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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往事》作者：福袋党【完结】
　　文案:
　　在抵达北境之前，瑟洛里恩对自己的妻子并不抱有什么幻想——毕竟这只是一场联姻，否则何必要让一个十几年都不被承认的私生子突然冠上尊贵的王族姓氏呢？
　　不过，呃……他确实没料到他的妻子身高足有六英尺两英寸。
　　×××
　　①六英尺两英寸≈188cm，女主真实身高就是188，男主（183cm）并没有女主高，确保自己能接受这一点再入坑。另外请注意本文的标签。
　　②隔日更，偶尔加更。更新时间固定为晚上七点半。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治愈 中世纪 先婚后爱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希瑟 视角:瑟洛 里恩
　　一句话简介：北境公爵与王室私生子


第一章 
　　瑟洛里恩掀开窗帘，扑面而来的寒风令他叹了口气，然而那声叹息也很快也化作白雾弥散在了空气中。
　　他十二岁那年，王都迎来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雪。当时他躲在厨房的地窖里瑟瑟发抖，手脚几乎没有了知觉，本以为那会是他此生记忆中最冷的夜晚——事实证明，他不过是一个寡见少闻的南方佬，对于真正的严寒毫无概念。
　　“殿下。”他的随行骑士黎塞留勒紧了缰绳，让马放缓脚步与他平行，“前方五公里有一座城镇，我们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
　　瑟洛里恩当然知道这趟北境之旅的煎熬与对方毫无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你最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请恕我无法给您任何保证。”黎塞留答道，“我也是第一次往北走这么远，并不确切地知道埃达城距离这里有多远。”
　　“伍洛德怎么说？”
　　“恐怕他也不知道，殿下。”
　　他忍不住讥讽：“是吗？我还以为我们尊贵的王家使者无所不知呢。”
　　“请务必忍耐。”黎塞留低声道，“等您完婚后，伍洛德大人就会启程回南方了。如果您现在就惹怒他，他或许会向凯洛家族散播一些对您不利的谣言。”
　　是啊，忍耐……他已经忍了整整十八年，再多忍个十几天也不是问题。
　　抵达城镇后，他们在一家名叫“臭山羊”的客栈里落了脚。
　　这家店的老板真是一位实诚人，客栈提供的羊肉又膻又硬，唯一的调料是盐巴。瑟洛里恩宁可去啃昨天剩下的生芜菁也不想啃这玩意，但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食物被浪费，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羊腿，每咬一口，他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羊蹄子伸进了嘴里。
　　令人痛苦的晚餐结束后，瑟洛里恩一边等待着热水烧开，一边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听着窗外寒风的呼啸……毫无来由的，他突然回想起了出发前与王后陛下最后（也是唯一）的对话。
　　初次见面时，英格丽王后打量了他很久，神情十分复杂。
　　瑟洛里恩不知道她对他是否满意，但那些都无所谓了——赐婚的敕谕早已下达，无论她能否接受眼前这个像老鼠一样在后厨角落里长大的私生子成为自己的妹夫，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最后，她轻轻叹息一声：“我想你应该多少听说了一些传闻，关于我的妹妹希瑟……无论其他贵族如何中伤她，作为她未来的丈夫，我希望你能知道，希瑟是一个很好的人。”
　　“当然，陛下。”瑟洛里恩并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究竟好或不好，不过他又能回答什么呢？
　　“就我看来，这张脸蛋似乎过于美丽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为审视，“有着这样一张脸，难免会有一颗同样轻浮的心……当然，你远在北境，鞭长莫及，我自然阻止不了你的心飞往别处，但请答应我，假如你不爱希瑟，就别用甜言蜜语欺骗她。正如我之前所说，她是一个好人，即使没有爱情，她也会好好待你的。”
　　…………
　　“殿下，热水准备好了。”
　　瑟洛里恩猛地回过神，发现仆从已经站在了他的床前，不禁有些恼火：“我不是说过进来之前要先敲门吗？！”
　　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殿下。”
　　可等到下一次，他们还是会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擅自闯进来，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也是，亲王的身份只能骗骗消息落后的北境人，可骗不了这些从王宫来的人精。
　　说到底，这只能怪国王陛下他自己，上位后就把其他兄弟杀了个七七八八，想要联姻都找不到倒霉蛋，最后只好纡尊降贵地将姓氏赐予了十几年前先王在厨娘腹中留下的脏种……可惜即便有了王族的名号，他骨子里依旧是一个肮脏的私生子。
　　第二天一早，趁仆从们收拾行囊的时候，瑟洛里恩在大堂里与客栈的老板攀谈起来。
　　通往北境的道路寒冷且漫长，他先后在许多家客栈和酒馆里过夜，也与闻了不少关于这位北境公爵的轶事——事实上，甚至不必特意打听，屠龙的惊世功绩早已使希瑟·凯洛名扬四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时常谈论的对象，只是不同地方的人们对她的侧重点也不同。
　　刚离开王都时，绝大多数人对她的印象是“不男不女的怪物”，认为她身为一个女人，以这样的面目来到世上是可悲的。在向北行进了一段时间后，谈论的内容大多变成了她屠龙的事迹，但提及她本人的时候，依然伴随着几句意味不明的惋惜。
　　而眼前的老板——这位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反而对公爵本人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当瑟洛里恩试图将话题往她身上引时，对方只是表达了对边疆以北近来不断受到蛮族骚扰的担忧，想知道公爵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想来也是，北境人毕竟是真的生活在凯洛家族的领地内。对他们而言，这位公爵大人并非什么活在各种逸闻中的神奇生物，仅仅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然不会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样对她怀有猎奇的心态。
　　不过，瑟洛里恩发现当地人好像还不知道王室和凯洛家族联姻的事情……从中似乎可以窥见他未来婆家的态度。
　　而对于他“公爵大人是一位怎样的人”的问题，老板绞尽脑汁思考了很久，最终成功得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回答：“她是一个好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评价了——瑟洛里恩很好奇这句话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说希瑟·凯洛的确品德出众，乃是北境贵族之表率？还是说她除了性格还算不错，实在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地方？
　　可惜现实没有留给他太多时间，很快仆从就过来催他上马车，他只好带着未解的疑虑离开了客栈。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北境地广人稀，光是要找到一座有十人以上居住的村落都很困难。外面的雪景起初让他感到新奇，但久而久之他的眼睛便时常干涩疼痛，只好待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地挨度时日。
　　在漫长的旅程中，瑟洛里恩逐渐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当他不知第几次因为车轮颠簸而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的时候，黎塞留的声音犹如天使带来的神谕般降临。
　　“殿下，我们已经抵达埃达城了。”
　　作为北境的都城，埃达城虽然没有王都的热闹繁华，但已经是瑟洛里恩这段时间以来见过最像城市的地方了。
　　穿过高耸的花岗岩城墙，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由木头和岩石搭建而成的灰色房屋。主干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了，露出斑驳的石板路。来往的行人无一不穿着厚重的皮袄，行动缓慢却安静。铁匠铺尚未开门，却已经点燃了熔炉，几个孩子围在边上取暖，炉火融化了他们眉毛上凝结的白霜。
　　据说毒龙埃特尔曾经突袭过这里，用龙焰让整座城市化为火海——不过毒龙劫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看得出埃达城早就从过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除了部分明显是近两年才搭建的新房屋，几乎看不出这座城市经历过怎样的伤痛。
　　马车驶入白盔堡后，瑟洛里恩拖着冰冷而疲倦的身躯下了马车，满脑子都是先找张温暖的床睡上一觉。然而，还未等他的视线从石板地上挪开，来者的影子已经抵住了他的靴尖。
　　“瑟洛里恩殿下。”
　　低沉的女声响起……瑟洛里恩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了他未来的妻子。
　　坦诚说，希瑟·凯洛本人显然与“美丽”二字毫无关系，但也没有像许多人所说的那样“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她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以贵族淑女的标准来看属于“黝黑”），整张脸给人一种……遗憾的感觉，五官排布得很好，如果能够再精致一点，应该称得上是一位美人。
　　但事实是，她的眼鼻口无一不给人以粗拙的钝感，像是一块精美的锦织被人粗暴地撕扯过，没有彻底支离破碎，但在边缘留下了粗糙的痕迹，这确实令她的脸多了几分男相，而她高大到堪称伟岸的体格则愈发加重了这种印象。
　　瑟洛里恩从未见过这么高的女人——她至少有六英尺，甚至更高。她身上银灰色的板甲像是一座可移动的钢铁堡垒，如果让他来穿，估计不出几步就会气喘吁吁，披在她身上时却让人感觉轻如薄纱。
　　有传闻说她空手拧断了毒龙的脑袋，他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方很明显不是那种人们所期待的贤妻典范，但可能是南方贵族把她描述得太可怕了，瑟洛里恩意外地没有感到很失望。他人生中与贵族们为数不多的交际是在宴会后捡他们的剩菜吃，所以不太介意他的妻子能不能把自己套进束身衣里。
　　“以及黎塞留·布雷泽爵士。”对方微微颔首，“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四年多了吧？“
　　……等等，黎塞留居然认识她？
　　他都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时别数年，但您在比武竞技大赛上的英姿依旧令人难忘。”他的好友用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恭谨语气答道，“希望日后能在校场得到您的指教……”
　　话音未落，随行而来的王室使者伍洛德·利恩斯男爵抢先一步道：“真是久仰大名了，公爵大人。”
　　硬是从他和黎塞留中间挤过去后（明明旁边就有路可以走），伍洛德用他不太强壮的身板强行挡在他们前面，热情地与公爵攀谈起来。
　　瑟洛里恩跟对方相处了一个多月，早就领教过他没话找话的能力，除非北境的大雪彻底没过他的脑袋，否则他是不会住嘴的。
　　“王后陛下心里一直挂念您呢，特意命我带来了两瓶名贵的佳酿作为结婚酒，它们都产自您外祖蒙哈榭家族的葡萄酒庄。”伍洛德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又长又尖，像是有一条湿滑的蛇从他的嘴角爬过，“国王陛下对这场婚事也非常关心，只可惜婚礼没法在王都举行……”
　　然而，无论他的语气多么谄媚，都无法改变王室只用一架没有王家标志的朴素马车和几个装衣服的箱子就把新郎打发过来的事实，更别说他们的国王陛下压根没有为这次婚礼花一分钱了。如果不是黎塞留与他自幼相识，主动提出可以护送他前往埃达城，他连一个随行的骑士都没有。
　　凯洛公爵明显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但依然耐心地保持倾听——现在他有点相信“她是一个好人”的说法了，如果他有对方的地位（和体格），不出五分钟就会用拳头把这只大嘴怪像铁钉一样敲进地里。
　　好一会儿过去，瑟洛里恩忍不住往手心哈了口气，国王陛下只是随便扔了几件新做的华服给他廉价的临时弟弟，并未考虑过它们是否适宜北境寒冷的天气。
　　“寒暄就先到此为止吧。”凯洛公爵忽然打断了伍洛德，大概也和他一样被冻僵了，“天气寒冷，诸位一路长途跋涉，想必现在也很累了。舍妹已经在城堡里备好了热的羊奶酒，公共浴池也清理过了，用完午餐后就可以入池沐浴。”
　　伍洛德还想再说下去，却见她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利恩斯男爵，我不喜欢把一句话说两次。”
　　凯洛公爵或许是一个好人，或许还是一个重视礼节的人，但这都不妨碍她在感到不悦时声音听起来令人害怕。
　　等到伍洛德·利恩斯神情恐慌地退回队伍中，她的表情才略微缓和。
　　“请吧，殿下。”对方示意他先走，当他们即将擦肩而过时，她解下斗篷披在他的肩头，“北境不比王都，仅仅是晚秋的寒冷也足以冻掉人的耳朵，请您保重身体。”
　　灰棕色的斗篷长而厚实，皮毛上残留着一点她的体温，还有一点烈酒和皮革的味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即将成为夫妻，瑟洛里恩感觉心神不定，任何一点微小的细节都足以使他胡思乱想：“谢、谢谢……”
　　蠢货，真正的王族可不会这样战战兢兢地说话！
　　他的喉咙因为焦虑而紧缩——她知道他其实是私生子吗？在南方，谁都知道国王的兄弟早已悉数命丧他本人之手，但北境消息落后，也许还不知道真相……
　　好在公爵似乎没有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只是吩咐手下的骑士帮忙安置马车，随后带着他们进入了城堡。
　　城堡大厅的走廊里仍有一丝阴冷，但已经比外面温暖了许多。墙壁和地板皆由灰色的花岗岩建成，比不上富丽堂皇的王宫，但打扫得很干净。墙上不见华丽的织锦和油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栩栩如生的猎物标本，以及用橡木制成的筝型盾牌，上面画着凯洛家族的徽章碧眼红牛。
　　转角时，瑟洛里恩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银装素裹的庭院，莫名感觉自己依然踩在雪上，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启示——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在这座白雪皑皑的城市里开始新的人生了。


第二章 
　　瑟洛里恩望着镜子的自己，莫名感到了一丝陌生。
　　不同于过去，这次王室的仆从们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在沐浴时为他涂抹能使头发柔顺的香膏，修整了他的眉毛，剃干净胡须，令下巴保持光洁，协助他穿上礼服，悉心抚平每一丝褶皱，把皮靴擦得锃光瓦亮，最后得到了镜子里的这个人……或者说，这份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王室的礼物。
　　瑟洛里恩当然不是什么“美而不自知”的圣人，迫于生存上的压力，他很早就学会了该如何利用这张脸求得别人的面包和旧衣服。不过对于希瑟·凯洛，他确实有点摸不准她的态度——倒不是说他未来的妻子在性格上有多么高深莫测，单纯是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见到对方。
　　好在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他和国王长得并不相像。
　　凯洛家族和国王之间的关系糟糕至极，甚至可以说对后者满怀怨怼——毒龙劫发生后，英格丽王后曾请求丈夫召集其他贵族的军队出兵支援北境，阿利斯特国王却对此置若罔闻。当北境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时，南方贵族正在享受盛夏的狂欢，宴会和歌舞从不间断，宾客们在醇厚佳酿和甘美水果的包围下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肚皮撑到不得不松开自己的裤腰带。
　　而这只是大众知道的部分，从黎塞留那里，他听说了更多内幕。
　　阿利斯特国王迷上了年轻貌美的伯爵夫人玛丽昂，这件事王后和伯爵本人都知情。在北境遭遇劫难后，国王已经懒得掩饰自己与玛丽昂夫人之间的私情，并且经常在宴会上毫不留情地羞辱王后。他不止一次当着大臣的面嘲讽自己有一个长着马脸的妻子，甚至当众将酒杯摔在英格丽王后身上。
　　最重要的是，玛丽昂夫人怀孕了，腹中必定是国王的血脉……若非希瑟·凯洛拥有屠龙的功绩，北境的内乱也得以平息，如今王后的宝座恐怕早就坐上了新的女主人。
　　在做尽了无耻下流之事后，眼见北境已然渡过难关，他们自诩英明的国王陛下终于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修复与凯洛家族的关系。
　　瑟洛里恩不认为所谓的联姻能起到什么作用，但那是阿利斯特需要考虑的问题。比起王室的存亡，他更在意自己将来在北境的生活。凯洛公爵或许是一个好人，但不可能完全没脾气，一旦她发现自己竟然屈就了一个私生子，瑟洛里恩毫不怀疑对方会当场让他血溅三尺。
　　伍洛德虽然是一只喋喋不休的大嘴怪，但应该不会泄露这么重要的消息。说到底，对方不过是国王圈养的宫廷小丑，平日能得到几个笑脸，可只要事情败露，第一个被送上绞刑架的也是他……唯一值得忧虑的就是他的发色。
　　法比亚王室向来以月光般的浅金发为傲，先王甚至因此破格将一些遗传了金发的私生子加入王室谱系，然而他的金发偏红调——王宫里的人称之为赤铜之金，是他血统不纯的象征。除了缺少贵族气派，这也许是他最大的破绽。
　　可惜现实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虑的时间，婚礼即将开始。
　　结婚仪式的地点并没有定在教堂。瑟洛里恩在出发前做过一些功课，对北境的人文习俗略有了解。
　　相较于全面信仰新教的南方，北境的宗教信仰则要复杂得多，这可能源于当地复杂的民族构成。最早的一批北境人是从南方迁徙过来的，通常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流放至北方的落魄贵族。当时的北境人烟稀少，人群聚落的位置基本集中在如今北境的最南部。
　　后来，一群自称纳维亚人的海外蛮族坐船抵达了这片大陆，意图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园，并且很快就与法比亚王朝展开了全面战争。
　　法比亚王室虽然把无数饭桶送上了至高的宝座，可战争时期的国王格奈乌斯偏偏是一位少有的贤主明君，才华横溢、敬贤下士、富有领袖魅力，军事方面的才能也十分杰出，在后世被尊称为“荣誉之父”。
　　他成功率军抵御了蛮族的入侵，还成功说服了一些部族归顺王室，瓦解了纳维亚人（可能本就不太牢固）的联盟。
　　战争结束后，格奈乌斯国王将北方的土地赐予了所有归顺的部族中最强大的那支——也就是如今的凯洛家族，并许诺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管理领土。
　　考虑到北境在税务上相比南方没有减免半分，瑟洛里恩认为格奈乌斯国王可能只是想把处理不同部族矛盾的烂摊子丢给凯洛家族去解决……但从结果上来说，北境正是在那时脱离了“位于大陆北方的地区”的模糊概念，变成了一块固定且具体的区域。
　　基于种种历史因素，北境虽然人口总数不多，却有着相当复杂的文化构成。仅仅在宗教领域，北境就有改信新教的革新教徒，依然信奉旧教的传统教徒，还有部分纳维亚人仍信仰先祖文化中的自然神，对教会所描绘的天父毫无兴趣。
　　凯洛家族遵循国王的要求改信新教，但看得出态度不太诚恳。按照新教的教规，新人夫妻应该先在教会接受牧师的祝福，再返回家中举办的宴会狂欢庆祝，但凯洛公爵将仪式地点定在了白盔堡，然后邀请主教到城堡担任主婚人。
　　城堡大厅里只有不到一百名宾客，基本都是凯洛家族的远亲和封臣。
　　可能是因为现场其乐融融的氛围，也可能是因为一切早已覆水难收，就算后悔也没用了——目前看来，后者的比重更大一些——瑟洛里恩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四周，想知道自己在书中学到的知识是否有机会得到验证。
　　凯洛公爵……考虑到他们即将成为夫妻，从现在开始称呼她为希瑟或许更妥帖一点。她并未身着新娘通常会穿的白色礼裙，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银白色的铠甲。
　　瑟洛里恩可以很肯定地说，无论是新旧教还是纳维亚人的传统婚礼，都不会有新娘穿着铠甲结婚。但另一方面，他确实很难想象对方身穿婚裙，头戴白纱的模样，何况希瑟还是北境的领袖，在封臣面前保持威严可能是某种客观上的需求。好在他们都身披斗篷，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在服饰上的差异并没有太明显。
　　不过，瑟洛里恩很快注意到了希瑟腰间的金色腰带——他在书里读到过，纳维亚的姑娘会在结婚前从母亲那里收到一根金发带作为嫁妆，日后这根金发带还会继续传给她的女儿。这种习俗在纳维亚人定居北境后逐渐演化成了金腰带，原因是大陆的金矿资源比纳维亚人的故土更多，开采技术也更加成熟。
　　这种知识得到证实的过程，令他心中不禁萌生出一丝微小的雀跃。
　　在宣誓仪式开始前，希瑟解下了腰间的长剑交给证婚人——这是纳维亚人的传统之一，在结婚前会从先祖墓地取出祭祀之剑，所有誓词将在这柄剑前进行，以此向自己的盟友展示力量与权威，确保婚姻和结盟的稳固。
　　据他所知，取剑理应是新郎的义务……但希瑟·凯洛只是性格仁厚，又不是傻瓜，当然不会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家族墓园的大门。而瑟洛里恩暂时也不想涉及这些与死亡相关的场所，虽然他对北境人的丧葬文化很感兴趣，但那是在他自己没有性命之虞的前提下。
　　“这柄神圣的宝剑将见证你们的誓言。”主教说，“天父啊，世间万物的缔造者，我们谦卑地请求您保佑这场结盟，愿您的仆人一生追寻良善的美德，愿他们永远捍卫公平与正义，愿他们的结合将持续至永恒。”
　　婚誓环节倒完全遵循了教会的传统，希瑟站在他左侧，与他一同聆听主教的颂词。
　　“瑟洛里恩·法比亚。”主教看向他，“你是否愿意让这位高贵的女士成为你的妻子，并在天父和所有见证者的面前宣誓，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将是她忠诚的依靠，她最坚实的保护者，并时刻准备为了捍卫她的名誉而战？”
　　瑟洛里恩不觉得他的妻子需要任何人为她而战，她可能只要皱皱眉头然后压低了嗓子说话，那些胆敢对她不敬的人就会吓得尿裤子，但这种庄严的场合显然不需要他来制造多余的幽默，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发誓。”
　　“希瑟·凯洛……”
　　待老主教将那段又臭又长的誓词重复一遍之后，希瑟低声答道：“是的，我发誓。”
　　主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瑟洛里恩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戒指（可能是阿利斯特施舍给他最昂贵的陪嫁品）戴到希瑟的无名指上：“请接受这枚戒指，作为我对你信任、尊重和爱情的象征。”
　　希瑟比他高，只要他低头就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无论她在听到誓言时内心是否有所触动，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些情绪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也将戒指戴到了他的无名指上：“请接受这枚戒指，作为我对你信任、尊重和爱情的象征。”
　　戒托是银色的，可能是素银，也可能是北境当地出产的一种名叫铂金的银色金属，上面镶嵌了一枚蓝色的宝石，刚好和他的眸色相同……瑟洛里恩内心颤动了一下，但随后想起前代公爵夫人的眼睛也是蓝色，可能是从父辈那里流传下来的珠宝。
　　宣誓仪式到此就结束了，但在主教返回教会后，凯洛家族的骑士又在祭坛上摆上了一只山羊和一头鹿——这是纳维亚人的传统，向智慧之父斯诺里献上公山羊，向慈爱之母瓦丽尔献上母鹿。
　　看得出先祖的传统在凯洛家族依旧占了很大的比重，等到主教离开之后才开始动物献祭可能是他们留给教会最后的体面。
　　献祭过后，婚礼才算是初步完成。吟游诗人和杂耍弄臣相继出来表演，城堡大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了起来，客人们也开始享受宴会上的食物。
　　可能是考虑到天气寒冷，宴会上的食物以热汤和烤肉为主。烤羊腿和胡椒猪肋排的香气让瑟洛里恩心驰神往，但又有点担心油渍会弄脏礼服，所以只是动了蜜汁鹌鹑和烤鹅，奶酪有点呛口，但还算可以接受，冒着热气的鹿肉汤温暖了他的胃，配菜的黄油豌豆和糖拌洋葱也让人食指大动。
　　甜品的种类也比他预想中更多……不过想想也是，抵御严寒需要消耗许多能量，而这些能量需要从糖、奶和肉类中获得。人们往往只记得北境人总是苦着一张脸，仿佛整日只能以冻咸鱼和腌羊肉为食，一生与甜蜜无缘，实际上北境南部有着大片的甜菜地，并不缺少制糖的原材料。
　　尽管无数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吃得太饱，瑟洛里恩还是忍不住吃掉了半个奶油派——不能怪他，派上点缀着的酸甜莓果才是罪魁祸首。撒满了肉桂粉的苹果派和新鲜出炉的浆果馅饼也令他印象深刻。
　　蜂蜜酒和麦酒的香气在大厅中弥漫，可惜他有一个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秘密，除了那两瓶王后作为结婚礼物赠与的葡萄酒，他此生应该不会再沾半点酒水了。
　　也正是在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希瑟的妹妹伊薇特·凯洛，凯洛家族最小的孩子。据说她身体不好，因而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伊薇特和英格丽王后一样是金发蓝眼，但很明显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白皙，身材娇小，有着母鹿般的眼睛和精致的小纽扣鼻子。
　　她宛如归巢的乳燕般钻进希瑟怀里：“姐姐！”
　　瑟洛里恩不由得愣了一下。不同于娇美可人的外表，伊薇特的声音很……嘶哑，如果一个人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大概就会发出这种声音。但他不是阿利斯特那种不懂得看场合的蠢货，不会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嘿，小姨子，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乌鸦啊”。
　　他的小姨子似乎也是一位懂得看场合的人。相比在姐姐面前时的天真烂漫，对方在接受他的拥抱时明显在忍耐，像是一只迫不及待想要跳出窗户的野猫。瑟洛里恩只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相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言语间并未有龃龉，但已经隐约感觉到他们在性格上可能有点合不来了。
　　宴会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持续到了深夜。瑟洛里恩知道北境保留了婚闹的习俗，宾客们会把新娘和新郎扒光，然后簇拥着他们进洞房。
　　然而，这种情况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希瑟只是举起酒杯表示他们该走了，其他客人则纷纷高举酒杯，欢呼他们的名字，其中最有表演欲的也不过是跳到桌子上，手舞足蹈地说了几句荤话。
　　也是，他的妻子毕竟是屠龙英雄，而正常人一般不会想让自己的脑袋变成烂掉的甜瓜。
　　“婚闹的环节在我父亲那辈就被取缔了。”可能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希瑟解释道，“我的母亲也是从南方远嫁到北境的，父亲不希望母亲遭受这些，因此警告出席的客人们不得有任何不敬之举，若有人违背命令，他就当场砍下那个人的头颅。”
　　“前公爵夫妇一定很恩爱。”
　　“是啊。”希瑟低声笑了起来，走廊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的面庞——她应该很少在别人面前放松自己，这个认知让瑟洛里恩莫名有一点骄傲，“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城堡的东翼很暖和，因为父亲担心母亲无法适应北境的寒冷，所以凿开了地基，将温泉水引到城堡地下。”
　　“是吗？这可真是……”除了“夸张”二字，他一时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另外，母亲很喜欢看书，所以白盔堡里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希瑟说，“我从黎塞留爵士那里听说你是一名学者，明早我会让伊薇①给你图书馆的钥匙，你可以随意使用。”
　　哪怕穷尽瑟洛里恩的记忆，也找不出几次被这样友善对待的经历，何况对方还是大名鼎鼎的“屠龙者”希瑟·凯洛。但在受宠若惊的同时，他并没有忘记那个冷酷的事实——亲王只是一个虚假的尊称，真正的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私生子。
　　蜡烛将人的脸颊照得微红，也将他的头发照得更红……赤铜之金，血统肮脏的象征，他必须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他佯装随意地问道：“是嘛……黎塞留还说了我什么？”
　　“他说你对神学很精通，并且经常去教会祈祷。”她答道，“你一定是位非常虔诚的信徒。”
　　这倒是让瑟洛里恩有几分惭愧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大主教的举荐信，期望有朝一日可以离开王都，前往千星城成为真正的学士，其实他对神学一点也不感兴趣，祈祷时经常因为无聊而打瞌睡，大主教暗地里过于亲密的抚摸更是令他作呕——幸好对方的肉軆早已如风中残烛，不管他心中对小男孩存有多少肮脏的念头，他的老二都不允许他再这么做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前。
　　希瑟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地问道：“害怕吗？”
　　“怎么会？”瑟洛里恩撒谎了——他当然很害怕，不过他害怕的事情和圆房无关（和他的性命有关），所以他认为自己只能算是撒了半个谎。
　　闻言，她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卧室的大门被推开后，瑟洛里恩看着撒满花瓣的大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还是个雏儿，不知道怎么跟女人上床。


第三章 
　　短暂的沉寂后，希瑟开口：“夜深了，也是时候休息了。”
　　瑟洛里恩事先为这个环节准备了不少调情用的俏皮话，但现实是“说话不结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阿利斯特只把他当作可以免费赠送的廉价礼物，随便找了一个礼仪老师在出发前教了他几天，确保他掌握了贵族的基本礼节，却没有人告诉他要怎样当一个丈夫——天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搞得好像贵族子弟一旦到了某个年纪就会突然顿悟这方面的知识一样！
　　最可悲的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想起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他居然把时间都浪费在了北境植物全集而不是春宫图上，真是一个大傻瓜！
　　趁希瑟专注于脱卸铠甲的时候，瑟洛里恩试图回忆在柴房和马厩里撞见贵族偷情时的场景，希望能从中汲取一点有用的知识。
　　然而，在他困顿不安之际，希瑟却径自走到窗边，将蜡烛置于窗台，随后拿起了桌上的书，就着暗淡的烛光认真阅读起来。
　　瑟洛里恩虽然缺少这方面的知识，但他又不是傻瓜，自然看得出她今晚并不打算和他圆房。
　　人的情绪总是如此奇妙——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希瑟这么做明显是利好于他的，但当对方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无需在结婚当日履行夫妻间的义务时，他心里又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他小声问道：“你……不打算到床上来吗？”
　　“你可以先睡，不必在意我。”对方温和地回答——听起来像是“凯洛公爵”的回答，而不是“希瑟·凯洛”的，“那些花瓣可能是伊薇要求撒的，如果觉得香气太熏人，妨碍了你的睡眠，我可以让仆人进来收拾。”
　　“没关系！”他忙不迭回答，“我不讨厌玫瑰的气味。”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瑟洛里恩怎么可能不在意她？只是他终究没能摆脱私生子习惯性的卑躬屈膝，又满腹心事，不敢多向希瑟追问什么。
　　脱下了令人感到拘束的结婚礼服，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马脚，让对方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无论是他脱衣服时布料娑娑的声响，还是翻身时床底木板轻微摇晃的声音，都没能分散希瑟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失眠了半个晚上的瑟洛里恩感到焦虑又疲倦，忍不住轻声问道：“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吗？”他不敢问其他方面的事情，以防招致对方的怀疑，只好假装自嘲，“是因为我太矮了吗？”
　　“当然不会。事实上，你和我的兄长西格德差不多高。”希瑟回答，“我想我可能……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想必你也是如此。来日方长，等我们对各自的人生考虑得更加清楚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也不迟。”
　　婚礼结束后才开始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尽管瑟洛里恩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表面上，他只会顺从地表示她的话很有道理。
　　虽然心里还是很忐忑，但积累了一天的疲惫和长期以来的作息习惯最终还是让他睡着了。
　　第二天，等瑟洛里恩醒来时，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了房间。左半边的床单平整而冰冷，没有任何人在那里躺过的痕迹。
　　他抬起手，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时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王都的贵族大多生活糜烂，十四、五岁就开始滥交的比比皆是，“十八岁的亲王还是处子”显然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不过在希瑟的认知中，他是一个对宗教很虔诚的人，或许可以用这个作为理由。
　　可是一码归一码，昨天她甚至没有想过要和他睡在一起，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预兆。
　　是因为对他不满意吗？虽然希瑟说他跟她的兄长差不多高，但以北境人的标准来看，他的体格确实称不上魁梧，而且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黎塞留一起练剑了，缺乏锻炼，肌肉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实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困意就消失了大半，立刻下穿换好了衣服。
　　相较于白盔堡本身的面积，城堡里的仆从非常少，但瑟洛里恩此刻心慌意乱，也没心情找人问话，凭借过去在王宫里到处溜达的经验，最后他还是顺利地在校场找到了黎塞留。
　　“怎么起得这么早？”黎塞留好奇地打量他，“新婚燕尔，我还以为您今天一定会赖床呢。”
　　即使对方是他无话不谈的朋友，瑟洛里恩也没办法向他坦白昨晚发生的事情，只好含糊其辞道：“自从离开王都之后，我就没有练过剑了，再不锻炼一下都要忘光了。”
　　好在黎塞留和过去一样是个榆木脑袋，并没有太追究背后的原因：“可我也许会伤到您……如果公爵大人看到您身上的伤痕，引发什么误会就不妙了。”
　　“拜托，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练剑，像以前那样用木剑不就行了。”
　　黎塞留仍面露迟疑之色，最终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长树枝：“我用这个跟您对练，记得要点到为止。”
　　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只不过几天没有切磋，这家伙居然就把他当书呆子看待了。他等会儿绝对要漂亮地赢得这场较量，让黎塞留长点教训。
　　然而，不同于他脑海中幻想的“瑟洛里恩轻取胜利，黎塞留泪洒校场”的精彩画面，实际上他只过了几招就被对方用树枝绊倒了。
　　看见他摔倒在地，黎塞留立刻放下了树枝，忧心忡忡地问道：“您还好吗？有哪里受伤吗？”
　　“有……”他深吸一口气，“我的自尊心。”
　　“您退步了。”
　　“麻烦给你趴在地上的朋友保留一点尊严。”瑟洛里恩本来有点埋怨，但一想到对方很快就将返回王都，他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彼此了，心中不禁有些伤感，“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王都？”
　　“我并不打算回王都。”
　　“……什么？”
　　“我是说，我会继续留在北境。”
　　瑟洛里恩愣住了——诚然，他和黎塞留的关系相当不错，但绝不足以让对方甘愿一辈子陪他留在这种寒冷的蛮荒之地。何况布雷泽家族不仅声名显赫，家庭氛围也很融洽，黎塞留根本没有背井离乡的理由。
　　可能是他的反应过于夸张，黎塞留解释道：“我想留在这里继续接受公爵大人的教导。”
　　“留在王都让你哥哥当你的老师不行吗？”克莱蒙梭·布雷泽是国王的首席骑士，在比武竞技大赛上屡屡斩获冠军，瑟洛里恩实在想不出黎塞留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这不一样。”对方摇了摇头，“您没有亲眼目睹四年前的比武竞技大赛……”
　　瑟洛里恩又有点想翻白眼了——他怎么可能目睹过什么骑士比赛？当初他还是一个整日在后厨游荡的野孩子，只想找机会顺手牵羊偷走几个番茄，贵族老爷们在看台上的娱乐爱好与他毫无关系。
　　“凯洛公爵那时刚刚完成屠龙的伟业，来到王都向阿利斯特陛下进献毒龙之首作为礼物，顺便为自己的姐姐英格丽王后庆祝生日。”黎塞留继续道，“那一年也是我的出道之战……”
　　“呃……你那时才十四岁，对吧？”他记得黎塞留应该和他同岁。
　　“是的，足以承担使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黎塞留说，“我本想在决赛与兄长一决胜负，上面似乎也有意这样安排，当时我和兄长被分到了最远的组别。”
　　这并不奇怪，黎塞留虽然年轻，却是同辈中最有天赋的剑士，就连他的兄长克莱蒙梭都曾表示他迟早会超过自己。
　　“然而，我在半决赛的对手正是公爵大人。”黎塞留似是陷入了回忆，“不出十个回合，我就被公爵击下了马，而这已经是她大发慈悲的结果，只有在决赛面对我的兄长时，她才稍微认真起来，那是一场精彩的较量，值得我回味终生……即便如此，兄长也没能逼出公爵大人的全部实力。”
　　“到了后面的团体竞赛，她更是所向披靡，没有人敢靠近她十米之内。她的爱马贝斯特拉从此成为了名驹的代名词，而每当人们想要形容一个战士骁勇善战，就会称他有‘希瑟之勇’。”
　　瑟洛里恩回想了一下希瑟的体格：“她看起来确实力气很大。”
　　“不止如此！”对方强调道，“许多人对凯洛公爵的看法都太过浅薄，以为她只是一个凭借力量和体型优势取胜的莽夫——事实上，凯洛公爵在各个方面都是十分杰出的战士，武艺精湛，反应敏捷，善于抓住时机。而且她经历过无数生死一线的瞬间，磨砺出了强大的心性，这是许多和平年代的骑士所无法企及的。”
　　他不由得打趣道：“难得见到你这么亢奋。”
　　“我……”黎塞留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抱歉，我只是……我很敬佩公爵大人……”
　　说着，他又把树枝捡了回来，但没有用它做什么，只是拘谨地双手握住它。瑟洛里恩认识他很久了，知道这是他陷入忐忑和惭愧时的本能反应。
　　“瑟洛里恩。”自从他被授爵为亲王后，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了，“我知道凯洛公爵并非人们理想中的那种妻子，如果你感到为难，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可以私下帮助你，但请你千万不要给她虚假的希望。”
　　这不是瑟洛里恩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不是——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花花公子？”
　　而且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那个坏人？老天爷啊，希瑟·凯洛一只手就可以掐断他的脖子，就没有人担忧一下他的安危吗？
　　黎塞留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叹息一声：“好吧，也是时候让你知道这件事了……还记得我适才提到的比武竞技大赛吗？”
　　“几分钟前的事情而已，我还没那么健忘。”
　　“四年前，凯洛公爵不仅成功屠龙，还在比武竞技大赛上赢得了双料冠军，那本该是她风光无限的一年……然而，有件事终结了这一切。”黎塞留低声道，“凯洛公爵的未婚夫解除了和她的婚约。”
　　闻言，瑟洛里恩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快，流言蜚语席卷了整个王都。尽管凯洛公爵克服了毒龙劫，克服了阿利斯特陛下的刁难——我知道用这种恶意的想法揣度君主是不敬的，但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陛下故意安排了所有骑士中最强壮的那位当她第一轮比赛的对手。”
　　“可当她启程返回北境时，人们已经忘记了她是屠龙的英雄，也忘记了她在大赛上的英姿……他们只记得她被自己的未婚夫抛弃了，是一个可悲女人。”


