沉不快，拍着韩耕耘的肩膀，笑道：“学兄啊，你到底是攀了什么鬼亲啊，分明是一只手无缚鸡的羊进了龙潭虎穴！经你这么一说，谭娘子的父亲的确心狠手辣，我是时候带着小李鹅回京避一阵。”
　　刘潭能够这么想，令韩耕耘松了一口气，但他也有些纳闷，刘潭的性子是遇强则强刚，欲弱则柔，本想要费上些口舌说服他，却怎会如此一反常态，轻易就答应他回京？
　　不管如何，在韩耕耘启程去定州前，他平安送走了刘潭与李鹅。他彻底没牵挂了，可以自己上路了。
　　韩耕耘与谭芷汀另领五名侍卫，前往定州福嘉观，请陈妃与他们一同去易州临淄王府。福嘉观是谭家自己供养的道馆，观主即是谭母陈氏。
　　当一身女冠打扮的陈妃听完谭芷汀的话，不施粉黛却依然娇柔美艳的脸迅速白了下来，蹙起眉来，握起谭芷汀的手在掌心揉着，有些失神道：“这可如此是好？若是被炙儿的仇人知道了，炙儿在朝中越发艰难了。”
　　韩耕耘闻言，愣了一下。
　　圣人在朝中日子艰难？
　　韩耕耘想到那太极殿中，众人朝拜的龙椅上坐的一个年轻君王的身影。冷峻，坚毅，将目光垂在群臣头顶，无论群臣说什么，都喜形不于色。
　　李炙做这君王已有两年有余，如今朝堂上看起来风平浪静，难道暗地里却是圣人还未稳定朝局，坐稳王位？
　　韩耕耘做官这么久，只一门心思查案，对朝局全然不闻，听闻陈妃的担忧，心中倒是也隐隐不安起来。
　　陈妃盯着韩耕耘，问：“你真能保你那两个朋友不会将芷儿的身世传扬出去？”
　　韩耕耘本想回答，却被谭芷汀打断，她双臂揽过陈妃的脖子，靠在陈妃肩膀上，道：“阿娘，谁又能替自己以外的人承诺什么？夫君不过是为了朋友仗义执言，他承诺了，而后他们又反悔了，你和阿耶还要夫君的命不成？刘公子与小李鹅都是君子，女儿与他们相处的时间足够久了，女儿保证，他们是不会将阿耶的身份说出去的。”
　　谭芷汀的话倒是通透，也一言阻止了陈妃要韩耕耘一个交代，转而将责任转到他们心爱的女儿身上。韩耕耘向自己夫人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目光。谭芷汀盈盈一笑。
　　谭芷汀附在陈妃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陈妃眼睛一亮，露出惊讶之色，与谭芷汀挑眉确认。谭芷汀点点头。
　　你抬头瞧着韩耕耘，“原来公子就是当日在佛寺里救过我与女儿的小郎君。我就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韩耕耘回忆起自己抱着谭芷汀奔跑的情景，摇了摇头，“不是我救了夫人，是元智法师，夫人的救命恩人是法师一人。我当夜抱着苍苍，也没能跑出很远，家主的侍卫最终杀死了所有的刺客。”
　　陈妃的手指向内蜷起，面露尴尬，喃喃道：“是啊，他杀了很多人，真的太多人了。芷儿出生的那一夜，尽是鲜血与尸体。我总忘不了那一天，才躲在观里，设坛修行，一心想为死去的人祈愿。但释道相悖，无论我怎么苦修，也无法报答法师的恩情吧。”
　　谭芷汀扶着陈妃上了马车，自己则自己戴上皂纱帏帽，与韩耕耘同坐一马。
　　临近十月，青海道上寒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刀子一般疼。
　　韩耕耘劝谭芷汀：“苍苍，外边风大，你陪着你母亲在车里坐着吧。”
　　谭芷汀蜷缩在他的鹤氅之下，用嘴里的热气哈着手指，“阿娘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一会儿再去陪她。”
　　“外姑似乎有心事。”
　　谭芷汀淡淡道：“每次去易州王府，阿娘就这般闷闷不乐。王府里有王爷，也有王妃、许多侧妃。她们虽不会为难于我们，但阿娘见了总是不悦的。从小到大，只有王爷来雍州之时，才会变成我阿耶。其他的时候，他是王爷，是圣人的亲叔叔，是高高在上伸手也触不到的谭家家主。”


第86章 九州之主2
　　韩耕耘一行来到易州王府已是七日后， 却没能如愿见到临淄王李勋。
　　近半月来，火罗国骑兵常以扫荡马贼之名，骚扰西陲边境。三日前， 火罗国五万精兵压境，有剑拔弩张，叫嚣开战之嫌。
　　身为圣人敕封的平西大元帅——临淄王李勋已莅临西境重镇沧州陵县， 亲自督战。
　　西边战事不断， 中州养兵屯田十数年， 才挨过灾荒， 平定流民，恢复些许元气，眼下又面临如此大战， 实有些天不佑大汤之势。
　　昨日一场大雪， 掩埋了东至青海的山路。东西之人难以互行，青海道上北斗星般分布的九州俨然成了一叶孤舟，前有虎狼之师，后有晦明风雪。
　　十一日后， 临淄王李旭受伤回到易州王府。他的左肩被敌方弓箭手一箭贯穿，伤口离心脏只有三寸， 所幸行军大夫救治得当， 没有性命之忧。
　　圣人命临淄王回府修养， 另派左右相刘林甫与严弻时上前线领战。
　　临淄王李旭回府第一日， 就召见了韩耕耘。
　　李勋赤。裸上躯， 左肩用纱布包扎， 左臂被绑缚抬起， 外披一件狐毛大氅， 正俯身在桌案上写字。他写完最后一笔， 袖子一挥，丢开笔，在椅子上坐定，目光落在那微微卷起的纸上，渐渐皱眉，若有所思。
　　侍从双手捧起桌案上的纸，小心翼翼卷好，塞到一个竹筒中，用火油封住，系好红绳，最后双手捧举竹筒于眉前，默默退出了屋子。
　　彼时，李勋才抬起目，沉沉盯着韩耕耘，指节在桌案上叩击，也不知在琢磨什么，良久，才犹如天上诸神忽然降下言语：“韩伯牛，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
　　眼前之人是临淄王，也是谭家家主，更是他的泰山大人——李勋。
　　于情于理，韩耕耘都应对其恭敬有礼，但他心中就是膈应，念起十六年前的杀人夜，他故意与他作对一般，没有行礼，也没有立刻出声回答他的问题。
　　李勋的黑眸盯着他，眼角浅浅挂上笑纹，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是没有变，还是如此固执迂腐。芷儿真是给孤找了个好姑婿！”
　　提到谭芷汀，韩耕耘心下才一软，因不想她夹在中间为难，这才毕恭毕敬地给李勋行礼叩拜，“下官见过王爷。”
　　“呵，好个下官与王爷。韩伯牛，你真有种。”
　　李勋冷哼一声，将丢开的笔复又捡了回来，身旁侍从见状，立刻给他研墨。李勋提笔快书，晾了韩耕耘好一会儿，才头也不抬地幽幽道：“起来吧。一会儿，孤带你去个地方。”
　　韩耕耘驱动僵硬的膝盖，站起身来。
　　李勋忙完了政事，又见了几个九州的官员，其中包括卢龙节度使留后孟鹤，商议了一番眼前的战事，命他们好好跟在刘、严两位大人身边，有什么事便来报他。
　　刘、严二人是众臣之首，亦是少帝御下的肱骨之臣。严弻时出身洛北严氏，经历数朝数代，出了无数王侯将相。少帝同时派二人前来领战，可见平定火罗国之心，誓要还西陲一片安宁。
　　然而，九州之事，向来唯卢龙节度使孟何光之命是从，而孟节度使背后是临淄王李勋——这个真正的九州之主。
　　李勋受伤不能上阵领兵，西陲局势在刘、严、卢三方势力中角逐，晦明暧昧，战事渐渐吃紧起来，已是输了几场小打小闹。
　　此时此刻，李勋在侍从服侍下穿好衣衫和狐毛大氅，命人打开门，大步流星走入屋外风雪中。
　　韩耕耘默默无声地跟在后面。
　　青海的雪越来越大，如鹅毛一般扑簌簌落下，地面已积起及膝的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不断有雪珠倒灌入靴子，脚底冰凉彻骨。
　　这样的大雪天，火罗国还欲与大汤开战，就算他们比之中州将士更能适应极端天气，也毕竟是在冰天雪地里行军开拔数百里，此举实在是匪夷所思，令人不禁觉得他们是别有所图。
　　李勋突然停步。
　　韩耕耘吓了一跳，赶紧停步，右脚一下子深扎入雪中，拔不出来，害得他险些摔倒雪地上。
　　李勋用黑眸睃了他一眼，“你就不问一问，孤要带你去何地？去做什么？”
　　韩耕耘回答：“王爷是上官，带卑职去哪，卑职就去哪。”
　　“这样蠖屈鼠伏，不像是那个在孤面前叫嚣人命无贵贱的韩伯牛！别以为对孤言听计从，孤就可以饶了刘桃深与另一个小子的命。”李勋又走了起来，留下冷冷的话语，比脚下的雪还要冻上三分，“孤现在就要带你去看一看，听一听，你和芷儿到底给孤带来了什么样的麻烦。”
　　李勋与韩耕耘来到一间暗室。
　　暗室很小，四周皆是青灰色的墙，东西走十步，南北走十五步就到了墙。地上铺着两张草席，湿漉漉的，裹着雪花的寒风从悬窗呼啸而入。暗室没点灯，墙外倒是悬着一盏，灯火将室外的雪照得如谁家小娘子失手撒了面粉般的光景。
　　侍从搬来两张扶手椅，一前一后，放在暗室门边，又搬来一架细纱屏，挡在两张草席前。
　　李勋指了指后一张椅子，“坐！一会儿别出声。”
　　等李勋坐下后，韩耕耘才落座，茫然打量四周。一个个提灯笼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暗室照亮。
　　四周寂静无声，唯闻风雪之声呼啸而过，悬窗下撒下细雨般的雪珠，扑到人面上，又湿又凉。韩耕耘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上面还残留着竹叶香气，他想了想，终是不忍心让帕子染上风雪，复又塞回怀中。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脚踏雪地的细碎声响，门被打开，灌入一阵夹雪寒风，吹得头发与衣摆乱飞，满脸都是湿冷的雪珠。
　　韩耕耘用手挡住脸，隔着纱屏，看到两个人被拖进了暗室，立刻有血腥气袭鼻，韩耕耘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因为隔着纱屏，他只能看到两人单薄的衣摆在风中抖动，双臂被人携拢在腋下，一双如若无骨的腿拖地而过，留下两道深褐色的渍迹，发出浓烈的血腥气。两人被挾到了两张破席上，随便一扔，如两摊烂泥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因为隔着透光的纱屏，韩耕耘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但从身形来看，应是异邦人与谭父无疑。
　　李勋是要他看他们受审吗？
　　为什么？
　　韩耕耘看了一眼临淄王李勋，安耐下心中诸多疑问，慢慢放下手臂，手指抓紧扶手椅，静观其变。
　　一个侍从举起桶，将什么东西浇到了胖一些的人身上，“哗啦”一声，听那声音应该是水。
　　如此寒夜，谭父受了刑，浑身是伤，又被人从头到脚浇湿了，他那样养尊处优的一个人，此时此刻该是如何难以启齿的痛苦啊。
　　侍从躬身盯看了一会儿，小步跑到李勋身边，“王爷，他醒了。”
　　李勋手指一抬，侍从退下。
　　侍从踢了一脚谭父，尖声道：“老猪奴，还不快把刚才的话再同王爷说一遍！”
　　地上滚作一团的人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痰音，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叫着，趴在地上，拖着下肢，用手臂朝纱屏爬来。
　　“家主，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将元娘的身世告诉这个胡贼的！我不说，他就要杀我！家主饶命！饶命……”
　　屏风后面，那巨大身躯伸出一只手，如抓空中的某物一般摆动着，在暗色的薄纱之上投上一个形如巨爪的影子。
　　谭父张牙舞爪，似兽而非人哉。
　　内侍举起短鞭，一次次举起，一次次落下。谭父哀嚎不止，在纱屏上喷洒上如一枝枝红梅般的血迹。一番疯狂鞭笞之后，屏风已染满鲜血，而谭父已停下了挣扎，躺在地上，呜咽出声。
　　暗室内实在太暗了，韩耕耘看不清李勋的表情。他一丝丝蜷起手指，用指甲紧扣手心，扣得都出血印子了，也不知疼地没有松开。
　　他想，如果没有这一架屏风，谭父的血该撒到他身上去了。
　　临淄王李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出去，当众，给他一个痛快。”