第四章 
　　笃笃笃——
　　门外的访客一言不发，但希瑟光听敲门声就知道那是她的小妹：“进来吧，伊薇。”
　　伊薇特可爱的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的气色相比之前健康了许多，也让希瑟多了几分心安，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端倪——虽然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她的小妹显然不再是那只快乐的小小鸟了，哪怕是不太熟悉她的人，也能感受到那张笑脸下散发的戾气。
　　“布琳迪丝女士已经告诉我了。”伊薇特说，“今天仆从收拾床铺的时候，说床单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听到这里，希瑟就多半猜到她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哼，果然是先王的种，就连一个私生子都敢在北境之主面前摆谱。”伊薇特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这种人就算留着也只会让家族蒙羞，不如找机会做掉他……”
　　“不许啃指甲。”希瑟拍了拍膝盖，“到我这里来，伊薇。”
　　伊薇特乖乖坐到了她的腿上，体重轻得令人不安……她孱弱的小妹妹，希瑟时常会忘记她已经十五岁了。
　　希瑟从抽屉里拿出药膏，涂抹在她的指甲上——这是布琳迪丝女士想到的办法，除了护理指甲，药膏里还掺杂了苦素。苦素无毒，但那股苦味能提醒伊薇特不要啃指甲。
　　看到她坑坑洼洼的指甲边缘，希瑟不由得叹息一声：“是不是好几天都没涂了？”
　　“谁让你们把雷蒙德送到王都去了。”伊薇特嘴上抱怨，脸上却多了几分甜蜜的红晕，“他不在旁边唠叨我，我一天要忘掉好多事。”
　　雷蒙德是伊薇特的未婚夫，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鲜少像这样长时间地分开。
　　希瑟能够理解她的寂寞，但她此次派雷蒙德前往王都的原因非常特殊，还不方便向伊薇特透露……不过她了解那名小伙子的实力，不出意外的话，只需半年他就能返回北境了。
　　确保每一片指甲都涂上药膏后，希瑟才告诫道：“这次联姻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意义，不要惹麻烦，伊薇。”
　　“也是，结婚后没多久新郎就死了的话，确实有点可疑。”伊薇特陷入了沉思，“可以等个一年半载，这期间先用慢性毒药让他卧病在床，防止他在外面兴风作浪……”
　　“伊薇！”
　　她的小妹不高兴地鼓着脸：“好吧，所以你打算拿那个私生子怎么办？”
　　“首先，我们不称呼别人为‘那个私生子’。”她说，“不要辜负父母对我们的教导，当一个有礼貌的人，称呼他为殿下，或者瑟洛里恩……”
　　说着，希瑟的思绪不禁回到了昨晚。她想起自己问他是否害怕，他面上强装镇定，但当卧室的门被打开时，她却窥见了对方微笑下的恐惧和抵触。
　　坦诚说，希瑟心里并没有多么难过，毕竟她和对方才相识不到几天，还没有对彼此产生感情。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许多年前她就了然于心的事实……不会有人想和她结为夫妻，但凡一个人眼前还有其他选择，都不可能屈就她。
　　瑟洛里恩也不例外——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希瑟就知道这次的联姻注定是一场悲剧。无关乎出身，她所见到的只是一个谦卑、美丽的年轻人，若非命运的作弄，他们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如今他们却成为了彼此的伴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希瑟能看出他早年一定过得颇为艰辛，为了生存，他也许已经习惯了麻痹自己的心。她不想伤害对方，可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他保持距离……愿他们能这样相敬如宾地度过余生。
　　“其次，昨晚是我自己选择不圆房的，与瑟洛里恩无关。”她试着温和地表达，“恐怕我还没有做好和某个男人共度一生的准备……伊薇，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没必要和他有太多往来，在明面上保持礼貌就够了——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维护我而去刻意针对他。”
　　说到这里，希瑟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我希望你永远是一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女孩，好吗？”
　　伊薇特的表情跟快乐一点也不沾边，但她最后还是皱着脸点了点头，像是一只脑袋被强行摁进水盆里喝水的小猫。
　　希瑟很了解自己的妹妹，甜美无害的外表不过是假象，她袖子里的小刀就像贵妇人的羽毛扇一样如影随形。
　　不过据她观察，瑟洛里恩的性格远比伊薇特认知中要谨慎得多，不会在陌生的环境下轻易做出触怒他人的事情，应该没法让伊薇特逮到机会动用她的小刀。
　　送走妹妹之后，希瑟的注意力回到了公务上。
　　其中最令她忧虑的，莫过于萨迦里人①在边境一带活动的报告——他们的新首领伊瓦尔相当强势，不同于他能力平庸且安于一隅的父亲，伊瓦尔本人不仅勇猛善战，并且自始至终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对于城墙另一侧的土地，他的野心早就蠢蠢欲动了。
　　三个月前，她曾考虑过接纳他们，像格奈乌斯国王当年那样吸收一部分敌人，削弱伊瓦尔王的势力，最后的结果却不如人意。那些萨迦里人表面上同意归降，实则是为了埋伏在城内，方便趁夜打开城门，与外面的同伴里应外合，然后在城镇里烧杀抢掠。
　　被占领的城镇没过多久就被夺了回来，然而在撤离之前，萨迦里人特意用死者的血在地上留下了字迹，嘲讽北境人是“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懦夫”。
　　这次失败让希瑟明白了两件事：一来，这些塞外之民不会甘愿臣服于一个女人的统治。二来，即使对他们心怀慈悲，也不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血的教训只需要一次足矣，下次她必须斩草除根才行。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这一次是布琳迪丝女士，白盔堡的大管家。好在她并不像伊薇特那样是来盘问昨晚她为什么没有和丈夫圆房的，只是为了请示是否要让那几名来自王宫的仆从留下。
　　希瑟并不喜欢这些人，大概是在王宫待久了的缘故，他们都沾染了那种蔑视北境人的不良习气——事实上，南方的大部分贵族至今依旧认为他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与塞外的萨迦里人毫无区别。白盔堡对家仆的要求相当严格（谁都不希望五年前的事故再度上演），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王室仆从都是不合格的。
　　话虽如此，他们在名义上是毕竟是瑟洛里恩的仆人，希瑟不想越过他做决定：“我个人没有什么倾向，以亲王殿下的想法为优先。”
　　布琳迪丝女士点了点头，但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这位可敬的老女士不仅是白盔堡各种大小事务的操持者，也是她们的乳母，等同于半个母亲。在父母和兄长去世后，布琳迪丝女士就是她们姐妹最依赖的长辈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对希瑟举足轻重。
　　她尽可能不让自己心虚得太过明显：“还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伊薇特小姐不久前找过您，恐怕我再说什么也无关紧要了。”布琳迪丝女士难得卸下了她一贯的冷峻，“我只希望您知道，您并不亏欠任何人，更别说是您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丈夫了。”
　　希瑟苦笑一声：“我明白，只是……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不知父亲当初是否也有和她同样的烦恼——她的母亲爱丽诺尔·蒙哈榭出生自南方一座温暖的葡萄庄园，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她不仅美丽绝伦，而且为人友善，学识渊博，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受到大家的喜爱。
　　这样的绝代佳人自然招来了国王觊觎。他先是在宴会上轻薄她，随后又私下蛊惑她成为自己的情妇，却被母亲当面拒绝。
　　作为报复，他借由王室赐婚将母亲送去了寒冷荒芜的北境，逼迫她和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结婚……哼，有这样一个父亲，也难怪阿利斯特长大后会是这样一个下三滥。
　　当然，尽管两者有相似之处，但父母的故事对于她当下的处境其实没有太多帮助，毕竟他们后来相爱了。而且母亲虽然性情温柔，但她的内心强大而坚韧，而瑟洛里恩……尽管面上不显，但希瑟知道他的心和她一样千疮百孔。
　　“您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什么？”
　　“那种令人担忧的表情。”布琳迪丝女士看着她，“您总是习惯性地担起责任，即使有些责任与您毫无关系。您总是重视他人的幸福，却忘了自己的幸福也同样重要……我很担心您，大人。伊薇特小姐也是，请别责怪她有时反应过度，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您。”
　　“我明白。”
　　先是母亲，然后是西格德，最后是父亲……命运对凯洛总是如此苛待，她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无法再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会试着不再逃避这一切。”希瑟最终还是屈服了——乐观地想，或许他们最后会找到某种双方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呢，“但请给我一些时间，你也知道，这对我而言并不是那么容易。”
　　闻言，对方终于露出了进屋后的第一个笑容：“我所求不多，只要您能有这样的想法就足够了。”
　　布琳迪丝女士离开后，希瑟感到如释重负。亲人的关怀总是令她倍感熨帖，但有时也会给她带来一些负担。
　　她在火漆上印下凯洛家族的印章，差人将其交付给信使。
　　“是，大人。”仆从回答，“另外，瑟洛里恩殿下托我向您问一声，他没能在午餐时间见到您，想知道您是否会和他共进晚餐。”
　　希瑟愣了一下——经历过昨晚之后，她还没做好和对方再次见面的准备。
　　但无论怎样心烦意乱，她也知道婚礼刚结束自己就躲着对方会产生许多不好的影响，她的丈夫处境已经够尴尬了，没必要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让别人为流言所扰。
　　“晚上我会准时出席的。”她回答，“今天预定的餐后甜点是什么？”
　　“是柠檬挞，大人。”
　　“……改成奶油派，多放点莓果在上面。”
　　“是，大人。”


第五章 
　　结束了和黎塞留的对练之后，瑟洛里恩回来洗了个澡——白盔堡的公共浴池简直是天堂，如果不是泡太久皮肤会发白起皱，他真想一辈子住在里面。
　　城堡里的仆从不多，但都勤快而麻利，很快便收走了他换下的衣物并送上新的，全程机敏而安静，不像王宫里的仆从那样喜欢到处嚼人舌根。
　　但是话说回来，哪怕一只会剥香蕉的猴子都比王宫里出来的人要好得多，白盔堡里的仆从显然值得更好的赞美。
　　回到卧室后，他在镜子前折腾了一会儿香水，但最后发现他可能对里面的某种物质过敏，打了好一阵喷嚏。万幸的是，希瑟并没有在午餐时间出现，否则对方就会见到他在餐桌前不停擤鼻涕的样子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希瑟没有在午餐时间出现？
　　瑟洛里恩见识过很多贵族，从身份较低的子爵到高不可攀的王族，他基本都能把对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也是他能在王宫里顺利活到成年的秘诀。
　　而他的妻子却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例外，他完全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按照常理，瑟洛里恩本以为对方起初会讨厌他的身份（考虑到凯洛家族和王室之间糟糕的关系），然后看在他颇有姿色的份上生出几分心软。作为一个现实的人，他倒不太介意靠出卖脸蛋换取一些好处……当然，考虑到他们是夫妻，他可能还要兜售一点别的部分。
　　然而，希瑟似乎不打算从他这里索取任何东西，她的态度甚至连若即若离都谈不上，只有谨慎和疏远。
　　除此之外，她对他确实不错，没有说要限制他的花销，也没有让她的妹妹或者城堡里的某个主事者来给他一个下马威。仆从们都表现得十分恭敬，从不怠慢他的要求。即便是在他们新婚的晚上，对方说话时的口吻也很温和，不带任何厌烦和鄙弃。
　　真是非常的……奇怪。
　　如果瑟洛里恩再年轻一点，或许真的会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相信只要做一个好孩子，上天就会用幸福的生活奖励他。
　　但他已经过了沉迷童话故事的年纪，知道每一份礼物背后其实早就标好了价格，哪怕送礼物的是许多人口中的“好人”。
　　希瑟·凯洛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善待他，但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感到心神不宁时，就会下意识地躲回自己的舒适区——尽管希瑟古怪的态度令瑟洛里恩感到不安，但他并非那种长袖善舞，可以自来熟地跟别人套近乎获取情报的类型，他更擅长躲在某个角落里不被任何人察觉，像空气一样生活。
　　所以在沉重的心理负担之下，他本能地来到了藏书馆……噢，对了，希瑟确实履行了诺言，命人送来了藏书馆的钥匙。虽然不是伊薇特亲自送的，但说实话瑟洛里恩也不太想见到她，直觉告诉他最好离那个小姑娘越远越好。
　　诚如希瑟所说，白盔堡的藏书馆确实很大，也许在藏书数量上比不了王宫，但能从许多细节看出这里曾被人精心布置过。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所有书架都由橡木打造而成，木头表面涂抹了一层松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墙上的油灯外都套了一层烛罩，避免蜡烛的星火溅到书籍。
　　书架的每一层都摆满了书，分类的方式也很有门道，先是根据书的内容进行分类，然后同一分类下的书籍则按照书名的首字母依次排列——意味着布置藏书馆的人对这些书一定很了解，至少都看过一遍。
　　瑟洛里恩还注意到，许多藏书分为旧版和新版，旧版基本都是羊皮纸，而新版大多是木浆纸。如果藏书馆是在前公爵夫人嫁到北境后才建立的，说明木浆纸工艺在北境得以普及也就是近十几年的事。
　　现任的藏书馆管理员是一位年轻姑娘，名叫蕾贝卡，有着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发和橄榄绿色的眼睛，长相文静秀丽，但不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瑟洛里恩跟她打了个招呼，但等他走到“皮革毛皮制品”书架的时候，脑海里就只剩下了“那个头发像海藻的人”。
　　呃……这太失礼了，他最好还是礼貌地称她为“藏书馆员”。
　　瑟洛里恩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名为《动物皮毛处理图解》的书，书中详细地讲解了该如何将死后的猎物剥皮、清洗、晾晒，最终制成皮草。插图非常精美，尽管画了动物骨肉的解剖图，却并未给人血腥之感。
　　他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本书应该是三个人合力撰写的——书中有三种不同的字迹，风格类似，但能看出一些细微的区别。插图的画师应该有两个人，但这种差异只出现在书的前半本里，后半本的插画应该都是由同一个人绘制的。
　　书的末尾标注了《皮革制品工艺》是这个系列的第二本书。
　　其实瑟洛里恩最初来到藏书馆，目的是想查阅一下北境有哪些流行的爱情诗——无论希瑟会不会再逃掉晚餐，他们晚上总还是要在卧室里见面的，他想提前做点准备。
　　可是人在面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时怎么可能轻易说“不”呢？此刻瑟洛里恩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来这里的初衷，拿起《皮革制品工艺》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这本书讲述的是如何鞣制皮革，在裁剪时要怎样处理箭矢留下的孔洞，以及如何用皮革制作衣物、水囊、盾牌等等。
　　不过这本书的叙述风格比较一板一眼，并不像它的前作那样充满趣味。虽然内容很有意思，插图也依旧精美，读起来却远没有上一本那样自然流畅。而且这本书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字迹，插图的画师也只有一位。
　　《皮革制品工艺》的末尾并没有标注下一本书的名字，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篇字迹歪歪扭扭的后记。令瑟洛里恩吃惊的是，这篇后记居然出自前公爵夫人爱丽诺尔之手。


后记中提到，她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编纂一本北境百科全书，涵盖了北境在人文、地理、工艺等方面所需要的全部知识，但因为她的身体问题，百科全书写到第三个系列（另外两个系列是《诗歌》和《食物》）就被迫中止了。
　　“在撰写本书时，我的身体已经非常糟糕了，甚至无法拿起笔。感谢我亲爱的孩子——西格德和希瑟，感谢你们帮助我完成心愿。”
　　看到这里时，瑟洛里恩怔住了。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请不要将荣誉错误地归于我，我的孩子几乎完成了所有工作。西格德负责了大部分内容的书写，希瑟补完了剩余的部分，并为它们绘制了精巧的插图。也许我无法亲自完成这本百科全书了，但一想到我的孩子们将在未来延续我的理想，我的心便溢满了幸福，不再有任何遗憾。”
　　所以绘制这些插图的画师是……希瑟？
　　瑟洛里恩当然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但这未免也太违和了——如果硬要让对方和绘画沾上点关系，他能想象出的唯一情况是她砍下了敌人的脑袋，然后用麻绳将尸体绑在马后，在泥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话虽如此，爱丽诺尔夫人根本没有必要撒谎，瑟洛里恩只能坦然接受了现实。何况，这样博学多才的母亲不可能有一个脑袋空空、胸无点墨的女儿。
　　这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瑟洛里恩确实学过一点剑术，但仅止于皮毛，不可能通过切磋拉近和希瑟的关系。可如果对方也喜欢看书，他们能够交流的内容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以后回到卧室里也有话可聊了。
　　而且仔细一想，他们新婚当晚希瑟就在看书……对了，他最好回去看看那天晚上对方在看哪方面的书，以便揣摩她的偏好。
　　在万般不舍地离开了藏书馆后，瑟洛里恩快步走回卧室，希瑟的书果然还在桌上。他如获至宝地拿了起来，书的名字是《诗歌之美Ⅰ》——按照后记上的说法，这本书应该属于百科全书的《诗歌》系列，是由爱丽诺尔夫人亲自汇编的。
　　希瑟怀念母亲的字迹倒是不奇怪，他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对诗歌感兴趣……无论是她留给世人的印象，还是她在《动物皮毛处理图解》里对于动物内脏和骨骼的详细描绘，都不免让人以为她是一个偏向实用主义的人。
　　但在奇怪之余，他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希瑟没有特意隐瞒自己的爱好，但他还是有种仿佛窥视了别人秘密的心虚。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坦诚地翻开插有书签的那一页：“在温馨的幽暗里，我只能猜想，这时令该把哪种芬芳赋予这果树、林莽和草丛，这白枳花和田野的玫瑰……①”
　　喔噢……她实际的文学品味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浪漫得多。
　　虽然这没什么不好的。
　　或者说……这样其实挺好的？
　　毕竟，按照希瑟的出身、地位和荣誉，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比现在糟糕上几百倍的人，而且不会有人胆敢责怪她。她可以看谁不顺眼就对那个人拳打脚踢，见到喜欢的东西就出手掠夺，对谁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一辈子都读不进几个有价值的文字……这在贵族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倒不如说希瑟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考虑到她因为外貌而承受的诸多非议，她的脾气应该更坏一点，爱好应该更粗鲁一点才对，而不是在夜深人静之际独自品读这些优美的诗篇。
　　她不应该是这样一个好人，好到几乎让他萌生出了错觉——或许他们会很合拍，或许他们会享受彼此的陪伴，或许他糟糕的一生还有机会获得一些幸福。
　　这种想法很危险，他可能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没有多少容错率的人生就是这样，不能轻易对自己不确定的东西抱有期待。
　　正当他试着将思绪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抽离出来时，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殿下。”仆从在门外说道，“公爵大人说她会照常出席晚餐。”
　　“……知道了。”瑟洛里恩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如此遥远，还有一点陌生，就好像那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第六章 
　　在前往城堡大厅的路上，瑟洛里恩意外遇见了白盔堡的大管家。
　　尽管他们仅仅见过两面，对方留给他的影响却极为深刻——布琳迪丝两鬓斑白，看起来约摸五十多岁，不算非常高挑，并且和许多年纪渐长的老人一样身材枯瘦，然而她的眉目中有种劲松般的坚毅，昭示着这具垂老的身躯下仍有着如磐石般的意志。即便是贵为公爵的希瑟，也会敬重地称其为“布琳迪丝女士”。
　　“瑟洛里恩殿下。”布琳迪丝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很抱歉打扰您前去用餐了，但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定夺。”
　　呃……最好不是质问他“要不就和公爵大人圆房，要不就去死”之类的。他昨晚的表现可能不算特别完美，但他很确定这个问题的主要责任在公爵大人身上。
　　“事关您从王都带来的三位仆人。”布琳迪丝继续道，“五年前，因为某些原因，白盔堡发生了一些动荡……自那之后，城堡对于仆从的考核就极为严格。并非是我刻意针对您的人，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们在本职工作上颇为懈怠，对其他仆从的态度也有失礼貌。伍洛德大人将于明日启程，假如您对这几位仆人没有太多眷恋，我会安排他们随行返回王都，然后为您安排新的仆人。”
　　如果要论瑟洛里恩的本心，他恨不得当场握住对方的手并且感激涕零——天呐，终于有人能把他们打发走了——但就和大嘴怪一样，这三名仆人也是国王派来监视他的，确保他履行自己身为“王室礼物”的职责。虽然表面上是主仆关系，但他的地位并不比他们更高，自然也没有权力撵走他们。
　　“让他们留下吧，我已经习惯他们的服侍了。”其实除了大婚当日，这几个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懒得过来伺候他。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很高兴自己能够面不改色地作出回应，希望等会儿他向希瑟撒谎的时候也能这样镇定自若。
　　告别布琳迪丝后，瑟洛里恩继续向城堡大厅走去。路上，他感受到了一丝迟来的危机感——就像伍洛德一样，一旦联姻破裂，这几个负责监视他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但以他对那几个人的了解，他们恐怕很难正确理解自己的处境，不明白他们其实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不出意外的话，等他们逐渐适应北境的生活，了解到可以通过哪些渠道寻欢作乐之后，就会用他是私生子的秘密向他勒索钱财了。
　　世上最令人绝望的情况，莫过于那些本该成为你助力的人却是一群实打实的蠢猪。瑟洛里恩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们的智力上，在真相败露之前，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希瑟的垂爱。
　　当瑟洛里恩抵达大厅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在餐桌前静候了。
　　按照传统的餐桌位置排序，男女主人理应相对而坐。希瑟身为凯洛公爵，自然是坐在主座上的，那么理论上他就应该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也就是希瑟的正对面。
　　可是根据餐具的摆设，他的座位似乎紧挨着希瑟的右手边，也就是主宾的位置……单从距离上说，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位置。
　　是对中午缺席的补偿吗……？
　　瑟洛里恩偷偷打量了一下希瑟，发现她好像也有点坐立不安，可能不是她主观意志的结果。
　　随后，他又意识到桌上只有两副餐具，说明伊薇特今晚并不打算出席。
　　嚯，他的小姨子居然意外地是一个好人……瑟洛里恩不禁为昨天自己在心里偷偷腹诽她而忏悔了几秒。
　　但表面上，他还是若无其事地与希瑟打了招呼，然后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伊薇特小姐呢？”
　　“伊薇今天有点精神不济，打算在房间里用餐。”
　　“希望她身体无恙。”这句绝对是真心话。
　　经过一番简单的寒暄后，希瑟用汤匙敲了敲银杯，仆从们自大门鱼贯而入，端上主菜、面包和奶酪，温热的葡萄酒散发出氤氲的甜香，和椒盐猪肋排的咸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喉咙干渴。
　　好在瑟洛里恩还没有因为口腹之欲而忘记正事——既然他的目的是在今晚和希瑟成为真正的夫妻，有些事情就得提前铺垫了。
　　“请稍等一下，不先做餐前祈祷吗？”他适时地开口道，“抱歉……作为信徒，不进行餐前祈祷就用膳的话，我实在是不太习惯。”
　　是的，他必须强化自己身为“虔诚信徒”的形象，如果希瑟对他在床上的青涩表现有所怀疑，这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凯洛家族显然没有餐前祈祷的习惯，但希瑟还是收回了方才伸向刀叉的手：“当然可以，我们都尊重王国的信仰。”
　　瑟洛里恩微笑着点了点头，双手交握抵在胸前，低声道：“主啊，世间万物的创造者，感谢您的赐予，让我们拥有丰盛的食物，我等将以善行回报您的恩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耀您之名。”
　　然而这些都是屁话。他们的国王陛下是世界上最不缺少衣食的人，但他从未想过要回报什么善行——话虽如此，阿利斯特只要坐在王座上安静地呼吸，不要没事就去给别人添堵，所做的贡献就已经比他小半辈子加在一起还绰绰有余了。
　　而那些生活不堪重负，只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神明身上的信徒们，十年如一日地将仅存的积蓄投入赎罪箱，祈求有一天能够获得天父的眷顾。他们的余生将会继续过着贫苦的日子，他们的孩子也将重复他们的命运。
　　天父并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就眷顾你——瑟洛里恩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会把未来托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机会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所以他不得不忍痛拒绝了那杯冒着热气的葡萄酒：“我不怎么饮酒，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希瑟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许多新教信徒都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即使日常禁酒也不值得奇怪。
　　一阵沉默过后，希瑟主动开口道：“你来北境也有几天了，对这里的生活还算适应吗？”
　　“除了气候有点冷，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北境和王都有许多迥异之处，我很期待了解更多当地的文化。”即将进入正题，瑟洛里恩心里也略微紧张，“对了，下午我参观了白盔堡的藏书馆，确实如你说的那样巨大，丝毫不逊色于王宫的藏书馆。”
　　闻言，希瑟不禁面露微笑，似乎感到与有荣焉：“很高兴你喜欢那里，藏书馆是我母亲毕生的心血……”
　　说到这里，她忽地停住了，神情中多了几分伤感。
　　“事实上，白盔堡曾经遭受过毒龙之焰的摧残，幸亏火势没有扩散到东翼，母亲的心血才得以完整保留下来。命运对北境从不宽容，但它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美好的东西……说到这个，你平日最好不要去城堡的西北角。”
　　瑟洛里恩的心提了起来：“是禁止外人踏入吗？”
　　“也是一部分原因，那里是凯洛家族的墓园。”希瑟解释道，“除此之外，那里也是当时被龙焰毁坏得最严重的地方。除了墓园，那里还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焦塔，是白盔堡曾经的哨塔。虽然倒塌的墙砖已经被清理了，但剩下的半截塔楼依然摇摇欲坠。”
　　说着，她轻轻叹息一声：“寒风穿过焦塔的缝隙时，发出的声音犹如凄厉的恸哭，许多人私下称它为嚎哭塔，不过没人敢在我面前这么说，只称那是‘旧塔’……其实我不太介意，这个不祥的名字确实与那座焦塔相衬。”
　　其实听到这里，瑟洛里恩的思绪已经有点卡住了。
　　他是一个做事必须按照计划来的人——根据他的设想，他应该借由那两本书，先是称赞前公爵夫人学识渊博，再称赞希瑟的画工精湛，然后提到自己也曾替教会做过一些给古抄本画边页装饰的工作，通过两人共同的爱好拉近彼此的关系。
　　最后，整个话题将被引向对诗歌的鉴赏。在谈话期间，他会抓准时机，引用几句希瑟极有可能会喜欢的爱情诗……
　　总之他的计划是完备，循序渐进，一环扣一环的，所以当话题突然中断时，瑟洛里恩短暂地陷入了大脑空白的状态。
　　另一方面，他又对毒龙的事情很感兴趣。虽然巨龙曾在无数神话史诗中出现过，但被确认真实存在的仅此一例。
　　瑟洛里恩很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目睹——当然，只是学术意义上的，他对毒龙之死没有半点遗憾，毕竟死掉的龙才是好龙。
　　虽然不过是只言片语，但他还是被激发了好奇心。世上绝对没有人敢自称比屠龙者更了解这只龙，但同时他又有点担心自己贸然询问会勾起希瑟的伤心事，最终惹得她不快……毒龙死了就是死了，他可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倒是希瑟仿佛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摇头：“没关系，我不介意别人向我问起埃特尔①的事情——噢，抱歉，‘埃特尔’是北境人给毒龙起的名字，因为……”
　　“我知道！”瑟洛里恩忍不住雀跃道，“我在书里看到过！埃特尔是纳维亚神话中一切毒素的起源，是从世界树烂掉的根上分泌出来的，就连神明都无法承受埃特尔的毒性。阴谋与纷争之神用涂了埃特尔的箭矢划破了太阳神的皮肤，使得太阳神车从天际坠落，太阳神的灵魂也被拖入了冥界，尘世间从此陷入了黑暗……”
　　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差一点就要手舞足蹈起来了：“为了找回光明，众神之父斯诺里不得不亲自下到冥界，请求死亡女神允许太阳神回到人间，却发现太阳神已经同死亡女神结为夫妻。”
　　“经过诸神的再三恳求，外加太阳神也更喜欢尘世间的生活，死亡女神只好与众神之父达成协议，答应让太阳神重返人间，但每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必须回到冥府，向她履行丈夫的义务。”
　　瑟洛里恩推测这个神话的诞生和纳维亚人曾经的生活环境有关。据说那里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寒冬，而冬季里又有三个月是整日不见光照的极夜——纳维亚人称之为“日殇季”，因为他们认为那三个月里太阳神是返回冥界陪他的妻子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希瑟脸上沉静的微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呃……我姑且算是半个神学家，其他地域的神话故事也在我的研究范畴内……”
　　他当然撒谎了——无论新教还是旧教，都非常忌讳信徒接触异教的神话。教会认为那些异教神都是伪神，他们的故事会诱使信徒对天父丧失崇敬之心，最终偏离正道。
　　瑟洛里恩知道这个谎言很拙劣，只能默默祈祷凯洛家族作为不怎么纯正的新教信徒，不会了解太多这方面的情况。
　　“不必紧张。”希瑟笑了一声，“学者们谈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时总是这样兴奋，我母亲生前也是如此，只是……来到北境之后，你好像总是很压抑自己，我一直担心你在这里是否过得不快乐。能够见到你真情流露的一面，我认为是一件好事。”
　　听到她的话，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脸颊也烫得可怕，某种脆弱感油然而生，就好像发了高烧，冰凉的露水从皮肤上滑过，让人忍不住颤栗一样。
　　瑟洛里恩还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注视她的眼睛，那宝石般的绿色，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许多人嘲弄希瑟·凯洛根本称不上是一个女人，却没提过她有一双美丽的绿眼睛。
　　然而，希瑟的目光中很快又多了几分伤感：“不过，纳维亚人的神话在传入这片大陆后缺损了一些内容，可能会影响学者对整个故事的理解。现存的大部分文字记载，对于太阳神亚尔夫和死亡女神赫里希结婚的过程都是一笔带过，让许多人以为他们是一见钟情，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瑟洛里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是吗？那他们究竟为什么会结婚呢？”
　　“按照《阿斯克②记》的描述，冥界位于世界诞生前的原始深渊，充斥着空虚、液态火和灰绿色的瘴气，唯有漂浮在深渊之上的安息福地是个例外，因为那里是为功绩不足以进入英灵殿堂，但依然在生前奋勇拼杀的战士们所准备的居所，在暗无天日的死亡国度算是一处仙境。”
　　“即使是神明，也无法与死亡为敌。为了避免自己的灵魂被深渊蚕食殆尽，亚尔夫才不得不主动向赫里希求婚，希望自己可以进入安息福地生活……一切都是情势所迫，并非是因为爱情。”
　　他看着希瑟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思绪貌似已经飘向了远方：“真傻……如果我是赫里希，就不会强行留下亚尔夫。亚尔夫心中明显还眷恋着尘世间的美好，何必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囚禁在身边呢。”
　　“也、也不用这么悲观！”瑟洛里恩本能地想要安慰她，“哪怕一开始是出于功利的目的，等他们结婚之后，亚尔夫也许就会渐渐真心爱上赫里希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该死，那种古怪而脆弱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瑟洛里恩这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很惜命，但他现在很想打开窗户跳下去。
　　他感到很不好意思，甚至很羞耻，不光是因为他好像在不经意间说出了某种暗示般的情话——应该说，这本来是他想要的效果，现在的场合反而刚好可以圆回他最初的计划，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诵读几句浪漫的爱情诗，将情绪烘托至高潮，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然而，此刻瑟洛里恩的内心却混合着羞涩和难堪。
　　他自以为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早就不再期待能从他人那里获得感情上的回报，而这种看似冷酷的心态，却在一个相识才几天的人面前动摇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很蠢，很可笑……就好像他只不过是一个自诩成熟，实则幼稚得要命的小鬼，嘴上说着不会付出真心，其实别人只要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像条狗一样开始摇尾巴了。
　　不过，这种羞赧的情绪仿佛一种传染病，很快也出现在了希瑟的脸上——很好，知道不只有自己一时失言多少还是让瑟洛里恩心里好受了一点——退一万步来说，至少他不是这里唯一的傻瓜了。
　　“对了，今天的猪肋排很嫩……”
　　刚说完，瑟洛里恩就想给自己一耳光……唉，要是刚才没拒绝那杯葡萄酒就好了，他现在真的很想把自己灌醉。
　　“是啊，老维特今晚已经超越了自己，有理由给予嘉奖……”希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自从见识过对方在书里流畅的行文后，瑟洛里恩知道这种说话跟梦游似的情况对她而言并不常见。
　　他们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晚餐。唯一的慰藉是餐后的莓果奶油派，瑟洛里恩起初吃得很节制，但后来发现希瑟似乎对奶油派不感兴趣，才偷偷放纵自己吃掉了大半个。莓果的酸甜和奶油的甜蜜溢满唇齿，他在新婚晚宴上就为之深深着迷，第二次品尝时心中依然充满了幸福。
　　离开城堡大厅后，瑟洛里恩小声表示自己想先去一趟公共浴池——其实卧室的浴室也可以洗澡，但他想在回卧室前先整理一下思绪。
　　希瑟显然也想冷静一下，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虽然名曰“公共浴池”，但瑟洛里恩从未在这里见过第二个人。他步入浴池，本想在氤氲的蒸汽里慢慢舒展身体，却忍不住一头扎进池水里，仿佛自我惩罚般地在里面闷了好一会儿。
　　……不行，他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做，没时间继续自暴自弃了。
　　无论如何难以启齿，但他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勾引希瑟上床。
　　虽然他从小到大经常遭到别人的骚扰，可那些都是被动的情况，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利用肉體引诱别人。他既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希瑟会对此作何反应。
　　他该装得无辜一点吗？像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天生丽质的清纯美少年……又或者他应该表现得更加肉/欲？但这要如何展现呢？瑟洛里恩见过一些看到姑娘的白胳膊就开始流口水的男人，他感觉那样怪傻的，希瑟多半也不会喜欢。
　　越是思考，他就越是紧张……最后，瑟洛里恩重重地叹了口气，第二次把脸扎进了浴池里。
　　天啊，他干脆淹死在这里好了。