　　“是！”内侍领命，又分开两人，将谭父拖了出去。
　　韩耕耘呼出一口长气，微微挪动身子，已然是有些坐不住了。
　　“继续！”李勋手指快速敲打扶手，声音毫无波澜地道。
　　内侍用水泼醒了异邦人，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扇耳光，总算是让异邦人有了点活人的生气，在那痛苦呻。吟。
　　“名字？”内侍尖声道。
　　“阿伊信……”
　　“王爷的秘密你告诉了谁？”
　　“写信……给了家乡的人。”
　　“家乡的人会告诉谁？”
　　“中原朝廷里有个人，我们一直与他有联系。”
　　“谁？”
　　“不知……道……嘶嘶嘶嘶……”
　　内侍刚听了开头两字，就开始手上用力，将异邦人阿伊信的头手，像是拔去螳螂镰刀一般向后拉扯。阿伊信身子弯曲如弓，已是紧绷到极限，拗断腰肢一般，不断将冷气吸进嘴里，疼得连哀嚎也吼不出来。
　　内侍放手，阿伊信的身子如沙袋一般砸到地上。
　　内侍说：“王爷？可要再用刑？”
　　“你随意。”
　　“是！”内侍抱拳得令，先扬起鞭子，将阿伊信狠狠抽了一顿，然后让人架起他，接过一把刀，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
　　没多久，一只血淋淋的手就滚到了屏风边，屏风之上不再是一枝枝血梅，而是韩耕耘小时候在河岸边看到的一大片芦苇丛，用血画作的芦苇丛。
　　室内昏暗，那只断手血肉模糊，几乎让韩耕耘辨不出是何物，待看清，他胃中一阵翻腾，噌地站起，捂住嘴，“够了！别再折磨他了……”
　　他几欲作呕。
　　临淄王李勋站起来，手搭在他肩膀上，又重重将他按回扶手椅，冷冷道：“别急，还没结束。”
　　“哗啦”一声，内侍冲洗着地上的血，血水蔓延到韩耕耘脚边，他不自觉地抬起脚，不让血污了他的靴子。
　　内侍又开始审问阿伊信：“朝中的谁？”
　　异邦人近乎已经晕了过去，摇摇晃晃抖动身子，声音断断续续道：“我只知道是一个贵人，是个女的。”
　　“够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李勋突然站了起来，狐毛大氅拖地，沾上了地上的鲜血，血与雪融到一处，留下深色的污渍。
　　李勋走到屏风后，悬窗投下的光亮正好落在他俊美的脸上，白雪纷纷，他眸色暗沉，问：“夫人玉牌在哪里？”
　　异邦人阿伊信神智昏迷，用近乎不似人声的嘶吼道：“本来，我可以带你们去拿，现在，我们的人一定取走了。”
　　李勋目光一沉，转身走出屏风，眼刀刮了一眼韩耕耘，“跟我来。”
　　韩耕耘跟着临淄王李勋来到雪地中，他夺过提灯，推开身旁的侍从，命令一众人等在他们身后三十步处，不准上前。
　　李勋提着灯，烛火在他脚下，洒下一片清辉，他冷冷睨着韩耕耘，一字一顿道：“你和芷儿，让李月令知道了夫人与芷儿的关系。”
　　什么？
　　韩耕耘脑袋已空，四肢百骸形如雷击。
　　韩耕耘瞥了一眼身后。
　　他们身后，一众侍从如同幽魂一般无声跟在三十步之外，半步不多，半步也不少。
　　这里的人唯家主命是从。
　　李勋神色自若，边走边道：“我让你看这些，就是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你的良心会让所爱之人万劫不复。今日，受审的可以是他们，明日，也可能是芷儿。你可有一副刀枪不入的铁心肠，眼见你的妻子受此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
　　错别字多，捉虫。
　　

第87章 九州之主3
　　谭芷汀受审的情形， 韩耕耘连想也不敢想。他闭目，朝空中呼出一口白气，双手交叠握住， 反复掐两边虎口，使得自己冻僵的手指恢复一些知觉。
　　真冷啊。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话是韩耕耘向自己，向临淄王李勋， 向上苍承诺的， 他绝不能让他的苍苍受这样的折磨。但他也怀疑， 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到目前为止，他承诺过太多东西，但真正能做到的似乎太少了。
　　李勋黑色眼眸转向她， 维持着身子不动， “这样的保证连孤也不能有十足的把握。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的丈夫，凭我可以把命给她。”
　　“……”
　　李勋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似在嘲笑韩耕耘的天真无畏与对眼下情势的不明所以。
　　良久无言后，李勋神色渐渐转为从容，又道：“孤会放你两个朋友离开雍州， 再派人监视他们。你需提醒他们，祸从口出的道理。青海道的山路被雪封了， 这个秘密也该像雪山上的冰柱一般， 永远尘封， 不为外人所知。”
　　韩耕耘并不罢休， 想要为好友再争取一下， “下臣以命为保， 桃深与李鹅绝不会出卖下臣。他二人的武艺高强， 且生性反骨， 被人监视定会被他们发现， 王爷不必派人监视，到时候，恐弄巧成拙。”
　　“韩伯牛，孤不需要听你吩咐我怎么行事。孤只告诉你，他们两个人的命和你的命，孤暂时都不需要。”
　　“是，我明白。”
　　“那就好好把孤的话说给他们听。”
　　“王爷，下臣会向他们转达王爷的意思，下臣替他们谢过王爷。”
　　韩耕耘心下稍安，周身的白气浮起。
　　如此，刘潭与李鹅便彻底无碍了。
　　“谢孤？呵，这倒不必。孤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实是因为另一个理由说服了我。”李勋轻而短地叹了口气，抬起灯笼，将笼光直剌剌照在韩耕耘脸上，他横眉冷目，睨着韩耕耘，“李月令既知芷儿的身世，必会暗蓄杀招，则木已成舟，实难挽回了。”
　　韩耕耘被烛火晃了眼，抬袖遮眼，恍惚中，他仿佛看到暗室里，谭父与阿伊信受审时血淋淋的场景。那黑黢黢的面抬起，却是一张他娘子谭芷汀的脸，娇柔明艳的容颜不再，眼角嘴角都淌着血，正用呆滞而陌生的目光看着他，祈求他。
　　韩耕耘激动之下，向前跨了一步，雪漫过小腿肚，靴袜皆湿，他却浑然不察，“王爷如何确定昌隆公主已知晓了一切？”
　　“凭着从前的一些蛛丝马迹，加上今日听到的只言片语，孤几乎可以断定，李月令一直与火罗国的芝婵王叔有联络。”李勋丢了灯笼，垂下头，看着烛火如萤虫一般闪烁，淡淡加了一句，“此事极为棘手。”
　　纸糊的灯笼在雪地上烧出一个火球，火光被风卷到雪里，地上浅浅融出一摊水，很快又被冻住，在风雪中，李勋脚底白亮亮一片。
　　李勋眼中的光一闪一灭，最终归于荫翳，缓缓说，“换作是其他人，芷儿与陈妃的关系根本无足轻重，但对她李月令，若是拿捏得好，确实是一手好牵制。”
　　韩耕耘心中神思一晃。
　　圣人李炙、临淄王李勋与昌隆公主李月令一直是角逐在皇权之争中的三股洪流。他们明里暗里较着劲，各自运筹帷幄，冷血厮杀。
　　这场无声之战中，众臣纷纷加入他们的三角阵营，为其主子争一个万人之上的皇位。
　　圣人李炙离开朝堂太久了，根基疏松不稳，到底是没能坐稳皇位。他能依仗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之一便是刚刚擢升中书令的严弻时——他的岳丈泰山。
　　如若临淄王李勋信任严弻时，以严大人武将出身，足以面对火罗国五万大军，又何必派文臣之首的刘林甫一同前来。对严弻时来说，行军打仗是他家族传统，却被一个文人钳住了手脚，平白多了一份约束。
　　已被封为鲁国公的尚书令刘林甫是谁派来的，不言而喻，绝不是昌隆公主李月令，那便是……
　　韩耕耘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李勋。
　　李勋这只老狐狸立刻有所察觉，“你在想什么？有什么事在你脑子里晃了一下。说给孤听听。”
　　然而此时，韩耕耘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薛冰与火罗国的关系。
　　李勋是谭芷汀的父亲。按理说，发生在谭芷汀身上的事他应当全都知道。韩耕耘犹豫自己是否要多此一举，把火罗国月牙船上薛冰与那个女细作的话再向他说明一遍。
　　他想了想，觉得谭芷汀未必就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就算这件事她已经告诉他，他此刻再提及，不过也只是印证了李勋的话，火罗国的芝婵在朝中有个了不得的靠山——昌隆公主李月令。
　　韩耕耘终是开口道：“当日在火罗国的月牙船上，薛冰曾反问细作，为何他们悬丝布线这么久，明明已控制大汤的众多官员，却为何突然暴露身份，杀人灭口。细作没有解释，只说他们在中原朝廷有贵人相助，大事必成。细作还命薛冰扣押苍苍在画船上。现在想来，他们分明是要以苍苍为要挟，达到他们的某个目的。”
　　李勋眸中一亮，那神色分明时来了兴致，背手而立，仰头望雪，“嗯，孤知道，孤在听，你说下去。”
　　韩耕耘想了想，继续道：“火罗国芝婵手下那些细作，不惜破坏多年培植下的羽翼，也要沉船杀人，是因为当时身为中书令的刘林甫在船上。一朝首辅，葬身鱼腹，在圣人病危太子刚刚回朝之际，足以撼动大汤的根基，使得朝纲混乱，让有心人有机可乘。更何况……”韩耕耘抬头望了一眼李勋的背影，迟疑地没有说下去。
　　“更何况什么？继续说。”李勋的语气不容置疑。
　　韩耕耘挺起胸膛，咬牙便豁出去了，“更何况刘阁老是王爷的人。火罗国以此打击王爷势力，擒了苍苍，可谓一举两得。当时，没有人知道苍苍是王爷与夫人的女儿，只知她与太子牵绊尤深。他们大抵是误会了太子与苍苍的关系，要以她为要挟，摆布太子罢了。这朝中，与太子、王爷皆为政敌，又能从中得利的没有第二人，只剩下昌隆公主李月令一人。”
　　“说得不错，这些事情孤都知道。韩伯牛，你为何知道刘慎之是孤的人？”
　　“刘世伯……不，刘阁老他与圣人曾暗中商议让桃深成为苍苍的驸马。从前我未曾多想，如今知道了王爷与圣人的关系，不禁在想，如若圣人一直是藏在王爷羽翼下成长起来的，那么他一定没能彻底摆脱家主对他的控制。”
　　“控制？呵，不如用’影响‘二字更得孤心。”
　　韩耕耘愣了一下，继续道：“替苍苍选驸马，就是替圣人拉拢朝臣，扶植势力。严侍郎府上，明明有个文武双全且家世、品性、年纪都不逊刘桃深分毫的儿子——严飞尘，圣人却没能选他作为驸马人选。为什么？因为替女儿选婿，自然还是父亲说了算。因为替王爷选姑婿，不能选圣人扶植起来的严府。不论是卢龙节度使孟何光之孙孟鹤，还是时任中书令之子刘桃深，现在看来，都是王爷替苍苍选的自己势力之下品貌皆佳驸马的不二人选。”
　　“韩伯牛，你很聪明。”
　　“还有！”
　　“……。”
　　李勋一时语塞，难以置信地盯着韩耕耘。
　　他无法理解，曾经谨小慎微的的韩耕耘如今是怎么了？这般百无禁忌，口不择言，把原本应该秘而不宣朝堂下的浑水摆在面前一一说明。
　　“此番火罗国大战，圣人原本派严阁老一人前来便可，他出身洛北严氏，最能领兵打仗，圣人却堪堪遣了刘阁老追来，怕是王爷给圣人出的主意。”
　　李勋吃惊，一时失神，淡笑道：“你说的都没错。但是孤从没有想过要控制圣人，圣人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应对眼下的朝局，孤只是时不时给他提个建议，没有被的心思。”
　　韩耕耘抬眸，直视李勋，“或许，王爷是这般想，但在圣人看来，事情却并非如此。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我们说回李月令，她如若真的知道了苍苍的身世，她会怎么做？”
　　“刚才，起誓要保护芷儿的人是你。这件事，你韩伯牛自己去想。”
　　李勋缩在狐毛大氅下的双手向外展开，如同西域祆教所信奉的天神一般，庄严伫立，黑眸深不见底。
　　“来人，点灯引路。”
　　三十步开外的侍从匆匆跑了过来，提着灯笼，将二人周身半尺之地照亮。
　　李勋指了指灯笼，韩耕耘会意，左右手各提一盏灯笼，陪着李勋折返，往暗室那条路走去。
　　李勋说：“诸多算计，也抵不过芷儿要嫁你之心。阴差阳错，竟让鲁不凹尚昌隆公主。那鲁平出身的小子对你针锋相对，较之昌隆公主，更令孤头疼。”
　　韩耕耘回忆当时在甘露殿求娶谭芷汀时的情景，脸上微烧，前后联想，却也有一事不明，“王爷，下臣有一事不明。你既已下定决心为苍苍挑选桃深与飞尘兄为驸马，又为何在殿上第一个为我说话，选择成全我与苍苍？”
　　那一日甘露殿上，正是临淄王当时的一席话，让圣人李炙松口同意了他二人的婚事。不，是李勋先同意了这场婚事，然后通过圣人的口，公诸于世。
　　这一点，是韩耕耘想不明白的。
　　与圣人李炙一样，临淄王李勋根本看不上他这个寒门之子！又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将苍苍下嫁于他？
　　李勋低声笑道：“依孤之见，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便是真情。”
　　韩耕耘愣了一下，这是当日李勋在殿上说的，字字句句如临在耳。
　　难道竟是因为这个？
　　李勋停下脚步，让韩耕耘跟上他，与他并肩而立，他转过头，脸上多少有些人的动容之色，“当日，孤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成全你，就是成全孤所看到的真情。”
　　闻言，韩耕耘一下子释然。
　　他差一点就忘了，临淄王李勋也是为爱疯狂过的人。他当日趁乱，孤身将陈妃从洛北行宫带出的胆气，至今放眼这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惊天之乱，掳去宫妃与太子，是需要何等的决心与魄力。韩耕耘抬眸盯着眼前之人，竟生出一丝敬意。
　　李勋残忍嗜杀没错，权倾朝野也没错，但他对陈妃的真心也是天上人间独一份的。
　　某些地方，他们二人很是相像。
　　他们沉默，不知不觉中已来到暗室之前。内侍给他们开门，李勋走进满是血腥气的暗室。韩耕耘不明白，他们为何还要回到这里。
　　进暗室之前，韩耕耘看到了立在远处的谭芷汀。她一袭朱红鹤氅，小小一个人儿立在月洞门前，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发上衣上尽是皑皑白雪，将她裹成个雪人一般，瞧着令人可怜。
　　二人目光相撞。谭芷汀踩着小步跑了过来，“吱吱吱吱”响起踩雪的声音。
　　韩耕耘的目光挂在她身上，半只脚跨进暗室，手不自觉地已向谭芷汀来的方向抬起。
　　临淄王坐在扶手椅中，冷冷睨着他，“好了，孤的一番废话已说完了。现在轮到审你了。韩伯牛，遗诏在哪里？”
　　韩耕耘跨进暗室的步子停住，觉得靴中的雪水都冻住了，他浑身寒彻入骨，捏紧拳头，放下手臂，朝着谭芷汀摇了摇头，哑然道：“苍苍，别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在权争中又要写权争好难啊。
　　

第88章 九州之主4
　　韩耕耘是准备咬紧牙关不承认有密诏这回事的。
　　于理， 先圣人要他恪守臣下本分，心系天下百姓，必要之时， 做一柄刀，斩断谭家对圣人的牵制。
　　于情，这密诏之中要杀的是他的妻， 现在公之于众， 必然会折损他夫妻二人的情义。
　　于情于理， 他都不能交出遗诏。
　　更何况， 以临淄王李勋嗜杀多疑的本性，知道遗诏内容的人必定都不得好死，而他还想保住这条小命。
　　为这先圣人的遗诏， 都传说韩耕耘手握改天换地的天命， 执掌江山易主的法宝，实是令他又憋屈又矛盾。
　　什么改天换地，江山易主都是唬人的，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无端猜测。
　　满脑子都是王权富贵、心思九曲玲珑之人放眼看出来的， 自然也是皇权里的明争暗斗。
　　韩耕耘怀疑，从谭芷汀父母的生辰八字上， 先圣人早已看出了陈妃与临淄王有染。他能从生辰中瞧出陈妃的身份， 难道换作是自己亲弟弟的就不能了吗？
　　不想太子受制于人， 先圣人玩了个把戏， 死后还在玩弄人心， 让韩耕耘这个在夹缝中生存活得足够“长久”的人， 以杀谭芷汀之名， 牵制住她背后的临淄王李勋， 让李炙不至于沦为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先圣人是持刀人， 手持生杀大权，而他不过是个棋子，一柄被先圣人提起，悬在李勋头顶，时刻都可能落下的杀刀。
　　先圣人实在是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若是临淄王真有狼子野心，他如今在青海九州只手遮天，连中州天下也近乎在手，真的会为了小小一个女儿，就放弃他的宏图霸业吗？
　　到头来，这封遗诏掀起的腥风血雨又如何平息？人人都认为遗诏是要颠覆李炙的王位，就算他现在毁了遗诏，这动荡的朝堂也终难恢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说到底，最终毁掉的将是谭芷汀一人而已。
　　韩耕耘走到暗室中，屏风已被换成新的，屏风后又跪着两个人。
　　那两人的身形很熟悉，其中一个纤细单薄，腰腹那横出一团，另一个粗壮挺拔，两人都低垂着头，被人用手臂夹住手臂，跪在草席上。
　　从屏风后透来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令韩耕耘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在哪里见过他们。
　　“他们是谁？”韩耕耘问。
　　暗室中太暗，看不清李勋的表情，却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凛凛冷意，“自己带来的人都不认识了？”
　　难道是……杜佛和玉娘？可是，他们不是应该在雍州吗？
　　韩耕耘的脑子里立刻映出双手插在袖中，斜靠在门边缩鼻子的杜佛的脸，与撑着后腰，肚子微微隆起的玉娘的脸。两张脸渐渐与眼前屏风后跪着的身影重合，在这样冷的天里，令他额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汗。
　　韩耕耘跨步绕到屏风后。只见两人都低着头，看不出样貌，但那身形与穿着，的确像是杜佛与玉娘无疑。
　　“成之！”韩耕耘哑嗓试着喊了一句。
　　杜佛微微抬了一下头，从杂乱垂下的发丝间，茫然看了一眼韩耕耘。那目光很空洞，仿佛不似个活人，令韩耕耘觉得莫名的恐惧和陌生。
　　“你抓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韩耕耘脱口而出。
　　李勋却道：“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
　　他话音刚落，韩耕耘的双臂就被左右侍从挾起，拖到屏风后的扶手椅前，丢到了椅子中，强行按在扶手椅中，看杜佛与玉娘受刑。
　　韩耕耘看着那两个人影从屏风上透出来，纱屏渐渐染上鲜血，和先前一样，状如梅花，触目惊心，他怔怔发起呆来。
　　李勋说：“你从自己宅中就带了那么两个家奴来，我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心腹，就抓来审问，审完发现他们并不知道你把遗诏藏到了哪里。”
　　韩耕耘咬牙道：“既已审完，为何还扣着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平白受到牵连之人。你就算抓了他们，要挟于我，我也交不出你要的东西。因为没有就是没有，我凭空捏造不出那种东西！”
　　“未必。”听那语气，李勋得意地笑了。
　　“我说了，”韩耕耘心中怒火中烧，抓紧扶手，怒斥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你们想要的那份遗诏！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哦？没有？”李勋坐在前面一张扶手椅上，微转过头，只留一个侧颜给韩耕耘，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孤听人提起，你知道孤不再想要你手中东西之后，发了一誓，说’那东西不会动摇圣人的江山，但我也不能交给任何人‘，可有此事？”
　　韩耕耘哑然。
　　这本是他与谭芷汀夫妻间的谈话，怎么李勋会知道？难道他在谭芷汀身边安插了眼线？呵，连自己女儿也放心不下吗？谭家家主果然名不虚传。如此这般，就是坐实了他手中有那份东西！可那东西只与谭芷汀一人有关系。
　　“是！我承认！遗诏我有，但上面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先放了他们。”韩耕耘知道自己否认也没用，李勋是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迟疑地，犹豫地道，“容我考虑一下，是交出来，还是烧了。”
　　李勋阴狠道：“孤劝你，还是交出来。”
　　韩耕耘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团火烧云一般的红上，他松了一口气。
　　谭芷汀正走进来，侍女的提灯将她的脸照得黄澄澄的，遥遥望去，山眉水眼，楚楚动人，美得有那么一丝丝不真实。
　　谭芷汀脱下鲜红鹤氅，丢给仕女，向李勋福身行礼，轻轻喊了声：“阿耶。”随后眼波一荡，朝韩耕耘眨了眨眼。
　　谭芷汀走过来，将又暖又软的身子塞到同一张扶手椅中，沁人心脾的竹叶香气笼罩在韩耕耘周身，一扫暗室中的血腥气。
　　她同他咬耳朵：“怎么，阿耶还在审你？”
　　韩耕耘点点头，指了指屏风后的两人，轻声道：“怕是要用成之与玉娘要挟于我。”
　　谭芷汀微怔，转头看向屏风后，咬唇“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假的。阿耶又不是神仙，哪能刚回府就能去雍州城抓人？唬你玩的！”
　　“我知道。”
　　韩耕耘心如明镜，临淄王李勋为了套出遗诏下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命人假扮他好友之事也做得出来。
　　谭芷汀挑了一下眉，蹙眉凝眸，“那你还在这折腾？还不随便找个理由逃到我这来，让我替你应付着？”
　　“这好歹……。”
　　“这好歹是两条人命啊！”谭芷汀抢先一句说完，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耸耸肩，得意扬扬道，“如何？说到夫君心里了吧？”
　　韩耕耘点了点头。
　　真是知夫莫若妻！想要挟韩耕耘这样的人，身边亲近之人固然管用，但若是没能瞒过，两个陌生人性命也是堪堪够用的！
　　侍从开始用鞭子鞭笞两人，暗室之中惨叫声连连。
　　虽然知道那不是杜佛与张玉娘，但亲眼看见两个无辜人受刑，亲耳听到他们喊冤叫屈，仍是一种煎熬，“两个不相干的人，你要打到什么时候？”
　　“不过是两个犯了错的家奴，你既不怜惜他们，就让他们再受些苦，长些记性。”
　　“住手！我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你们想要的那份遗诏。你们对遗诏的内容全都猜测错了，不过是抟风捕影，子虚乌有。”
　　李勋的拇指和食指架在扶手上，中指无名指小指依依扣上，随后捏紧一个拳头，闷闷敲在扶手之上，“哦？那你告诉孤，密诏上都写的是什么？”
　　“只要你们不做乱臣贼子，那遗诏就起不了任何的作用……。”韩耕耘看着谭芷汀，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聪明人应该能够听出弦外之音。