第七章 
　　回到卧室后，瑟洛里恩看到的景象和昨晚没有什么不同——希瑟依旧穿戴整齐地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读着那本诗集，不久前晚餐时那种奇妙而暧昧的氛围已经消失无踪了。
　　显然，他的妻子今晚也不打算到床上睡觉，更别说是睡他了。
　　希瑟重新疏离起来的态度再次唤醒了他的危机感，也让先前那点残存的羞怯和内疚瞬间消弭了。期待对方忽然回心转意明显是不现实的，他必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我在黑暗中里倾听了多少次，我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我在诗思里用尽了我言辞，求他将我的一息散入空茫……①”当希瑟稍显惊讶地看向他时，瑟洛里恩努力露出了这辈子最无辜的笑容。
　　她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不同于传闻中那种粗鲁的刻板印象，凯洛公爵其实是一位相当有教养的人，会在与人交谈时注视对方的眼睛。
　　这很好，方便他展开接下来的计划。
　　当瑟洛里恩将手伸向皮带扣时，心中涌现出了几分赧意。他尽可能地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这些，然后卸下皮带，脱下羊毛外套，露出下面洁白的丝绸衬衣……尽管这些都是很寻常的动作，只是速度稍稍放慢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羞耻，就好像自己在做什么下流的表演。
　　幸好房间里光线昏暗，希瑟应该看不出他内心的窘态……一想到她有可能把他当作是什么下贱的人，他就莫名感到一阵难过。
　　在做完这一切后，瑟洛里恩偷偷松了口气，但面上还是端着矜持的微笑：“抱歉……你不在的时候，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翻看了你的书。”
　　“没关系。”希瑟笑了笑，“好的文字永远值得被更多人欣赏。”
　　对方坦然的语气让他颇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拨了拨胸口的一缕头发。
　　看到他的动作，希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如此长的秀发，日常生活会不会不太方便？”
　　瑟洛里恩以前的头发确实没有那么长，是阿利斯特加冕他为亲王后，亲口勒令他把头发留长的。
　　至于原因嘛，他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时下的贵族比较流行这么做吧。
　　瑟洛里恩对发型没什么坚持，但头发留长后的确多了不少麻烦。比如看书的时候，他的额发总是会滑落下来挡住眼睛，用餐时一旦稍有不慎，发梢就会浸到热汤里……好在这些也不是不能忍受，而且今晚至关重要，他可不能像晚餐时那样被希瑟的话带着跑了。
　　“是有一点，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比起这个……”
　　话音未落，他看见希瑟拿起了桌上的天鹅绒盒子——那个盒子一直都在那里吗？可能是刚才太过紧张的缘故，他居然完全没有发现。
　　“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帮助。”
　　希瑟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缎带。
　　瑟洛里恩一生中很少有机会收到礼物（野猫送的死老鼠不算），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片刻过去，对方收敛了微笑，试探性地问道：“不喜欢吗？”
　　“不、不是的！”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仿佛有一百个脚趾磕到桌角的人同时在他脑袋里嚎叫，“谢……谢谢……”
　　他想要挤出更多真诚的感谢，然而混沌已经彻底吞噬了他的思考能力，只有一个头昏脑涨的小结巴艰难地控制着他不太听话的舌头：“因、因为，我……我没能继承王族传统的浅金发色，很多人对我有非议……所以我不太爱管头发方面的事情……”
　　过了好几秒，瑟洛里恩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出了多么可怕的话，脸庞顿时失去了血色——他的膝盖发软，胃袋紧缩，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像疯了一样把这样性命攸关的东西轻易说出去，偏偏还是在希瑟本人面前。
　　当希瑟站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唯恐她伸手扼住他的脖子。随着对方映在地上的阴影缓慢蚕食他，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是吗？我认为它们很美，并不逊色于浅金。”他听见希瑟如此说道，“如果一棵玫瑰的种子在黄金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最后盛开时或许就是这样的颜色吧。”
　　听到她的话，瑟洛里恩骤然生出一股被打碎，被击溃的恍惚感……随之是晚餐时那种古怪的脆弱，那种酸甜交织，又有点发涩的感觉，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的喉咙紧绷，忽然有种想要哽咽的冲动，但不（完全）是因为难过，而是某种微妙的不甘心，就好像一名蓄势待发、全副武装的骑士被对手一击就扫下了马。他感到很羞耻，只想躲到毯子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刹那间，他的内心涌现出无数复杂的情绪，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千言万语，但当他开口时，最终只剩下了羞怯的嚅嗫：“谢、谢谢……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你还好吗？”希瑟忧虑地看着他——瑟洛里恩发现她起先似是想伸手扶住他，但终究没有这么做，“你看起来很疲倦。”
　　瑟洛里恩确实有点喘不上气，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前甚至泛起了白光，差点当场失去意识……难怪人们都说情绪大起大落会让人减寿。
　　晕眩感淡去之后，他感觉浑身筋疲力竭，方才缓慢脱下衣物的过程也失去了其表演性质，因为他现在真的很想倒在床上蒙头就睡：“没事，可能是我下午在藏书馆看了太久的书……”
　　希瑟对此表示理解：“那就请先休息吧，不必以我为念。”
　　眼见她又要坐回窗边，瑟洛里恩本能地拽住了她的袖子。
　　“瑟洛里恩？”
　　面对希瑟疑问的目光——可能是因为精神上太过疲惫，也可能是对方刚才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瑟洛里恩逐渐有点藏不住自己的本性了：“为什么你能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
　　“你不能在说了那些话之后又自然而然地坐回去！”他破罐破摔道，“你就像是——像是那种四处流浪的雇佣骑士！在磨坊主的家里借宿，然后偷偷睡他的女儿，蜜里调油的时候许诺会让她当自己的妻子，结果第二天清早就穿上马裤，拍拍屁股溜之大吉，留我一个人在仓库里，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怀上你的种，像个傻瓜一样！”
　　“冷静，瑟洛里恩。”希瑟慎重地回应，“如果我刚刚有哪里让你感觉受到了冒犯，我可以道歉。”
　　然而她越是这样，瑟洛里恩就越是抓狂——因为这明明是希瑟的错！是她先说了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话，害他方寸大乱，但眼下的情况又像是他在单方面地耍脾气一样。
　　“你先是送了我礼物，然后称赞了我的头发，再然后——再然后你就走了？！”他又开始语无伦次了，“你不能这样，这样……这样太过分了！”
　　这一次，希瑟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瑟洛里恩起初很生气，但被她这样看久了，内心的羞赧又悄悄占据了上风。
　　“你希望我和你睡在一起吗？”她问道。
　　他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直接点破他的心事，先前的气势霎时荡然无存，像是个被戳破的泡泡一样软了下来：“不、不行吗……”
　　希瑟叹息一声，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他无法领会的伤感。
　　“我没有为你付出那么多，瑟洛里恩。”她说，“是的，我送了一条缎带给你，可这不算是多么贵重的礼物……事实上，你只是习惯于将他人的善意看得太重。这点微末的馈赠，并不值得你用自己作为报答。”
　　闻言，瑟洛里恩心里一颤，右手不禁微微松开，但在希瑟离开前又重新抓紧了她的袖子。
　　在对方无奈又困惑的目光下，他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盯着自己的脚尖：“如果我坚持呢？”
　　希瑟摇了摇头：“你只是感动，瑟洛里恩，但这不代表你真的想要和我在一起。”
　　他不知该如何反驳，但又莫名不想放手，只能这样倔强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他的妻子终于叹了口气——瑟洛里恩从中听出了屈服的意味：“罢了，逃避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她看着他，“如你所愿，今晚我会在床上过夜。若是今晚过后，你心中后悔，又羞于向我开口，只需要把我夹在书里的书签拿出来，我看到之后就会明白了。”
　　谁会把别人的书签拿走啊，扰乱人家看书的进度，太没公德心了……不过这些话说出来未免太破坏气氛了，他只好在心里默默抱怨一句。
　　等瑟洛里恩躺到床上后，希瑟先是吹灭了蜡烛，随后才脱掉束腰外衣。不过借着稀薄的月光，他还是能看清她并未身着女性贵族常穿的睡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朴素的亚麻长衫。她脱下马裤的时候，瑟洛里恩情不自禁地盯着她强壮的大腿，一看就知道是经常骑马的人。
　　希瑟向床头走来时，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要睡觉，可当她在他身边躺下，左边的床塌因为她的重量而下陷时，他的心里又默默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瑟洛里恩始终没能等到其他动静，忍不住侧过头窥视妻子的情况。
　　事实证明，希瑟睡觉时也很有凯洛公爵的感觉。她的身体正面朝上，双手叠放在肚腹上，给人以一丝不苟的感觉。瑟洛里恩很好奇她是不是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一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样子。
　　但无论如何，她今晚应该是不打算对他做什么了。
　　想到这里，瑟洛里恩无缘无故地有点不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不过那点不爽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又乐观起来——至少他今晚的目的达成了一半，也不算是颗粒无收了。
　　于是他又翻身睡了回去。


第八章 
　　黎明时分，瑟洛里恩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感觉身旁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
　　“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瑟洛里恩很想回答，但他太累了，连续两天没睡好觉令他感到疲惫不堪，耗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让眼睛睁开了一点缝隙。视线中有一个朦胧的身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孔，但是莫名地让人安心。
　　对方低声道：“不用在意我，继续睡吧。”
　　他意识昏沉地点了点头，就这样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当瑟洛里恩再次醒来时，床边已然不见希瑟的踪影，若非床单和被褥上还留有人躺过的痕迹，他都快以为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了。
　　不过说起昨晚……他下意识地四处探寻起来，最终在窗边的茶桌上看见了那个天鹅绒盒子，不由得松了口气。
　　以防万一，他还是下床打开盒子亲眼确认了一下——很好，那条墨绿色的缎带也在，昨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瑟洛里恩暗自庆幸，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浮上心头，末了又觉得自己有点蠢，甚至对自己有些恼火。说到底，昨晚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而且希瑟对谁都很好，就连几百里开外随便一家客栈的老板都知道凯洛公爵是个好人……所以把你脑袋里那些惹人发笑的想法赶出去，傻瓜！
　　他坐在梳妆台前，用缎带将头发束起来，微风拂过后颈皮肤的凉意使他感到一阵清爽。
　　瑟洛里恩对着银镜左看右看，感觉很新鲜。幸亏女仆听见了卧室里的动静，及时敲门询问，否则他一早上的时间就要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了。
　　白盔堡的仆从似乎没有服侍主人穿衣的习惯，只是将折叠整齐的干净衣物放在床柜上。这对于其他贵族而言可能是一种怠慢，但瑟洛里恩对此非常庆幸，他不喜欢被陌生人触碰身体。
　　“希瑟去哪儿了？”
　　“公爵大人有晨间锻炼的习惯，现在应该在校场。”仆从恭敬地回答。
　　其实他们新婚才不过三天，她就算再缺席一周，大家也会表示理解。不过，这种对自己近乎严苛的自律也很符合希瑟给人的一贯印象，她确实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梳洗完之后，他照旧跑去了藏书馆，旁敲侧击地询问蕾贝卡馆里还有哪些丛书属于北境百科全书系列——其实他主要是想知道还有哪些书是由希瑟参与创作的，但这么问就太直白了。
　　然而听到他的问题，蕾贝卡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实在抱歉，殿下，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是藏书馆员吗？”
　　“我只看过医药学相关的书籍。”蕾贝卡回答，“而且我两年前才来投奔布琳迪丝姑母，一年前才被任命为这里的管理员，恐怕我对藏书馆的了解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深。”
　　噢，是那种术业有专攻型的学者……等等，布琳迪丝姑母？
　　“布琳迪丝女士是你的姑母？”瑟洛里恩试探性地问道，“她也和你一样才来白盔堡工作没几年吗？”
　　“不，姑母已经为凯洛家族服务很久了，她是公爵大人和伊薇特小姐的乳母。”
　　布琳迪丝是希瑟的乳母？真令人意想不到……话说这姑娘可真是心地淳朴啊，简直就像一个装满黄金的筛子，不经意间就会漏出几块碎金。瑟洛里恩决定以后多来摇一摇她，看看她还能随口说出什么至关重要的情报。
　　虽然没能得到蕾贝卡的帮助，但通过前公爵夫人的后记，他已经知道了另外两个系列的名字，要找到它们并不难。大约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找齐了《诗集》和《食物》的相关书籍。
　　按照后记上提及的撰写顺序，百科全书系列依次为《诗集》、《食物》和《工艺》，可以看出书的内容在整体上是越来越趋于实用性的。
　　瑟洛里恩推测前公爵夫人最初应该只是想汇编一些诗词作品作为孩子们的启蒙书，后来才决定将书的内容从单纯的文学扩展到各个领域。
　　他完全可以理解这种心情——每个学者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鞭笞着他们去观察、去探索、去思考这个世界。如果他们没能把这些思考落笔到纸上，让它们被载入真理的殿堂，他们的心是一刻也安宁不下来的。
　　话虽如此，瑟洛里恩还是觉得《百科全书》这个主题实在太过宏大了，即使前公爵夫人健康长寿，并且顺利活到了一百多岁，也不见得能完成这样鸿篇巨制。她注定只能为这本书开篇，而这本书的结尾则需要无数后人用他们的智慧去补全。
　　瑟洛里恩摇了摇头，将那些多余的心绪抛之脑后，打开了《诗集》的第一册 。 
　　在《诗歌之美Ⅰ》里，他发现了第四个人的字迹——根据时间和年龄，他推断这些字可能出自英格丽王后之手。她的字迹与前公爵夫人最为相似，但笔锋更加厚重，很符合人们对她性格敦厚稳重的印象。
　　诗集的选篇很不错，足以看出前公爵夫人在文学方面的高雅品味，但书里的大部分内容他在王都的时候就读过了，而且这个时候希瑟应该还很年幼，尚未成为母亲的小帮手。
　　于是瑟洛里恩直接读起了《食物》系列。相比前作，这个系列的厚度整整翻了三倍有余，且不同于单纯的美食鉴赏，书中详尽地介绍了当地会形成这种饮食习惯的原因，重点讲述了食材的获取和处理（并且附上了图解），甚至还包括食物中毒后应该如何处理。
　　另外，也是从这个系列开始，书本上出现了漂亮的边页装饰，不过插画依然由前公爵夫人亲手绘制（至少第一本是这样，不知道后面如何），当时的希瑟应该刚开始学习绘画……瑟洛里恩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红发碧眼的小女孩伏在桌前，小心翼翼为图案勾边的画面，不禁莞尔。
　　谁能想到这双用来握画笔的小手，长大之后会拿着战斧呢？
　　瑟洛里恩起初想直接跳到希瑟参与更多的部分，但不得不承认前公爵夫人的写作风格实在太有趣了，让人很难忍心略过。
　　显然，前公爵夫人始终都在避免让整本书读起来过于晦涩，绝大多数篇幅的内容都是短句，而且用词简单易懂，读起来朗朗上口，中间还夹杂着不少风趣幽默，用来缓解阅读疲劳的小故事。
　　不仅如此，她还在书中多次调侃自己，表示自己身为本书的作者，却完全不会下厨，实在是有失治学之风范。
　　例如有一次秋季围猎，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亲自处理一条活鱼。结果刚上手就被鱼甩了一尾巴，还差点让它从砧板上溜走。
　　“感谢上苍，拉格纳及时抓住了它，没有让它跳进河渠里逃走。”她如此写道，“最后是英格丽处理了那条鱼。她一边剁掉鱼的脑袋，一边对我说‘母亲，请看我为您报仇！’，西格德也在旁边起哄，‘母亲，请看我用水煮死这条可恶的鱼！’，令我哭笑不得。”
　　在故事的结尾，她提到了希瑟——这也是希瑟的名字第一次在百科全书中被正式提及。
　　“我亲爱的小希瑟也来安慰我，说她和我一样不擅长处理鱼。其实她才七岁呢，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但我仍不禁为这孩子纯真的善意而感动……”
　　他翻到了下一页。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就在河边看见她熟练地用匕首剖开鱼腹，取出它们的内脏。”前公爵夫人烦恼又甜蜜地感慨道，“唉……希瑟，我可爱的希瑟，从小就懂得如何兜售善意的谎言。”
　　看到这里，瑟洛里恩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然而笑完之后，他忽然很想了解更多关于希瑟过去的故事，但又一时想不到自己可以找谁。
　　黎塞留知道的情况恐怕还不如他，布琳迪丝是那种他不太擅长应付的严厉长辈，至于伊薇特……
　　客观而言，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瑟洛里恩莫名有点不想接近她。诚然，他很感谢对方昨日没有出席晚餐，给了他和希瑟单独相处的时间，但要他私下主动去和她攀谈又是另一回事了。
　　“殿下。”
　　瑟洛里恩抬起头，发现居然是雀斑脸——自从那几名王室仆从第一次不经同意就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后，他就决定不去记他们的名字，只叫他们的绰号：雀斑脸，缺牙和红鼻头。
　　“伍洛德大人希望在出发前再见您一面。只有您，不需要黎塞留爵士陪同。”
　　雀斑脸嘴上在和他说话，眼神却情不自禁地瞟向远处的蕾贝卡，但并不像是春心萌动的年轻人，有种轻浮、戏谑的意味在其中，仿佛那是他随时都可以亵玩的对象……瑟洛里恩很熟悉这种眼神，因为许多人都用这种眼神看过他母亲，他们戏称她是“国王的妓女”。
　　“管好你的眼睛。”他压低了声音，“蕾贝卡是公爵信赖的藏书管理员，也是布琳迪丝女士的侄女，敢对她态度不敬，你会付出代价的。”
　　雀斑脸不以为然：“这里的人只是尊称她为夫人，但她没有姓氏，根本称不上是贵族。”
　　“至少她在这里受人尊敬。”而你只不过是国王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马屁精——他竭尽全力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如果你惹出了什么麻烦，可不会有人给你求情。”
　　“当然……当然……”雀斑脸敷衍地答道。瑟洛里恩很确定他没有听进去，他几乎能看到这些劝告从对方光溜溜的脑子上滑过。
　　可悲的是，无论这三个人最后惹出了什么麻烦，最后都一定会牵连到他，甚至会变成他的责任。因为“瑟洛里恩亲王”当然有权力管理他的仆从，假如这些人干了什么坏事，必然是他有意纵容的结果。
　　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或许他可以……毕竟，死人是不会惹麻烦的。
　　但瑟洛里恩一时还没办法下定决心——即使是在他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夺走别人的性命，这对于他并不容易。
　　不过，这种道德上的负担在见到伍洛德以后就消减了不少……自新婚典礼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都快忘记这个大嘴怪究竟有多么讨人嫌了。
　　“怎么这么慢？！”一见到他，伍洛德就大发脾气，“你知道我在这大雪天等了你多久吗？”
　　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我可没要求你这么做。”
　　“哈，有了靠山之后连脾气都变大了。”对方讥讽道，“幸亏你也只需要派上这点用场，好好当一个婊子服侍好凯洛公爵，软化她对王室的态度，绝对不准泄露你的真实身世。但凡出了任何纰漏，你就等着上火刑架吧。”
　　这点讽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瑟洛里恩听过远比这更难听的话，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在他知道什么是自尊之前，他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对他人的羞辱保持麻木。
　　然而……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和希瑟相处融洽，让他多了几分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对方即将离开北境，再也管不到他了，他竟然有胆量对伍洛德反唇相讥：“那有什么不好？反正我死之后，你很快也会步我的后尘，指不定我们的国王陛下为了节省木柴，会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烧呢？有你作伴，我也不怕在地狱里感到寂寞了。”
　　“你——”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瑟洛里恩嗤笑一声，“说到底，你不过是阿利斯特身边的一个宫廷小丑。若他开心，就赏你一个笑脸，若他不开心……恐怕你只会死得比我更快。”
　　大嘴怪气得脸色绀红——可是谁在乎呢？就连他自己都无力反驳，只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贱种”，最后狼狈地逃进马车里。
　　看着伍洛德的马车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瑟洛里恩渐渐冷静下来，先前那点报复的快意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愁绪。
　　来到北境之后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至于希瑟，尽管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和她相处的要诀，但迄今为止，和她一同生活的时光都很愉快，只是……
　　假如有一天，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到时候他们的关系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毕竟，瑟洛里恩·法比亚只是一个谎言。
　　私生子是没有姓氏的。


第九章 
　　希瑟习惯于比其他人早两小时开始晨间训练，一方面是为了兼顾领主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错开时间，避免让校场的教头和见习骑士过于紧张。
　　所以当她来到校场的时候，并没有料到自己会遇见黎塞留。
　　“早安，希瑟大人。”
　　“早安。”希瑟沉默了片刻，“距离训练开始还有很久，你是记错时间了吗？”
　　“不，我确实是来训练的。”对方谦逊地答道，“兄长总是告诫我，我们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想要成为优秀的骑士，就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希瑟赞赏地点了点头，布雷泽家族总能出现武艺超群的骑士不是没有理由的。
　　“请问……”黎塞留的目光滑落至她腰间，“那就是瓦哈拉剑吗？”
　　“不错。”她取下佩剑，“想试一试吗？”
　　黎塞留双手接过剑：“它的护手看起来比一般的剑更窄。”他抽出剑刃，“剑身也更短，更宽……它是单刃的，这是训练专用的剑吗？”
　　“不，大部分瓦哈拉剑都只开单刃。”
　　“自从您在竞技大赛上大放光彩后，瓦哈拉剑曾经在王都流行过一段时间……可惜没能持续太久。”黎塞留将剑递还给她，“我当时还非常年轻，对那时的情况了解甚少，但据说许多人都掌握不了使用瓦哈拉剑的诀窍，最终放弃了。”
　　他说得很委婉，但希瑟知道实情——不同于单手和双手兼顾的骑士剑，瓦哈拉剑的剑柄太短，注定只能单手使用，而且必须向挥舞战斧一样劈砍，这种战斗方式在注重表演性的竞技大赛上显得不够美观，许多贵族嫌弃瓦哈拉剑用起来太过粗鲁，轻蔑地称之为“蛮刀”。
　　“语言是苍白的。”她拔出剑，兵刃的勇武只能用行动证明，“不妨让我展示给你看。”
　　闻言，黎塞留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神情中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烦请赐教。”
　　希瑟曾与他有过一次交锋，但当初对方还是一名青涩的新手骑士，身体的各项能力还未达到巅峰，经验也少得可怜，她不认为自己的胜利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事实上，黎塞留·布雷泽确实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成长——四年前的比武竞技大赛上，他就像一匹小马驹，轻盈、迅捷、充满活力，可是性格莽撞，进攻太过冒进。当时希瑟就知道，这名年轻的天才必须尝到一场惨败，方可在日后走得更远。
　　当年的预感如今化为了现实。他变得更高，臂膀更加有力，并且更加谨慎。尽管不熟悉瓦哈拉剑的战斗方式，但黎塞留依然凭借对单手剑的应对经验接下了她的第一招——刀剑相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即使是剑身颤动留下的嗡鸣也足以使人牙齿发酸。
　　黎塞留用的是双手剑，无法用盾防护，只能以剑抵剑。刚才那一击可能让他的虎口发麻了，当希瑟再次进攻时，他的第二次招架显得有些迟缓，手臂下沉的幅度更大。
　　他咬紧了牙关，想要调整姿势与她抗衡。希瑟忍不住怒斥：“你在干什么？！你的指槽①呢？为何不用它卸我的力！”
　　黎塞留愣了一下，身体明显比大脑更快一步，本能地调整了剑身，利用指槽让她的剑刃滑至剑锷，旋转剑柄卸下她的攻击——动作不是很熟练，但还是顺利完成了。
　　锋刃划过钝金属时发出尖锐的声响，好似战马在嘶鸣，让希瑟心神激荡。她几乎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瞄准他左手的破绽挥剑砍向他的侧腰。黎塞留是一名好对手，想要不对他动真格实在太难了。
　　他后退一步，方便挥舞长剑——对方的臂展和剑身都比她长，这个距离于他有利。但单手剑此刻发挥了它的优势，希瑟用盾牌轻松挡下了这一击。
　　他没有停止攻击，最初的谨慎和试探过后，战斗的热情和常年锻炼留下的肌肉记忆开始接管身体。
　　“很好！很好！”她激励他，“上前来，逼迫我后退！不要靠蛮力，用你的剑锋！”
　　希瑟不再动剑，只是用盾牌格挡他的攻击。黎塞留出剑的速度很快，极少有使用双手剑的人能像他这样迅速，映照在剑身上的白光在视野中飞快闪烁，犹如跃动的光斑。在最初的慌乱后，他逐渐找到了攻击的节奏。即便是希瑟也不禁暗自赞叹他的天赋——难道布雷泽的血脉中真的流淌着骑士之血？
　　然而，为了捍卫瓦哈拉剑的荣誉，她可不会放任黎塞留就这样取得最后的胜利。
　　“你做得很好，孩子。”她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同时重新架起了剑，“热身结束了。”
　　黎塞留是实力一流的骑士，因此希瑟不必像面对其他人那样顾虑他的安危。她用盾挡住了他的下一击，借用惯性将他的剑身推了出去。
　　这四年以来，黎塞留应该积累了不少经验——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至少不足以让他在失去平衡后及时做出调整。当她挥剑劈向他时，支撑他做出反应的已经不再是肌肉记忆，更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即使如此，这种本能也只能奏效一次。
　　当希瑟挥出第二剑时，剑刃划过了他的面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痕。
　　第三剑，黎塞留勉强招架住了，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差一点握不住剑。他尝试用之前的方式卸掉她的力道，希瑟当然察觉到了，但她任由他这么做，以便他积累更多的经验。
　　黎塞留试图再次进攻——以他表现出的疲态而言，他的进攻速度意外地没有多少下滑——可惜希瑟早就判断出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她与无数强大的敌人战斗过，其中不乏命悬一线的瞬间。对方被逼至绝境的灵光一闪，只不过是她目睹过太多次的场面。
　　她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向上挥砍，击中了他的剑身。刀剑相撞的瞬间，随着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响，黎塞留的剑柄脱手而出，银剑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最终落在了远处的干草堆里。
　　希瑟收剑回鞘，但热血仍在她的体内沸腾：“失礼了。”
　　黎塞留站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似乎还没有回过神。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谢您的赐教。”
　　希瑟看着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刚才的伤痕已经渗出了血珠，但他浑然不觉，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血抹在了脸上，只是转身走去将剑捡起来。当他弯腰的时候，表情看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阵迟来的内疚……刚才她是不是太认真了？居然对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下重手，实在是有失长辈的风范。
　　“瓦哈拉剑和骑士剑的使用方式确实很不一样。”黎塞留感慨道。
　　“瓦哈拉剑是由骑士剑演变而来的，只是根据纳维亚人的习惯进行了调整，比起长剑，更接近砍刀。”她解释道，“纳维亚人习惯用战斧，因为斧头既能作为武器，也可以用于砍树造船。”
　　不过瓦哈拉剑外观华贵，做工精良，大多数纳维亚战士即使不常用剑也会去专门定制一把，作为地位和荣耀的象征。
　　“这把瓦哈拉剑是您的佩剑吗？”
　　“没错。”
　　“相较于您的力量，它看起来好像有点轻。”黎塞留说，“以我个人之见，这把剑恐怕得再长三英寸才能符合您的需求。”
　　他说的不错，这把剑并不适合她，然而……这是西格德的佩剑，当时他才十七岁（并且永远停留在了这个年纪），力量上并不及她。希瑟留用它更多是出于纪念。
　　这些内情当然不适合向黎塞留吐露，她只好含糊其辞道：“这是……故人的遗物。而且我很少用剑，只是平日会保持练习。战场上风云变幻，熟悉的武器越多，在突发意外的时候就能有更多选择。”
　　“原来如此。”黎塞留若有所思，“这么一说，虽然您在单人比武时的长枪技术也十分卓越，但果然还是团体赛中使用战斧时的英姿更令人印象深刻。”
　　对方恳切的语气和敬仰的目光让希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了他的长剑上——剑柄的护手并非骑士剑常见的十字形，末端微微弯曲，整体呈弧形，有如弦月，可能是为了方便用剑柄格挡而特意设计的。柄尾球上雕刻着象征布雷泽家族的三瓣百合花。
　　虽然希瑟对于这种弧形护手究竟能对格挡起到多少作用抱有怀疑，但长剑整体精美的做工是无可挑剔的。任何一个对兵刃有点鉴赏水平的人，在看到这把剑时都会不由得露出微笑。
　　黎塞留看到她笑了，有些迟疑地问道：“我的剑有哪里让您发笑吗？”
　　“不，只是觉得这是一柄难得的好剑，打造它的工匠一定非常优秀。”
　　听到她的称赞，黎塞留有点害羞地笑了：“这是兄长送给我的成人礼——噢，我说的是二哥克莱蒙梭爵士，他曾在四年前与您交过手，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他。”
　　希瑟当然记得克莱蒙梭，既是因为他实力出众，也因为他是王族的贴身护卫，曾多次保护英格丽不受歹毒之人的危害。
　　不仅如此，在阿利斯特自认为北境已经名存实亡，毫不客气地为了自己的情妇而公然羞辱英格丽时，克莱蒙梭爵士依然坚持将每年比武竞技大赛的鲜花王冠献给王后，维护她的尊严，是一位难得兼具实力和品性的优秀骑士。
　　“克莱蒙梭爵士武艺超群，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说，“你也是如此，黎塞留爵士，以你的天赋，只要保持现在的勤奋努力，终有一天会成长为不逊色于你兄长的骑士。”
　　闻言，黎塞留腼腆地低下了头，轻声道：“您谬赞了……”
　　训练告一段落后，希瑟坐在校场边的木桩上，将剑身擦拭干净，又用剑油仔细保养了一遍，才将它插回剑鞘。
　　“对了，你的剑看起来好像也能单手使用，但一直没有看到你用盾。假如你需要定制一面新盾，我刚好认识一位很不错的木匠……”希瑟边说边抬起头，却发现黎塞留不知何时已经把上衣脱了，吓了她一跳。
　　对方连忙解释道：“抱歉，我实在太热了……我、我是说流汗的那种热……②”
　　希瑟见他浑身是汗，表示了理解：“激烈的战斗确实会让人热血沸腾，不过北境天气寒冷，你这样会感冒的。”
　　“是，日后我会多加注意。”
　　“另外，训练结束后可以去公共澡堂暖和一下身体。”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北境保留了许多纳维亚人的传统，所以对整洁十分重视。每周六都是固定的洗浴日，无论前一天你是否清洗过身体，周六都必须洗一次澡。”
　　“是，大人。”
　　希瑟严肃地看着他：“这件事非常重要，黎塞留爵士。我知道南方人有用香水遮掩体味的习惯，但这在北境是绝对不行的。”
　　黎塞留的脸变得更红了：“请您放心，我平常也很注重卫生，绝对不会很长时间都不洗澡的！”
　　当他用衬衫擦汗的时候，希瑟打量着他的身体——紧实有形的肌肉证明了他平日的严格锻炼，他的肩膀比她见过的大部分南方男性都要宽阔，手也更大，这可能就是布雷泽家族容易出顶尖剑士的原因，但和典型的南方人一样，他的体毛要比北方男性稀疏得多……
　　思绪至此，希瑟发现黎塞留已然被她看得满面红晕，他真是一个容易脸红的人：“噢……对不起……”
　　“没、没关系！”黎塞留拘谨地双手握住剑鞘，眼神躲闪，看起来比她还要慌张，“您想怎么看都行，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我是说，请别误以为我是那种性格忸怩的人……”
　　“我理解。”
　　其实希瑟在军队中早就见惯了男人的身体，但联想到昨晚瑟洛里恩脱衣服时也表现得很拘谨，她本以为是他内心深处不愿与她同床共枕的缘故，不过现在看来，也可能是因为王都人在这方面比较保守，不喜欢被人注视身体。
　　难得提前离开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希瑟很快就找了个理由离开，好让黎塞留保有一点隐私。
　　甫一走进城堡东翼，她就看见书记官胡尼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噢！谢天谢地，大人，我正要去校场找您呢。”见到她，对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顺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希瑟知道她的书记官有点神经衰弱，时常会陷入焦虑，但这种程度的反应显然不合常理：“怎么回事？”
　　“大公会议③的代表今日又来了。”他面露难色，“至于目的……想必您也知道，他们希望恢复神圣的……”
　　“神圣的教团武装。”希瑟替他说完了，“而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在乎教会在王都享有怎样的权力，但是在北境，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宗教武装势力。”
　　“这是当然的，大人，可我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书记官，并没有资格对格雷厄姆主教说不……”他唯唯诺诺道，“恐怕这一次也得您亲自出面才行。”
　　“我明白。”她揉了揉太阳穴，“我需要先洗个澡，会面安排在半个小时后。”
　　“是，大人。”胡尼回答，“对了，有一封来自王都的信。您是想现在就拆看，还是我先替您送到书房？”
　　“直接给我吧。”
　　她本以为这是英格丽寄来的结婚贺函，接过信后却发现火漆上的图案是欧根家族的闪电雄鹰。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大人……您还好吗？”胡尼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安。
　　希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没什么。”她将信交还给他，“把它烧了吧。”