　　鞭子在侍从手中依旧高高扬起，狠狠落下，男女的叫喊声响彻暗室。
　　“韩伯牛，从明日起，你日日跟在孤的身边，孤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直到你愿意交出遗诏那一日为止！”
　　“阿耶！夫君是有公务在身的！”谭芷汀忍不住出声反驳。
　　“那又如何？不过是区区一个四品的御史台廉察使，换个官做也可以，不过是孤一份密信的功夫，你哥哥很快就会颁旨下来。”
　　李勋站了起来，抬手，侍从的鞭子立刻停下，他背对着二人，留下一句：“韩伯牛，你既然不肯交出遗诏，留在孤身边，也是一样的。等开春了，孤再放你离开，孤要你去江南查个案子。”
　　韩耕耘与谭芷汀从暗室出来。
　　外面的雪停了，空气清新宜人，令人精神一爽。韩耕耘心头压着一团火，洗了澡，也冲刷不掉身上的血腥味。
　　屋里燃着银灰炭，将屋内烧得暖如春日，分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烧化了。
　　韩耕耘坐在火炉边，手放在火炉上，零星火光在他指间“噼啪”作响，他望着怔怔出神。
　　谭芷汀歪在碧纱橱里看书，单肩斜倚在软枕上，手中握着书卷，眼睛有意无意飘向韩耕耘，用书卷轻点下巴，唤了声：“夫君，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韩耕耘走到碧纱橱前，脱下靴子，将靴子放平，靠到软枕上，伸手揉着谭芷汀的长发，让青丝如同小蛇一般在指间缠绕，“怎么了？”
　　“这炭火烧得太早了，怪热的。”说着，谭芷汀将身子往后挪远了些，放下书卷，用手支颐，如水目光款款落在韩耕耘身上，“夫君，你就真的不能随了阿耶的意，把东西交给他吗？”
　　“不能！”韩耕耘身子压了过去。
　　谭芷汀用手抵着，娇嗔满面，“作什么？怪热的，别来折腾我。”
　　“是你来招惹我的。”
　　韩耕耘心中憋着一团火，自然不会听她的，手臂向她卷起，揽过她腰，将她撞向了自己，折腾了两回，才起来。
　　韩耕耘从怀中拿出一片明黄色的织物，丢到红色的炭火中，织物被卷进火中，腾起一团烈焰，在吱吱声中化为灰烬。
　　火光在韩耕耘黑色的眼眸中渐渐暗了下去。
　　谭芷汀从他身后爬过来，勾住他的脖子，看了一眼炭火，嗓音慵懒而无力问：“夫君，在烧什么？”
　　韩耕耘揉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眸色浓黑如墨，淡淡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貌似从来没描写过小土狗的神态。
　　

第89章 九州之主5
　　盆里的炭渐渐暗了， 炭盆四周空余一点暖意，深秋的寒气倾泻入室，令他浑身上下起了寒意， 也更加贪恋炭盆边的暖。
　　窗牖“砰”的一撞，一小片黑色的衣角从缝隙中消失，屋外又起风雪， 将窗吹得响动不止。
　　窗牖外， 梆子响过两下， 夜已然深了。
　　奇怪， 自己明明将门与窗都闸上了。
　　韩耕耘起身，趿靴来到窗牖前，一阵寒风灌了进来， 裹挟着雪珠扑面而来， 吹动他松散的衣襟。窗外漆黑一片，雪似帘子一般挂在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隐隐的， 他似乎听到有靴踏在雪上的声响。
　　大概是哪来的侍从出来解手。
　　韩耕耘关好窗牖，回到谭芷汀身边坐下。他身上发冷打寒战， 喉咙也发痒发干， 他的手从谭芷汀背后绕过， 将她拉靠过来。二人的肩膀一撞， 他轻声道：“苍苍， 你摸摸， 我好像病了。”
　　谭芷汀暖呼呼的身子靠了过来， 额贴着额， 眼睫上下卷着， 突然惊呼：“夫君，你发热症了，身子滚烫！”说着，一只小手贴来，摸在脸颊上，冰冰凉凉，令他后脖一阵发紧发寒。
　　他觉得恶心，肚里的东西翻腾而上，眼看就要吐了，他伸手去抓小几上的茶碗，呷了一口茶，把嘴里的苦涩黏腻勉强压下。
　　他满脑子都是几个时辰前，李勋带着侍从审问谭父他们的情景。
　　令人窒息恶心！
　　谭芷汀扶他躺下，给他掖好被子，嘴上不禁嗔怪：“让你一冷一热还要胡来，身子本来就不好，刚才去关窗，连外衫也不披一件，这下可好，受寒发热了！”
　　韩耕耘从被中伸出一只手，谭芷汀会意，上来捏住，关切问：“如何，可要请大夫？”
　　“不……咳咳……必，睡一觉便好。”韩耕耘开始咳嗽，口中有些血腥味。
　　谭芷汀低声说着什么，韩耕耘闭上眼睛，故意模糊了耳目，没有细听着她唠叨，心里却是分外安心。
　　从此以后，他病了，就有娘子在旁照顾，冷了热了，都有人关心，这种感觉真好啊。
　　韩耕耘迷迷糊糊睡着，醒来一个劲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连肺都要咳炸了。如此五日也不见好，请来大夫瞧，说是痰积入肺，落下哮症，要好生调理。
　　韩耕耘身子差，是先头牢狱之灾，加之中毒后没有好生将养落下的病根，李鹅曾提醒过他，他没好好听进心里，现在看起来，后半辈子怕是都要缠绵病榻了。
　　谭芷汀捏着帕子哭了好几次，说都是她害得，病症之起还是因为当日在甘露殿挨的那几十板子，她这话虽说没错，但错不在她，而是他心甘情愿用身体康健换来二人可以厮守。
　　“别哭，只是身子差些，不妨碍陪你到老。”韩耕耘如此安慰她，揉着她柔软的耳垂。
　　闻言，谭芷汀的眼角更红，背过身系，双肩一颤一颤，无声呜咽得更加厉害。
　　等韩耕耘身上好些，可以下地走动，他心念一起，站在案前，披着衣，在纸上画一座书院。
　　谭芷汀站在他身侧，用身子将他一点点挤开，从他手心抽出笔来，低下头，蹙眉凝眸，认真替他画了几笔会，她将笔停在脸边，目光向韩耕耘投来。
　　谭芷汀的画艺远在韩耕耘之上。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在帮他补笔。
　　韩耕耘同她细细讲了，她又再度提笔。
　　韩耕耘在旁瞧她下笔，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而并非画上。她耳畔的银链珍珠坠子一荡一荡，贴在她雪白的脖子上，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甚为调皮可爱。
　　他瞧了一会儿，直到她横笔，抬头向他投来寻求帮助的目光，才走到她身后，身躯将她罩住，左手从她腋下穿过，撑在桌子上，右手手掌包住她握笔的手，引着她在纸上继续作画。
　　她的脸在他耳边半寸的地方摩挲，在他眼角余光出处近乎可以看到她脸上粉色的绒毛。
　　“我们在画什么？”她沉住气问，手下的笔锋依然流畅稳当。
　　“一座书院，我想在雍州善恶村里建一座书院，教习村人识文，知礼，辨法，懂理。”
　　“山野之地，逐改其风，陶冶教令，是为善举。”
　　“嗯，书院就叫元智书院，不仅让穷苦之人吃饱穿暖，还令其读书识字，元智法师地下有知，也会高兴。”
　　她画了一会儿，抬眸问：“难不成夫君自己要去坐堂，做一个教习先生？”
　　“几十年后，我下野归田，做一个教书先生未尝不可。我也想像老师那般，收几个称心如意的学生，有事无事，责骂几声，想来也是有趣。”
　　谭芷汀咬了一下笔的后端，盈盈一笑，“那也好，雍州是我的家乡，能在这里颐养天年——很好。”
　　随着这声“很好”落地，她洒脱落笔，勾勒出一房屋舍，舍下有一老头与老媪，身边绕着骑竹马的孙儿与弄青梅的孙女。
　　韩耕耘讷讷扫了她一眼。
　　谭芷汀感受到火辣辣的目光，下巴一歪，身子一躲，想要逃跑，却被他用大手揽住腰肢，往腿上一拉，就坐到他腿上，脚趾点地抳着，面上烧红道：“作什么？”
　　“教学生，不如教儿女。”
　　谭芷汀用肩膀撞开韩耕耘，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移到他膝盖上，继续埋头画书院，嘴上小声嘟囔：“教儿女就教儿女，拉我做什么？”
　　韩耕耘问：“教几个？”
　　谭芷汀抬起身，憋着笑，闻而不答。
　　韩耕耘拨开她闹恼人的珍珠坠子，压了一吻，又问了一遍：“教几个？”
　　谭芷汀认真画完一扇窗牖，干脆丢了笔，转过身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笑问：“你说几个？”
　　“五个。三男二女。”
　　“不成！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真要生五个，七八年里我别的事都干不成了，一个劲给你生孩子了！好看的裙子也都穿不成了！”谭芷汀满脸通红，又羞又恼，用手捶着韩耕耘的胸膛，还要防着他的手往她腰上乱放，一双脚跳脱得如在踏浪。
　　韩耕耘脸上挂着笑，“那你说几个？”
　　谭芷汀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绷着脸，神情严肃，伸出两个指头，自顾自点头道：“一男一女足矣。”
　　韩耕耘的手不安分朝她身上挠去，她笑得抽气，身子乱颤，用手腕隔在二人之间，咬着唇，忍笑道：“两个，不能再多了，咱们一言为定。”
　　谭芷汀伸出小拇指，头一歪，眨了眨眼睛，将手往韩耕耘眼前一送。
　　韩耕耘伸出小指，与她的小指勾住，将头垂向了她，两人头靠头挨到一处，他的头顺着她的下巴、脖子、肩膀滑下，深陷进她的怀中，嗅一抹女儿香，哑然道：“好，一言为定。””
　　“谁反悔谁是小狗。”谭芷汀又补了一句。
　　“嗯，好。”
　　—————
　　过了一月有余，韩耕耘大病初愈。青海道进入隆冬时节，天地冰结一片，没有被冻住的只有火罗国的骑兵，安营扎寨，一步步向边境逼近。
　　李勋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圣人下旨擢升韩耕耘为大理寺卿，兼青海道随军司马。圣旨中说，西陲战事何时休，才让韩耕耘何时回京。
　　韩耕耘每日与临淄王林勋同吃同住，半步不离，待李勋伤好一些，干脆随他上了西境前线。
　　这段日子，韩耕耘主动探听李勋要他在江南要办的案子。升他做大理寺卿，绝不可能是鸡鸣狗盗的小案，必是什么牵连甚广的重案要案。但李勋嘴很紧，三缄其口，只肯透露这个案子是他们扳倒昌隆公主李月令的契机，与十六年前的惊天之乱有关。
　　江南是藏骨堂的老巢所在，而惊天之乱又是藏骨堂有心之人挑起，韩耕耘闻言已知这是林勋针对李月令的反击，那么大抵就能猜到，李月令该是惊天之乱的主谋。
　　藏骨堂与李月令，藏骨堂与张霁，这两层关系熬油一般煎熬着韩耕耘。他被困青海道，无法亲临江南，便写信给刘潭，让他替他到江南道走一趟，并以四件事相托，请他务必办到。
　　第一件事是托刘潭找张霁。若是能找到他，便办第二件事——找到藏骨堂前一任堂主吱吱道人。
　　吱吱道人敬元虎是张霁的师父，也是引他误入歧途之人。当年二弟韩授渔出家，气煞了母亲张氏，加上张霁幼时体弱，才阴差阳错拜了藏匿行踪的吱吱道人为师。
　　吱吱道人属鼠，教出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为黑猫。**上，这一猫一鼠号令群雄，风头十足，向吱吱道人打听十六年前惊天之乱的详情十分合适。
　　第三件事，想办法抓获眉山十二之首的黄氏，她是匪帮头目之一，想必也知道惊天之乱的内情。
　　第四件事，找到曾平定惊天之乱的温王李重茂的在世后人。查问对手的敌人，总能有所收获。
　　一个半月后，刘潭从江南道甬州回信，说他带着李鹅直接挑了藏骨堂老巢。黑猫张霁、吱吱道人敬元虎与眉山十二之首黄氏皆毫无踪迹可寻。温王的后人倒是寻到了，便是李鹅，但李鹅什么也不记得。
　　江南之行一无所获。
　　韩耕耘向李勋主动提及他所查之事。
　　李勋一脸惊讶望着他，凝视他许久，笑道：“何必如此大费周折舍近求远！眼下就有一人证，可证明惊天之乱与李月令有关，那便是裴陧。裴陧当年探查到潘琼与眉山十二有约，要在洛北行宫行乱，孤才把流民之事提前告知了温王的。只要抓了眉山十二的人，加上裴陧的证词，就可定李月令一个谋逆之罪。”
　　韩耕耘愣了一下，“原来一切都在王爷的谋划之内，我去江南查案，也不过是去做一柄吸引人目光的刀而已。”