第十章 
　　距离婚礼已经过去了一周，瑟洛里恩逐渐习惯了和希瑟睡在一张床上。
　　在这期间，他一直暗中好奇这种情况会不会促使某个浪漫意外的发生。比如一觉醒来后，他们之中的一个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抱住了另一个人……
　　倒不是说他很期待这个，但这是非常合理的假设，考虑到北境气候寒冷，他们又睡在一张床上，而在内心深处，他们可能都有那么一点寂寞——再强调一次，他并没有期待这个，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偶尔发生几次是很正常的，而且也无伤大雅。
　　说到底，他们毕竟是夫妻，举办过正式的婚礼，并且在天父和他安排在人间的传声筒——咳咳，他是说主教面前发过誓，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他们都将是彼此忠诚的依靠，最坚实的保护者，以及……呃，后面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几句老掉牙的牧师布道，他对这些废话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总而言之，哪怕做一些更加亲密的事情，也没有人能责怪他们，更不用说这点肢体上的接触了，又不是说年轻男女偶尔在床上拥抱一下就会生出小婴儿什么的……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俩的睡相都很好，没有给命运留下多少发生意外的余地。
　　尤其是希瑟——瑟洛里恩曾经花费了半个晚上的时间，以治学般的严谨态度观察她睡着后的模样，最终确认了她那如临大敌般的睡姿是由始至终的，仿佛时刻准备给某个藏在角落里的不知名刺客一记迎头痛击。
　　等到了后半夜，瑟洛里恩感觉脖子又酸又痛，很想开口问一句“你真的打算这样一动不动到早上吗？”。
　　不过当时的他虽然很困，但还没有丧失最基本的求生本能，并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止于妻子睡觉期间反射性的一拳，也不希望自己的脑袋像熟透的甜瓜一样炸开……所以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照旧暗自腹诽几句，随后便沉沉陷入了梦乡。
　　天色拂晓时，瑟洛里恩意识模糊地半醒了过来，发现希瑟正在穿衣服，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古帝国时期的雕塑。
　　他下意识地翻了一下身，以便更好地看着她。另半边的床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气味，瑟洛里恩闻到了皂角、皮革和某种微苦的草木，还有一点点金属的味道，可能是她经常穿锁子甲的缘故。
　　“抱歉，我好像又吵醒你了……”
　　其实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希瑟虽然体格高大，但很擅长在黑暗中无声地行动，除了他们同床之后的第一天，瑟洛里恩就基本没有被她惊醒过了，这仅仅是第二次。
　　“没关系，是我自己有点兴奋过度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渐渐变成了咕哝，“因为画室的事情……”
　　就在昨天，瑟洛里恩借由《动物皮毛处理图解》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学习绘画的兴趣——很难想象他居然把这件事拖了那么久，明明他结婚后第二天就发现这本书了——希瑟欣然表示他可以自由使用城堡东翼的旧画室，那里是她过去练习绘画的地方。
　　瑟洛里恩本想趁胜追击，提出让希瑟当他的老师，却遭到了她的婉拒。
　　“我已经多年不曾执笔了，技艺退步了许多，也没有教导过别人画画。”当时的希瑟如此回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找一位更加专业的老师来教你。”
　　……好吧，不圆满的胜利也是一种胜利。
　　瑟洛里恩揉了揉眼睛，梦游似地问道：“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用画室？”
　　闻言，希瑟低声笑了起来：“就这么期待吗？”
　　她刚起床时声音有点沙哑，又因为没有完全清醒，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尾音微微拖长，给人以慵懒之感。
　　每次听到她这样说话，瑟洛里恩就莫名有种骨子里发痒的感觉。
　　“我想画室应该已经打扫好了，不过颜料还得晚几天才能到位。”希瑟补充道，“如果你想提前去那里看一看，我会让布琳迪丝女士今天就把画室的钥匙交给你。”
　　瑟洛里恩模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愈发沉重。
　　“时间还早，睡吧……”他听见对方轻柔的低语，依然带着那种磨砂般的质感，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小指头在用尖尖的指甲刮擦他的胸口。
　　有那么一会儿，瑟洛里恩突然萌生出了某种毫无来由的好奇心，想知道假如他开口挽留，或者抓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她是否会屈从于他任性的要求（就像那天晚上一样），然后回到床上继续和他一起睡觉。
　　可惜昏沉的睡意让他反应慢了半拍，而希瑟又走得太快，在他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隐约听见了卧室的房门发出咔嚓一声。
　　再次一觉醒来后，瑟洛里恩发现已经临近中午了，心里不禁有点懊悔。
　　因为某些迟来的危机感，他不得不在下午预留出一些时间，用于和黎塞留的剑术练习，防止他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暧昧不明（就像他和希瑟的关系一样）。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能待在藏书馆的时间变少了。
　　瑟洛里恩曾经理想化地认为这一问题可以通过早起来弥补，但自从来到北境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懒散，整天只想坐在藏书馆里，一边看书一边喝热牛奶，不放黎塞留鸽子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简单收拾好自己之后，他直接前往城堡大厅用餐，却出乎意料地在餐桌前见到了许久不曾露面的伊薇特。
　　以及……不出意外的，她正坐在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
　　瑟洛里恩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伊薇特小姐。”
　　对方也回以甜美的微笑，只可惜嗓音一如既往地嘶哑：“午安，瑟洛里恩殿下。”
　　“不必那么客气，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瑟洛里恩正在等待她说出那句“那您也叫我伊薇特吧”，但女孩只是柔声答道（虽然她的“柔声”也没有特别柔）：“我想还是算了，殿下。许多人都以为北境是一片荒蛮落后之地，其实我们是很注重礼节的。”
　　“原来如此……”这恐怕是他来到北境后最煎熬的时刻了，“不过话说回来……伊薇特小姐，你似乎不小心坐到了我的位置上？”
　　“是吗？”伊薇特回答，“您可能误会了什么，这里一直都是我的位置，五年来从未变过。”
　　呃……现在瑟洛里恩有点怀疑他先前的猜测了，也许对方压根没想过为他和希瑟制造什么独处的环境，只是她那段时间碰巧生病了。
　　无论如何，伊薇特毕竟是希瑟唯一的妹妹，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她起争执，只好忍辱负重地去了主座左手边的位置。
　　入座后，瑟洛里恩在心里叹了口气。希瑟还没有来，他总不能放任气氛继续冷场，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殿下。”
　　“总是待在卧室里会不会觉得闷？”
　　听到他的话，伊薇特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事实上，我刚刚从南斯特城回来。”
　　瑟洛里恩不由得脸上一红——他对伊薇特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想离她越远越好，当然也不会关心她平常去哪儿了：“这样啊……玩得开心吗？”
　　“南斯特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但我此次出行是为了公务，恐怕没有多少心情欣赏当地的风景。”女孩的笑容甜蜜又无害，“许多不熟悉我的人时常因为我身体孱弱而有所误会，实际上我有不少工作要处理，并非那种整日待在城堡里什么也不做，理所当然享受他人供养的贵族。”
　　……喔噢，他可真是一点也不觉得被自己被影射了呢。
　　好在希瑟不久后就到了——在她踏入城堡大厅的一瞬间，瑟洛里恩几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万丈光芒，即便是天父显灵也不过如此了。
　　不仅是他，伊薇特似乎也暗暗松了口气，甜美的假笑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实在抱歉，我来晚了一点。”希瑟快步入席，“希望你们没有等到饿肚子。”
　　瑟洛里恩正想回答，却被伊薇特抢先开口：“当然没有！”她双手托着脸，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离开了好几天，你有没有想我？”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就连希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伊薇，不要总是想着撒娇。”
　　话虽如此，她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刀叉，帮妹妹将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小块——拜托，这个小姑娘已经十五岁了，又不是五岁，而且她只是体弱多病，不是双臂残疾。如果她吃不动牛排，以后就随便给她喂点肉泥好了。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用餐期间，伊薇特一直在和希瑟说话，像是一只漂亮又烦人的喜鹊。希瑟的回应相对较少，但作为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她用温和的微笑和鼓励的眼神弥补了自己的不健谈。
　　瑟洛里恩不太熟悉凯洛家族的封臣，也不认识她们口中的那些老朋友，唯一能听懂的是伊薇特这次出远门是为了调查在南斯特流通的假银币。
　　所有假银币皆为铜币镀银，且造假技术相当高超，绝非是普通的私人工坊可以铸造出来的。伊薇特认为这种假银币在更偏北的区域可能会更加泛滥，并且一定有在铸币厂工作过的专业人士为幕后黑手服务。
　　瑟洛里恩对于假银币倒是有点了解——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他曾经很认真地钻研过这方面的事情（直到他得知造假者会被判死刑）。大部分假银币都是铜芯或铅芯，然后利用汞合金的特性在其表面镀银。所以不光是铸币厂的专业人士，造假者一方应该还有专业的炼金术师。
　　但此时突然插嘴好像也很奇怪，考虑到他明面上是王室成员，又刚来北境不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介入凯洛家族的内部事务会显得有点可疑……或许可以等到晚上回到卧室后，再和希瑟私下详谈。
　　“先到说这里吧。”可能是察觉到了他有点无聊，希瑟轻轻咳嗽一声，“是我不好，在享用美食的时候居然还谈论工作上的事情，未免太败胃口了……瑟洛里恩，今天的午餐还合你的口味吗？”
　　“一如既往地出色。”他答道，“我很少吃甜味的肉，不过这道蜜汁鹌鹑确实很不错。”
　　希瑟点了点头：“那就好。伊薇特也很喜欢蜜汁鹌鹑，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亲爱的，其实你不用说后面那句话的……
　　唯一使他感到安慰的是伊薇特脸上陡然僵住的微笑，很高兴知道现场不只他一个人感到难受。
　　不过除了锻炼肌肉，现在他又多出了一件需要操心的事情……不知道他要熬几年才能等到这位小姨子嫁出去的那天。
　　好不容易结束了煎熬的午餐，瑟洛里恩感觉心力交瘁，估计下午多半是没精力看书了，于是决定先去打扫好的画室看一看。
　　令人惊喜的是，画室里还保留着许多希瑟往日的作品，绝大多数都是动植物，并且在旁边备注了地名，应该是外出采风时的写生。
　　除此之外，瑟洛里恩还发现墙壁上砖块的氧化程度存在差异，由此可以推断墙上曾经挂着一幅画，根据画幅的尺寸，大概率是凯洛家族的全家福。
　　前公爵夫妇早已去世，在希瑟剩下的兄弟姐妹里，长姐英格丽远嫁王都，兄长西格德命丧毒龙劫，唯一的小妹妹孱弱多病……瑟洛里恩倒是能理解希瑟决定撤下全家福时的心情，越是目睹过去的幸福，就越是能感受到幸福消逝后的空虚，除了徒增伤感之外毫无意义。
　　随后，他又找到了一册速写本，上面全部是希瑟用炭条画的人物速写。
　　瑟洛里恩从中认出了少女时期的英格丽王后，威严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前公爵拉格纳，笑容灿烂的美丽女性无疑是前公爵夫人爱丽诺尔，那么她怀中的孩子自然是伊薇特。此外，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英俊少年，但是通过盾牌上的碧眼红牛纹章，可以推测出是希瑟的兄长西格德。
　　看得出西格德和伊薇特都遗传了母亲的美貌，英格丽和希瑟则更像父亲。
　　他将速写本放了回去，继续探寻画室里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瑟洛里恩突然发现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盖在厚重的灰色油布下。
　　他走过去掀开油布，一幅油画映入眼帘，而且是一幅完成度极高的肖像画。
　　画中的男孩有着白皙的皮肤，柔顺的棕色长发和青色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朝他微笑，仿佛远古神话中会对着自己的倒影倾慕自怜的美少年。
　　奇怪的是，这幅画明明已经被镶在画框里了，却没有挂在墙上。
　　画框的下缘还刻着一行小字：献给塞德里茨·欧根。


第十一章 
　　再次被黎塞留用一只手打败后，瑟洛里恩已经懒得去捡被他挑飞的木剑了……往好处想，至少这一次他在黎塞留手下走了十招，尽管这极有可能是对方顾及到他的颜面而有意收敛的结果。
　　“看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黎塞留将木剑收回腰侧，“您今天有点不在状态，殿下。”
　　“说得好像我再认真点就能打败你一样……”
　　瑟洛里恩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急促的心跳。若是以往，他早就已经大脑放空，没有精力去想任何事情了……如果没有看到那幅肖像画的话。
　　“话说，黎塞留……”他用唾沫滋润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你知道塞德里茨·欧根吗？”
　　“当然。”黎塞留罕见地挑起了眉毛——他很少做这个表情。很显然，把自己眉毛附近的肌肉上提四分之一英寸对于性格谦逊的他而言太过骄傲了，“欧根公爵不仅是王室远亲，还是国王的御前会议大臣，塞德里茨少主更是他唯一的儿子，您居然不知道他吗？”
　　“所以他和希瑟没什么关系？”
　　“不，他曾是希瑟大人的未婚夫。”
　　闻言，瑟洛里恩静默了几秒，感觉胸口有股发泄不出的恼火：“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什么‘王室远亲’、‘御前会议大臣’和‘公爵独子’重要得多吗？”
　　“是吗？可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黎塞留看起来有点不明所以，“何况，贵族之间出于利益上的需求而结合的情况并不罕见，男女双方可能直到结婚前夕才第一次见面，就像……咳，就像您和公爵大人一样。”
　　哈，结婚前夕才第一次见面，那谁来解释那幅肖像画的存在呢……
　　“他长得怎么样？”考虑到黎塞留迟钝的思维能力，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塞德里茨·欧根。”
　　“塞德里茨少主吗？他非常英俊。”
　　这倒是不值得意外，除非希瑟在作画时进行了太多美化，否则画中的男孩长大成人后多半会是一名美男子。
　　“此外，塞德里茨少主的风评也相当不错。”黎塞留继续道，“他近几年一直以自由骑士的身份四处游历，留下了不少帮助平民的英勇事迹，在外颇有美名。虽然他当年要求与希瑟大人解除婚约令她名誉受损的行为，使我实在无法对他抱以尊敬，但除却此事，他在品行上确实没有其他可被指摘的地方。”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谢谢你及时告诉我塞德里茨·欧根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黎塞留。”
　　“您客气了。”
　　啧，他敢保证对方一定把他的阴阳怪气当成了真情实意的感谢。
　　瑟洛里恩的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切磋时沸腾的血液也已经冷却，伴随着北境秋冬的寒风拂过皮肤，他打了个颤，心中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假设希瑟和塞德里茨年纪相近，那么按照画像中塞德里茨的年龄，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甚至有可能是两小无猜的朋友。
　　起初他也和黎塞留一样，以为他们只是利益上的联姻，虽然早就有一纸婚约，但直到四年前才第一次见到彼此，所以男方才会大失所望地要求解除婚约……然而，希瑟和塞德里茨实际上的感情可能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从黎塞留的描述来看，塞德里茨·欧根绝非什么私德败坏的纨绔子弟，而以希瑟的性格，应该也不会迷恋一个空有皮囊的花花公子。假设塞德里茨是一个值得希瑟投入感情的男人，那么他们解除婚约的理由就不免扑朔迷离起来了……
　　最后，瑟洛里恩心情复杂地问道：“所以那个塞德里茨……他现在结婚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
　　“订婚呢？”
　　“也没有，殿下。”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告别黎塞留之后，瑟洛里恩心乱如麻地回到卧室。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但他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也没有精力去应付与他话不投机的伊薇特，于是托仆从转告希瑟午餐不用等他，随后瘫倒在床上，打算小睡片刻。
　　可惜事与愿违……他的身体很疲惫，精神上却很不安宁。
　　瑟洛里恩在床上半睡半醒地躺了几个小时，意识浑浑噩噩，但始终没有真正睡着，只觉得脑袋又昏又涨，一股无来由的空虚感在胸口蔓延。
　　好吧，他猜自己大概率是睡不着了，但起来后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得承认伊薇特的讽刺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只能继续躺在床上，对着上方的床帏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说白了，塞德里茨·欧根远在千里之外，而按照黎塞留的说法，他是欧根公爵的独生子，注定要继承父亲的爵位，此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必须待在南方，他们几乎没可能再见面了。
　　讽刺的是，他们之间的过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瑟洛里恩·法比亚”不过是国王送给北境公爵的礼物，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取悦他的妻子，缓和凯洛家族与王室紧张的关系。至于希瑟心里究竟是不是还有别人，根本不是他有资格去计较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胃袋因为饥饿而痉挛，喉咙深处隐约能尝到胆汁的苦涩。
　　瑟洛里恩本能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在脆弱感袭来的同时，他也对自己感到恼怒——大抵是北境的生活过得太顺遂了，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假如塞德里茨·欧根知晓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想法，多半会觉得很可笑吧？
　　说到底，他不过是收到了一条缎带，得到了一两句称赞，居然就敢自以为是什么特别的人……然而真正特别的人拥有一幅属于自己的肖像画，即便放在角落里尘封多年，终究不曾被它的主人舍弃。
　　他侧过身，静静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奶油般的柔白变成朦胧的昏黄，最后褪为静谧的暗紫色，稀疏的霞光漂浮在天幕中，犹如夕阳下海浪冲刷边岸时留下的浮沫。
　　良久，他听见卧室的门锁发出咔嚓一声——只有一个人能这样不经询问就走入领主的房间。
　　“瑟洛里恩，你还好吗？”希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简妮告诉我，你没有让仆人把午餐送到房间里。没有胃口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他的声音被掩盖在被单下，听起来闷闷的：“我挺好的。”
　　然而，当希瑟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感受体温时——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自己很孤独，希望她的手永远停留在那里，永远都不会离开——但那可笑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自我厌恶。
　　她什么也没有许诺你，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好人，而你却因为这点随手施舍的善意妄想让她成为你一辈子的依靠，瑟洛里恩，你真是一条下贱的狗。
　　“应该没有发烧。”希瑟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你出了不少汗，我会让他们准备好热水，让你泡一个澡。”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反正我根本不值得……瑟洛里恩很想这么说，但又没有勇气开口，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了被希瑟漠视的代价，自尊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太过昂贵了。
　　女仆进屋又离开，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希瑟忽然开口：“如果是因为伊薇特，我代她向你表示抱歉。”
　　瑟洛里恩有点不明所以，随即才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从时间点上来说的确有点凑巧，伊薇特的存在也确实令他感到苦恼……不过相比塞德里茨·欧根，就连伊薇特那张甜美（且虚假）的笑脸都显得可爱起来了。
　　“虽然伊薇有时会表现得不太好相处，但在内心深处，她其实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当然……”瑟洛里恩表面应和，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希瑟或许是北境英明的领导者，但在关于妹妹的事情上，她可能比瞎子还要盲目。
　　不知是因为词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希瑟再次陷入了沉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长。
　　“关于她的性格……是有原因的。”她叹息一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哀愁，“一切都要从五年前开始说起。”
　　瑟洛里恩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五年前”这个时间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毒龙劫发生后不久，西格德就在前线牺牲了。”希瑟继续道，“我的父亲拉格纳必须留在北境指挥军队，只能将前往王都请求国王派兵支援的重任托付与我，可是……在我南下后不到半个月，毒龙便抵达了埃达城。”
　　“父亲率领军队竭力抵抗，但也只是勉强拖延了两天，最后他被毒龙吞入腹中，尸骨无存……父亲死后，埃达城不出半日就彻底沦陷，昔日坚不可摧的白盔堡在龙焰中燃烧……”
　　说到这里时，希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在瑟洛里恩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擅自握住了希瑟的手。
　　“我……”他脸上微红，“你、你还好吗？”
　　说完后，瑟洛里恩更加窘迫了，刚才他基本就是把希瑟进门时对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回忆。”希瑟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通常来说，假如一座城市遭到外敌入侵，应该让百姓尽可能逃进城堡里避难，所以当作为最后防线的白盔堡都化为了一片火海时……埃达城彻底陷入了混乱。”
　　“布琳迪丝女士当时是埃达城的城守兼白盔堡的高级督军，肩负着引导民众撤退的职责，不得不离开城堡。当时埃达城的大部分骑士都在抗击毒龙时牺牲了，少数活下来的又要协助她疏散百姓，于是布琳迪丝女士把伊薇交给了布兹和布尼尔，他们为凯洛家族服务多年，是值得信赖的仆人……或者说，本该是值得信赖的仆人。”
　　“你是说……”
　　希瑟点了点头：“在逃离城堡之后，他们出人意料地绑架了伊薇，打算把她卖给当时趁着毒龙劫入侵北境的萨迦里人，换取他们的接纳。”
　　“什么？！”
　　“没人知道他们当时究竟发了什么疯，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们并非萨迦里人的间谍，那只是一个临时做出的决定。”她说，“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毒龙埃特尔自出现后就一路向南，从未有过回头的迹象……而埃达城沦陷后，他们不再相信人类军队有能力抵挡毒龙的袭击，所以才想另辟蹊径，迁居到更北边的地区。”
　　“那两个叛徒逆流而行，夜晚在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中休息。可他们没想到的是，毒龙虽然没有回头，季风却将龙焰吹向了北方。烈火点燃了森林，也点燃了小屋，他们两人独自逃走，却将被绳子捆住的伊薇留在了火场。幸亏雷蒙德爵士早早意识到了不对劲，及时赶到救出了伊薇，否则她恐怕……”
　　她忽然噤声，艰难地将那些关于死亡的不祥字眼咽了回去：“……凶多吉少。”
　　瑟洛里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孩子虽然挣扎着活了下来，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当时她才十岁啊。”希瑟闭上了眼睛，“她的嗓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毁掉的。”
　　……所以那是永久性的？
　　他之前还以为伊薇特的嗓音是感冒发烧后尚未痊愈的结果，心里一时间多了几分内疚。
　　“自那之后，伊薇就变得敏感多疑，甚至……”希瑟叹了口气，“也许我应该更诚实一点，那孩子的性格里有着偏激的一面，要取得她的信任并非易事，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努力……即使作为她的姐姐，我也必须承认她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孩子。当然，我也不认为你该为此而迁就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并没有刻意针对你……”
　　瑟洛里恩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希瑟顿了一下——他并没有抬头，但是能够想象此刻她脸上尴尬的表情：“好吧，可能确实有一点针对你，主要是我的缘故……但客观而言，她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这是她性格上的缺陷，而这种缺陷……是有原因的。”
　　他咕哝道：“所以你希望我平常能让一让她？”
　　“当然不是。正如之前所说，我并不认为你需要为此迁就她。”她语重心长道，“何况，我们都不是孩子了，理应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爱与恨……比起‘亲密的家人’，或许‘面熟的邻居’会是一个更好的开始。”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如果我是她的邻居，我就天天在她睡午觉的时候大声弹鲁特琴。”
　　希瑟轻轻笑了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会弹鲁特琴。”
　　“我以前有想过当吟游诗人。”这是他童年时期排名第三的职业梦想，前两名分别是千星城学士和假银币贩子。
　　这一次，她的笑声更加清晰了——瑟洛里恩在心里可耻地为自己能让她这样轻松地笑出声而高兴了一小会儿，仿佛那是某种荣耀一样。
　　塞德里茨·欧根的阴影仿佛暂时性地离去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过去式了，而且与北境相隔千山万水，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
　　“我想他们应该差不多把水烧好了。”希瑟说，“先去洗澡吧，厨房的炉火还没有熄，我会让他们把食物送到房间里的。”
　　有时瑟洛里恩会觉得他的妻子很矛盾，一边说着“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一边又总是把身边的人当成孩子对待……虽然这种感觉不坏就是了。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感觉后脑勺有点疼……噢，他躺下的时候忘记解开缎带了，睡觉时它一直硌着他，长头发就是这样不方便……
　　瑟洛里恩忽地怔住了。
　　好一会儿过去，他低下头，恍惚地看着手中刚刚解下的墨绿色缎带，莫名想起了那个男孩蓝绿色的眼睛，想起了他棕色的长发，想起了阿利斯特那张令人不快的脸，还有他的第一道命令：“把你的头发再留长一点！”


第十二章 
　　清晨，当瑟洛里恩在城堡的走廊里瞥见某个娇小的金色倩影时，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来到北境之后的好运已经彻底用完了。
　　他这几天已经过得足够糟糕了，才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火上浇油，最好趁对方还没发现他……好吧，她笔直地向他走来了，不幸的一天从早晨开始。
　　“瑟洛里恩殿下。”伊薇特并未像往常一样戴着微笑的假面，而是神情微妙地打量着他，“您今天披散着头发呢。”
　　“这是因为……”真相是，他一想到那条缎带最初可能是给塞德里茨准备的礼物就忍不住反胃，但这种理由又不可能对伊薇特坦诚相告，只好含糊其辞道，“突然想换一下心情……”
　　闻言，伊薇特脸上露出了某种古怪的表情——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这个表情，但有那么一瞬间，瑟洛里恩莫名感觉她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心事，就好像她知道他今天没有系缎带的真正原因。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伊薇特在某些方面或许很有才能（她确实很擅长让别人如鲠在喉），但她又不会读心术，不可能知道他的心中所想。
　　好在伊薇特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自然而然地另起话头：“如果您接下来没有什么急事的话，不妨和我一同散散步？”
　　尽管她的语气完全称得上和善，瑟洛里恩的本能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话虽如此，这还是对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同行，也许他能借此机会缓和他们之间尴尬的关系……
　　最终，瑟洛里恩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离开主堡之后，他们在后花园蜿蜒的小径上走了一会儿。瑟洛里恩基本只是在跟随伊薇特的步伐，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去哪里。他平日的活动范围有限，不太熟悉白盔堡的整体布局，埃达城前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雪，此刻目光所及之处皆为皑皑白雪，他一时间竟有些辨别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恸哭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瑟洛里恩抬起头，望见远处半截的焦塔，才意识到他们来到了白盔堡西北角的嚎哭塔。
　　嚎哭塔前方就是凯洛家族的墓园，因此路边种满了梣树。不知是季节的缘故，还是当年龙焰燃烧时污染了土壤，这些树木看起来都很萎靡，绿叶上泛着紫黑色，树枝好似枯萎般地蜷曲着，犹如将死之人的手指。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沉重，让人喘不上气。
　　哈……此时此刻他身边唯一的同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际，伊薇特莫名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殿下，您与家姐已经结婚将近半个月了。”她如渡鸦般嘶哑的声音与嚎哭塔凄厉的呼啸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当然，我承认有些问题直到现在才问确实已经晚了……”
　　话音未落，瑟洛里恩忽然感觉膝盖一痛——伊薇特猛然对他的右腿用力一踢，不同于柔弱的外表，此刻她迅猛得像是一只野猫。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不受控制地屈下膝盖，差一点摔倒在地。下一秒，伊薇特就紧紧扯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上拽。
　　“告诉我！”她冲他咆哮着，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怪诞故事里的沼泽巫婆，“你上过其他女人没有？”
　　瑟洛里恩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什么？！”
　　“快点说！”伊薇特厉声道，“别妄想能蒙骗我，告诉我实话！”
　　“没有！”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被她扯下来了，还有——天呐，抵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小刀，她什么时候拿着它的？
　　“你以为我会轻易相信吗？你他妈都十八岁了！”伊薇特的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一阵冰冷的刺痛蔓延开来，“向你们的天父发誓你还是纯洁之身！”
　　“我发誓……”即便是性命攸关的情况下，被迫向别人坦诚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脸颊发烫，“我还是……处子……”
　　伊薇特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他的头发：“最好是这样，我姐姐可不会屈就其他女人用剩的货色。”
　　随着小刀的威胁离他远去，瑟洛里恩才勉强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节奏。他惊魂未定地站起来，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直至他的心跳声不再急促到仿佛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发根被撕扯的疼痛依然残留在头皮上，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划伤，伤口很浅，但已经渗出了血珠：“你的脑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伊薇特对他的怒火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将小刀收回袖子里。
　　瑟洛里恩火冒三丈，但他很难不注意到对方在这件事情上所展现的娴熟：“你……不会平常也随身带着小刀吧？”
　　伊薇特瞧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回答：“是又怎么样？”
　　听见她如此理直气壮，瑟洛里恩一时有些哑然：“真是个疯丫头……”
　　“我不在乎你怎么看待我。”
　　“我也不指望你在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只要你以后别来找我麻烦就行了。”
　　瑟洛里恩弯腰揉了揉刚刚被伊薇特踢中的地方，按压时依然能感受到轻微的疼痛……啧，一定留下淤青了。
　　“真亏你还能表现得那么轻松自在。”他试探道，“难道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希瑟？”
　　伊薇特冷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是无备而来？这里寂静无人，除了树上的乌鸦，还有谁能为你作证？而我只要抠一下嗓子就能吐出血来，等到了姐姐面前，究竟是谁告谁的状还不一定呢。”
　　瑟洛里恩不禁被她的无耻震惊了，但对方很快又摇了摇头：“骗你的。姐姐对我的本性了如指掌，不管我干出多么出格的事情，她都不会感到意外。假如我们两人同时告状，她一定会选择相信你。”
　　呃，这确实……咳咳，很有说服力。
　　“当然了，姐姐也不会真的责罚我，顶多让我给你道歉，然后罚我禁足一段时间。”伊薇特继续道，“反正我本来也因为养病经常待在房间里，这点处罚对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你可真是……”他本想说“臭不要脸”，但还是在中途改了说法，“好心态啊。”
　　然而诡异的是——在经历了适才惊悚的小插曲后，瑟洛里恩本该对她敬而远之，但当他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居然意外地感觉他们的关系好像没有过去那么紧张了。
　　“最可怕的事物是未知”这句话果然不错。相比之前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在伊薇特彻底暴露本性后，他反而能够以更加平和的心态看待她了。
　　“所以……你特意引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瑟洛里恩有点不能理解，“可是我和希瑟结婚都快半个月了，无论你对我是否满意，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了，现在问这种问题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伊薇特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他猜这应该类似于一个翻白眼的动作，只不过是贵族的优雅版本。
　　“你最好别误会什么，我对你从不满意，只怪姐姐在这方面太不挑剔了。”她没好气地说，“而我今天单独找你出来，也不是为了对你怎么样，只是想检验一下你是否有资格得知一部分真相。”
　　瑟洛里恩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刚刚猛踢我的右腿，扯着我的头发还把刀横在我的脖子上，你管这叫‘不是为了对我怎么样’？！”
　　伊薇特依旧把他的抱怨当作耳边风，自顾自继续道：“你是不是看到了那幅肖像画？”
　　闻言，瑟洛里恩忽然感觉很生气——甚至超过了不久前他指责伊薇特莫名其妙发疯的时候。
　　他语气僵硬地回答：“无论我看到了什么，都不关你的事。”
　　“不管你当时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它们都是错误的。”伊薇特双手交叠在胸前，“姐姐对那个贱人一点留恋也没有。”
　　“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塞德里茨·欧根。”
　　……好吧，虽然希瑟对于妹妹的事情一向很盲目，但有一点她没有说错，这个疯丫头确实对谁都这样。
　　“那幅画至今还留在画室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姐姐把它忘了。”伊薇特眉头紧蹙，“你们南方人总是喜欢想当然，仿佛毒龙一死，北境就会自然而然恢复到鼎盛时期一样。实际上，那时的情况比你们想象中复杂得多。”
　　她原本苍白的面颊因为怒火而通红：“有不少家族拒绝向姐姐效忠，哪怕他们曾是父亲忠实的封臣，哪怕姐姐当时已经用屠龙的功绩证明了自己。一些领主表示只要姐姐找一个丈夫共治北境，他们可以选择让步……哼，他们居然认为这能被称作‘让步’。还有一些则干脆起兵造反，企图成为北境的新主人。”
　　“不仅如此，当时北境还有的三分之一领土落入了萨迦里人之手，更不用说那些在龙焰中化为废墟的城镇和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了。毒龙劫结束后，姐姐又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收复失去的领土，将萨迦里人再度驱逐至边境线外，打败一个又一个妄图挑战她权威的反叛者，亲自说服那些温和的反对派认可她作为继承人的资格，其余时间则一直致力于民生的恢复。”
　　其实南方——尤其是王都对这些情况并没有伊薇特说的那么无知。
　　瑟洛里恩曾在王宫的藏书里读到过相关记载：有十一位公然反对希瑟继位公爵的领主组成了一个联盟，自诩为“正义者之矛”。希瑟在与领主联盟对垒时，最知名的战绩是在一周之内接连攻陷了三座城堡，史称“碎矛三连捷”。
　　不过，相较于战场上的荣耀，书中对于她在征战开始前的描述则要简略得多——“在毒龙劫的浩荡结束后，屠龙者希瑟最初对于北境的统治并不顺利……”，就这样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希瑟·凯洛当初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这五年来，姐姐一直过着殚精竭虑的生活，就连思念父母和哥哥的时间都很少，更别说是塞德里茨了。”伊薇特说，“那根缎带当然也和他毫无关系。绿色象征着葡萄叶和橡树，是我们的母族蒙哈榭的代表色——蒙哈榭家族经营着整个王国最好的葡萄酒庄。事实上，这条缎带是母亲的遗物，而你竟然敢把它和塞德里茨联想到一起，简直是罪该万死。”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不由得愣住了。
　　看见他的表情，伊薇特嗤笑一声：“话说回来，你居然能把青色和绿色搞混，这种水平就别妄想学绘画了。”
　　他有些心虚地咕哝：“青色不就是蓝绿之间的颜色吗……”
　　“那也轮不到塞德里茨！”伊薇特反驳道，“你怎么不想一想我姐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红发碧眼是凯洛家族的典型特征。”
　　瑟洛里恩无言以对……坦诚说，现在回想起来，就连他都觉得自己有点蠢了。
　　虽然对方始终对他冷嘲热讽，但他还是主动表示：“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但同时他也怀有困惑，“不过，既然你这么不满意我成为你的姐夫，为什么还要主动帮我呢？”
　　这一次，伊薇特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解释道，“是因为布琳迪丝女士……不光是今天的对话，在婚礼结束后假装生病，接着以工作为由出远门，留给你和姐姐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些都是布琳迪丝女士的要求。”
　　这么说来，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天，餐桌上确实只有两副餐具。
　　希瑟右手边的座位曾经是属于伊薇特的，而以白盔堡仆从的细心程度，不可能忘记准备他的那一份，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结果，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布琳迪丝，毕竟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热衷于这种事情的类型。
　　“所以布琳迪丝女士为什么要帮我？”
　　“谁知道呢？”伊薇特说，“别看布琳迪丝女士面上那么严肃，其实她一直很关心我和姐姐，尤其姐姐她还……”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她忽然停了下来。
　　瑟洛里恩用这辈子最充满好奇心的表情盯着她看，但后者无动于衷：“总而言之，布琳迪丝女士似乎非常看好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说罢，伊薇特沉沉地叹息一声，仿佛已经厌倦了他的愚蠢，尽管他们的对话（不含暴力的部分）才进行了不到一刻钟。
　　“退一万步来说，纵使我对你百般不满意，也必须承认你有一个不可或缺的优点，那就是你没有许多男人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她说，“你应该还没有蠢到会以为自己是塞德里茨之后唯一想要接近姐姐的人吧？”
　　呃，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为了避免招致更多的嘲讽，瑟洛里恩摆出了虚心求教的表情。
　　“虽然姐姐并非传统意义上人们所青睐的那类女性，但她毕竟是北境公爵——整个王国最富有权势的女人之一，仅次于英格丽姐姐。有了利益的驱使，自然会有人冒险行动……当然，实际情况比那令人作呕得多。”
　　“在塞德里茨可耻地背弃了家族间的盟约后，有不少贪图权力和财富的家伙，妄图凭借自己的‘男性魅力’征服姐姐，以为姐姐因相貌问题而受到非议，又刚刚被另一个男人抛弃，内心一定非常空虚，假若他们愿意施舍一点爱，必然能让她为之倾倒。”
　　伊薇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随时准备从袖子里掏出小刀，割开那些人的喉咙——瑟洛里恩对此并无异议，并且在精神上支持她，前提是对方别把他当成迁怒的对象。
　　“真是一群十足的蠢货！”她怒骂道，“姐姐当初宁可向其他家族宣战，也不愿意屈从他们‘找个丈夫共治北境’的要求，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骄傲？可惜姐姐的性格太过宽容，只是对他们小惩大诫，他们跟当初那些胆敢背叛凯洛的家伙一样都该死！”
　　说着，伊薇特看向了他：“瑟洛里恩，虽然你体格文弱，称不上是合格的战士，对色彩也不敏感，似乎很容易胡思乱想，想的多半都是错的，还长了一张狐狸精似的脸……但只要你还保留着这个优点，就不算是一个完全失败的丈夫。”
　　短暂的沉默后，他眨了眨眼睛：“呃……你不会在等我感谢你的称赞吧？”
　　“哼，我不在乎。”伊薇特呼出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中，“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外面这么冷，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表示同意。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瑟洛里恩还是坦然地向她表达了谢意。
　　“不是为了你刚才一连串的‘溢美之词’。”他强调道，“是为了……可以说是一切，无论是今天的对话，还是几天前你为我和希瑟所做的事情。”
　　“是为了姐姐，没有你的份。”伊薇特也强调道。
　　虽然她这么说，瑟洛里恩还是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比以前亲近一点了，不知道日后有没有机会说服对方把希瑟右手边的位置还给他……
　　另外，他还想了解一下她和雷蒙德爵士的感情进度如何——是的，他知道伊薇特和雷蒙德爵士已经订婚了——感谢他重要的情报来源，习惯对他人坦诚相告的藏书馆员蕾贝卡小姐。
　　假如这位小姨子能一满十六岁就嫁出去，他愿意在婚礼上用鲁特琴为他们弹奏一支爱情的小曲。
　　“另外……”他尽可能友好地问道，“以后我能像希瑟一样叫你伊薇吗？”
　　“呸！”


第十三章 
　　瑟洛里恩已经住进白盔堡将近半个月了，但还是第一次敲响希瑟书房的大门。
　　“请进。”
　　希瑟的书房门口并不像王室和大多数贵族一样有卫兵把守和通告——这是很合理的，显然，任何妄图从正门刺杀屠龙者的刺客都是不自量力的白痴。
　　瑟洛里恩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除了希瑟之外，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胡尼，希瑟年轻的书记官，瑟洛里恩先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胡尼有着橄榄色的皮肤，嘴唇上方留着两撇又卷又翘的小胡子，说话时会下意识地用手比划，长相上不太像是典型的北境人，瑟洛里恩认为他至少有一半海外血统。
　　另一位他并不认识，是个中等身材，钢灰色眼睛的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硬挺的宽下巴上留着一圈斑白的短胡须，右侧的鬓发因为烧伤的疤痕秃了一小块。
　　“瑟洛里恩？”温和的微笑并没有完全掩盖希瑟眼底转瞬而逝的惊讶，“难得见你来这里找我……这是胡尼，你应该已经见过了。这一位是比约恩，埃达城的视察官，负责税收和治安方面的事务。”
　　“亲王殿下。”两人同时向他问好。胡尼一如既往地有些局促，比约恩则表现出了与年龄相符的沉稳——税收和治安都是一座城市的命脉，他多半是希瑟的心腹大臣。
　　“很高兴见到你们，二位大人。”瑟洛里恩礼貌地应道，“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什么。”
　　“无妨，都是一些不太紧急的工作安排。”希瑟说，“比约恩、胡尼，你们先退下吧。”
　　其实瑟洛里恩不太介意有人在场，虽然他还没做好和凯洛家族的政治中坚力量接触的准备……政治总是很麻烦，他对人生的愿景只有吃饱穿暖和一座大藏书馆而已——当然，最好还要有一个家。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瑟洛里恩清了清喉咙：“我在餐桌前听见你和伊薇特小姐在讨论南斯特流通的假银币……如果你暂时还没有找到更好的专家，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预期，即使希瑟不相信他的自荐，他也不会有所埋怨——假如你唯一尚存于人间的兄弟是个不折不扣的弱智（而你死去的老爹也不遑多让），难免会让别人对你也抱以怀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对此表现出了相当慎重的态度：“请先坐下吧。”
　　说罢，希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铁盒，随着她的动作，铁盒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十几枚银币——真假先不论，瑟洛里恩一眼就看出里面有几枚损值了的残币。
　　“我近来确实在为这件事而苦恼。”希瑟说，“这些都是伊薇从南斯特带回的样本，请随意检查，想带回去看也没关系，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
　　喔噢，这可是真是让人……意外。
　　想要不感到受宠若惊实在是太难了，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至少得先做出点成果来证明自身的能力呢。
　　“这么轻易就相信我真的好吗？”瑟洛里恩半开玩笑地说道，“说不定最后我只能告诉你‘上面的浮雕很漂亮’呢。”
　　“我不会质疑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是否具有智慧。”希瑟莞尔，“许多事情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何况，以你谨慎的行事风格，若是没有八、九成把握，大概是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他的脸颊浮现出些许红晕……怎么能有人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同时，还对自己周围的人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实在太不公平了！
　　瑟洛里恩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盒子里的钱币上——大部分都是崭新完好的银币，不过拿起来掂量一下就能察觉到不对劲，这些银币比它们应有的分量要轻。
　　那几枚残币倒是真的，但因为面积缩水了一圈，已经失去了作为货币的价值，只能送回铸币厂重新进行熔化和压铸。
　　“情况和我预想的差不多，这是利用汞齐镀银制造出来的假银币。”
　　“汞齐镀银……”希瑟沉思片刻，“光从名字来看，应该有用到水银吧？”
　　“没错，将熔化后的白银和水银混在一起后，会形成一种膏状的银泥，也就是银汞齐。”他解释道，“将银汞齐涂抹在打磨光滑的铜芯上，然后进行加热。水银受热后会蒸发，这样就在铜芯表面留下了银镀层，用模型进行压铸后就形成了假银币。”
　　“……看来除了铜的产地之外，水银的来源也是一种调查方向。”
　　瑟洛里恩从铁盒里捡出那两枚残币：“大部分的镀银材料都是从正规的银币边缘铰下来的……我猜南斯特市面上流通的残币也变多了？”
　　希瑟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想要减少残币出现的概率，可以考虑在钱币边缘压一条脊线。”他用指甲比划了一下，“这么做的话，人们看到钱币边缘的脊线消失了，就能分辨出这是残币了。”
　　“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主意。”她面露了然之色，“谢谢你，瑟洛里恩，你的建议我会铭记于心的。”
　　“礼尚往来而已。”他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颈边垂下的缎带，胸口依然能感受到当初得知真相时的震惊——她居然把母亲的遗物送给了他，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描绘这份心意，“另外，假银币上的浮雕已经非常接近真银币了，两者几乎只有重量上的差别。我想伊薇特小姐的推测可能是正确的，有铸造厂的官员私下窃取了官方的压铸模具用于造假。”
　　“我明白。”希瑟慎重地答道，“过几天我会亲自去一趟南斯特，调查当地的情况。”
　　听到她要出远门，瑟洛里恩倏地愣住了：“去南斯特……是像伊薇特那样出门一周左右吗？”
　　“不，我会在那里待一段时间。根据情况的复杂程度，可能两周到一个月不等。”
　　两周到一个月？可是——可是他们结婚都不到两周！
　　可能是他一时没能控制住表情，希瑟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瑟洛里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感性而羞耻——他确信对方此刻绝对洞悉了他的想法。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瑟洛里恩早就不止一次领教了她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尽管空虚的阴影正在蚕食他的心脏：“祝你一路顺风……”
　　希瑟没有即刻回答，良久，她似是试探性地问道：“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南斯特。”她补充道，“那里是北境较为富裕的城市之一，拥有整个王国最大的不冻港——奥罗拉港，即便入冬，航运也十分繁忙。集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秋冬季节的景色虽然比不上盛夏，但也颇值得一看。”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是吗？听、听起来不错……”
　　“除此之外，南斯特的领主埃蒂安·马尔尚伯爵祖上来自南方，对新教非常虔诚。相比埃达城，那里的教会更接近王都的规格，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
　　瑟洛里恩对于教堂和修道院一点也不感兴趣，但他确实想去埃达城以外的地方走一走，更别说还是与希瑟同行了。
　　“如果我离开了，就意味着伊薇要留守在埃达城。”希瑟说，“我知道你和伊薇暂时还没有找到某种……更加和谐的相处方式。留你们在城堡里单独相处，可能会是一段相当艰难的时光。尽管我相信你们的关系会慢慢亲近起来，但未来还很长久，不妨将这样的机会留待日后。”
　　啊哈，这可真是一个奇妙的误会——虽然希瑟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但经常把引发变化的起因搞错，这可能是他妻子身上为数不多的缺点（以及诸多有趣之处）之一。
　　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瑟洛里恩，你应该告诉希瑟，其实你和伊薇特的关系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当然也称不上很好，除非伊薇特也让他踢一脚）。这是你身为丈夫的义务。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悄悄蛊惑着他：你是应该告诉她，但为什么不等你们从南斯特回来以后再说呢？真相又不是奶油派，晚几天是不会让它变质的。
　　最后，某种不可言说的私心战胜了道德感，让他聪明地选择将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好啊！”
　　“那就再好不过了。”希瑟面露微笑，“你是想坐车去，还是更想骑马？”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显然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毕竟他没有自己的坐骑——除非他对黎塞留的坐骑贝阿德进行一番不道德的强取豪夺。
　　“如果你想骑马的话，不如直接去城外的育马场里挑选一匹？”
　　“……可以吗？”
　　“当然。”希瑟回答，“如果你想的话，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出发。”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她都没有上过他——呃，他是说他们还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夫妻，她就已经送给了他爱丽诺尔夫人的缎带和一匹马，还允许他自由使用一个超大的藏书馆和一间颜料供应无上限的画室。让人不得不好奇，一旦他们……咳咳，圆满了之后会是什么样。
　　希瑟·凯洛确实是一诺千金的。午餐结束之后，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散步消食，随后便坐上马车前往育马场——准确来说是他坐上了马车，希瑟则骑着贝斯特拉紧跟在马车旁边。
　　透过车窗，瑟洛里恩大多数时间都只能看见她深色的斗篷、皮革材质的护胫和靴子上的银色马刺，不过他还是觉得这身骑装相比领主的华服更加适合她，更有屠龙者的英姿飒爽。
　　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马中女王”贝斯特拉。
　　贝斯特拉是一匹高大的红骝色战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小跑时步态十分优雅。它的马衣并非寻常的亚麻或棉布材质，而是用羊毛织成的厚毛毯，彩色的毛线组成了凯洛家族的精美纹章，边缘留出一圈绒花，厚实而温暖，仿佛一件披在女王肩头的斗篷。
　　瑟洛里恩对马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贝斯特拉的美丽还是让他不由得期待起来：“所以你对育马场里的马儿有什么推荐吗？”
　　听到他的询问，希瑟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有……事实上，对于你的坐骑，我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
　　这个“一段时间”听起来可不像是几小时前才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你其实可以直接问我的，对吧？”
　　她低声道：“我甚至不确定你喜不喜欢骑马，毕竟你一直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而仅仅是在我所认识的贵族中，就有人很讨厌马，认为它们是一群又脏又臭，还会咬人的怪物。”
　　瑟洛里恩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不是对于马，而是对它们的亲戚毛驴，因为他小时候被驴咬过，这股厌恶持续了很久——直到他后来发现它们有多么美味。
　　“所以，你心里早就预定了一匹似乎很适合我的马。”他努力把话题扭了回来，“为什么你会觉得它适合我？”
　　闻言，希瑟忽然轻声笑了起来，笑容中罕见地带着狡黠的意味。
　　“很难用言语形容。”他的妻子语气轻快地回答，“但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了你。”
　　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愉快的心情，贝斯特拉的步伐也变得更有活力，几步便跑到了马车的前方，让他来不及继续追问。
　　瑟洛里恩坐在马车里静静思考了许久——刚刚他算是被戏弄了吗？如果是的话，照理说他应该有点羞恼才对……但事实是，瑟洛里恩感觉脸上有点发热，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呼，幸好他是马车上唯一的乘客，若是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觉得他是一个怪人。


第十四章 
　　刚一抵达育马场，就有人跑过来迎接他们——对方看起来不年轻了，但翻过木栅栏的动作依然矫健，让瑟洛里恩印象深刻。
　　“公爵大人，您可真是好久没来了！”马匠摘下头上的小帽，热切地问道，“雷蒙德大人有跟您一起吗？”
　　对方说话时的语调有些奇怪，不像是典型的北境口音……不过北境幅员辽阔，不同城镇的居民口音存在差异也不值得惊奇。
　　“许久不见，安德斯。”希瑟无奈地笑了，“很遗憾，雷蒙德爵士仍在王都，恐怕得等到明年深春才能回来。”她看向他，“这位是育马场的高级马匠安德斯，也是雷蒙德爵士的副手。”
　　“雷蒙德爵士还兼职马监吗？”瑟洛里恩问道。
　　“是的，不仅仅是这一个育马场，埃达城以及周边的所有马厩都在他的管理之下。”希瑟补充道，“不过他本人目前不在北境，这家育马场暂时由安德斯代理统筹。”
　　“噢~这位一定就是亲王殿下。”安德斯认真（但看起来有点滑稽）地向他行了一个宫廷礼，“谁会感到意外呢？如此美貌，只有王宫的土壤才能养育出您这样的名花啊！您和公爵大人真是一对光彩照人的眷侣！”
　　“你好，安德斯。”瑟洛里恩的心情十分复杂，“马匠这个职业挺适合你的。”
　　要是去当小说家，肯定得喝西北风了。
　　“我的丈夫需要一匹新的坐骑。”希瑟说，“安德斯，你务必耐心地向他介绍这里的每一匹好马，直到他做出最合心意的选择。”
　　听到她说出那四个字，瑟洛里恩的心头一颤，但还是尽力让埋怨的语气盖过内心的赧然：“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选哪匹马的……”
　　“不要因为他人的言语而动摇，瑟洛里恩。”她故作高深地说道，“记住，要跟随你的心。”
　　也许是骑马出行的感觉唤醒了希瑟性格中最原始的野性，瑟洛里恩总觉得自从她决定来一趟育马场之后，性格就顽皮了许多……
　　虽然他不讨厌就是了。
　　接着希瑟就离开了，说是打算让贝斯特拉在马场里活动一下。不过，瑟洛里恩认为她只是想看看在没有旁人干涉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做出和她预想中一样的选择。
　　这个猜想在走进马厩后就得到了证实——事实上，他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在了第三间马房上——一匹草莓沙色的马儿正将脑袋探出厩门，好奇地四处张望。
　　看着这匹马，瑟洛里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希瑟的那句“看到它，我就想起了你”可能是一种偏向纪实风格的描述。
　　“您喜欢这一匹吗？真是太有眼光了！”安德斯似乎也为他的选择感到高兴，“这是北境独有的马种，前公爵拉格纳大人赐予了它们一个光荣的名字——埃达马！因为只有埃达城的马场能培育出这种战马。它们的祖先是科林马，但体格没有那么科林马那么大，这提升了它们的敏捷和转向能力……”
　　瑟洛里恩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它温顺地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掌心。
　　这匹马的鼻梁是白色的，延伸至前额形成了一个月亮似的形状，贝斯特拉的前额也有一个星星般的白色菱形，他一直觉得马儿脑袋上有个白色的纹路挺好看的：“它看起来性格不错。”
　　“当然！埃达马的性格很稳定，胆子也很大，继承了科林马和埃迪内马身上最好的部分。”安德斯滔滔不绝，只要聊到和马相关的话题，他那说起话来令人尴尬的毛病就消失了，“传统战马和赛马的混血种要不就是笨拙的胆小鬼，要不就是勇敢的快马，埃达马无疑是后者。”
　　“希瑟的贝斯特拉也是埃达马吗？”
　　“贝斯特拉？噢，它当然不是埃达马。埃达马没有那么细的被毛，皮肤也没有那么薄。贝斯特拉是纯种的阿什哈库曼马，而且它也不是在这个育马场出生的。”
　　他不禁有些好奇：“贝斯特拉不是在这里出生的？”
　　听到这里，安德斯一下子来了精神——瑟洛里恩甚至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等别人提到这个问题，因为他显然已经为这个问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
　　“您可真是问对人了！”对方兴高采烈地答道，“因为贝斯特拉就是在我的马厩里长大的。”
　　“你的马厩……”瑟洛里恩有些困惑，“可你的马厩不就是这里吗？”
　　“不不不，我不算是北境人，几年前我还住在更靠南的地方哩。”安德斯说，“您听说过洛温镇吗？。”
　　他摇了摇头，不过这确实解释了安德斯奇怪的口音。
　　“以前我就住在那里，还有一间属于我自己的马厩……现在回想起来，一个破烂的乡下马厩居然能培育出这样的名驹，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种事。”对方感慨道，“贝斯特拉天生就与众不同。虽然是雌马，但她的体格和公马一般大，红骝色的被毛光滑发亮，就像是缎子做的。它在马厩里简直是鹤立鸡群，任谁第一眼都会先看到它。”
　　“你刚刚说贝斯特拉是阿什哈库曼马……可那不是从安托帝国引进的名贵马种吗？对于普通的马厩而言，价格应该相当高昂吧。”
　　而且安托帝国的马匹只能通过海航运送，又只有大型船港才能停下运马所需的三桅商船。如果洛温镇真如安德斯所说只是一个乡下小镇，怎么可能有渠道买到正宗的阿什哈库曼马呢？
　　“嘿嘿，我这样的普通百姓当然是买不起的。”安德斯说，“但洛温镇的执政官刚巧对马十分痴迷。他不惜花重金从附近的大城市里采购了几匹阿什哈库曼马，然而大多都没活过几年，哪怕活下来也都是病恹恹的。”
　　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位男爵大人虽然爱马，却不懂马。阿什哈库曼马生活在炎热的沙漠地带，所以被毛细短，方便散热。这样的马突然被转移到了寒冷的环境中，自然需要额外照料。马死了大半之后，他就无心再养了，最后便宜了我这捡漏的破马厩。”
　　瑟洛里恩很快就想到了贝斯特拉身上厚实的马衣，难怪是用羊毛织成的。
　　“好在贝斯特拉本来也比一般的阿什哈库曼马耐寒，被送到我这里之后还算健康……不过好处也就这点了。”安德斯说，“最初我是想拿它配种的，但是它的性格太暴躁了，但凡有公马敢骑上来，它就对它们又踢又咬。哪怕是作为坐骑，它也不够温顺，曾经将许多看中它的骑士甩了下来。在遇见公爵大人之前，我们一直管它叫红泼妇。”
　　“很……形象的名字。”瑟洛里恩评价道。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您瞧，它卖又卖不出去，也没办法拿来配种，还占着最好的那间马房，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可要说把它杀了，谁又能舍得呢？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它更美的马儿了，而且马肉也不好吃，烤熟了之后又臊又柴。如果有的选择，我肯定更愿意吃驴。”
　　“驴肉确实很好吃。”他坦诚道。
　　“哈！我就知道您是一位行家！”安德斯摸了摸下巴上的小山羊胡，“后来的事情您也知道，毒龙劫爆发了。别说是我们这样的平民了，就连不少贵族都因此沦为草寇。好多人都在往南边跑，那些处在南北交界地的城镇难免倒了大霉，洛温镇的裁缝铺、铁匠、屠户都被洗劫一空，我的马厩就更是不例外了。”
　　马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强盗当然不可能放过：“贝斯特拉没有被抢走吗？还是说它挣脱缰绳逃走了？”
　　“没有没有，它一直在马房里。”安德斯摆了摆手，“那伙强盗的头子显然也很中意它，但红泼妇——噢，是贝斯特拉不让他靠近。也幸亏有它在，让强盗拖了点时间，否则我们一家估计没能等到公爵大人，就已经死在他们剑下了。”
　　“希瑟？”
　　“是的，公爵大人救了我们。”虽然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对方看起来依然心有余悸，“当时可真是惊险啊！我和老婆孩子们都躲在马厩的干草垛后面，只要那几个强盗有一个把手里的火把稍微往里面偏一点，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安德斯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小说家，但绝对是一个好的演说家。见到他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描述，就连瑟洛里恩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起初我都不敢抬头往外看，只是依稀听见外面传来了什么动静，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到这里，我就为这个可怜的姑娘感到难过，这群可怕的强盗一定会奸污她的！”
　　“接着，她说出了那个强盗头子的名字，质问他为何抛弃了自己的荣耀，但那伙强盗只是用恶毒的话语嘲笑她。其中一个强盗说，‘这是哪儿来的母牛？居然会说人话’，另一个接口，‘让她背过身去就行了，女人操起来都一样’，随后他们又是一阵大笑。”
　　瑟洛里恩眯起了眼睛：“你刚刚说什么？”
　　“天父在上，这些都是强盗们说的！”安德斯吓了一跳，“我、我只是复述他们的话……”
　　“不需要复述这些污言秽语，只说最重要的部分。”
　　“我知道了……”对方讪讪道，“那姑娘在这期间一直默然无声，最后才说‘假如你们现在愿意缴械投降，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但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然后他们就打了起来……我原本以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一个姑娘家怎么抵挡得住五、六个强盗的围攻呢？但马厩外的动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想也许能找到机会逃命。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观察外面的情况……”
　　“然后我就看到了公爵大人——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份，甚至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望见一个轮廓高大的身影。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盔甲防身，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不像是她本人的，又脏又破，像是平民才会穿的，而且非常不合身。她手里拿着的也不是战斧或者长剑，而是一把做工简陋的钉头锤。”
　　瑟洛里恩不以为然：“这影响不了什么，区区几名强盗根本奈何不了她。”
　　然而，安德斯摇了摇头：“‘屠龙者’是以后的事情了，殿下。当时的公爵大人对战斗明显还很生疏。我虽然不通武艺，但接待过不少骑士，也围观过领主举办的比武大赛，对于一个人的水平如何还是有点判断力的。别说是熟练地运用武器了，她看起来甚至不是很会控制自己的身体。”
　　“而她的敌人——我前面有提到过强盗头子是一名落魄贵族吗？这种强盗贵族是最可怕的！他们不光接受过正统的剑术训练，还拥有做工精良的盔甲和武器，当时的强盗头子更是穿着一身密不透风的板甲。几个暴怒的农民都能用草叉杀死一个装备齐全的骑士，更何况是被一群强盗包围的公爵大人呢？”
　　“光是我抬头偷看的时候，她身上就已经有好几处伤口，每一处都血流如注，几乎把那件灰扑扑的外袍染成了红色……”
　　他不知不觉忘记了呼吸：“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奇迹！”安德斯振奋道，“是的——奇迹！除了这两个字，我根本想不出别的词来。公爵大人至少流了三品脱的血，一般人这个时候早就晕倒了，可是她没有！”
　　“不仅如此，她的武艺也在飞快进步，生死一线果然是骑士的磨刀石！我亲眼看着她的进攻和招架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易，虽然还远远不能与今日相比，但也是相当惊人的成长了，而且她的体格和力量也带来了很大的优势。最终她赢了——虽然伤痕累累，但还是赢了！”
　　瑟洛里恩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松了口气。
　　“随后，公爵大人就发现了我们。”安德斯继续道，“听到她自称是希瑟·凯洛的时候，我其实有点不敢相信。虽然我没去过北境，但一直听说凯洛公爵的二女儿是位美人哩。不过她毕竟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没必要欺骗我们。我们本来做好了把所有财产都献给她的准备，但公爵大人只是问我们要了一袋水和一匹马，因为她要尽快赶回埃达城。”
　　“于是她选中了贝斯特拉？”
　　“没错，那个时候我的马厩里就只剩两三匹马了，我让公爵大人随便挑哪一匹都行。不过看到她径直走向红泼妇，我们全家还是吓了一跳。当时公爵大人身受重伤，我们都怕它把这位救命恩人甩下来……神奇的是，红泼妇在公爵大人面前表现得异常温顺，就好像它知道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主人，就好像它是为她而生的一样。”
　　“当公爵挥动缰绳时，红泼妇站了起来——不是要把人甩下来，更像是一场宣告。刹那间，漆黑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公爵红色的长发，她血淋淋的外袍，还有马儿赤红的毛发都被照亮了，人与马浑然一体，犹如神迹。当时我就意识到了，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而下一次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了‘贝斯特拉’这个满载荣耀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安静的埃达马突然喷了个响鼻，把安德斯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哈哈，看来它也等到了自己命运中的主人。”他拍了拍马脖子，“怎么样，殿下？这小伙子已经安好了马蹄铁，您要是想骑骑看，我立刻把马鞍给您装上。”
　　闻言，瑟洛里恩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好嘞！”对方解开马房的门栓，“您直接去马场吧，我等会儿就把马牵过去。”
　　瑟洛里恩在王宫里接受过马术训练，但他没有太多出远门的需求——毕竟没有人会邀请他出席宴会或者外出打猎，所以对骑术不算精通。
　　然而，埃达马性情稳定的说法果然没有夸张，它始终很好地配合着他的节奏。瑟洛里恩绕场半圈后，就大胆地鼓励它小跑起来，直至追到希瑟的贝斯特拉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看见他的新坐骑，希瑟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但可能是跑马时的冷风让她燥热的情绪平复了不少，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恶作剧般的孩子气，回归到了平日正直的状态。
　　“不错的选择。”她温和地表示，“有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吗？”
　　“暂时没有。”瑟洛里恩随口回答，“不过看它长得又粉又嫩，干脆叫萝卜好了。”
　　草莓沙色的埃达马很不乐意地晃了晃脑袋，步伐也失去了节奏。好在它没有发脾气乱跑，只是落后了贝斯特拉一小段路。
　　希瑟立刻勒住缰绳：“你还好吗？”
　　“没事，它只是有点闹小脾气。”瑟洛里恩安抚道，“刚才是开玩笑的，好伙计，我当然会给你取一个好名字。”
　　然而埃达马还是站在原地不肯动。
　　“你可以拍拍它的脖子，或是轻轻地帮它梳理鬃毛。”希瑟提醒道，“这样有助于缓和它的情绪，也能培养你们之间的感情。”
　　瑟洛里恩叹了口气，俯身拍了拍埃达马的脖子，在它耳边小声道：“好啦好啦，我道歉……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柏尔？”