　　李勋言：“和聪明人打交道，孤倒是少费些口舌。若不是李月令那便边知道了芷儿的身世，孤还不愿意舍了裴陧这步棋，主动暴露他的身份。”
　　如此便说得通了。
　　这谋逆之罪原本早该落在昌隆公主头上，不过是因为一场雪阻隔了青海与中州的道路，也给了各自喘息的机会。
　　临淄王与昌隆公主都在暗自给对方憋杀招。
　　多日的操劳忖度令韩耕耘的哮症又有抬头之势，在苦寒边关，他坐在温暖的屋里，翻着手中粮草的账册，听屋内火盆噼啪作响，屋外朔风猎猎，他心感戚戚。
　　之后几月，临淄王李勋在沧州陵县，昼夜忙战事。
　　韩耕耘只在书上见过带兵打仗的事，年少时，他翻过几册兵书，只当是消磨时间的玩样儿，不曾仔细研读过。他不懂战事，勉强能算得了粮草数量，他这个随军司马不过是个粮食司马。
　　韩耕耘第一次走上西境长城，放眼望去，尽是白与黑的色带，白的是厚达几尺的雪，黑的是干涸冰冻的河床。几里之外，火罗国的牙帐星罗棋布地扎着，火光点点，胡笳连绵，恍若地狱来差。
　　他来了几个月，起了大大小小十数场仗，对打仗的印象只是临淄王李勋书房中众人的舌战，与沧州陵县城门一开一阖，迎来送往的一队队骑兵步兵。
　　韩耕耘知道，大汤一直在打败仗。
　　临淄王伤势恢复得不容乐观，伤口感染发炎，常常昏厥不醒。而每次战前，尚书令刘林甫与中书令严弻时的意见总是相左。
　　严弻时要以退为进，认为火罗国拔营数百里，粮草必定无继，数九寒天里，熬上几月，掐断其粮草供应，施行拖延之策，必定能不费一兵一卒，使敌军不攻自退。
　　刘林甫则主张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击攻溃敌军，早早班师回朝。
　　一来二去，西北火贲军大将军郭成德被他二人扰得头昏脑胀，面对火罗国的挑衅，吃了好几场败仗，险些连自己都折戟在皑皑雪中。
　　几场硬仗审时度势下来，证明武将出身的严弻时是对的。沧州陵县原本可以凭依万里城墙耗到对方粮草耗尽，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毕竟，这一场大仗，是守护边疆，而不是开疆扩土。
　　战事断断续续持续了五个月，虽然没打多少胜仗，但好歹守住了沧县。
　　这五月中，敌人的军帐一里一里向前压，眼看已经兵临城下，而应敌之策，仍是在众人争吵中，僵持不下。


第90章 九州之主6
　　这仗打到来年四月总算胜了， 听说是天降神兵，一人一马于万军中冲锋陷阵，势如破竹， 斩杀敌方将领十三人，将我军的战力顺势压了过去，我方将士海浪一般吞噬了敌军， 一击溃之。
　　后世对陵县之战有只字片语记载。
　　击败敌军的乃是一名少年将军， 那少年在开战前， 骑着一匹瘦马， 抱刀来到大将军郭成德面前，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将军。”
　　郭大将军惊呼：“天佑大汤！”
　　言毕， 大将军拉着少年在三军面前欢呼少年的名字， 一时间，少年的名字点燃了军中许多人的记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喊的却是“刺马”二字。
　　史书上没有留下这个少年的名字， 仿佛有人故意抹去了他的名字，究其原因， 无人可知。
　　史书之外， 少年受人指使， 以功陈冤， 递了一纸昌隆公主联合江南匪帮藏骨堂， 于十七年前引流民闯洛北行宫， 意图刺杀先圣人李景的状子。少年自称温王刘修茂第二子， 要给温王平反。
　　这件事情似一团火苗， 自青海九州起， 引燃了中州之火，但烧得很是隐秘，让许多人在一开始时，并无丝毫察觉。
　　在这火烧到雍州城前，宫里来了人，自称是圣人李炙派来的，请芳华公主与其母一同入宫。
　　陈妃原本在王府住得很是不称心，如今青海道上雪化了小半月，她早已收拾了细软，回到定州道馆。圣旨来的时候，她正在陪谭芷汀说话，因谭芷汀近来身上不爽，正商量是否要请大夫。
　　内侍没有宣读圣旨，只是将口谕宣了，然后在屋内静静等着，兽首香炉内青烟缭绕，熏在内侍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表情。
　　这入宫的圣旨来得奇怪，宫内有太皇太后坐镇，就算是十多年没见，她亦是见过陈妃的，陈妃这么些年来，脸上只添了些眼纹，一颦一笑仍是从前那般耀眼，但凡十多年前见过她的人一认，便能看破她的身份。
　　这口谕自然是有问题！
　　母女二人相望一眼，下意识地来握各自的手。谭芷汀捏了捏陈妃冰凉的手心，按捺下心头的乱，对那内侍道：“你先退下，容我们更衣。”
　　五名内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定州福嘉观中多是设坛修行的法器。
　　谭芷汀的目光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法器——一柄三尺青锋，想了想，立刻摇头自笑，他们两个弱质女流难不成还要冲出去不成？心里虽是这样想，仍是将剑取下，塞到陈妃手中，以防有个万一。
　　“那么，请在前引路。”谭芷汀牵着母亲的手，从分列的内侍中走出。
　　走到屋外，才看到一队玄黑的兵马立在门外，冷面肃目，围着一辆宽敞的马车。她按下目光，偷偷左右打量，没有见到任何一个观中人，自己的侍卫也不在，心下已明白，对方已经彻底换洗了道观，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掌控了局面。
　　陈妃的眼角带着一抹红，泪光盈盈的，背过身子，用帕子偷偷抹泪，手中的剑握得松松垮垮，眼看就要掉了。
　　阿娘还是这般柔弱，还是被阿耶保护得太好，见到这样的阵仗，没有半分挣扎逃跑之心，只顾着哭。
　　谭芷汀叹了口气，从剑鞘里倏得抽出剑，一柄未开刃的剑握在手上，她柔软的手指包裹着坚硬的剑柄，左摇右晃，用剑尖对着那群人。
　　“我知道你们不是哥哥派来的，我与母亲可以和你们走，可你们要是有什么不轨之举，我会以命相拼。”她的话音刚落，没唬到对方，倒是把陈妃吓得抖如风中娇花，她一手提剑，一手拉过母亲的手，缓缓走下台阶。
　　黑色的大军劈开一条道来，如水中涟漪，她们走入其中，入口被兵士封住，如两抹艳红渐渐没入黑幕中，她们停在了马车前。
　　谭芷汀扶陈妃上马车，待陈妃的身子进入车架，她将剑哐当放在门帘前，正想上马车，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凑了过来，手腕处赫然横着一条淡红色的伤痕，她认得这伤疤，是裴陧！
　　裴陧的脸出现在她谭芷汀身侧。她眼刀刮了一眼裴陧，扶着他的手，跨上马车，帘子一掀，钻到车里，顺手拿走了那柄剑。她在陈妃身侧坐定，眼见着车帘被慢慢放下，裴陧嘴角挂笑的脸消失在眼前。
　　谭芷汀将剑横放在自己膝上，迫不及待地拂到陈妃耳畔，压低声音道：“阿娘放心，裴陧是自己人，不会有事的。”
　　陈妃狐疑看了谭芷汀一眼。谭芷汀点点头。
　　陈妃低头想了想，轻声问：“是谁要害我们？”
　　“李月令。”谭芷汀的手指轻拂冰凉的剑身。
　　见到裴陧的一刻，谭芷汀明白了是谁要抓他们，裴陧在明面上还是李月令的人。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李月令派出的是阿耶放在她那里的眼线，否则，这一遭还不知要有何境遇。她得想办法和裴陧说上话，商讨逃脱的计谋。
　　这一路，裴陧都很安静，连着五日五夜马不停蹄赶路，将她们押到了京城中的某处大宅中，严加看守。
　　陈妃忧思过度，一下子病倒了。谭芷汀一边要照顾陈妃起居，一边又要想办法逃离李月令的控制，短短几日下来，原本圆润的两腮瘪下去不少，人瘦了一小圈，加上没睡好，也变得整日恹恹的。
　　被关起来的第十日，谭芷汀终于忍不住了，用剑“哐哐哐”劈梁柱，闹出滔天的动静，逼迫失踪多日的裴陧现身。
　　裴陧褪了戎装，一袭常服来见她。一见他现身，谭芷汀立刻抬起长剑，架在裴陧脖子前，对左右监视的人怒道：“全都退下，我有话同裴都尉讲。”
　　裴陧凤眼一扬，抬手，“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众人抱拳，大喊一声“是”，一一退下，掩上了房门。
　　谭芷汀依然用剑抵着裴陧的脖子，冷冷问他：“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关了我们这么多天，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放我们离开？”
　　裴陧屈指弹开剑。
　　谭芷汀刚才用剑劈梁柱原本就震得双手疼麻，如今被他暗劲一弹，手上一震，长剑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深深插入被砍得满是刀痕的木柱上。
　　谭芷汀双手一摊，原本柔白细嫩的手心满是红痕，又烫又麻，她吹了一下，狠狠瞪着裴陧，“裴修业！你是疯了还是反了？”
　　“家主从未将便宜行事的权力交到我手中，我要做什么，怎么做，从来都是家主吩咐于我。小姐，到目前为止，家主没有对我下任何命令。”
　　“战事刚停，阿耶分身乏术，怎么与你下命令！裴修业，你难不成是个傻子，非要等阿耶开口，才动手就我？”
　　“是。”
　　谭芷汀：……
　　“有人秘密参了李月令一折子，状告她弑君。若是涉及惊天之乱内情，家主怕是对我另有打算，在这个时刻，我不能暴露自己！”
　　谭芷汀气得颤抖，“所以你宁愿看我与阿娘深陷囹圄，也打定主意要见死不救。”
　　裴陧摸着手腕上的伤疤，嗫嚅道：“这一次，家主逼李月令有些急了。”
　　谭芷汀问：“你这是何意？”
　　裴陧走到梁柱边，将剑拔出，回到谭芷汀身前，抬起她的手，将剑柄塞回谭芷汀的手中。还了剑，他也不松手，就连带着剑柄死死抓着她的手，直视她，一字一顿道：“小姐，你大概不知道，昌隆公主得了一份手谕，是先圣人下的，赐了你死罪。”
　　谭芷汀的嘴一张一翕，震惊之余根本说不出话。
　　裴姐又说：“昌隆公主得了这个消息，已知小姐是家主与陈妃娘娘的骨血，所以特派我来请小姐来别院住上一小阵子。”
　　谭芷汀难以支撑，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她怎么会知道？”她突然抬头，用冰冷的目光瞪着裴陧，“是你告诉她的？”
　　裴陧揉着她手心的伤，耐着性子道：“小姐冤枉我了。消息是从异邦来的。”他凤眼一挑，眸光流转，“小姐似乎不惊讶，先圣人要赐死你这件事。”
　　谭芷汀从裴陧手心拔出自己的手，丢掉长剑，抬眼看了裴陧一眼，淡淡道：“又不是第一次赐死我，有这样的遗诏我并不奇怪。”
　　提及遗诏，谭芷汀突然反应过来，夫君手边有先圣人的遗照，莫非……她心下一骇，顿觉小腹一酸，胃里的恶心劲翻山倒海而来，她用手背贴着唇，频频干呕。
　　不会的，夫君怎么会要杀她。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裴姐讨厌的声音响起：“小姐就不好奇，公主的遗诏是从何人那里偷来的。”
　　谭芷汀已然猜到他要说什么，故意冷起一张脸，身子却怕得颤抖，连声音也抖起来，“没兴趣知道。”她的手慢慢摸向桌子，依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手反复贴着面，冰凉彻骨，想来定是惨白无血色。
　　“公主在家主身边留下的最后一个暗卫偷换的遗诏，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怕小姐祸国，要执诏人必要时斩杀小姐。姑爷捏着遗诏，足足有好多个年头了。”
　　“呕……”
　　谭芷汀捏着桌布，掩嘴吐了一地，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无法面对一地的污物，还是无法面对裴陧的话。