第十五章 
　　傍晚，他们一同骑马返回白盔堡。
　　寒风呼啸，即使没有下雪，瑟洛里恩的睫毛上也凝结了一层薄霜。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盯着希瑟，直到他的妻子无奈地回过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调侃道，“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在不经意间又俏皮起来。”
　　闻言，希瑟似是有些赧然。纳维亚人的皮肤比一般人更加苍白，因此他们脸上的红晕也更加明显。
　　“抱歉，可能是因为西格德——我的兄长，如果你还记得他的话。他也曾带我来过这里，并许诺要送我一匹马，为此我背着父亲偷偷翘掉了礼仪课。”她说，“在前往育马场的路上，往日的记忆在我心底复苏，下意识就做出了那样不成熟的举动……让你见笑了。”
　　“翘课，嗯？”
　　“那年我才十三岁，正是顽皮捣蛋的时候，即使穿着淑女的长裙，也像是一个野孩子。”
　　他有点难以想象——无论是穿着长裙的希瑟，还是野孩子般的希瑟。
　　“那时的我对马儿一无所知，只是很羡慕西格德能拥有自己的坐骑。”希瑟继续道，“我一直缠着他，想知道什么样的马是最好的，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因为他坚信人生的第一匹马不一定要是最好的，只需要是自己喜欢的。”
　　“所以……‘跟随你的心，希瑟’？”
　　她不禁笑了起来：“他当初确实是这么对我说的，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结果那天下午，我一匹马也没有选中。”
　　“诚然，所有马儿都是美丽的生灵，每试完一匹，我都觉得很喜欢，但同时我也会想‘再看看吧，也许下一匹会更好呢？’，没有哪匹马能让我产生那种一锤定音，非它不可的感觉。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自己的专属坐骑，多数时候都骑着扈从训练用的马……直到我遇见贝斯特拉。”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显然，你哥哥多半没料到人生的一匹马可以既是你最喜欢的，也是最好的。”说到这里，他忽然起了兴致，“对了，先前在马厩里相马的时候，安德斯跟我聊起过贝斯特拉的故事。”
　　希瑟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他和谁都聊起过贝斯特拉的故事。”
　　瑟洛里恩也不意外——如果培育了马中女王的人是他，他肯定也天天和别人说起这件事：“不敢相信居然没有人把这些故事写成诗歌，我觉得这比那些猎奇的大力士故事有趣多了。”
　　希瑟的脸看起来更红了：“你看过吗？那些……呃……”
　　“是，《屠龙者大力士》。”他看着她通红的脸庞，忽然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强调道，“每一篇都看过。”
　　《屠龙者大力士》是南方的吟游诗人根据一部分史实（以及大部分的幻想）编写出的一系列短篇故事。虽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重点都是描述大力士希瑟·凯洛在战胜敌人后，是如何徒手（这一点很重要）对敌人进行暴力处决的。
　　说符合部分事实，是因为故事中被处决的敌人确实是希瑟在现实中遇到并击败过的对手，例如萨迦里王的五名歃血兄弟，强盗之王佐尔坦，正义者之矛的几位领主等等。
　　但瑟洛里恩是一位实事求是的读者。根据他的考据，大多数诗人都搞混了这些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和时间线，因此经常会出现诸如“强盗之王佐尔坦两小时横穿整个北境”，“萨迦里王的斧头飞行一整年终于命中了亚恒男爵”之类的神奇错误。
　　而且这些敌人并未悉数死亡。例如佐尔坦，在他的强盗洞窟被希瑟带兵清剿之后，他本人被送往王都进行最终审判，最后是死在绞刑架上的。“正义者之矛”是一个以利益为纽带的松散联盟，近一半的领主在看到希瑟接连取胜后，就主动以礼来降，这些投降的领主基本都活到了现在。
　　当然，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他们无一不被大力士希瑟·凯洛徒手碎颅，或是扯断脖子，或是撕裂身体，总之都是死无全尸的。
　　故事发展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大力士希瑟·凯洛会将敌人高高举过头顶，像拧毛巾一样拧碎他们的身体——“鲜血如泉水般浇遍了她的身躯，这正是希瑟·凯洛保持年轻和强壮的秘诀”。
　　瑟洛里恩不确定这位诗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了这段话，但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实在是很想笑。
　　希瑟敏锐的洞察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我可没有徒手捏碎别人脑袋的爱好。”
　　“那是当然。”瑟洛里恩私下一直在考虑如何补充完善《北境百科全书》，假如以后他真的接手了这份工作，就有机会对这些谬误进行纠错，并将真正值得流传的事迹编撰成诗了，“还是贝斯特拉的故事比较有趣。所以你是怎么一眼相中这位女王的？”
　　可能是因为提到了自己的爱马，希瑟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客观而言，任何人都很难不第一时间看到贝斯特拉。它实在太美丽了，我以前也见过其他阿哈什库曼马，但都没有遇见它时那种被击中的感觉，就像是——像是爱神用箭射中了你，伤口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甘醴和蜜糖。”
　　喔噢……瑟洛里恩发现他的妻子真的很擅长讲情话，虽然是对一匹马说的。
　　“再好的骑手都会和新坐骑有一段磨合期，但贝斯特拉和我完全不需要这些。”擅长说情话的凯洛公爵继续道，“在我骑上它的瞬间，就感觉它如同我的手脚一般，永远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勇敢是一匹战马最基本的品质，大多数战马哪怕嗅到狼的气味也能保持镇定，却很难在巨龙的吐息前毫不胆怯。当我与毒龙进行最终决战时，龙焰烧焦了贝斯特拉的鬃毛，可它依然没有把我甩下来，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向那条龙，不断地发出嘶鸣，仿佛在对眼前的庞然巨兽发脾气一样。”
　　说罢，希瑟低下头，亲昵地抚摸着爱马的鬃毛：“正是它旺盛的生命力，支撑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贝斯特拉小小地跳跃了两下作为回应——很奇特，阿哈什库曼马体格庞大，做这个动作应该会显得很笨拙才对，但由它来做只让人感觉矫健有力。
　　瑟洛里恩因此注意到了它左前蹄上那个疤痕一样的形状：“那是贝斯特拉的胎记吗？”
　　马会有胎记吗？他也不是很清楚。
　　“不，那是……”希瑟的面色沉了下来，“那是它踩进陷马坑后被锐利的石子划伤的。”
　　他愣了一下：“抱、抱歉……”
　　希瑟摇了摇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轻轻叹息一声，“事实上，当时我差一点就失去它了……石子划伤只不过是小问题，真正可怕的是马蹄骨折。”
　　“骨折对马来说很严重吗？”
　　“虽然不会立刻致命，但基本与死亡无异。”她答道，“马的身体构造很奇妙，相较于庞然的身躯，它们的四肢显得过于纤细了。只要失去一条腿，就会给其他三条腿带来极大的负担，最终引发蹄叶炎……何况，马不像人类一样有静养的意识，即使受伤了，本能依然会驱使它们想要奔跑。”
　　“哪怕马儿本身足够乖巧，愿意在养病期间保持不动，长时间的侧躺也会给它们带来极大的伤害，肺部的积液长期无法排出，会导致马儿患上肺炎。可如果选择站立，就有患上蹄叶炎的风险。大部分情况下，一旦马儿骨折了，就必须即刻结束它的生命，硬拖时间也只会给它带来更多痛苦。”
　　瑟洛里恩感到不可思议——那可是贝斯特拉啊！无数次驰骋于战场，连面对毒龙都毫无畏惧的骏马，很难想象它居然会因为不小心踩进了陷阱里而面临死亡的威胁。
　　“当时的我不得不做出决定……继续治疗，或是结束它的痛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充满了悲伤，“虽然有骑士愿意代替我动手，可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逃避呢？我命令其他人在外面等候，独自走进了马厩。每迈出一步，我就感觉心碎了一次，但又唯恐我的软弱致使贝斯特拉遭受更多折磨。”
　　说到这里时，希瑟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一些——不能说是完全地放松，但至少不那么令人窒息了，“贝斯特拉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长久以来，贝斯特拉和我已经形成了某种近似心灵感应般的联系。那个时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不甘与挣扎，就好像它不愿意接受自己将要死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马厩里，落魄、可怜，毫无荣誉可言……毕竟，它是一匹多么骄傲的马啊。马中女王贝斯特拉的墓地只有战场，而当它死去的时候，必定身披敌人的鲜血。”
　　贝斯特拉发出了一声嘶鸣，随后又喷了两下响鼻，仿佛对此感到光荣。
　　希瑟揉了揉它的脖子：“我曾见过不少坚持治疗的马主，最后马儿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骨瘦如柴，死去时身体不比一头羊大多少，可怜至极……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再治疗一段时间。”
　　“康复的过程一定很不容易。”
　　她点了点头：“虽然贝斯特拉在养伤期间非常配合，没有二度受伤，可是还有许多客观上需要克服的困难。首先是姿势问题。如我之前所说，马不能长期侧躺，但三条腿站立又有引发蹄叶炎的风险。”
　　“为了减轻负担，我只好考虑用布把贝斯特卡的身体兜住，然后用绳子把布吊起来——客观上更像是把它的身体托起来。为了实现这个想法，我设计了一个可以承受住成年马体重的吊重桩，以及一套较为复杂的滚轮组合……”
　　瑟洛里恩咳嗽一声：“我记得某人不久前还说自己已经几年没过动笔了。”
　　“那只是一些粗糙的设计图纸，没有任何美学可言。”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坦诚说，我对自己的设计并不是很有信心……幸好埃达城的工匠足够优秀，最终还是造出了可以投入使用的成品。感谢命运的眷顾，贝斯特拉最终没有患上蹄叶炎，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它顺利康复了，变回了那个暴躁又好战的小姑娘。”
　　大概也只有希瑟会管这匹马叫小姑娘了……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在心里为它的康复感到高兴：“那最后岂不是一举两得？贝斯特拉恢复了健康，埃达城也掌握了治疗马蹄骨折的技术。”
　　“不，吊马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大多数马儿都不喜欢被吊起来，还会因为惊慌挣扎导致伤口加重。”希瑟面露惋惜，“而且马和人一样，皮肤被压久了会生出褥疮。通常来说，马儿骨折后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康复，而贝斯特拉……可能是沐浴过龙血的缘故，它的恢复速度明显比其他马要快。贝斯特拉之所以能够痊愈，更多是因为它自身的努力，我只是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是错觉吗？
　　他看着她，看到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依旧明亮，莫名感觉一股美好的感情油然而生。
　　瑟洛里恩知道自己偶尔会过于感性，哪怕只是见到路边有一朵野花盛开，他也会感到高兴，可是希瑟……那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感觉，就像是有一簇微小的火苗在胃里燃烧，抚平了某种并不存在的疼痛……天气很冷，但火的温度使他感到温暖。
　　“每次我帮贝斯特拉翻身的时候，它都非常温顺，从不挣扎半分——说实话，以前我从未见过它如此文静的样子。只要我手里还拿着草料，它就会坚持吃完，为身体储备能量。我知道在这一切背后，是它对于再度奔跑的渴望……那时我就暗自发誓，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不会放弃它。”
　　如果一定要用某个形容词来描绘希瑟此刻看向贝斯特拉的神情，瑟洛里恩只能想到“令人着迷的”。
　　摒除他的所有主观想法，希瑟虽然不像许多传闻中那样可怕，但也绝对称不上漂亮。但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就像喝醉了一样，沉迷在这个女人深情的目光和她脸颊淡淡的红晕中，近乎到了有些神志不清的地步。
　　他的视线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与此同时，他还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塞德里茨·欧根——虽然瑟洛里恩没有真正见过他，但他显然是一个白痴，否则就不会放任这样的奇迹从自己手中流走。
　　等他们回到白盔堡的时候，早就过了晚餐时间。瑟洛里恩饥肠辘辘，不想再跑一趟城堡大厅，本打算说服希瑟在卧室里用餐，扭过头后却看见了她脸上歉意的表情。
　　“我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工作需要处理。”她说，“厨房为我们留了晚餐，你回到卧室后应该很快就会送到。如果我很晚都没有回来，你就先睡吧，不必特意等我。”
　　“好的。”瑟洛里恩表面上答应了——但他当然会等她回来之后再睡觉。
　　走进城堡后，他活络了一下手脚，决定先去公共浴池泡个澡，暖和一下冻僵的身体。
　　“瑟洛里恩殿下！”
　　瑟洛里恩回过头，一名女仆急匆匆地向他跑来……是叫简妮吗？令人羞愧的是，虽然他自诩记忆力不错，但总是很难把人的脸和他们的名字对上。
　　“别惊慌。”他聪明地省去了名称环节，“发生什么事了？”
　　“是罗南，您的仆人……”
　　他花费了一段时间，才想起罗南是雀斑脸的名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了？”
　　对方粗喘着气：“他把蕾贝卡拖进仓库里，想要……想要侵犯她……幸好有巡逻的卫兵听见她在呼救……”
　　一股寒意骤然攫住了他——比北境的大雪更加可怕。他感觉血液发冷，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冰碴流淌时划破了他的血管。
　　“立刻带我过去。”瑟洛里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它们已经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了。
　　当他赶到仓库时，雀斑脸陡然亮起的双眼让他的胃部一阵紧缩。
　　“殿下！”对方跪爬到他跟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他的脸上满是青紫色的淤痕，眼里却点燃了希望之火，“您终于来了！救救我！救救我吧！”
　　瑟洛里恩只感到恶心：“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
　　“天父在上！我是冤枉的啊！”雀斑脸像是被宰杀的猪一样发出嚎叫，“我发誓！是那个女孩先对我眉目传情的！都是因为她用那甜美的微笑和轻佻的目光挑逗我，我才会错了意。殿下，求您救救我吧！我……”
　　“住嘴！”他忍不住把对方一脚踹开。
　　雀斑脸摔倒在地上，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尽管摆出一副可怜模样，瑟洛里恩却察觉到了他紧绷的下颚和怨毒的目光。
　　“难道您不相信我吗？我可是您忠实的仆人啊……”他的声音也变得古怪起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您的秘密，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赤诚的忠心吗？”
　　该死……
　　瑟洛里恩如鲠在喉，假如他当初能下定决心杀死这个家伙，蕾贝卡就不会遇见这种事情，而他也不会落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了。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僵在原地。
　　如果他开口的话，希瑟也许会看在他的份上网开一面，但……他真的要违心保下他吗？这种卑鄙小人根本不值得宽恕……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伊薇特。她快步走进仓库，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又发烧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道了。”伊薇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我的姐姐凯洛公爵正在与诸位大人进行一场重要的会议，所以这件事由我代为处理。瑟洛里恩殿下，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回应：“我……”
　　没等他说完，伊薇特就径直走向了雀斑脸。
　　瑟洛里恩以为她会扇他一耳光，或是踢他一脚——下一秒，他看见伊薇特从袖子里抽出小刀，捅进了雀斑脸的喉咙。


第十六章 
　　直至深夜，希瑟才得以从会议室脱身。但这还不算结束，接下来她还要去地牢。
　　白盔堡的地牢位于西北角的墓园附近——凯洛家族坚信先祖之灵的威势能够镇压这些宵小之徒。不久前才下了一场大雪，但辛勤的仆从依然在白天清理出了一条方便行走的小道。她提着油灯，踩过碎石、残雪和沥青，布琳迪丝女士紧跟在她身后。
　　“蕾贝卡还好吗？”
　　“起初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很快就平复下来了，身上的淤伤我也都搽了药膏。”布琳迪丝女士回答，“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了她一壶热羊奶酒，用于助眠。”
　　“可怜的孩子……”希瑟推开厚重的门扉，生锈的门轴发出哀怨的呻吟，与嚎哭塔凄厉的泣声交织在一起，渡鸦的影子从油灯照亮的墙壁上一掠而过。
　　她们走下楼梯，走廊口的长椅上坐着两名卫兵，一见到她便站起来行礼。
　　希瑟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布琳迪丝女士说道：“公爵大人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都到外面待命。”
　　“是。”
　　穿过昏暗的走廊，她们一路走到最尽头的那间牢房。借助洒进房间的月光，希瑟大致能看见两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但她还是将油灯挂在了墙壁的铁钩上，让灯火照清他们的脸。
　　地上的两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希瑟没怎么见过那三名来自王室的仆从，也分不清被处死的是谁，眼前的两个又是谁，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公……公爵大人……”其中一个率先缓过了神，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铁链叮叮哐哐的声响在地牢幽邃的走廊里回荡，“我是无辜的啊！事情都是罗南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我也是！”另一个也跟着恳求，“他犯下的罪过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请您明鉴啊！公爵大人！”
　　希瑟并不回答，只是看向身旁的布琳迪丝女士：“他们各自都叫什么？”
　　“缺了一颗门牙的是马拉奇，另一个是唐恩，大人。”
　　希瑟看着他们：“自从亲王殿下来到北境，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而身为他的贴身仆人，你们却总是怠惰职务，并且多次违背城堡的宵禁，偷偷跑去城镇酗酒赌博，经常一连几天不见踪影，以至于我对你们几乎毫无印象。”
　　唐恩嚅嗫道：“可是……大人，我们事先真的不知道罗南他会……”
　　“你们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与你们死去的同伴无关。”她打断了他，“很显然，你们沐浴在王室的光辉中太久，已经忘了自己身为仆从的职责。即使你们和那个死去的罪人无关，白盔堡也容不下这样的骄傲。作为惩罚，你们将被逐出埃达城，并且永远不能再踏入这里一步。”
　　“不、不行啊，大人，请千万不要赶我们走……”唐恩几乎要哭了，“假如我们回了王都，国、国王陛下一定会处死我们……”
　　希瑟已经失去了耐心：“没有让你们坐完牢再被赶走，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至于你们离开后是要回王都还是要去哪里，并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说完，她正打算离开，却被地上的马拉奇紧紧抓住了靴子。
　　“大人……”他的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半张脸藏在阴影下，令人看不清表情，“只要您答应让我继续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您一个关于瑟洛里恩亲王的秘密。”
　　听到他的话，唐恩大吃一惊：“马拉奇，你疯了吗？！”
　　“闭嘴！”马拉奇对他吼了一句，但扭过头时，又恢复了那种谄媚又狰狞的笑容，“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秘密，不仅事关您的丈夫本人，还牵扯到了国王陛下，我相信您一定会想知道的。”
　　闻言，她眯起了眼睛：“亲王殿下是你所侍奉的主人，平日似乎也不曾与你为难，你真的打算用他的秘密换取我收回成命吗？”
　　“哈，他可算不上是什么‘主人’。”马拉奇轻蔑地笑了一声，仿佛对自己的处境越发有把握了，“只要您答应让我留下，并且事后不让国王将我召回王都，我一定将真相全部交代给您，没有半点虚言。”
　　希瑟沉默了片刻，目光盯着墙壁缝隙里长出的褐色杂草——显然已经枯死了，鹅黄色的火光在枯草上轻微闪动，仿佛在拨弄死人的手指。
　　俄而，她发出感慨：“看来我不得不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布琳迪丝女士，请拿一把椅子给我。”
　　马拉奇喜不自胜，希瑟刚一坐下，他便忍不住开口：“瑟洛里恩根本不是真正的王族！他是先王和后厨女佣的私生子，一个没有姓氏的小杂种！”
　　与他的滔滔不绝相比，唐恩似乎已经完全呆住了，只能战战兢兢地瑟缩在角落里，一个字也不敢出声。
　　“如果不是陛下没有其他兄弟可选，急需一个人来联姻，他根本不会被纳入王室。”马拉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的舌头又细又尖，像是一条湿滑的小蛇，“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一只肮脏的小老鼠，靠着厨房的残羹冷炙长大，晚上和牲畜一起取暖，与高贵二字毫无关系。大人啊，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为您的丈夫呢？”
　　希瑟打量着他，好一会儿过去，才侧过头对布琳迪丝女士说：“有时人不得不感谢命运的安排，一旦你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它就会再次跳出来提醒你，千万不要忘记往日的教训。”
　　“确实如此。”布琳迪丝女士答道。
　　马拉奇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你成功为自己赢得了奖赏。”希瑟宣布，“你不用被逐出埃达城，日后也不会被国王召回。”
　　说罢，她举起腰侧的手斧，砍下了他的脑袋。
　　喷涌而出的鲜血像雾一样飘散在空中，染红了墙壁。马拉奇的身体无力地倒了下来，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唐恩的膝盖边，那个得逞的笑容尚未完全变成惊恐，最后形成了一个惊悚又滑稽的表情，并且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唐恩直勾勾地与那颗头颅对视，恐惧夺走了他的声音，直到油灯的火光被晚风吹得跳动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死死地将指甲抠进皮肉里，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布琳迪丝女士，请把蕾贝卡以外知晓这件事的人都叫过来。”希瑟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让外面的两名卫兵回来吧。”
　　“是，大人。”
　　布琳迪丝女士离开后，她叫来卫兵，让他们将尸体清理掉。
　　“不用太过费心，在城外就近找个地方下葬即可。”希瑟瞥了一眼牢房的角落，“顺便把他扔在那里，我不想再见到他。”
　　卫兵利索地将尸体和唐恩带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布琳迪丝女士带着两个人回到了地牢。
　　“就两个？”
　　“真正的知情者只有他们，其他人只是知道疑似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清楚具体的内情。”布琳迪丝女士说，“简妮在这方面帮了不少忙。”
　　“很好。”希瑟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城堡里还有这样聪明机敏的女仆，简妮。”
　　女孩害羞地笑了：“您谬赞了。”
　　“以及伊奥兰，正是因为你的尽忠职守，蕾贝卡才躲过了更多伤害。”希瑟说，“毫无疑问，这件事的过错完全在于罗南，介于伊薇已经给了他应有的惩罚，我就不再多提了。但蕾贝卡作为深得我信赖的藏书馆员，我不希望她受到那些流言蜚语的困扰，所以……”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这个叫作罗南的人，私下经常溜到城镇里的酒馆通宵赌博，不止一次输光了身上的所有积蓄，这些事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居然敢窃取我珍爱的妹妹——伊薇特·凯洛的珠宝，被碰巧经过的蕾贝卡发现罪行后，不仅不及时收手，还妄图用暴力封住她的口，最终引发了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
　　简妮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大人，像这样无耻的窃贼简直死不足惜。”
　　伊奥兰明显有些迟钝，但慢了半拍也反应过来：“正、正是如此！”
　　“你们的忠诚尽责都值得嘉奖。”希瑟表示，“布琳迪丝女士，我希望他们最晚都能在明天中午得到应有的回报。”
　　“当然，大人。”
　　至此，这件事才终于算是结束了。在返回主堡的路上，她向布琳迪丝女士叮嘱道：“告诉蕾贝卡不必急着回去工作，让她多休息几天罢。”为了防止那孩子多想，希瑟又补充了一句，“但至多一周，毕竟我手下可没有多少得用又识字①的年轻人。”
　　布琳迪丝女士自然心领神会，微笑着回答：“我会一字不漏转告给她的。”
　　希瑟的衣服上满是血迹，不便去公共浴池或回房洗澡，只好借了布琳迪丝女士房间的浴盆。等她回到卧室时，已经临近午夜了。
　　甫一推开门，她便看见瑟洛里恩坐在床边，神情中充满了不安：“蕾贝卡……她还好吗？”
　　“她身上有些淤伤，但并无大碍，现在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尽管这么说，他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我……我感到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至于蕾贝卡……虽然眼下没办法告诉她实情，但她是一个聪慧的姑娘，总会用自己的办法厘清情况，“对了，关于马拉奇和唐恩。虽然此事与他们无关，但考虑到他们平日对于职责的懈怠，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工作。我已经下令将他们逐出埃达城。”
　　瑟洛里恩仿佛对她的话感到困惑，良久才意识到马拉奇和唐恩是那两个仆从的名字。
　　“我知道这有损你的颜面，但这是必要的处罚。”
　　“噢，那个没关系……我对这项处罚没有任何意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在意……我是说，他们在离开之前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就不清楚了。”希瑟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今天我的行程安排很满，没有心情处理这些杂事，只是让卫兵把他们赶走了。至于后续的事情，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直到此时，瑟洛里恩才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一只肮脏的小老鼠，靠着厨房的残羹冷炙长大，晚上和牲畜一起取暖，与高贵二字毫无关系”……马拉奇当时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希瑟也曾经历过艰难的岁月，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也正因为如此，她知道相比苍白的安慰，转移注意力更能缓解一个人的焦虑：“事情已经过去了，犯罪者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没必要再为此操心。比起这个，我更想和你商量一下南斯特的事情——还记得之前提到的水银吗？”
　　果然，一聊到正事，对方就打起了精神：“当然记得！”
　　“水银的用途很多，炼金术、制作颜料、医疗……”
　　“水银才不能拿来治疗……”瑟洛里恩咕哝，“无论是把它混进药膏里，还是用蒸汽法治疗都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这一点母亲也提到过，但要纠正那些民间广为流传的错误实在是一件难事，更何况北境的面积如此辽阔，“不过先将目光放在当下。南斯特的手工业非常发达，尤其擅长制作镶有各种华美珠宝边饰的玻璃镜，因此水银的需求量一直很大。如果仅凭这一点，追查起来恐怕并不容易。”
　　“也许可以把水银和铜矿的线索结合一下。”瑟洛里恩提议，“水银和大部分金属都能产生非常活跃的反应，唯独铁除外，所以运送水银必须用铁罐当容器。可以调查一下南斯特有哪些铁匠或盔甲铺经常有装着铁罐的运货车出入。”
　　“好主意。”
　　希瑟不禁感到很奇妙——她年少时曾经在王都待过一段时间，也与几名王子有过接触（当时他们还没有被阿利斯特清理掉），无一例外都是让她心生厌烦的傻瓜，如今占据着王座的阿利斯特就更是如此了。
　　反倒是从未被精心抚养过的瑟洛里恩，性格随和，又颇有才干……难道格奈乌斯王死后真有人在王座上下了毒？
　　“我们后天就出发。”她说，“这次出行你就打算带黎塞留爵士一人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增派几名护卫给你。”
　　“没事，黎塞留很强的！”
　　说完，瑟洛里恩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她也感觉到了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睡吧。”
　　将吹灭蜡烛后，希瑟躺在床上，心中感叹真是忙碌的一天。正要闭上眼睛，却听见身旁的瑟洛里恩轻声道：“谢谢……”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随口答道：“一匹马而已，算不了什么。”
　　“不是因为那个……当然，那个也很值得感谢。”他说，“虽然这件事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雀斑……呃，我是说罗南，他胆敢做出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我平常太过纵容的结果，所以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瑟洛里恩侧过身，看着她：“谢谢你没有因此对我生气。”
　　尽管烛火熄灭了，但几缕月光足以照亮他的脸庞。
　　可能是不久前才洗过澡的缘故，他的面颊上罩着一层自然而红润的容光，玫瑰金色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仿佛晚霞之下流淌的溪水。他的眼瞳是澄澈的浅蓝色，在月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当这样一双眼睛满怀真诚地望着你的时候，内心很难不感到触动。
　　然而，这种美丽却前所未有地触发了希瑟心中的警铃。
　　她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后退——现在瑟洛里恩的心思一定很敏感，任何一点排斥的反应都有可能伤害到他。
　　“我永远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对你生气，瑟洛里恩。”她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回答。
　　“永远是很漫长的。”
　　“无论漫长与否，承诺就是承诺。”
　　房间里回归了寂静。
　　她本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却又听见瑟洛里恩开口：“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大海……听说海里有一种长着八条腿，浑身滑溜溜的鱼，是真的吗？”
　　同时，他靠得离她更近了。
　　这几乎引起了她的恐慌——不是因为她害怕他人的肢体接触，而是她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他越是靠近，那股引力就越是将她拉向他，直至越过一些她曾发誓绝对不会再越过的边界线。
　　“有人捕获过这种生物。坦诚说，它们看着不太像是鱼，”希瑟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在虚无的黑暗中寻觅着安全感，“大部分渔民都会把它们放生，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海怪②的子嗣。不过也有一些会把它当作食材带回来。”
　　“好吃吗？”
　　“我只吃过一次。”她短暂地陷入回忆，“这种生物无毒，味道也还不错，有食用的价值……但它们生前的样子确实令人不太愉快。”
　　他打趣道：“屠龙者也会害怕多脚鱼吗？”
　　……不，瑟洛里恩，我害怕的是你。


第十七章 
　　瑟洛里恩难得一清早就醒了，一是因为他心里不安宁，即使躺在床上也只会胡思乱想，二是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通知黎塞留明天要出发去南斯特的消息。
　　他平日起得很晚，不太清楚黎塞留早上一般在干什么，但以对方无趣的生活习惯，多半把时间花费在剑术训练上了。
　　瑟洛里恩倒是能够理解这种对于某项爱好的极度狂热……不过他只对看书感兴趣，学习剑术只是出于最基本的防身需要。
　　当他来到白盔堡校场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希瑟和黎塞留的对局。希瑟左手持盾，右手执单手斧……呃，客观而言，那个大小不太像是“单手”斧，只不过希瑟单手拿着它。黎塞留既没有拿训练用的木剑，也没有使用他珍爱的长剑“月辉”。他和希瑟同样持盾，右手拿着一柄短而薄的刺剑。
　　他们甚至都穿着全套的链甲——配有头盔的那种。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武学造诣，也能感受到现场的氛围之紧张。
　　显然，双方都对这场较量抱着严肃的态度，瑟洛里恩并不想打扰他们，只是待在场外安静地观看。
　　要完全搞清楚场上发生了什么实在是太难了。他观赏过骑士单挑，但出手大多都很磨蹭，两个人不停围着对方绕圈，然后其中一方冲上去挥舞几剑，其余时间大多无事发生。假如他们愿意脱下盔甲换上裙子，就可以围着火堆跳交谊舞了。
　　但在这里，瑟洛里恩只看到了无数道转瞬即逝的刀光剑影。黎塞留的身位向前，攻击欲望更加强烈，希瑟处于防守位，一直在谨慎而缓慢地后退。黎塞留亦步亦趋，轻巧的刺剑放大了他敏捷迅猛的优势，兵器相撞的铛铛声犹如急促的鼓点，几乎由点连成了线，仅仅是旁观都让人忍不住屏气凝神。
　　毫无疑问，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是认真的，然而希瑟的防守密不透风——此时，瑟洛里恩终于注意到，尽管明面上她在后退，但似乎只是为了顺应黎塞留进攻的节奏，实际上她并不被动，只是在用一种更加巧妙的方式卸掉对手的力道。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进攻并不奏效，黎塞留忽然收剑，先是两下对希瑟左右双臂的连续劈砍——速度极快，如果不是瑟洛里恩眼前闪过了两道刺眼的银光，几乎不知道他其实进攻了不止一次——然而第三剑更快，直取希瑟的咽喉！
　　这一击突刺尽显杀机，完全不像是点到为止的切磋。瑟洛里恩看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希瑟的应对却很从容，只是用盾轻轻拨开了他的剑尖。刺剑撞在盾牌上发出“咚”的一声——很短促，好似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弹开长剑之后，希瑟用斧头的钝面顶了一下黎塞留的肩膀，把他顶得后退了好几步。
　　显然，希瑟在力量上更强，这可能是黎塞留没有选择与她正面对抗的原因。
　　但就他的视角来看，希瑟在应对黎塞留时很少用到力量上的优势。她很清楚黎塞留下一步要做什么，因此每一次都能安全地化解他的进攻。
　　另外，黎塞留习惯双手持长剑，不常用盾。瑟洛里恩已经至少两次看到他因为进攻或被拆招而中门大开了，而当希瑟用斧头顶开他的肩膀时，仍在有意识地在用盾牌抵挡黎塞留有可能攻击的方向。
　　这或许就是黎塞留所说的“生死一线的瞬间”所磨练出的本能吧……
　　不过，黎塞留很快也稳住了身形，这一次他做了个佯攻的动作——剑尖指上，似是要向上刺，最后剑锋一转向下劈去，目标明显是希瑟的小腹——见鬼，怎么又是要害？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他都快怀疑黎塞留是国王派到北境来的秘密杀手了。
　　希瑟这次没有格挡，而是侧身避开了他的刺击，然后用盾牌重重砸了一下黎塞留的脑袋。
　　那声巨响实在是令人胆战心惊——由于头盔的遮挡，他很难判断黎塞留此刻的表情，但从对方后倾到差点摔倒的姿势来看，瑟洛里恩相信那一下肯定让他很不好受。
　　希瑟不再继续攻击，只是将盾牌和战斧放回兵器架，摘下了头盔。黎塞留半跪在地上，连盾都拿不住了，只能双手杵着刺剑支撑身体，沉重地喘着气。希瑟走过去拉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起来。
　　随后，黎塞留好像说了些什么，希瑟笑着摇了摇头，帮他把刺剑和盾牌放了回去。黎塞留掀起了头盔的面甲，方便呼吸。他面色涨红，眼神游离，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猛击中缓过神。希瑟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噢，现在他看起来快要倒下去了。
　　好一会儿过去，黎塞留才终于有力气卸下头盔。希瑟递给了他一个水袋，他用水润了润喉咙，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便兴高采烈地与希瑟聊了起来。
　　这一幕让瑟洛里恩感觉很古怪——他当然不是那种看到妻子和其他男人讲话就心生嫉妒的类型，但是黎塞留，他看起来……太热情了。
　　他的笑容轻盈而愉快，在脸上过分的通红褪去后，他的面庞焕发出一种自然的红润。他和希瑟一般高，但与她交谈时总是奇妙地保持着仰视的姿势。他看向希瑟的目光是如此专注，紫色的双眼闪烁着崇拜和敬畏的光芒。当希瑟将脱下的链甲放回箱子里时，他的眼睛也一刻不停地跟着她，仿佛是她最忠诚的追随者。
　　诚然，一个长相出众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很容易惹人遐想，可是……瑟洛里恩了解平常的黎塞留，如果他只是感到高兴，绝对不会是这种表现，就好像他不只是“感到”高兴，而是在通过这种情绪，把他的笑容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展示给希瑟一样。
　　令人非常地……不安。
　　但是也不排除他判断有误的可能性。毕竟，黎塞留和他是平辈，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尊敬的情绪，而瑟洛里恩也怎么没见过他和克莱蒙梭爵士相处时的场景。
　　退一万步来说，黎塞留出身名门，相貌俊美，还是前途无量的年轻骑士，在王都时就已经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了。他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根本没必要对有夫之妇下手……呃，好吧，考虑到布雷泽那人尽皆知的家风，黎塞留在这方面可能不太有信誉。
　　但布雷泽家族也有不迷恋别人妻子的正常男人，黎塞留最尊敬的兄长克莱蒙梭爵士不就是吗？他不应该对自己的朋友——最好的，同时也是唯一的朋友抱有偏见。
　　瑟洛里恩摇了摇脑袋，想要把那些杂念抛到脑后。也正是因为这个小插曲，让他错过了上去打招呼的时间。胡尼不知在何时匆匆赶来，手舞足蹈地对希瑟说了些什么……其实他很好奇，假如把这位书记官的双手绑起来，他还能不能正常讲话。
　　希瑟听完后微微颔首，与黎塞留礼貌性地道了别，然后和胡尼一同离开了。
　　趁着黎塞留用衬衫擦汗的时候，瑟洛里恩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身后，随即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殿下？！”
　　黎塞留不出意外地吓了一跳，差点左脚踩右脚摔在地上——其实瑟洛里恩挺想看到这一幕的，但黎塞留显然有着比他预想中更好的平衡性。
　　“您怎么在这里？”可能是因为心有余悸，他看起来格外紧张，“您平常都是下午才来的……”
　　“明天我们要出发去南斯特，记得收拾行李。”瑟洛里恩上下打量他，“本来是想在通知你之后顺便练一下剑的，但看在你好像随时都要倒在地上蒙头就睡的份上，今天的训练就免了吧。”
　　“去南斯特的事情希瑟大人已经告诉我了。”黎塞留像是一名要去擦地板的男仆一样，双手绞紧了衬衫的衣摆，“所以您刚刚看到了吗……？”
　　“什么？”他的反应再度让瑟洛里恩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我刚刚……惨败于希瑟大人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对方磕磕绊绊地回答，“希瑟大人劝我改用刺剑。我已经适应了一段时间，确实能体会到刺剑相比长剑更适合我，但目前还是不太熟练……”
　　听到这里，他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揶揄道：“往好处想，你脑袋的抗打能力受到了很不错的锻炼。”
　　黎塞留只好苦笑一声：“也许是吧。不管怎么说，现在我只想去浴场里洗个澡，然后去吃午餐。这种天气只穿着衬衫还是有点冷的……”
　　“你也经常去公共浴池吗？我怎么没见到过你。”
　　“城堡东翼的公共浴池只对凯洛家族的成员开放。”他解释道，“其他人如果想要洗澡的话，需要自己打水，或是去城镇上的民间浴场。”
　　难怪他从来没有在公共浴池遇见过其他人——凯洛家族如今只剩下希瑟和伊薇特了，而且她们都更喜欢在卧室的私人浴室里洗澡。
　　话说回来，为了洗一趟澡就要跑那么老远，未免太麻烦了。瑟洛里恩沉思片刻：“或许我可以和希瑟商量一下，让她允许你使用城堡的公共浴池。”
　　“……可以吗？”
　　“没事的，她很少拒绝我的请求。”毕竟他的妻子一向很慷慨，“对了，说到这个，希瑟昨天还送了我一匹马。等到开春，我们就能一起骑马去打猎了！”
　　“噢，那匹马吗……”黎塞留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勉强，“今天去马厩看贝阿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确实是一匹美丽的马，与您很相称……”
　　看到他的反应，瑟洛里恩心中的喜悦荡然无存：“……黎塞留？”
　　然而，对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希瑟大人她……真的对您很好……”
　　此时此刻，他终于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了——尤其昨晚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的心思比平常还要敏感得多，根本不可能无视对方身上的种种可疑之处。
　　“黎塞留，我要你坦诚地回答我一个问题。”瑟洛里恩定定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她？”
　　黎塞留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希瑟，我的妻子。”他在“妻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你是不是喜欢她？”
　　闻言，黎塞留只是缄默不语——刹那间，时间的流逝显得如此漫长，哪怕须臾也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季。
　　就在瑟洛里恩最后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是。”
　　虽然在黎塞留无端陷入沉默的时候，瑟洛里恩心里就有了答案，但当真正听到对方肯定的答复时，他依然感觉胸口像是被打了一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在陷入了和黎塞留同样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叹了口气：“其实你可以骗我的。”
　　“我不想对您撒谎……”
　　“不想对我撒谎？”瑟洛里恩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操/你的黎塞留·布雷泽，你早就在对我撒谎了！甚至在我们踏入北境之前，你就已经在对我撒谎了！”


第十八章 
　　很久以前瑟洛里恩就感到奇怪，即便黎塞留和他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绝对没有好到值得对方为他背井离乡，留在这个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冰天雪地的地方。
　　留在北境接受希瑟的教导？哈，真是拙劣的谎言，而他当初竟然还对此深信不疑。
　　“真不敢相信我以前居然为此感动过，甚至觉得我亏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他几乎歇斯底里地怒吼，“结果一切都是假的！你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你看上了我老婆！”
　　直到现在，他依然有种离奇的不真实感——为何每当他认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总会像这样飞来横祸？伊薇特、塞德里茨·欧根、雀斑脸……如今又变成了黎塞留。
　　可是说到底，黎塞留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伊薇特是希瑟的家人，维护她的姐姐无可厚非，塞德里茨·欧根对他终究不过是一个陌生人，雀斑脸更是死有余辜，不值得他半点伤心。
　　而黎塞留是他的朋友……或者说，本应如此。
　　“殿下，请听我解释……”
　　“你不愧是布雷泽家族的人。”他怒极反笑，“毕竟这就是你们的家族传统，不是吗？永远只喜欢别人的妻子。你的父亲福煦·布雷泽侯爵爱上了自己部下的未婚妻，你的大哥泰伦斯·布雷泽爱上了已婚的家庭教师。如果不是因为王家十二骑不允许娶妻生子，说不定克莱蒙梭爵士也会爱上哪个人的老婆……现在终于轮到了你，黎塞留。”
　　面对他的指责，黎塞留不禁面露愧色，但还是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认识希瑟大人的时候，她还没有结婚……”
　　“这是重点吗？！”瑟洛里恩有点受不了他，“重点是你这个混蛋骗了我！”
　　而且这家伙真的很会打岔——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世上最愤怒和恶毒的语言，结果现在脑子里已经忘记了大半。
　　“瑟洛里恩……”黎塞留的语气近乎恳求，“我不奢望你原谅我，但至少请听一听我的解释。”
　　不是“殿下”，而是“瑟洛里恩”。
　　尽管瑟洛里恩不想承认，但他的心还是产生了一丝触动。
　　“别指望我给你多少时间。”他强调道。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黎塞留叹息一声，“自从四年前在比武竞技大赛上被希瑟大人打败后，我就沦为了爱情的俘虏。”
　　“我对你怎么爱上我老婆的过程没有兴趣。”瑟洛里恩啧了一声，“你最好捡要紧的说。”
　　“阿利斯特国王想要让玛丽昂夫人成为自己真正的妻子，因此他一直很忌惮英格丽王后……凯洛家族如今对于北境的统治力可谓是空前绝后，蒙哈榭伯爵又是王后的外祖父。考虑到王后的势力已经如此之大，国王陛下当然不会再允许布雷泽家族成为她的姻亲。”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已经很清楚了——显然，黎塞留曾经向他父亲提出过与希瑟结婚的请求，但是被布雷泽侯爵回绝了。
　　“我是家中幼子，没有继承人方面的压力。”说着，黎塞留的脸颊微微泛红，“早些年，我曾想过在成年后作为自由骑士前往北方游历，然后为希瑟大人效力……反正只要有感情的话，哪怕一辈子过着有实无名的生活也没关系。”
　　瑟洛里恩朝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究竟在害羞什么？难道还指望他为这份深情而感动吗？
　　“然后，我就得知了王室即将与凯洛家族联姻的消息，男方是……你。”黎塞留继续道，“我知道自己的辩解很无力，但当时我也考虑过你的处境。我知道你在王宫里过得并不好，而陛下——以他反复无常的性格，即使现在认为你没有威胁，将来也有可能因为一时兴起而对你下毒手。能够远离王室的纷争，对你而言的确是一条好出路。”
　　事实上，在来到北境之前，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哪怕和狼住在一个洞窟里，也比和阿利斯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要好。
　　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其实挺理解英格丽王后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把人生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了和一头蠢猪同床共枕上，任谁都会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
　　“为了控制你，陛下派给你的必然都是负责监视你的人。无论是出于安全上的考量，还是别的原因，只要有我在，你也不至于太孤立无援。而希瑟大人……她并非大多数男人会选择作为妻子的那类女性，所以我想……假如你婚后不想与她有过多接触，我可以代为履行丈夫的责任，为她提供感情和身体上的慰藉……”
　　虽然黎塞留已经满脸通红了，但瑟洛里恩很确定这只是他谈及自身感情时的腼腆——毫无疑问，对方肯定很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并且一点也不为自己无耻的妄想感到惭愧。
　　“虽然这场联姻来得非常仓促，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对谁都好的结果。”黎塞留说，“我从未想过伤害你，瑟洛里恩……至少请相信这句话。”
　　瑟洛里恩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因为他根本没法回答。他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即使真相有时候会很伤人。
　　而这正是整件事里最讽刺的地方。如果黎塞留只是一个虚情假意的表面朋友，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实则只是贪图他的妻子，现在他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离开，然后把对方遣回北境，永不相见。
　　……但他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他知道他们的友情不是毫无价值的，如果他抛弃了它，那么过去的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然而，他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指望黎塞留在坦白后即刻放下自己的感情当然是不现实的——布雷泽家族过往的诸多案例都证明了这一点，他们虽然具备骑士应有的美德，但他们在择偶方面的感性时常会凌驾于美德之上。
　　“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我理解。”黎塞留低声答道。
　　离开前，瑟洛里恩又听见他轻声道：“对不起，瑟洛里恩……”
　　他没有回答，只是快步离开了……尽管他极力遏制，但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回到主堡后，瑟洛里恩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在卧室里度过了一天。直至希瑟晚上回来，他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瑟洛里恩？”他的妻子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还好吗？”
　　他差点就像突然看见身后有根黄瓜的猫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慌不择言道：“抱、抱歉，我只是……只是想问能不能让黎塞留也用城堡的公共浴池……”
　　见鬼，他为什么要提黎塞留？明明他现在最不想提到的名字就是黎塞留！
　　“当然可以。”好在希瑟没有起疑，“等我们从南斯特回来之后，我会和布琳迪丝女士打声招呼的。”
　　“噢，对了，说到这个……”瑟洛里恩结结巴巴道，“他恐怕去不了南斯特了……我是说黎塞留……”
　　“是吗？早晨我和黎塞留爵士说了这件事，当时他并没有拒绝。”
　　糟糕，他都忘记这个消息是希瑟先告诉黎塞留的了：“没错，黎塞留爵士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出于一些原因……”
　　“比如？”
　　因为他觊觎你！那个混蛋就差晚上偷偷脱光衣服爬到你的床上了——这些话当然不能告诉希瑟，但瑟洛里恩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的毛病此刻又发作了：“因为他……他对海水过敏！”
　　此话一出，别说是希瑟，连他自己都觉得蠢透了。
　　其实他之所以不肯带上黎塞留，不仅因为他眼下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是因为不想让他和希瑟有更多机会接触……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在前往南斯特的路上相谈甚欢，瑟洛里恩就感觉一阵心慌意乱。
　　黎塞留不仅有着英俊的外貌和高贵的出身，而且年纪轻轻就剑术超群，足以与希瑟并肩作战，假如希瑟察觉到了他隐晦的爱意，真的不会心生动摇吗？
　　现在回想起来，希瑟基本每天清晨都会去校场，她跟黎塞留应该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也许黎塞留已经向她坦诚了自己的心意？
　　不，他的妻子是一个道德感极强，并且在感情上抱有逃避心态的人（后者比较重要），假设黎塞留真的这么做了，她也只会拒绝并主动回避他，不可能像今天早上一样和他单独切磋，而黎塞留也不是那种……好吧，他现在可不敢替对方的人品作太多保证。
　　希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的视线温和而平静，不带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但瑟洛里恩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他不止向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向她隐瞒了一个更好的选择……当你可以选择黎塞留·布雷泽成为伴侣的时候，又有谁会屈就一个见不得光的小杂种呢？
　　“没关系，瑟洛里恩。”
　　他吓得一个激灵，有些心虚地问道：“什、什么？”
　　“我也和你有过同样的心情——有许多烦恼埋藏在心里，但又不想和任何人倾诉。”希瑟说，“布琳迪丝女士总是能轻易看穿我，但她从不会逼我说出来，只是告诉我，假如有一天我想要找人分忧，随时都可以唤她前来……既然我曾经从他人那里得到了宽容与谅解，自然不该对他人太过苛责。”
　　也有可能你只需要对布琳迪丝女士报以宽容……瑟洛里恩有时很难坦然面对妻子的好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值得这些。
　　“总之，我知道你此刻满腹心事，但并不想与旁人分享。这不是什么值得愧疚的事情，瑟洛里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不堪重负，心中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我随时都愿意倾听。”
　　瑟洛里恩怔住了：“希瑟……”
　　希瑟微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那些感谢的话语。
　　“既然黎塞留爵士不能去南斯特的话，我这边会派几名护卫给你。”她脱下外套，“明天还要出远门，我们得早点休息了。”
　　蜡烛熄灭后，房间里暗了下来。瑟洛里恩侧躺在床上，借由窗外的微光，用视线细细描摹着妻子的脸庞。
　　某种意义上，黎塞留说的其实也没有错。当初他对北境的最大期许就是过上平静且衣食无忧的生活。以希瑟的品性，无论他们有没有夫妻感情，她都会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环境。
　　假如希瑟与黎塞留私下心意相通了，他们各自都能在感情上得到满足，而他也可以一边与希瑟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一边保全与黎塞留的友情，这似乎是一个对谁都好的结果。
　　可在内心深处，瑟洛里恩还是忍不住小声祈祷，拜托了，不要喜欢上黎塞留……不要对他产生感情……
　　因为我……
　　……
　　我对你……


第十九章 
　　“前面发生了山体滑坡，把路堵住了。”骑士回来报告，“大人，恐怕我们得绕路了。”
　　唔……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
　　“下雪也会导致山体滑坡吗？”瑟洛里恩好奇道，寒风把他白皙的脸颊冻得发红，“我还以为只有春夏那种多雨的季节才会这样呢。”
　　“反复融冻会导致土壤变得松散，雪堆本身的重量也是一种负担。”希瑟解释道，“不过，这种情况只在秋冬交替之际才会偶尔遇到。”
　　“所以我们是一群不幸的倒霉蛋。”瑟洛里恩作出总结。
　　“很直白的结论……但客观而言不算错。”她轻轻咳嗽一声，“哈康爵士，如果我们要绕道而行的话，最近的路是哪一条？”
　　“如果走铁森林的话，应该能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抵达戴尔镇。”老骑士回答。
　　铁森林……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都能让希瑟的心跳停止一拍。
　　“哈！铁森林，决战之地！”瑟洛里恩兴致勃勃道，“我一直想亲眼目睹一下巨龙坟，你们觉得埃特尔会介意我取走它的一点鳞片和骨头做研究吗？”
　　“您可千万不能靠近铁森林呀，殿下。”杰罗德——随行护卫中最年轻的骑士故意压低了声音，“自从毒龙葬身铁森林之后，那里就整日黑雾缭绕，住在附近的人都说那是毒龙的尸体散发出的瘴气。曾经有不少盗贼想要进到森林里盗取一些龙骨龙爪什么的，最后都下落不明了。”
　　“别吓唬殿下了，杰罗德爵士，铁森林的雾气没有毒。”哈康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人们会抱有怀疑也不奇怪，铁森林以前只在早上有雾，到中午就差不多散完了，不会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不见天日。而且毒龙死后，铁森林里的动物也都绝迹了。”
　　“也许那是埃特尔对人类的诅咒。”杰罗德骄傲地表示，“毕竟是公爵大人杀了它。”
　　“为什么你的语气那么亢奋……难道被毒龙诅咒是什么好事吗？”
　　“那当然！殿下，战士最大的荣耀就是敌人刻骨铭心的恨意！”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我个人还是更偏向‘战士的荣耀是身上的伤疤’这种说法……”
　　“以前的确有一些盗贼和探险家死在铁森林里，但基本都是因为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最终饥寒交迫而亡的。”希瑟说，“不过，毒龙的尸体确实有可能污染森林里的土壤和水源，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人靠近过巨龙坟了，只要不离那里太近，仅仅是穿过铁森林的边缘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规划好路线之后，队伍便重新整顿出发。
　　“那个姜黄头——呃，我是说杰罗德爵士，他的性格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瑟洛里恩问道。
　　“这或许就是年轻人吧。”希瑟笑了笑，“杰罗德爵士是达拉伯爵最小的儿子，今年不过十六岁，更不用说他一直是家族中的异类了。”
　　“异类？”
　　“达拉家族的祖上是……刽子手。尽管这已经是三代之前的事情了，但达拉家族内部一直保持着这种阴郁的基调，家族纹章也是渡鸦。”她答道，“大多数达拉氏的性格都偏向沉默寡言，唯独杰罗德爵士例外——刚才你也见到了，那孩子的性格很外放，总是充满活力。”
　　“确实，比起渡鸦，更像是麻雀。”瑟洛里恩评价道。
　　“虽然如此，但达拉伯爵一直很疼爱他。”否则依照达拉家族的情况，幼子理应会被送到修道院成为修士，而非送到凯洛家族成为公爵的侍童。外加毒龙劫过后的数年动荡，让许多年轻人得到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否则杰罗德不可能那么快就从侍童晋升为正式骑士。
　　“可以理解。不管怎么说，有趣的家伙总是很难让人讨厌。”
　　不仅如此……希瑟在心里回答，越是生活在死亡的笼罩之下，就越是渴望那些有着蓬勃生命力的存在，这是人的本性。
　　“对了，今天的旅途可能会比预计中长不少。”希瑟叮嘱道，“如果感觉撑不下去的话，记得要跟我说。”
　　“没事，我好得很。”可能是很少骑行出门的缘故，瑟洛里恩此时看起来神采奕奕，对周围的任何事物都充满了新鲜感——当然，等他的大腿因为骑马太久而磨伤红肿的时候，他对这趟旅程可能会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冷杉树繁密的枝叶遮挡了阳光，道路昏暗，他们只好放缓了速度。马蹄踩过雪地和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人的吐息在空气中凝冻成霜，须臾便消散在了浓厚的灰雾中，好似一滴雨水掉进了墨水瓶。森林里的溪流尚未完全冻结，有几根枯枝浸泡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结满了白霜，在流水中央的碎石间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白色小径。
　　中途他们休息了两次，因为瑟洛里恩实在撑不住了。
　　“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屁股和腿了……”作为玩笑，他的表情有点太认真了，“它们还在那儿吗？”
　　“当然。”希瑟回答。
　　“真的吗？”
　　“真的。”
　　“可我感觉它们的存在很模糊……就好像它们丢下我跑了，因为不想继续骑马。”
　　“你还能走路。”希瑟委婉地提醒。
　　“腿的确还在。”瑟洛里恩拍了拍大腿，并且在不小心拍到磨伤的地方时吸了一口冷气，“但屁股是长在后面的，对吧？它完全有机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
　　“你的屁股很好，瑟洛里恩，没有任何问题。”
　　闻言，瑟洛里恩的面庞一瞬间红了起来：“呃……谢谢？”
　　希瑟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这让她的脸也不禁发烫：“抱、抱歉……”
　　“没、没关系……”他干巴巴地回答，“反正我们是夫妻，不是吗？不会有人笑话我们……”
　　“嘿嘿~”
　　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闭嘴，杰罗德爵士。”
　　临近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戴尔镇，当地的执政官斯滕·奥尔森男爵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好久不见了，公爵大人。”斯滕的目光在她和瑟洛里恩之间徘徊，“这一位想必就是亲王殿下。”
　　对方的面容比她记忆中多了几道皱纹，两鬓也变得斑白——年轻时的伤病和岁月的流逝终究还是追上了他：“好久不见，斯滕大人。”
　　“布丽①、吉尚和比约恩他们还好吗？”
　　“布琳迪丝女士的身体依旧健朗，吉尚大人……坦诚说，我和他也有段时间未见了，比约恩最近得了第一个孙子。”
　　“特里格维居然有孩子了吗？”斯滕有些讶异，“他确实是一个好小伙子，年轻力壮，勤勤恳恳，娶的姑娘也好，比约恩真是一条幸运的老狗……对了，胡尼最近怎么样了？”
　　“他也很好，在自己的岗位如鱼得水。”
　　对方哈哈大笑：“果然是这样，当初我就觉得那个年轻人沦落到伺候我的傻儿子实在太可惜了。”
　　“说到这个……”希瑟扫视四周，“似乎没见到辛德雷？”
　　“那臭小子打猎去了。”
　　“现在可不是打猎的好季节。”
　　“哼，他当然知道，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对着我这张老脸罢了。”斯滕摆了摆手，“不等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不能让两位贵客饿着肚子。”
　　晚餐十分丰盛，斯滕还在用餐期间多次劝他们全部吃完——“最好连一点肉沫都别剩下，让那臭小子回来之后去吃发硬的干面包吧”，这是他的原话。
　　用餐结束后，斯滕邀请她出去走一走，希瑟应允了。瑟洛里恩则先回了房间，以便考虑他今晚是不是应该趴着睡觉。
　　“所以那份情报确定是真的？”他捻了捻胡须，“真不敢相信萨迦里人居然已经深入到了这里，看来那个伊瓦尔可比他父亲贪婪得多。”
　　“年轻的国王总是大胆又野心十足。”
　　“哼，如果他能被称作是‘国王’的话。”他冷笑一声，“伊瓦尔——‘荣耀捍卫者’，真是一个傲慢的名字。不过嘛，我还是不敢相信埃蒂安·马尔尚居然会和他们勾结。那个缩卵的软蛋，只要您横他一眼，他就尿裤子了，怎么可能有胆子跑去找萨迦里人？”
　　在当年的正义者之矛中，埃蒂安·马尔尚是唯一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领主。“碎矛三连捷”之后，马尔尚家族也是第一个宣布投降的。
　　虽然能避免战争对于当时满目疮痍的北境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埃蒂安·马尔尚毫无骨气的表现仍令许多人感到不齿。
　　“我也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毕竟南斯特是北境的经济重心。”希瑟揉了揉太阳穴，“但不可否认的是，如今的南斯特有诸多可疑之处——这座城市足够富裕，假如马尔尚伯爵宁可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也要铸造假银币，说明他有一些隐秘且难以推辞的高昂开支……您应该也很清楚，要长期赡养一支军队有多么昂贵。”
　　“您怀疑他雇佣了萨迦里人？”
　　“至少雇佣到了萨迦里人——马尔尚伯爵没有管理军队的经验，有些情况不一定出自他的主观意愿。”她答道，“然而，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都该到此为止了。”
　　“您去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那家伙自诩祖上是高贵的王都名门，总是摆出一副自己与众不同的派头，惹人讨厌。”斯滕说，“唉，不聊这些败兴的事情了。距离您的婚礼也过去半个月了，婚后生活还好吗？”
　　“瑟洛里恩是一个不错的人。”
　　“那位殿下长得倒是挺漂亮，就是看着瘦弱了一点。”对方摸摸下巴，“当然啦，他们南方人都是这样，不管长得高还是长得矮，看起来都细细瘦瘦，跟面条似的。好在上面细点儿也就罢了，下面不细就行。”
　　听到他的话，希瑟顿时满脸通红，斯滕大笑着打趣她：“您已经二十啦，大人，而且是一个有家室的女人了，不能总是脸红得跟黄花闺女一样。英格丽陛下在您的年纪都已经生下太子了。”
　　……可这真的能算是好事吗？她心中犹疑。
　　英格丽与阿利斯特的关系一直不和睦，自从生下西塞罗之后，两人就再无子嗣。她的姐姐年纪轻轻就过起了寡妇般无望的生活，远离家乡，无人依靠。
　　埃达城沦陷之后，她更是想过割腕自杀，最后在孩子的苦苦哀求下才勉强放弃。可求死之心或许是一时的，对丈夫的憎恨却是永无止尽的——四年前，英格丽与她叙旧时不小心说漏了嘴。一想到她差点也失去了英格丽，希瑟就感到一阵后怕。
　　好在北境恢复和平后，阿利斯特对待英格丽也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然而，玛丽昂夫人腹中的孩子依然是一个隐患。
　　更准确地说，阿利斯特本人依然是一个隐患——这位傲慢又冲动的国王陛下，恐怕很难意识到自己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下场。当一个人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代价毫无概念时，就很难预料他到底会做出怎样荒唐的事情。
　　“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斯滕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难道那个叫瑟洛里恩的小子私下对您不好？”
　　希瑟的确在为某些事情忧虑，但没想到对方会想得那么歪，连忙道：“你误会了，瑟洛里恩人很好，和他的其他兄弟截然不同。虽然我们作为伴侣不是特别般配，但相处久了之后……”
　　“狗屎！”斯滕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说这种话？”
　　“没有人这么说。”希瑟一向认为自己的交流能力还算不错，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越说越混乱了，“只是我偶尔会这么感觉……”
　　“那也是狗屎，哪怕是您说的。”对方说，“您的父亲拉格纳娶了这世上最美丽的女神，难道有人认为他们不般配吗？”
　　那当然，这么想的人还不少呢……希瑟在心里默默答道，否则先王就不会把这场赐婚当作是对母亲的报复了。
　　“您是北境的主人，纳维亚人骄傲的战士，英勇的拉格纳之女，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说着，他莫名叹了口气，“我好像从未和您提起过……大人，您还记得最终之战前一晚的事情吗？”
　　“当然。”毕竟她是决战的亲历者。
　　“当时您执意独自前往。”斯滕回忆道，“没有人能够反对——说到底，那场战斗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有资格参与的了，最终我只能与所有人一同目送您远去。在走进铁森林之前，您忽然勒住贝斯特拉，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就像是越过营帐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当时我突然有种感觉，您仿佛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希瑟没有回答。
　　“好在诸神保佑，伟大的斯诺里没有急着召您去英灵殿。”他继续道，“接着，您重新收复了北境，赶走了入侵者，现在也和您的父母一样有了自己的家庭。大人——不，希瑟，孩子，既然命运三女神那时没有剪断你的线，也许就是想要告诉你，幸福的生活就在将来，希望你不要半途止步。”
　　她勉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可是她真的明白吗……？
　　希瑟对此感到怀疑——尽管如此，她知道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比真相更加重要。
　　等她回到房间时，瑟洛里恩已经睡着了。
　　床边的蜡烛还没有熄灭，对方多半是想等她回来以后再睡的，只是在等待期间太困倦了——这是值得体谅的，对于一个不常骑马出门的人来说，今天的旅途确实有点漫长。
　　她脱下外衣，吹灭了蜡烛。
　　不知是因为今天经过了铁森林，还是因为适才与斯滕的谈话，希瑟总感觉有一股沉重的情绪萦绕心头，然而她还是很快陷入了梦乡。
　　梦中的埃达城燃起了熊熊烈火，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闪而过的白光足以撕裂天际，并隐约照亮了黑雾深处的庞然大物。
　　她在白盔堡里奔跑着，曾经熟悉的道路变得陌生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她耗尽了力气，双脚如同灌铅一般沉重，远处被烧焦的哨塔和墓园令她几近落泪。她恍惚地来到了主堡前，试图推开大门，可是门扉纹丝不动。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拼命地敲着门，“外面着火了，快让我进去！”
　　“不，希瑟……”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幽幽响起——是母亲，“这里没有人能给你开门。”
　　火势不断蔓延，希瑟小声抽噎起来：“母亲，四周都是火……求您了，给我开门吧……”
　　“希瑟啊希瑟，难道你忘了吗？”对方温柔地回答，“你一定忘记了重要的事情，对不对？”
　　大火吞噬了道路两旁的槭树，橙红的火光照亮了灰色的台阶。她不知为何没有穿鞋，脚底的石板被火焰烧得滚烫。
　　“母亲，我的脚好疼……谁来都好，不要把我关在外面……”她的双脚满是烫伤的燎泡和碎石的划伤，恐惧占据了她的心脏，“父亲，对不起，我再也不偷偷翘课了……我一定好好听老师的话，当一位淑女，求求您给我开门吧……”
　　父亲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威严，与母亲温柔的语调截然不同，但他的回答和母亲一样：“不，希瑟，没有人能给你开门。”
　　她继续用力拍门，随后又用指甲抠着门板。她的手掌破了皮，指甲流下了鲜血。她感到又累又疼，心中充满了绝望。白盔堡拒绝了她——她的家拒绝了她，这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就在此时，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希瑟……”
　　“西格德……？”刹那间，她忘记了疼痛，甚至忘记了附近还有大火燃烧，“西格德，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需要你……”泪水划过了她的脸庞，“拜托了，让我进去吧……我好害怕……”
　　“我们都救不了你，希瑟。”西格德回答，“难道你忘了吗？我们已经死了。”
　　她的心跳骤停。
　　“我们并不在这里。”父亲说。
　　“我们只是你的幻想。”母亲说。
　　龙焰点燃了她的裙摆——希瑟嗅到了毛发被烧焦的苦味，火舌正在舔舐她的皮肤。
　　“所以，这是我的梦……”她喘着气，但不再哭泣，只是力竭地沿着大门跌坐下来，“只有我一个人，对吗？”
　　“没错。”他们回答，“逝者已逝。”
　　“那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希瑟将脸贴在门上，感受着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动静，“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过你们的声音了。”
　　“当然。”他们回答，“在火焰将一切燃烧殆尽之前。”
　　“我很想念你们。”她喃喃道，“我最近过得还不错……虽然也不是那么好，但比以前好多了，所以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答，但希瑟想象着他们在门的另一侧面露微笑。
　　“西格德……”
　　“我在。”
　　“很抱歉我没有去猎户小屋。”
　　她从喉咙里尝到了灰烬的味道——火焰正在蚕食她的肺腑，所以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或者她说了出来，但对方没有听到……不过那些都无关紧要了。
　　毕竟，逝者已逝。


第二十章 
　　“瑟洛里恩？”希瑟一边把柏尔的缰绳系在贝斯特拉的马鞍上，一边问道，“你还好吗？”
　　他沮丧地回答：“我没事。”
　　“你一直用斗篷的领子遮着脸。”
　　“因为我没脸见人。”
　　由于大腿磨破的地方实在痛疼难忍，瑟洛里恩不得不面对自己无法继续骑马的现实，好在希瑟问斯滕·奥尔森男爵借了一辆马车，使他不必像一个累赘的大型行李一样被遗落在戴尔镇。
　　瑟洛里恩为此感到很羞耻。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躲进行李箱里，然后被运上马车，这样他就不用面对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了——尽管这些目光中大多包含着关切。
　　“最开始都是这样的。”希瑟安慰道，“先是磨破，然后愈合，再磨破，再愈合……如此反复，你的皮肤终有一天会变得像皮革那样柔韧。”
　　所以这种情况居然还要反复好几遍……？
　　老天啊，他宁可用脚跑回埃达城。
　　也许是怕他一个人无聊，杰罗德经常跑到车厢边上和他搭话。
　　“殿下！”对方说，“在成为骑士之前，我曾经想当一个面包师，整天在炉子边揉面团，但后来我放弃了。”
　　他配合地问道：“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年轻人哈哈大笑：“因为这样发不起来①！”
　　真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但介于对方说的大多是些无聊的双关语笑话，所以瑟洛里恩宁可继续闭着眼睛打瞌睡……好吧，躲进行李箱的理由现在又多了一个。
　　“嘿！殿下！”当杰罗德的声音第五次响起时，他已经养成了第一时间扬起微笑的习惯，就像是那种上了年纪的长辈看见邻居家的小孩刚玩完泥巴跑过来，“看，松雀！”
　　瑟洛里恩看着对方手中一动不动的红色小鸟：“它看起来已经死了。”
　　“是的！”杰罗德兴高采烈道，“它明显已经冻死好久啦！”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看一只冻死了的松雀？”
　　“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我觉得真正有趣的是你的大脑……考虑到对方出生自一个刽子手家族，瑟洛里恩认为自己不能对他太过苛责。
　　不过在黎塞留缺席的情况下，能有这么一个性格活泼的人说说话也算是一种慰藉，而且有了被冻死的松雀作对比，那些双关语笑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下午，他们顺利抵达了南斯特城。
　　埃蒂安·马尔尚伯爵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他们多时了，北境秋冬季的冷风把他胖胖的脸吹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面包，又干又硬，面色发青。
　　瑟洛里恩看着他冻僵的凄惨模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悯，但这几分怜悯只持续了不到几分钟，就被对方亲自打破了：“公爵大人，亲王殿下，二位终于来啦！在下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倒不是这些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马尔尚伯爵的口音——非常传统的南方贵族口音，在王都的确十分常见，但在北境听到就多少有点奇怪了。此外，对方显然没有长时间地在王都生活过，因此口音不是很标准，只是在单纯地卖弄自己的弹舌音。
　　希瑟显然也有同感：“你今天说话的语调很奇特，埃蒂安大人。”
　　“是吗？”马尔尚伯爵自以为翩翩有礼地应道，“可能是因为见到了瑟洛里恩殿下，使得沉睡在我体内的祖先遗志被骤然唤醒了吧。”
　　瑟洛里恩也不好回答“听起来更像是做作的暴发户”，只能含蓄地表示：“你的弹舌音确实很熟练。”
　　“哈哈，您谬赞了。”对方行了一个夸张的宫廷礼，“为了恭迎公爵大人和亲王殿下大驾光临，我早就在城堡里备好了豪华的晚宴，请允许我为二位引路。”
　　走进城堡后，伯爵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马尔尚家族的祖上荣光：“瑟洛里恩殿下，您还很年轻，可能没有了解过马尔尚家族在王都的悠久历史。事实上，我的曾祖父曾经是格奈乌斯国王的财政大臣，在御前会议里享有一席之地，肩上担负着为国王陛下充盈国库的艰巨责任……”
　　然而在转角时，希瑟在他耳边悄声道：“然后就因为滥用职权干涉土地分配而被国王贬谪了。”
　　瑟洛里恩一时间很想笑，但又不敢真的笑出声，强逼着自己摆出正经的表情，最后变成了一个滑稽又严肃的鬼脸，引起了马尔尚伯爵的侧目：“瑟洛里恩殿下，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目光游移，“这是因为……啊，因为墙上的这幅画太特别了，让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它……”
　　“噢~您真是太有眼光了！”马尔尚伯爵喜不自胜，“伊薇特小姐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我本想把这幅画献给她，但那位小姐太善良了，不愿意夺人所爱。”
　　“可以理解。”瑟洛里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顺水推舟道，“这幅画与整条走廊的装潢可谓是相得益彰。如果我是伊薇特，肯定也不会接受这份好意。”
　　闻言，对方的虚荣心明显得到了极大满足：“您实在太客气了，殿下。”
　　希瑟也端详着这幅油画——坦诚说，画作的水平远远称不上精湛，不知是出自哪名三流画师之手。幸好马尔尚伯爵不靠交易画作挣钱，否则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蹩脚的掮客。
　　“有意思。”片刻后，希瑟开口，“我从未见过这种黛蓝色的颜料，是从海外来的吗？”
　　“您可真是独具慧眼，大人。”马尔尚伯爵答道，“这是海外商人带来的稀罕货，来自一个叫作阿卡德亚的古老王国。那里盛产一种叫青金石的美丽宝石，阿卡德亚人会将青金石磨成粉末，然后制成颜料，是一门极为奢侈的工艺。”
　　希瑟没有回答，只是面露微笑。离开前，瑟洛里恩察觉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目光看起来意味深长。
　　晚餐十分非常丰盛。首先端上来的是用于开胃的蒜香蜗牛、煎鹅肝和沙拉。葡萄酒的甜香令人陶醉，然而瑟洛里恩并没有忘记自己作为“虔诚信徒”的形象，只能忍痛拒绝，幸好一碗热腾腾的螃蟹鲜汤及时安抚了他的心灵。
　　主菜是一头叼着苹果的烤乳猪。瑟洛里恩一直认为这种造型颇有讽刺意味——“当你享用食物的时候，却不知道其实你也是别人的食物”，但无论有何含义，都不妨碍食物本身的美味。乳猪皮被烤得又薄又脆，上面洒满了香料，用来搭配的甜面包有着淡淡的海盐咸味，配菜是鳕鱼炖菜和烤鲭鱼。餐后甜点有肉桂馅饼和葡萄干奶酪，以及南斯特的当地特色，一种混有碎橄榄的坚果蜜饼。
　　但毕竟是晚宴，少不了与人交流，陆续有客人前来与他们寒暄。偶尔空闲下来时，希瑟则会为他补充一些必要的政治知识。
　　“相比其他城市，这里的商人行会拥有更多权力。”她解释道，“南斯特的执政官并不限定于贵族，富有的商户也可担任。当然，为了避免贿赂舞弊，执政官不能兼职行会领袖。”
　　“听起来很……呃……”瑟洛里恩试图想出一个委婉的回答，“像是给狼戴上了项圈，然后奢望它能变成牧羊犬。”
　　“确实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希瑟叹息一声，“但公允地说，贵族的道德水准不见得就高于商人，而后者至少大多都有头脑，否则不可能积累起一笔财富。”
　　“这倒也是。”
　　“何况商人本性逐利，贸易的繁荣能够创造更多工作的机会，也有益于当地人的生活。”她晃了晃酒杯，“凯洛家族对于南斯特的底线是禁止将北境人贩卖至海外，并且行会的垄断行为不能对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影响。”
　　瑟洛里恩注意到了她暧昧的说法——“禁止将北境人贩卖至海外”，而非“禁止奴隶买卖”。他并不感到意外，毒龙劫过后紧接着又是数年动荡，北境必定损失了大量的适龄劳动力。完美高尚的品德也许是骑士的浪漫，但领主必须对国王和自己的子民负责，他们需要学会在现实面前做出妥协。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着墨绿色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身材细长，五官深邃，有着蜜色的皮肤和橄榄绿色的眼睛（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胡尼），头戴一顶深色的丝绸布帽②，帽檐从他的脑袋右侧垂下，极具异域风情。
　　“公爵大人，亲王殿下，请容我介绍自己。”他的睫毛长而密，给人一种深情的感觉，说话时的语调仿佛吟游诗人在唱歌，“我是皮耶特罗·多梅尼科，来自遥远的亚宁。我们的总督大人对屠龙者仰慕已久，命我务必漂洋过海带来他的祝福。”
　　说罢，皮耶特罗拍了拍手，他身后的男仆适时地递上一个胡桃木匣子，里面是一枚精美的蓝宝石胸针。
　　希瑟低头凝视着它，许久都没有回应。
　　现场因为她的沉默而逐渐尴尬起来，皮耶特罗脸上的微笑也有点僵硬——瑟洛里恩猜他应该是那种相当擅长活跃气氛的类型，奈何希瑟不说话时的气势太过强大，让人实在没有胆量贸然开口。
　　良久，希瑟才低声答道：“替我感谢亚宁总督的心意。”她将蓝宝石胸针戴在瑟洛里恩胸前，“很漂亮，宝石的颜色很衬你的眼睛。”
　　瑟洛里恩不免感到受宠若惊，同时还有些困惑……希瑟从不吝于馈赠，但极少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展现出来，不符合她一贯低调的行事风格。
　　“显然，总督大人并不清楚我近来与瑟洛里恩亲王结婚的消息。”她继续道，“否则他就会知道，自己的祝福不应该是单数了。”
　　皮耶特罗略显窘迫地笑了一声：“这都是我的失误，请您不要见怪。”
　　可能是注意到了这里的气氛有些违和，马尔尚伯爵立刻走过来打圆场。
　　虽然表现得很隐晦，但瑟洛里恩还是注意到了他和皮耶特罗之间的眼神交流，以及希瑟微微眯起的眼睛——也是，连他都注意到了，就更别说是洞察力敏锐的希瑟了。
　　晚宴结束后，希瑟暂时和哈康爵士一起离开了，可能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讨论。瑟洛里恩独自回到了房间，但南斯特的仆从显然没有白盔堡仆从的习惯，居然没有事先准备好热水。北境太过寒冷，他已经养成了至少每两天洗一次澡的习惯，无法忍受带着汗水和辛香料的气味入睡。
　　在等待热水烧开的时间里，瑟洛里恩感觉胃有点难受，也不知道是因为积食，还是吃了太多海鲜的缘故。好在他目前没有什么过敏反应，于是决定先去外面散一会儿步，以便消食。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墙壁上有蜡烛照明，但光线依然有限，瑟洛里恩大约走过了两个转角就完全迷失了方向。
　　诡谲的是，他兜兜转转居然又来到了那幅油画面前……这意味着他几乎要走到城堡门口了。
　　瑟洛里恩默默叹了口气，正打算找一个路过的仆从或巡逻的卫兵带路，扭头却看见马尔尚伯爵提着一盏油灯从后面的走廊经过，身边跟着一名牧师——看他的服饰，应该是南斯特当地的教会牧正③。
　　出于某种奇妙的本能，他放轻脚步，在他们后面跟了一段路，最终目送他们走进一个房间，大概率是马尔尚伯爵的书房。
　　领主和牧正之间有来往并不奇怪，但修士有着严格的作息制度，现在应该是他们进行晚祷的时间，为何身为堂区管理者的牧正会跑到这里来？
　　在一名女仆的引导下，瑟洛里恩带着满腹疑虑回到了房间。没过多久，希瑟也回来了，他立刻向她说了这件事。
　　希瑟的表情似是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首先就是那幅画，费昆达斯④境内很难获得这种黛蓝色的颜料，而那幅画不仅大面积使用，绘制的风景还是王都。此外，颜料看着还很新，并未因为时间和湿气的影响而变色或褪色，说明画作完成的时间很近，绝非是马尔尚伯爵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
　　“水平看着挺一般的。”瑟洛里恩评价。
　　“不错，但看得出对方在绘画上接受过良好的教导，只可惜才能有限。”希瑟说，“经受过专业的绘画训练，又能毫不吝啬地大面积使用宝石制成的珍贵颜料，说明绘制这幅画的人必定是贵族出身，而且家族并未没落。我怀疑画师是一位费昆达斯贵族，但目前身居海外——大概率是亚宁。”
　　“亚宁？你是说皮耶特罗？”
　　“不，皮耶特罗显然是纯正的亚宁人，但他一定认识那名画师，甚至有可能在为其效力，否则无法解释他今天在宴会上隐晦的挑衅。”
　　“挑衅……”瑟洛里恩有些困惑，“有吗？”
　　他倒是觉得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对希瑟挺恭敬的——当然了，这也很合理。皮耶特罗的身高目测在五英尺七英寸左右，在六英尺两英寸的希瑟面前像是一条干瘪的腌鱼。瑟洛里恩相信他的妻子可以用一只手把对方的脑袋轻松捏爆，就像捏碎一颗番茄那样。
　　“差不多吧……对了，你刚才提供的线索也很重要。”希瑟话锋一转，“虽然眼下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但毫无疑问的是，马尔尚伯爵的手并不干净。”
　　脑子看起来也不太聪明，他在心里补充道。
　　“我已经嘱咐哈康爵士调查近期或即将从亚宁来的商船，以及所有与皮耶特罗有过交际的人，不过……”她眉头紧蹙，“马尔尚伯爵很清楚我并非什么虔诚的教徒，如果突然拜访教会，恐怕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个就交给我吧。”瑟洛里恩自信满满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在教会住上一晚，但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在教会住一晚？为什么？”
　　因为我要趁夜去撬牧正书房的门锁——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只好假惺惺地表示：“我刚好有点想念以前在教会度过的时光。”
　　噢，对了！希望那位牧正对漂亮的小男孩没有兴趣，否则他只好顺手多翻点东西，看看有没有文件能送他上火刑架了。