　　夫君要杀她吗？呵，他这么个人倒也不足为怪，明明胆子那么小，做出的事却那么大胆，对枕边人递了薄刃，刀刀割在她心上，惹出她一肚子伤心难过。？
　　他就是这样一个酸腐矛盾之人，可以以命救她，也可以为了臣下之责，手握杀她的刀那么久。
　　如此一想，她竟然有些可怜他，这么久以来，或许他也受着煎熬。
　　可他为什么不和她说明呐。
　　谭芷汀慢慢站起来，用手帕擦着嘴边黏腻的污物，冷眼瞧着裴陧：“谢你费心告诉我，我夫君要杀我。但我此刻想的并不是这些劳什子，我想要知道，你究竟什么时候带我与阿娘离开这里？”
　　裴陧瞥了一眼地，陷入沉思，然后皱眉抬头，“小姐这是病了……还是怀了？”
　　谭芷汀不禁摸上自己的小腹，跌坐到椅子上，怔怔不出声。
　　裴陧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小姐，听闻姑爷上前线五月有余，这五月中都陪在家主身边，你这孩子……”他目光一凌，转笑为悲，“是谁的？”
　　“啪”的一声，谭芷汀一掌赏在裴陧脸上。她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奈何他这话实在刺耳，太看轻她谭芷汀了。”
　　裴陧红着半张脸，眼里阴翳，瞥下两道冷冷眼光，“小姐，你可真是……水性杨花。”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最后几万字卡得坐在手机前面目全非。
　　

第91章 九州之主7
　　韩耕耘在她们启程回定州道观前回过易州王府， 二人久别，只相处了短短一夜后，他又匆匆离去。
　　这当然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事， 没必要告诉裴陧。
　　二人各自沉默一阵，裴陧先开口：“小姐，五日后， 我带你们中一人出京。”
　　“一人？”谭芷汀抬起头， 斜乜裴陧一眼， “你这是何意？我和阿娘绝不能分开！你救人， 就得同时把我们两个都救出去。”
　　裴陧的眉皱成川字，嘴唇向下抿了一下，“这是我能够争取到的唯一机会。五日后， 你与夫人， 一人出京，一人进宫去见李月令。总要留一人下来牵制住李月令。请小姐与夫人商议好，究竟谁走，谁留。我裴修业会留下来， 尽我所能，保护留下来的那人。”
　　裴陧说完， 深深看一眼谭芷汀， 转身， 启门， 身形却突然定住， 微侧过头， 用红了的半张面对着她， “小姐， 我劝你， 应当为自己考虑。先圣人的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要小姐死。”
　　在门被关起的一刻，谭芷汀跌坐到椅子上，思考裴陧留给她的抉择。
　　她知道裴陧说的没错，自己的处境相较于阿娘而言，的确更加危险。但阿娘太过柔弱，莫说没有自救的能力，怕是连自救的决心都没有！没有办法了，只能让阿娘先离开，自己再另想办法逃出去。
　　谭芷汀捡起地上已经卷刃的剑，如握着此时唯一的倚靠一般细细摩挲，直到手心磨得出了汗，她才来到里间的床榻边坐下。
　　陈妃喝了汤药，横陈在榻上，脸色苍白，颧骨处有两团病态的红酡，眼睑下垂，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谭芷汀将陈妃露在被衾外玉藕一般的手塞到被子里，仔细掖好。
　　陈妃睫毛一颤，撑开水光盈盈的双眸，梦呓一般喊了声“芷儿”。
　　谭芷汀隔着被衾，抓住陈妃的手，轻声道：“阿娘，没什么事，您再睡会儿。”
　　陈妃把脸侧过去，背着谭芷汀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陈妃发出小猫儿一般的低咛，转眼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谭芷汀坐在榻上，怔怔发呆。
　　离开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诉阿娘，省去一番口舌，只待五日后，木已成舟，绑着阿娘离开也好。
　　谭芷汀算了一下日子，暗骂一声夫君可恶，一味由着性子胡来，如今可能真的被裴陧说中，已然有了身孕。
　　她不觉撮着剑柄，一会儿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一会儿想此事绝不能告诉阿娘，免得害她担心，更加不肯先于自己离开。
　　谭芷汀在房内闷了五日，外头的消息一丁点儿也透不到她这里。迷茫、困惑、无助，种种情绪纠缠着她，同肚中的小人一起，一点点吞噬她的精力，撕咬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自己的阿耶、兄长、夫君究竟在做什么，是否正想尽办法营救她和阿娘，还是有更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她时而信心满满，时而遇挫颓败，善变的情绪在两头不断跳跃摇摆。
　　谭芷汀浑浑噩噩度过这五日，终于下定决心不做任命运摆布之人，在裴陧救她阿娘出去之时，她必要随机应变，如若可能，定要逼迫裴陧一把，让他带她一块儿出去。
　　谭芷汀度过了煎熬的第五日，直到天边最后一丝日光被黑夜吞没，裴陧才踏月而来。他身后跟着一队玄甲兵士，列成四队，黑压压立于屋前。
　　裴陧一进屋就去掩门，侧身放一个低头捧药的侍女进来，装模作样大声道：“磨蹭什么，服侍了夫人就好生呆着。”
　　侍女一进屋，放汤药于桌上，开始面无表情地脱衣。
　　裴陧的目光从陈妃脸上擦过，定在谭芷汀脸上，问：“你们谁留下？留下的那个把药给喝了，一会儿入宫。”裴陧指了指桌上的汤药。
　　谭芷汀按住陈妃的肩膀，“阿娘走，我留下。”她举起桌上的汤药，瞟了一眼碗中褐色的液体，狐疑看向裴陧。
　　裴陧解释：“昌隆公主吩咐的，我想总不至于是毒药。”
　　陈妃想说什么，谭芷汀怕她细问，立刻挡在她面前，一口气将汤药饮下，对陈妃说：“阿娘，听我说，一会儿你跟着裴修业离开，他是阿耶的人，一定会保护你平安回到阿耶身边的。”
　　“那芷儿你呐？”陈妃握起女儿的手，“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谭芷汀笑了一下，“自然是要走的，阿娘你先离开，阿耶另派了人来救我，我先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几日后，在京外与你们汇合。”
　　陈妃半信半疑，粉唇几开几翕，都被谭芷汀故意岔开。谭芷汀拿捏住陈妃的软糯性子，将她推向裴陧，“裴修业，我阿娘就拜托你了。”
　　裴陧没有动，只是用黑眸看着谭芷汀。
　　渐渐地，谭芷汀身上开始脱力，头晕眼花，脚下发软，身子一歪，像旁边倒去。眼前的侍女跨前扶住她，将她扶到桌边坐下，开始给她宽衣。
　　谭芷汀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裴陧的当。她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发麻，根本开不了口。
　　在谭芷汀幽怨的目光中，裴陧转过身去。陈妃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侍女与谭芷汀交换了衣服，侍女蒙上面纱，立刻上前夹住陈妃手臂，箍紧她后，看向裴陧。
　　裴陧抱拳平举到眉前，一手划开，指向屋门，退到一边，“夫人，裴某得罪了。”
　　侍女将门掀开很小的角度，扶着陈妃走到屋外。
　　陈妃频频回头，眼里渐渐蓄满泪，她多少已明白过来，朝谭芷汀频频摇头，那眼神分明是示意她放心，只是她的脸蛋一晃，却将珍珠般的泪晃了下来，转眼哭成个泪人，哪里能让人真的放下心来。
　　陈妃与侍女很快犹如水入黑墨，一下子融进玄甲兵中，被人拥推到一驾马车上。
　　谭芷汀咬紧牙关，“裴修业，你骗我！”
　　她奋力朝着玄甲兵扑去，却被裴陧抓住上臂，一把抖搂到身后，身子撞到门上，被他用手堵住嘴巴。
　　只见他脚一勾，门砰地被关上，隔着门大声下令：“带两位贵客进宫！”
　　屋外齐刷刷响起口号声与脚步声，挟着陈妃进宫去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
　　谭芷汀努力喘息，恢复些气力后，甩开裴陧的手，紧盯住他的眼睛，“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骗我阿娘上马车？他们要带她去哪里？”
　　“进宫，见李月令。”裴陧黑眸沉沉，瞥了一眼谭芷汀，把耳朵附在木门上，听了一小会儿，“人都走了。小姐，我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出京。”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阿娘？”
　　“小姐，我说了，我的能力只能勉强救你们一人。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小姐的处境比夫人更危险，理应先救小姐。”
　　“所以你就给我下药？”
　　“小姐放心，这药剂量极小，药力一会儿就会散去。”
　　谭芷汀怒视裴陧。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明明该走的是她柔弱的阿娘，现在却逼着她弃母于不顾，万一阿娘有任何不测，她要如何面对自己的余生？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此刻不走，她和阿娘谁都走不了，把两人都陷入绝境的事她绝不会做。
　　裴陧根本就是捏准了她这种性格！
　　即使恨裴陧恨得牙痒痒，谭芷汀还是默默跟在裴陧身后，上了一匹他藏在后院的马。
　　二人一马潜入夜色，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马蹄飒沓而过，扬起一阵风尘，眨眼间，就没入偌大的京城街巷，成为路人眼里的一掠光，
　　谭芷汀环顾街景，她认得这地方，昌隆公主府邸所在—京城醴泉坊。
　　看来李月令将她困在了离自己府邸不远的地方。
　　谭芷汀仔细观察坊中情况。
　　若是放在往日，醴泉坊中即使是到了夜半，也是笙歌彻了一遍又一遍，从未有过停息。只是今夜却是罕有的不同。坊中大多一片死寂，万家无火，虽然寂静，却绷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令所有人无眠。
　　马匹路过公主府前，裴陧十分小心地翻下马，从马头处绕过绳辔，捏在手中，牵马从对面宅院的廊下逼仄处拐进小巷中，出了小巷，左右打量一番，见没人后，才重新上马，驱着马匹奔跑起来。
　　这期间，谭芷汀发现昌隆公主府前门庭若市。
　　车、马、轿、男人与女人，进进出出不下百次。所有人都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如临大敌一般愁眉不展。纵然有相识之人，也不攀谈，只相视一眼，随后又匆匆而行，更添得一分额外的心事。
　　谭芷汀憋了一路，终于决定暂且按下对裴陧的怨恨，开口问：“京城到底出了何事？”
　　裴陧夹紧马腹，让马匹小心翼翼沿着一条排污沟渠跑，眼睛时刻在观察路上的人，生怕遇上巡夜的武侯排查身份，“等出了京城，我再告诉小姐。”
　　有一种说不出的焦灼气息潜进夜里，再辨裴陧抿唇紧张的神情，谭芷汀猜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极为重大的事。
　　京城实行宵禁，坊门到了晚上必是关闭的。谭芷汀正在想裴陧要用什么方法蒙混过关，却发现前方路尽头的坊门大开，他们未接受任何盘查，就直接出了醴泉房。
　　马匹一路向北狂奔，看样子是要从京城北门芳林门出去。越接近芳林门，像裴陧这样身着铠甲的将领就越多，他们混入这群人中，竟无人对他们进行盘问。
　　这实在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芳林门大开，一队队举着火把身着铠甲的军士列队前行，将芳林门照得亮如白昼。他们身下这匹小马如逆流而上的小鱼，逆着人群大大方方就从城门下走了出来。
　　眼看京城就要被他们甩在身后，谭芷汀大喊：“停下！”
　　“小姐，很快就能出城门了，你再忍耐一下！”裴陧并没有停下马，反而加快了马的速度。
　　“裴修业，给我停下！”
　　谭芷汀的叫喊引来了进城兵士的侧目，其中一个将领样子的人提着长刀，拦住两人。
　　“喂，你们两个停下，有鱼符吗？”
　　裴陧停马，从怀中取出巴掌大小的铜制鱼符。将领走过来，拿起手中另半截鱼符，两人一起伸手，鱼头与鱼尾咬合，严丝合缝。
　　“走吧，别在这里吵吵闹闹！”将领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挥手让二人离开。
　　裴陧口中喝了一声，驱使马匹，在那将领狐疑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地跨出了京城芳林门。
　　马儿又顺着官道跑了起来，停在路边一个长亭，裴陧终于松开了缰绳，向谭芷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谭芷汀滑下马，回望了一眼京城。从芳林门始，一直到皇宫禁内，一条火龙正在翻腾游动，那是兵士们手中点燃的火把，龙头锯角处正是他兄长所居的太极殿。
　　谭芷汀突然明白了裴陧不愿告诉她的原因。
　　远处太极殿正在经历一场改天换地的宫变，而她的兄长及母亲，正身处这场哗变中心，随时可能已经殒命。
　　裴陧望着谭芷汀黑沉的面，慢慢道：“昌隆公主反了，今夜之后，太极宫的主人将是她李月令。”
　　谭芷汀的眼角热热的，眼看就要涌下泪来，她快速抹了一把泪，哑然问：“我阿耶呐？”
　　裴陧目色沉沉，“家主在青海也起兵了，以清君侧的名义。但李月令已将你父母的事公之于世，号令各地折冲府起兵勤王。”
　　裴陧掉转马头，“小姐，我就送你到这，你在这亭子里歇一歇，明日一早该有人来接你。”裴陧说完，深深望了谭芷汀一眼，拉紧缰绳，朝着火光冲天的京城跑去。
　　待裴陧走远了，谭芷汀缓缓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哭了起来，她哽咽自言：“笨蛋夫君，你在哪，我好想你。”


第92章 九州之主8
　　今夜， 京城必定大乱。
　　这样的乱是必然的，昌隆公主李月令逼宫夺位，京城的各方势力都在夜雾遮掩下角逐， 无声的杀戮自血色的禁内蔓延开来，迟早会点燃京城一百零八坊，令京城彻底沦为笼罩在血色下的一座孤城。
　　然而， 京城的乱是韩耕耘希望的， 他要抓紧这短暂的乱， 带着八百死士进入城中。
　　五日前， 出入芳林门所需的鱼符图纸早就由裴陧传到临淄王李勋手中。三名能工巧匠赶制了一日一夜，终于仿出了一枚假鱼符。假鱼符巧夺天工，就算是设计鱼符之人也辨不出真假。
　　韩耕耘骑在马上， 压低身子， 如风一般掠过京城城郭。在他身后，跟着一队戴胄穿甲的兵士，如几百支破风而过的玄箭在关道上呼啸而过，向着不远处的芳林门压去。
　　韩耕耘的怀里安静地卧着那枚鱼符， 如滚烫的烙铁，灼着他的胸口。这一步棋极险， 入城， 夺府， 布局， 杀人，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他都将随这些死士折舍在京城， 成为垒起李月令皇帝宝座的一方黄土。
　　韩耕耘现在还能忆起， 李勋在他主动请缨入京之时， 投来的那不信任的一瞥。想到那一瞥，韩耕耘就嘴角上，露出苦笑来。
　　李勋太了解他了，入城之人是一柄注定沾血的刀，刀是替李勋杀人去的，而他的怯懦性子恰恰是做刀之人的忌讳。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妻子被困京城，就算是双手沾满鲜血，他也必须要进京，救她。
　　不远处的长亭渐渐由一个墨点变得清晰，长亭边一个纤细的身影令韩耕耘滞住呼吸。
　　裴陧做到了！
　　极好！
　　韩耕耘喉中低喝一声，压低身子，令马奔得更快一些，人与马几乎贴到一块，他勾起手指，飞快地将斗篷上的兜帽压到脸边，然后擦着那道丽影，避开目光，交错而过。
　　兜帽罩在韩耕耘脸上，他小心向后投下目光。疾驰的黑影中已分出一人，将那被围在中心的无助之人捞到马上。那匹马逆着马群飞奔起来，渐渐化为一个墨点。
　　他的手下会带谭芷汀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只要她安全了，他便可以放手一搏。
　　韩耕耘带领人马在芳林门前停下。裴陧早已在城门之下等候。裴陧坐于马上，正在与一旁的守城军士交谈。他听到鼓点一般的马蹄声，抬起头，用黑眸淡淡扫了一眼韩耕耘，然后同一旁的守城军士说了什么。
　　“秦州折冲府的兵？”那军士下马，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粗声朝韩耕耘喊，“鱼符。”
　　韩耕耘从怀中取出鱼符，直接丢给军士，那军士两两相合，脸上神情一松，正想双手捧还鱼符，韩耕耘已缠紧缰辔，夹紧马腹，下令进城。一道道黑色影子横冲直撞，将神情呆滞的军士挤到城门旁，他手中还捏着韩耕耘的半块鱼符，有些不知所措。
　　既进了城，韩耕耘就没打算出去，这鱼符不要也罢，权当是他的决心了。
　　韩耕耘直接领着人，从裴陧一人一马身边擦过，耳畔清清楚楚想响起一声冷笑，他闷着不搭理，选择继续深入京城。
　　几百人的马队在街上狂奔。
　　在这弦一般紧绷的夜里，许多人会选择观望，如整个京城一般，明明是只早已醒来的虎，却还要在灯火明烛下酣然装睡。
　　装睡之人必然很多，就犹如京兆尹刘仁。
　　韩耕耘停了马，将目光移向黑丛丛的京兆府，偌大的衙门静悄悄的，没有点一盏明灯。京兆府就似一个黑森森的大洞，吸走了这坊内的万家灯火。
　　韩耕耘抬手，并不需要多言，已有几道黑影翻入京兆府的府墙，里边响起一阵兵器相接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平静。门闸被抬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门后横七竖八躺着被击晕的皂吏，他的人立在两旁，毫发无损。
　　韩耕耘心想，若是李鹅还在京兆府当差，今日必定不能如此轻易就夺下京兆府。
　　众人下马，纷纷将马驱赶起来，一时间马匹向四面八方跑去，在原本阒然无声的街巷狂奔。坊内偶有人点灯，坊内之人被这惊雷一般的声响惊到，那零落亮起的烛火大多在窗棂后闪烁一下，很快又被熄灭。
　　韩耕耘听到有窗户被小心推起的声音，在众马散去的夜里，“吱吱呀呀”响起了好一阵，才又渐渐归于平静。
　　一队人鱼贯进入京兆府，然后关上门，悄无声息地潜进府中各处，将府内的衙役与仆人捆绑起来，扔进了大牢。
　　韩耕耘走进偏堂的一间屋子，熟练地从箱子里翻出蜡烛，一根根点亮，让橙色的烛光盈亮整个屋室。他打量四周，这间屋子与多年前并无二致，他犹记得当年，自己就坐在书案前，提笔整理三清观的杀人案。
　　在思绪乱飞中，京兆尹刘仁被人架着带了上来。他一见韩耕耘立刻如老鼠见了猫，低下头来，一声不吭，他那神情分明是猜到韩耕耘所为何来。
　　韩耕耘盯着刘仁的一身官服，不觉哑然失笑。
　　狡猾如刘仁果然是嗅到今夜的非比寻常，大半夜的竟然不点灯装睡，身上却还穿着随时能入宫的官服。
　　韩耕耘开口：“刘府尹，接下来三日，我要借京兆府宝地一用，还望刘府尹舍身做我的眼睛和手脚，替我办一些事。别想着逃跑，眼下你的妻小都在我的手里。”他抬起目，露出连自己都陌生的冷笑，“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他们的生死。”
　　刘仁身形一震，明显感到了他的恐惧，他低下头看不出神情，随后又挺直身子，向韩耕耘一拜，“下官任凭韩司卿差遣。”
　　很好，刘仁虽然乖滑，却很识时务，凭他在天子脚下当一方父母官这么久结下的人脉网，韩耕耘接下来要做的事应当不算毫无胜算。
　　韩耕耘让刘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列出一份名单。这一份名单是刘仁认为的誓死追随昌隆公主的官吏。
　　韩耕耘在这些人中用朱笔圈人名，他一开始圈得颇为顾忌，随后才麻木不仁起来，越圈越快。
　　韩耕耘一口气将名单圈好，将名单丢给了手下，说完“去解决了”四字后，腔里沉下一口气，无力陷进扶手椅中，抬手，手指上沾了大片朱砂，如同鲜血一般洇在苍白的指腹间，他怔怔望着出神，眼前朦胧一片，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红。
　　刘仁办的第二件事是去探查宫内的消息。
　　刘仁早起上朝，午后才归，一身官服被汗濡湿成暗色，将宫中发生的事一件件告知韩耕耘。
　　事实证明，老狐狸办事，桩桩件件极为隐蔽妥帖。
　　她告诉韩耕耘，今日上朝的仍是李炙。
　　彼时在太极殿中，当众臣惴惴不安立在无主的殿中，不时向后宫通向太极殿的门扉看去，焦灼的等待后，帘子终于被缓缓拉起，出人意料地，圣人李炙出现在众臣面前。
　　众臣躬身施礼，立刻山呼万岁。
　　李炙在内侍搀扶下走上御阶，缓缓在龙椅上坐定，沉着黑眸定睛看着匍匐在面前的众臣，没有让他们起来，亲口宣布了禅位给昌隆公主的旨意。
　　红绿官服的群臣一动不动，各自心怀鬼胎。
　　左右十六卫的兵士闯入太极殿，将许多尚没有反应过来的官吏拖拽下去，在种种呼喊声中，昌隆公主李月令着织凤金衣现身，一步一步登上只有圣人可以落足的御阶，走到圣人身边。
　　李炙起身，与昌隆公主并肩而立，冷眼瞧着一个个官员被昌隆公主的心腹杖毙于殿前。
　　刘仁道：“禅位诏书已颁，公主将于四日后登基称帝。公主以秽乱后宫之名定了临淄王李勋的罪，并勒令兵部调动各州折冲府兵力，勠力围剿李勋之军。”刘仁说完，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乜一眼韩耕耘，静静退到一边。
　　刘仁说的都是明面上发生的事，韩耕耘想要知道的很多。
　　他随后又接到了密报，是从禁内暗探那得来的消息，补足了刘仁没能告诉他的一些内情。
　　昨夜昌隆公主将圣人李炙围困在寝宫，圈禁了皇后与太皇太后。昌隆公主以陈妃持身不洁，李炙皇室血脉存疑，逼迫圣人禅位于她。
　　圣人原本并不愿意禅位，公主又以皇后、太皇太后及陈妃等人的性命为要挟，并愿以先圣人遗诏做交换，这才逼迫李炙写下禅位诏。
　　韩耕耘听完密报，抬眼看向刘仁，请他办第三件事。
　　韩耕耘给刘仁一份名单，这上面有禁卫总领、宫中更辰等官员的名字，刘仁要想办法拉拢这些人，不管是许以高官厚禄，还是以美女钱财相赠，韩耕耘都要见他们一面。
　　韩耕耘看出了刘仁的犹豫，他告诉他，这些人原本就与李勋有交情，若是再犹豫，可以想一想他的家人，在做了那么多事以后，昌隆公主可还会放过他们。
　　刘仁默然领了名单，不辱使命，是日夜中，就将名单中的官员悉数请到京兆府中。
　　这些官吏都穿着道服，打扮成道士模样掩盖踪形迹。
　　韩耕耘与这些人商议了登基当日的计划，计划很简单，将他手下八百死士散入十六位中的骁骑、豹骑、熊渠与羽林军中，命更辰提前登基时辰，诱昌隆公主进入太极殿，禁卫总领紧闭宫门，将公主一党一击杀之。
　　昌隆公主登基当日，一道道黑影落到了京兆府中，他们带来了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小孩。
　　随着府内人头遍地，韩耕耘离功成也就越来越近，他眸中的光亮却随之暗了下来，到最后，他看到了李月令的头颅被双手捧于身前，他的眼眸彻底暗了，永堕地狱一般的沉沦。
　　随着这场计划终结，韩耕耘突然嗅到了一丝预谋的气味，一切都太顺利了，拉拢人心，杀人灭口，他仿佛只是按着一个设下的棋局在行事，看似他是持子人，其实他才是受人指使的棋子。
　　韩耕耘后悔将营救李炙的任务交给了裴陧，不出所料，李炙没能活过这场浩劫，不知死因地死在了寝殿里。
　　皇室血脉凋零，皇位更迭，落到了原本被定为乱臣贼子的临淄王李勋头上。
　　是无心之举，还是久作谋划，这或许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当临淄王的车驾进入皇城，韩耕耘站在恭迎新帝的群臣中，看着众人屈膝下跪，他茫然若失，抬头，对上李勋的黑眸。
　　他从这双黑眸中看到了胜利者的自得。
　　第一次，她对这个朝廷，对这座城，充满了厌恶，期望可以就此逃离。


第93章 九州之主9（大结局）
　　朝堂改天换地， 混乱过后归于平静。
　　陈妃自请去了芳华道观，做一名真正的女冠。在圣人李旭无言的逼迫下，章缝之侣介胄之臣并没有对陈妃口诛笔伐， 朝野上下默契地选择对陈妃避而不谈，时日一久，也就慢慢淡忘了这一段往事。
　　李勋给李月令列了七条罪， 其中戕害少帝、弑君杀父、通敌叛国三条是众罪之首， 李勋将这七罪昭示天下， 并下令剿灭李月令一党。
　　乱党尽除， 李旭名正言顺坐稳帝位。
　　朝堂之上，尚书令刘林甫与中书令严弻时自去岁在西境因战事交恶，如今在朝堂上越发势如水火。二人明争暗斗， 将原本鸿蒙初开晦暗不明的朝局搅得更加浑浊。圣人李勋将一切看在眼里， 并不表露想法，表面看来，依旧十分倚杖两位宰相。
　　自那夜之后，韩耕耘喘疾复发， 在府中养病已有半月。朝中的事陆续传到他耳中，他只觉得心烦， 并不想理睬。
　　临近黄昏， 派去接谭芷汀车驾总算回来。
　　韩耕耘站在大门石阶前， 眼见着谭芷汀的绣鞋跨出厢门， 他的手臂立刻从她肋下小腿肚下穿过， 手上一用力， 将她拦腰抱起， 大步流星往府内走。
　　“夫君， 小心些！”
　　一阵清新的枝叶香气袭来， 谭芷汀惊呼一声，软软撞进他怀中里，他抱着她进了卧房，放她到床榻上，给她脱去鞋子。
　　韩耕耘的手握着谭芷汀纤细的脚踝，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路向下，直到足尖才停。他从头到尾看了一圈，心中才暗暗舒了口气。
　　看起来被困那么多日，应是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谭芷汀双颊如粉桃瓣一般红，眼角发红，似盈盈有泪，她垂下头，双膝曲起，脚并排放着，双手撑在榻上，一点一点往里边蠕动，她掀过被衾盖在膝盖上，在榻上拱起一个小包。
　　韩耕耘握着脚踝的手向被子里一推，触到了冰凉的脚底，心也随之凉了一下，哑然问：“一路可还顺利？”
　　谭芷汀点点头，小声“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在为李炙的死难过。然而这件事，他很难劝她宽心。李炙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谁手里，他们都不知道，想查，又谈何容易，若是查到不该查的人身上，他们又该如何抉择？
　　韩耕耘走过去，将谭芷汀搂在怀里，手轻拍她的背，“苍苍，你赶了这么久的路，早些歇息吧。”
　　“夫君，真的是阿耶杀了哥哥吗？还是李月令？”
　　“苍苍，别想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韩耕耘明显感觉怀中之人滞了一下，绷紧的身躯很快松软下来，微微颤动双肩，似在哭，她从无声呜咽转为低声抽噎，泪渐渐湿洇了他襟前一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气若游丝般道：“夫君，你变了，从前的你遇上难题，总想着去一探究竟，即使遇上阻挠，也绝不会退缩。如今，你却让我忘了，我仿佛不认识你了。”
　　韩耕耘怔了一下，轻拍她后背的手慢慢蜷起，空握成一拳，搁在她颤动的背上，“我近来只觉力不从心，发觉很多事情并不是凭着一己坚持，便能成事。大概是经历种种，加上久病，磨去了心中的棱角。”
　　“听我阿耶说，派你进京是来杀人的。夫君，下令杀那些人的时候，你必定是很痛苦，对不对？”
　　腔里有什么腥甜之物涌了上来，他喉咙一滚，强行压下后，下巴抵着她的额，轻轻摩挲，“是麻木，我几乎感觉不到痛，可这种平静比切身感受到痛苦更难受。”
　　“夫君，为了救我，你真是太辛苦了。”
　　韩耕耘：……
　　“其实当日在城外长亭，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却装作是个陌生人，不愿与我相认，我起先觉得难过，后来才想明白，你是怕我再深陷险境，要一人承担所有后果。”谭芷汀顿了顿，渐渐收住喉咙中的沙哑，“夫君，我也有不能跟你进城的理由，若是没有他，我就算死，也要和夫君死在一起。”
　　谭芷汀牵起韩耕耘的手，让他的手压在她小腹上，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说：“夫君，你要做父亲了，我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举目玄黑之中终于有了一丝色彩，他麻木的心跳动一下，揉碎一般将她深深拥进怀中，亲吻发鬓，“苍苍，你真好。”
　　“夫君，我想去你家乡看看。”
　　“何时？”
　　“明日我就想走。”
　　“明日？”韩耕耘察觉到一丝异样，聪明如谭芷汀，定然知道了什么，“为何这么着急离开。”
　　“我听闻，刘阁老与严阁老不合。刘阁老与刘公子在家中抱怨了几句朝廷，被有心人传到阿耶那里，状告他谋反。刘阁老家中请道士祈福，也被有心人传言为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人。阿耶一定会降旨彻查，夫君身为大理寺卿，这一案必定落到夫君身上。夫君与刘府的关系非比寻常，若是真由夫君来审，夫君该如何处理？”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韩耕耘吃惊，他知道刘严二人不合，却不知已闹到了这般田地，心下大骇。
　　“回府之前，阿耶见了我，阿耶告诉我的。”
　　闻言，韩耕耘的肺突骤然一憋，猛烈咳嗽起来，他害怕过病气给谭芷汀，立刻转过身去。谭芷汀将一方帕子塞到他手心，他挡到嘴边，掩嘴咳嗽。
　　谭芷汀坐在榻上，睁大眼睛，无助看向他。
　　待平息，他捏着帕子把手垂下，挤出笑容，道：“不妨碍的，只是有些累了，医郎说了，过几日就好。”
　　谭芷汀下床，趿着绣鞋走到韩耕耘身边，从他手里夺过帕子，展开一瞧，竟有拇指盖大小的血迹，她带着哭腔咛了一声，扑到他怀里，枕在他胸前，“夫君，你辞官吧。你我到你的家乡去，不再管这俗世里的事，开开心心地抚养孩子长大，好不好？”
　　韩耕耘抚摸着谭芷汀的发，温柔道：“现在辞官，我便是一个逃跑的懦夫。刘府的案子既然要审，我便公公正正地审。我相信刘阁老与桃深的品格，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谭芷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果然如谭芷汀所料，李勋下旨由中书令严弻时与大理寺卿韩耕耘共审刘林甫谋反一案。此案一查再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最终递呈给李勋之时，严弻时与韩耕耘同时得出刘林甫与其子并无谋逆之心的结论。
　　正当韩耕耘松了口气，等待李勋金口玉言，让刘林甫官复原职之时，严弻时却掷地有声道：“刘慎之虽无不臣之心，却性格乖戾，刚愎自用，妄言自大。圣人刚刚平稳天下，再用刘慎之恐对天下安定有损，望圣人三思，弃刘保天下。”
　　此一番言论偏巧字字砸在李勋神经上，天下安定是他此时最需要的！李勋一时不语，黑眸点点打量严弻时，再启口，已决心将刘林甫弃之一旁，“严卿说得极好，便让刘阁老解官归田，颐养天年。”
　　明明没有错，刘阁老却被圣人猜忌，夺去官身。
　　韩耕耘呆愣在殿中，久久出神，连圣人命他去牢中接出刘林甫与刘潭也不曾听到，全凭内侍提醒，他才匆忙一拜，退出太极殿。
　　韩耕耘进到大理寺大牢，见到了身陷囹圄的刘林甫与刘潭。刘潭一身污秽囚衣，脸隐在暗处看不出神情，他背贴牢壁，单腿折膝，坐在牢中，正抬头打量悬灯上的飞蛾。
　　听到脚步声，刘潭转过头来，昔日京城第一纨绔的眼睛里早已无了光辉，见到韩耕耘，他愣了一下，随后站起，走了过来，喊了一声“伯牛”。
　　“开门！”韩耕耘命名狱吏，转而挤出一丝笑，对刘潭道，“桃深，你与刘世伯都无事了，我带你们出去。”
　　“圣人都查清楚了？不准备杀我们了？”
　　韩耕耘皱眉，“桃深，莫再胡言，赶紧出来吧。”
　　刘潭轻轻“哼”了一声，从打开的牢门走出来，此刻，甬道另一头，已有内侍宣旨，带着刘林甫走出来。
　　刘潭与韩耕耘各走一边，将身形消瘦脚上不便的刘林甫扶住，向着大理寺狱外走去。
　　韩耕耘咬着牙，“刘世伯，圣人的旨意您想必已知道，您别忧心，他日，圣人定会再次重用您的。”
　　“伯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隔着刘林甫，刘潭投来恼怒一瞥，“就因为我酒后说了些醉话，骂了他严翁几句，圣人把阿耶的官都免了？”
　　“潭儿！不许再多说一句！随我归家！”刘林甫厉声喝道，他们三人并肩走出牢房，天边一丝金色阳光直射而来，刘林甫望着那缕光来的地方，声音软了下来，“潭儿，为父二十年未曾回乡了，你陪为父回一次家乡吧。”
　　刘林甫放开韩耕耘，朝他点了点头，“伯牛，便送到这吧。未来的路，我父子二人一起走下去。回乡，落叶归归，也好。”
　　韩耕耘眼见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天边的金光中，愈行愈远，在折入拐角处，刘潭的手朝他挥了挥，大喊：“学兄，我在昌平县等你！一定要来看我哦！”
　　昌平县，他的家乡，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想要回去。他厌倦了京城里的杀戮与争斗，这样一座冰冷的城里容不下他这样胸腔里有热血之人。
　　更何况，半月前，他的妻子也想要离开。他曾记得多年前，她那样爱玩爱闹，自己牵着她的手，在人流如织的街上狂奔。曾经的她那样爱笑，现在的她日日夜夜，都被噩梦缠绕，总是在无人处掩泪哀叹。
　　他们都厌倦了京城的生活。不如满足她年少时的梦想，云游四海，做一对令人艳羡的逍遥璧人。
　　韩耕耘蹦回了公主府，拉起正在书案上画山水的谭芷汀，小心翼翼地隔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激动地说：“苍苍，我想回家去。”
　　“不做官了？”
　　“不做了。”
　　“不查案了？”
　　“不查了。”
　　“那你可想好了，下半辈子要做什么？”
　　“随苍苍那时的愿，去看江南山水，大漠孤烟，可好？”
　　“那好，”谭芷汀看向他的眼睛，慢慢将唇贴在了他的唇上，“夫君，从今以后，陪我去山水间，安身立命！”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不管如何，很感谢看到最后一章的小可爱。我是生了场大病，休假在家写的，明天要上班啦，正好也到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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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班了也会接着写其他故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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