第二十一章 
　　南斯特教堂是一座典型的修道院教堂，以修道院为主体，教堂是修道院的附属设施之一，因此建筑面积远比一般的教堂要大。
　　“好远啊。”杰罗德小声抱怨道，“为什么马尔尚伯爵要把教堂建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首先，教堂不是马尔尚伯爵建的——至少不是这一代马尔尚伯爵建的，大型教堂的修建往往需要持续数十年。”有的甚至长达百年，例如王都的三圣一大教堂，建造时长将近两百年，“其次，南斯特教堂本质上是一座修道院。修道院是自给自足的，所以需要田地、牲畜棚和谷仓……”
　　“所以修士还得耕地？我还以为他们每天只需要看书和祈祷呢。”
　　“光靠这两样可填不饱肚子。”瑟洛里恩提醒道，“快到目的地了，把你的嘴缝起来。记住，若非必要情况就别开口。”
　　年轻人委屈地瘪着嘴，像是一只伤心的喜鹊。
　　瑟洛里恩不知道希瑟是否会上这种当，但他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惯着小孩子的人了。
　　他们在教堂门口向一位神父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后者恭敬地请他们在原地稍等片刻，随后便匆匆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消瘦的中年修士快步走了出来，仅仅是看到他深色的修士长袍和披风前的十字银扣，瑟洛里恩就基本确定了对方是他昨晚在城堡里看见的人。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亲王殿下。”对方约莫四十多岁，棕色眼睛，眼角略微下垂，显得敦厚而慈祥，一头卷发又黑又短，像是一层长在头皮上的苔藓，“我是马塞洛，南斯特的牧正，同时也是这座修道院的院长。”
　　尽管对方看着很无害，但瑟洛里恩见识过许多教会高层的真面目，知道这些修士的品性不能光凭外表和气质下判断。
　　“很高兴见到你，马塞洛院长。”他回以微笑，“我久仰南斯特教堂的大名，既然刚好有机会来到这座城市，自然得亲眼见识一下。更何况……您也知道，想在北境找到一座宏伟的教堂是多么不容易。”
　　“我明白您的意思。”马塞洛看起来深以为然，“公爵大人没与您一同前来吗？”
　　“她最近很忙。”瑟洛里恩佯装为难地答道，“而且我的妻子对于教会……并不热衷。”
　　马塞洛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教会在北境的尊荣一直仅止于表面，并不像南方那样手握实权，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北境禁止教会出售赎罪券。
　　随后，马塞洛带着他们走进了教堂——瑟洛里恩从不会用“光彩照人”来形容一座建筑，但似乎没有比这四个字更适合用来形容南斯特教堂的了。
　　进入教堂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是宽敞明亮的主殿，六根白色的立柱两两并排，犹如巨人守卫一般共同撑起了教堂高耸的穹顶。正前方是一座大理石布道坛，石材被打磨得光滑锃亮，上面铺着绣有金线的深红色织锦，被一尊精美的银色烛台压住。
　　主殿的尽头是一座将近十英尺高的巨型十字架。阳光透过彩色的天窗玻璃，为受难的圣子镀上了一层斑斓柔和的色彩。十字架两侧各有一座神龛，上面绘制着圣母慈爱又略带哀愁的面庞，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据说马尔尚伯爵为教会捐了不少钱……不得不说，效果确实肉眼可见。
　　然而，直到绕过十字架下方的屏风，他们才算正式抵达了目的地——教堂的主要作用是主持圣餐仪式、弥撒布道和接受信徒的祈祷，因此公众可以自由进出。假设马塞洛和马尔尚伯爵私下真的有什么交易，也只能在相对封闭的修道院进行。
　　修道院内部并不像教堂那样富丽堂皇，但也比寻常的修道院更加豪华，规模上也大得多。除了先前提到的田地、牲畜棚和谷仓，他们还看到了磨房、榨油间和马厩，甚至还有一座专门用于贮藏啤酒的仓库——根据马塞洛的说法，这些啤酒主要用于出售，修道院的修士仅在一些特殊节日被允许少量饮酒。
　　在穿过庭院时，马塞洛向他们展示了旁边一片单独开辟的草药圃，除了颠茄、牛膝草、缬草等一些常见的草药，还有薄荷和莳萝这样的香料，而且培养得相当不错。
　　“亚宁向我们进口了不少草药种子，但可能是气候的缘故，最后能顺利生长的很少。”马塞洛说，“当然，我们还是选育出了一些能够在北境生长的草药，但南斯特的环境恐怕已经临近极限，再往北就无法种植了。”
　　“能有成果就很不容易了，你们把草药照顾得很好。”瑟洛里恩难得真心实意地赞美道，顺便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打了一下杰罗德的手，以警告他不许再偷偷玩喷泉里的水。
　　逛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开口：“每座修道院都有自己珍藏的圣器和圣物，像南斯特教堂这样正统的教堂，一定也不缺这类神圣的宝物吧？”
　　“这是肯定的。”尽管用着谦逊的口吻，但马塞洛的每一根眉毛都透露着他内心的骄傲，“南斯特教堂收藏的圣器绝不输给任何南方教堂——请千万别把这当作是我虚荣心的谎言，殿下，想必您一定与闻过《先知之卷》里提到的装着圣人之血的金钵和蒙受天父赐福的羔羊之角，如今它们都珍藏于本院的密室之中。”
　　“是吗？这可真是太令人意外了！”瑟洛里恩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没想到北境居然也有教会能拥有这种珍品，不知我是否有幸得以一见？”
　　“当然。”马塞洛欣然同意，“密室就在院长宅邸的地下，请随我来。”
　　不出意料，最值钱的东西往往都掌握在最位高权重的人手里。
　　他们来到地窖门前。瑟洛里恩看着他取出一个大铁圈，上面挂满了钥匙，假装诧异道：“这间密室居然安了那么多道锁吗？看来南斯特的治安不太好啊……”
　　“您误会了。”马塞洛解释道，“这上面挂着的是不同房间的门锁钥匙，集中在一起主要是为了方便保管。”
　　“噢……瞧我，想的真是太多了。”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修道院当然还有许多重要的地方需要严密看守，大祭坛间、院长室、议事厅、藏书馆和缮写室……”
　　“是这样的。修道院里极少遭遇偷盗，但年轻的见习修士时常会因为不熟悉院内的布局而迷路，无意间闯入自己不该进入的地方。”对方回答，“不过藏书馆的钥匙并不在我这里。我把钥匙交给了藏书馆员多纳尔修士，方便修士们每日抄写书本。”
　　“合理的安排，继承和传播知识也是修道院的重要使命。”
　　而且他也不需要藏书馆的钥匙……瑟洛里恩在心里默默补充，只要院长室的钥匙在这个铁圈上就行了。
　　耗费了漫长的时间陪马塞洛牧正一一鉴赏完密室里的圣器珍宝之后，他适时地提出自己想在修道院住一晚上。
　　“自从来到北境后，我就一直很想念过去在教会度过的时光。”可能是因为昨晚才用类似的理由搪塞过希瑟，瑟洛里恩感觉自己说起这些话来更加脸不红心不跳了。
　　马塞洛自然不会拒绝（当然也拒绝不了），瑟洛里恩顺势问到修道院的作息表，确认了每日晚上五点到七点是修道院的晚祷时间。
　　下午，他故意在草药房和藏书馆里拖了点时间，但可能是习惯所致，马塞洛还是坚持把钥匙圈放回了卧室，并将卧室门上了锁才赶去小圣堂。
　　……好吧，走捷径果然是不行的，劳动的果实还是得靠一双勤劳的双手来获取。
　　瑟洛里恩把杰罗德打发去小圣堂望风，然后偷偷来到院长宅邸的二楼，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铁针——不同于院长室和密室，院长卧室的门锁和普通修士的宿舍门锁是一样的，撬起来非常简单，甚至花不了他五分钟。
　　钥匙圈就挂在卧室的墙壁上，他花了点时间将钥匙一一试过，试到第四把时就顺利打开了院长室的大门。
　　瑟洛里恩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旋即飞快查看了一下窗户的位置，确认院长室里的亮光不会被下面的人察觉，才安心将烛台放到书桌上——当然是从他自己房间带过来的，蜡烛的长短也有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唉，如果他的骑术也能像小偷小摸一样熟练就好了。
　　院长室的桌案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瑟洛里恩只好打开了书桌的抽屉。第一格抽屉里有一封信，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发现信封已经被拆开过了。
　　“你的建议使我非常触动，马塞洛修士，教团武装确实是对神圣传统的复兴。”信上写道，“既然大主教麾下有光荣的拂晓骑士团，就说明教会有资格举起武器保护自己，保护无数虔诚的善男信女。可惜，凯洛公爵想必不会乐于接受这个提议，而你的猜想暂时也无法说服我。在和平年代……”
　　信的落款是格雷厄姆·德尔·安吉利科。
　　“这个名字可真是有够混搭的①……”瑟洛里恩喃喃道，“不过格雷厄姆……听起来好熟悉……”
　　对了，这不就是替他和希瑟主持婚礼的那位主教吗？
　　不过整封信里并没有提及马尔尚伯爵，应该与他此行的目的无关。
　　于是瑟洛里恩打开了第二格抽屉，里面有一本厚厚的书册，拿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本账本。
　　就着蜡烛细细读了几页后，他得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至少从半年前开始，马尔尚伯爵就与教会暗中勾结，利用慈善捐款的名义做假账，实际上这些钱大部分都被汇往了亚宁，用于“完成伟大的事业”。
　　至于这个“伟大的事业”究竟是什么，账本上并没有写明，然而上面所记录的巨额款项足以证明一点，那就是马尔尚伯爵和银币造假绝对脱不了干系。
　　南斯特并不像埃达城那样周边有银矿可以开采，所以马尔尚伯爵虽然十分富有，但除去领地税收，他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对商船队的投资。既然是商业性投资，就意味着马尔尚伯爵必然会受到商人行会的限制。如果账本上的这些数字都是真实的，那么他的资产应该近乎见底了。
　　翻了一会儿，瑟洛里恩发现账本的尾页还夹着一封信，和之前的那封一样，已经被拆开过了。但除了隐秘的保存地点，这封信还有另一个显而易见的古怪之处——信上的内容是用古帝国语写的。
　　他大致扫了一眼信的开头，发现这封信实际是写给马尔尚伯爵的，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马尔尚伯爵需要马塞洛当中间人，高级修士通常都会兼修古帝国语，因为他们需要抄写和翻译那些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古籍。
　　“马尔尚大人，你的献金我已经收到了，很高兴在故国还能拥有一位像你这样忠实的朋友。我是一个重情义的人，等我重返王都夺回王位后，必定会让我的朋友获得应有的回报。”
　　等等——夺回王位？！
　　这是认真的吗？还是说马尔尚伯爵被什么人骗了……
　　“这些年我已经组建起了一支成型的军队，他们骁勇善战，渴望荣誉。经由萨尔瓦托雷总督的介绍，以及你的财力支持，我已经购置了三艘巨船，足以将这些士兵从亚宁运回王国。我在王都有一些忠诚的支持者，他们暗中向我汇报，阿利斯特可能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无论他接下来打算向希瑟·凯洛开出什么条件，我希望你能劝她不要同意。”
　　怎么还有希瑟的事情？
　　也不知道阿利斯特究竟向她提出了什么条件……难道是关于玛丽昂夫人的？
　　“另外，既然要掀起一场战争，军队的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在我荣归故国之前，希望你能代我谈拢几支雇佣军。告诉这些人，他们在为未来的国王服务，他们的所有贡献最终都将获得巨大的回报，就像你一样，马尔尚大人。”
　　落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X”。
　　从这个X提到阿利斯特时的口吻来看，他们应该是同辈，并且认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拥有正统的继承权……也就是说，阿利斯特的兄弟并没有全部死亡，有一名幸存的王子逃到了海外，如今正在亚宁总督的庇佑下招兵买马，意图杀回王都篡夺王位？
　　思绪至此，瑟洛里恩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X”并不是字母，而是古帝国语中的数字“十”，写这份信的人就是先王的第十子德西莫斯。


第二十二章 
　　哈康将毛刷放回马鞍袋里，正想询问公爵打算何时行动，抬头却看见她站在山坡高处，静静眺望着远处的废镇，神情晦涩难明。
　　“大人？”哈康问道，“您有什么忧虑吗？”
　　“没什么，只是在想北境还有多少像这样废弃已久的城镇和村落……”说着，就连公爵自己都摇了摇头，“我在说什么呢。连南斯特这样繁荣的城市周边都有废镇，其他地方只会更多。”
　　这些废镇都是在毒龙劫爆发后被遗弃的，龙焰肆虐后只留下了焦黑的废墟和腐烂的尸骨——有些是人的，有些是牲畜的——田地里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唯有流浪汉和强盗会偶尔栖身于此，但也不会久留。
　　重建城镇是一项大工程，需要先清理剩余的残垣断壁，然后新建房屋，重新划分田地，铺设出入城镇的道路和桥梁，修缮外围的栅栏墙……如果没有领主或富商的资助，哪怕当地的居民渴望重返故土，日常生活也难以为继。
　　哈康安慰道：“距离毒龙之死已经过去四年了，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大多都在新地方扎了根，有了自己的新家。即使您下令召回村民，他们也不见得会回来。”
　　“其他的或许是这样。”公爵评价道，“眼前的这个可不一定。”
　　这座废镇是哈康今天下午从附近的伐木场工人口中打听到的。据其中最年长的那位伐木工回忆，这座废镇原本叫蓝水镇，已经被废弃四年了，然而两个月前，有人向他们购买了一大批木材和煤炭，并要求他们送到这里。
　　虽然伐木场的工人们对此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既然付了钱，他们就得照做。
　　“因为我以前有亲戚住在蓝水镇，认识去那里的路，所以送货的也是我。”老伐木工说，“镇外有一座桥，他们要求我把马车停在桥对面，所以我没能看到镇子里的情况……但我很肯定里面有您问的铁匠！因为我听到了叮叮哐哐的打铁声，非常吵，隔着老远也能听到。”
　　“以及您之前提到的装着铁罐的马车。”伐木场工头适时地补充道，“经常有这样的马车驶向蓝水镇，基本都是从南斯特那边来的。”
　　“那些要求你把马车停在外面的人……他们身上有武器吗？”
　　“有！有的腰上别着马刀，有的背后拿着弓箭。”老伐木工非常激动，“他们一定是强盗！我早就向南斯特的执政官汇报过了，但根本没人理睬我，只当是一个老糊涂在胡说八道！骑士老爷，我说的都是真的，那里住着一伙强盗！”
　　根据伐木工的指引，哈康很快就找到了那座废弃的蓝水镇。果不其然，城镇前的桥梁处有人守岗——若是称之为强盗，他们身上的链甲未免太精良了，哈康更倾向于他们是接受过一些训练的士兵。
　　河流不深，他选了一处水流较浅且无人看守的河道趟了过去。经过一番巡视，可以确认整个镇子有两个入口，而且都有卫兵看守，哨塔和栅栏墙也都经过悉心修缮。可能是因为收到了凯洛公爵到来的消息，城镇的巡逻次数相当频繁，似乎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栅栏墙都是标准的尖头圆木，不方便翻越。”哈康回忆着当时的侦查情况，“不过我绕了一圈，还是发现了一个较大的缝隙，勉强可以让人通过，但那里离蓝水镇的哨塔很近，附近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一旦靠近就会被哨塔上的弓箭手发现。”
　　“蓝水镇……”公爵咀嚼着这几个字，“很形象的名字，一听就知道附近有铜矿。”
　　“是吗？我还以为至少得叫黄铜镇什么的呢。”
　　“水如果和铜接触太久就会变成蓝绿色，这在铜矿场或者需要水洗大量铜矿的村庄里很常见。”她答道，“这样会让水变酸，所以不是什么好事……即使没有发生毒龙劫，这里的农作物也会越长越差，迟早有一天会被废弃。”
　　说罢，公爵的视线再度望向了废镇。
　　“四个篝火。”她说，“里面应该有二十多个人。”
　　而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不过……
　　“我不认为这对您而言是什么大问题。”哈康回答。
　　“当然。”公爵轻声笑了起来，“何况这不是战争，并不需要我们剿灭所有敌人，我所忧虑的是其他事情。萨迦里人有可能伪装成雇佣兵潜伏在里面，若是一不小心杀死他们，就没有俘虏能供我们审问了。”
　　“为什么不能直接向马尔尚伯爵问罪呢？”另一名骑士问道，“至少目前看来，种种线索都证明了他与此事有关。”
　　“银币造假？确实如此。但与萨迦里人勾结？我想未必，至少他本人应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他有这样的胆量，当初就不会在正义者之矛尚存时第一个投降了。”
　　“您意下如何？”哈康问道。
　　“前后门各安排两名骑士，不要让任何人逃走。”公爵说，“我记得刚才你提到过这里有个缺口？带我去看看。”
　　他们来到蓝水镇的哨塔附近，秋冬季冰冷的晚风让哈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们是傍晚抵达这里的，但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相信公爵拖到这么晚是有理由的，只是目前他还没能搞懂她的理由是什么。
　　今晚夜色凄清，只有一轮孤月。这附近没有其他卫兵巡逻，只有哨塔上有火把照明。远远望去，白色的微光像是嵌在夜幕中的一颗星星，显得格外瞩目。
　　“哈康爵士，我一直觉得在哨塔上站岗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哈康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但还没得来得及开口，就见她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向哨塔顶端的方向拉开了弓。
　　哈康对于公爵的箭术当然有信心，但还是小声提醒道：“弓箭手戴着巴布塔盔①。”
　　“我知道。”
　　箭矢应声射出——下一秒，他看见哨塔上的弓箭手猛地抽搐了一下，钝涩地往前踉跄了两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去了浑身的骨头，最后从哨塔上摔了下来，掉进了栅栏墙外的草丛里。
　　“站得太高就是这样。”公爵说，“当你遭遇不测的时候，没有人能救你。”
　　他身旁的骑士下巴都快掉到锁骨上去了。
　　年轻人就是这样沉不住气，幸亏他没见过公爵把敌人拦腰砍成两段，马驮着敌人的下半身在战场上四处乱跑的场面，哈康真怕他夜里做噩梦。
　　不过以防万一，哈康还是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尸体。刚才那一箭深深扎进头盔狭窄的缝隙里，穿透了弓箭手的眼球，随后又是从高空坠落，这个人无疑已经死透了。
　　“现在可以进去了。”公爵说，“记住，先去找铁匠和负责人——铁匠坊的位置很好辨认，有熔炉和磨刀石的地方就是。至于这里的负责人，必然住在全镇最好的屋子里。我会从正门进入，制造一点混乱，你们趁此机会找到他们的住所，第一时间制服他们，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销毁任何线索。”
　　“可我们一共只有七个人啊。”另一名骑士有些迟疑，“如果我和哈康爵士都负责潜入，您岂不是得独自前往……”
　　公爵面露微笑：“而这正是计划的重点，唐纳尔爵士，我必须一个人进去。”
　　听到这里，哈康终于心下了然。
　　唐纳尔爵士踌躇了片刻，可能是想表示这么做很危险，但又不想冒犯自己的领主，只好以沉默作为同意。
　　哈康在某种意义上赞同他的想法，这样确实很危险——对于镇子里的人来说。
　　他们从木栅栏间逼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躲在营帐的阴影里。不一会儿，城镇前门响起了几声锤头敲击盾牌的咚咚声，引起了篝火边所有人的注意。此时哈康才想起来，公爵这次出门带的既不是战斧，也不是瓦哈拉剑，而是钉头锤，她大概在出发前就有此想法了。
　　“投降！或者死！”
　　那狮子般的咆哮瞬间唤醒了哈康对于战争的久远记忆，但他没有容许自己走神太久：“我们也该行动了。”
　　“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愣在这里不动才是最不好的。”他拍了拍唐纳尔爵士的肩膀，“我去铁匠坊，你去找负责人。”
　　所有卫兵都被吸引到了前门。哈康轻手轻脚地踩过碎石和草丛，在穿过一大片白色的营帐后，他来到了一块高地，可以大致望见门口的情况。
　　一大群人围住了公爵，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有几个人正面朝向他，哈康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胆怯的神色——红发，碧眼，是女人，却像男人一样高大，最重要的是——盾牌上的红牛纹章，想不认出眼前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实在太难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心生畏惧，一名戴着圆锅盔的卫兵推搡着自己的同伴：“你们愣着干什么？她只有一个人，上啊！”
　　后者硬是退了回去：“你疯了吗？那是屠龙者希瑟！”
　　“那又怎么样？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另一名戴着护鼻头盔的卫兵回答，“真是一群懦夫，让开点！让我教你们怎么教训一个臭婆娘！”
　　看来计划很顺利……哈康卸下了胸口的最后一点重负，转头继续向铁匠坊前进。
　　可能是为了方便运送原料的马车进出，铁匠坊的位置靠近蓝水镇的后门。抵达铁匠的住所后，他用脚踢开了大门，快步冲进卧室，旋即紧紧勒住床上的人的脖子。铁匠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挣扎着蹬了几下腿，就又晕了过去。
　　他用床单将铁匠绑了起来，扔回床上，随后开始调查铁匠坊内部的其他地方。门边的木桶里有一堆钱币大小的圆形铜片，旁边的陶钵里还残留着干涸了的汞银膏。
　　在熔炉边上，哈康还发现了一对长方形的铁制模具，两者大小一致，里面都有着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摸起来很粗糙，疑似是有刻痕。
　　因为光线不足，哈康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他很确定这就是压铸钱币用的模具。
　　等哈康返回时，前门已经恢复了平静。十几名卫兵正排着队将自己的护甲和武器放进一口大木箱里，其中有几个人吸了吸鼻子，但不像是感冒，更像是在小声抽泣。当哈康靠近他们的时候，发现了他们濡湿的裤子，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尿骚味……很难想象几分钟前他们究竟目睹了什么。
　　唐纳尔爵士也压着蓝水镇的负责人回来了，和他差不多是前后脚。
　　哈康一边与他打招呼，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人，并向公爵汇报：“大人，我在铁匠坊里发现了银币的压铸模具，大量铜片，还有……”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先前那个戴着护鼻头盔的卫兵已经死了，脸部的正中央有一处血肉模糊的凹陷，就好像有人把钝器当作小刀一样捅进了他的脸。本该用于保护鼻梁的长金属板也被砸弯了，如今好似一根尖锐的鱼钩，深深扎进了他的眉骨中间。
　　另一个戴圆锅盔的卫兵倒是还活着，嘴里塞满了稻草，可能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起初，他以为对方趴在地上不动是因为后背被公爵踩着，后来发现他膝盖弯曲的角度，才意识到他的腿已经断了。
　　哈康忽然理解了那几名卫兵的心情。
　　“抱歉，原本是想都留活口的。”公爵将钉头锤上沾满鲜血的棕色发丝慢慢解了下来，哈康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它们属于哪个可怜的倒霉蛋，“他们的确颇有实力，我一不小心就……真动了手。”
　　“至少还活下来一个。”哈康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安慰，如果是的话，他又是在安慰谁。
　　“事实上还跑掉了一个……守在前门的骑士已经追过去了，但想要在夜晚的树林里抓住一个萨迦里人，恐怕不容易。”公爵用钉头锤敲了敲圆锅盔卫兵的脑袋，神情不悦，“我还以为骄傲的萨迦里人不会逃跑。”
　　圆锅盔卫兵拼命扭着脖子，似乎是想向公爵吐口水，可又实在没力气抬头，最后唾沫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坑里，掺杂着鲜血，哈康猜他至少掉了一颗牙齿——这位虽然没有逃跑，但看起来也和“骄傲”二字毫无关系。
　　唐纳尔爵士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公爵大人如此笃定他是萨迦里人？”
　　闻言，哈康不禁嗤笑一声：“北境人可不会认为希瑟·凯洛‘只不过是一个女人’。”


第二十三章 
　　德西莫斯梦见自己回到了王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阿利斯特两人。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阿利斯特端坐于王座之上，神情傲慢地俯视着他，而他只能立于台阶之下，抬头仰望对方……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手里拿着剑的人是他。
　　“你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德西莫斯。”阿利斯特居高临下地说道，“只有我——我才是父王真正的继承者，费昆达斯唯一的国王。”
　　他本该感到害怕，但事实是他的心很平静——是手中的剑给了他力量吗？无论如何，对方不再像曾经无数个噩梦中那样令人生畏了。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不，你不是。”
　　“父王任命了我！”对方叫嚣着，“他在临终前说出了我的名字，所有御前会议大臣都听到了！”
　　“很显然，父王太老了，对现实失去了判断力。”他答道，“否则他就该知道找一个活人当国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剑砍下了阿利斯特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血应该是腥臭的，带着锈铁的苦涩，但阿利斯特的血液在他嘴里甜如甘醴……他知道，这是胜利的滋味。
　　然而，还没等他在这种滋味中陶醉太久，一阵剧烈的震荡猛然将他从梦中拉回了现实。
　　醒来后的德西莫斯既疲倦又恼火，好一会儿过去才意识到那是船舶靠岸时的动静。
　　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这艘破船了！
　　这艘不起眼的商船是萨尔瓦托雷总督特意安排给他的。尽管他心里知道对方这么做是想避免打草惊蛇，但是狭窄昏暗的房间，乏善可陈的食物，还有那些身上满是鱼腥臭的粗鲁水手依然令他感到不悦。
　　片刻过后，外面的仆从敲了敲门，提醒他可以下船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德西莫斯只能乔装打扮成普通的船商，但他也不能在马尔尚伯爵面前显得太过落魄，所以在下船前尽可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务必要在对方面前展现出未来国王应有的风范。
　　做完所有准备之后，德西莫斯才放松心情漫步至甲板，故国的风光让他的心头涌现出一股思乡的柔情，也让他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距离血狮之夜已经过去了数年，曾经的伤口早已痊愈，但他对阿利斯特的恨意却没有消减半分。
　　王兄啊，当年你留给我的耻辱和伤痛，我都会加倍奉还……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会砍下你的脑袋，确保你死透了，以防哪个宫廷御医发现你没断气，偷偷把你治好然后送到海外去。
　　这个计划理应是完美的，只可惜某些心思不坚定的小人背叛了他，把他在北境的布局透露给阿利斯特，让阿利斯特抢先一步安排了王室与凯洛家族的联姻，堵死了他的路。若非如此，像埃蒂安·马尔尚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成为他在王国的亲信。
　　下船后，德西莫斯很快就看到了皮耶特罗，对方似乎不太适应南斯特的水土，脸色看起来有些惨淡。
　　“皮耶特罗！朋友，你还好吗？”德西莫斯忍不住打趣道，“你看着就像是一条搁浅了太久的鱼。”
　　然而，皮耶特罗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殿下……”他的嘴唇颤动着，语气虚弱至极，“计划……暴露了……”
　　他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颈侧一凉，一柄银色长剑不知何时抵住了他的脖颈。
　　“德西莫斯殿下。”他背后的人低声道，“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公爵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德西莫斯心下一惊，未知的恐惧感骤然攫住了他——难道是马尔尚伯爵出卖了他？
　　这并不奇怪，不是吗？当初也是他第一个出卖了正义者之矛，埃蒂安·马尔尚天生就是一个没骨气的墙头草。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当初与希瑟·凯洛为敌时，他要出卖自己的盟友，这一次德西莫斯并不需要他与希瑟·凯洛为敌，他居然还能出卖自己的盟友。
　　还有皮耶特罗，他明显是作为诱饵出现在这里的。
　　希瑟·凯洛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她会把他交给阿利斯特吗？
　　此刻他的脖子上顶着一把剑，隐藏在四周的卫兵也纷纷现身，将他团团围住，想要逃跑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德西莫斯知道，局势还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正轨上——只要他能说服凯洛公爵成为他的支持者。
　　德西莫斯果断扔掉了腰侧的短剑以表顺从，任由身后的骑士用麻绳捆住他的手脚，然后将他扔上马车。
　　出于对王族的尊重，这几名骑士的动作不算粗暴，并且尽量让他能够在车厢里保持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当然，他们还是不留情面地没收了他藏在衣摆下的匕首。
　　路上，德西莫斯强迫自己无视内心深处的忐忑，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说服希瑟·凯洛当然是最好的，若她本人没有意动，他也有备用的方案。
　　马车抵达城堡后，他脚上的麻绳被解开了，紧接着就被两名骑士押往议事厅。在这途中，他与一名不认识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地望着他。不过光是那头赤金色的长发，就让德西莫斯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赤铜之金”瑟洛里恩，阿利斯特临时册封的亲王，父王生前留下的众多私生子之一。
　　呵，阿利斯特可真是送了一个漂亮的男妓给希瑟·凯洛……他不禁心中讥讽，坦诚说，这个瑟洛里恩身上没有半点王族应有的气派，不过糊弄一下这些北方乡巴佬是够用了。
　　议事厅距离城堡大门并不远，但他心中焦虑不安，每走一步都是煎熬，穿越这条短短的走廊仿佛耗尽了他的一生。直到走入议事厅的大门，亲眼见到长桌尽头的希瑟·凯洛本人，他才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待未知来临的过程往往是最难熬的，而当木已成舟——哪怕结果不如人意，也能使人沉静下来，不必再担惊受怕。
　　解开他手上的麻绳后，那两名骑士就退下了，整个议事厅里只剩下了他和希瑟·凯洛。
　　德西莫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强忍心中的不快，语气轻快地调侃道：“就这样松开我真的没关系吗？”
　　对方并没有回答——好吧，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笑话很拙劣。德西莫斯听说过一些凯洛公爵力大无穷的传闻，其中有不少明显是添油加醋（徒手把人撕成两半什么的），但他相信屠龙者随手拧断一两个人的脖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坐定下来后，他细细端详着长桌另一头的希瑟·凯洛。对方并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丑，只可惜德西莫斯见过少女时期的她——塞德里茨身边那位灿若玫瑰的美丽姑娘长大后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很难想象北境人平日吃的都是什么猪饲料……
　　不过也有传闻说毒龙临死前诅咒了她，让她永远失去了昔日的美貌，德西莫斯心里更倾向后者。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缺点却成为了他最大的机会。
　　若是希瑟·凯洛兼具美貌与权势，要想打动她就太难了——德西莫斯详细地调查过她的私生活，自从被塞德里茨抛弃后，她就始终孤身一人，从未找过情夫，心里肯定空虚又寂寞。他只需稍稍施展几分柔情，必然能勾得她春心萌动，为他神魂颠倒。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对方原本应该是他结婚的理想伴侣，出身高贵，家族强势，而且主城附近有大型银矿，资金充裕，感情上也容易满足，甚至还是一个处女，身体强壮，能为他生下健康的子嗣，除了外貌不够出众，其他方面都是完美的。
　　都怪阿利斯特从中作梗，如今希瑟已经结婚半个多月，肯定早就被那个私生子碧玉破瓜了……但贵族女性把贞洁保持到结婚的本来也不多，他也不算有什么损失。
　　现在回想起来，瑟洛里恩反倒成了他最大的障碍。那小子出身卑微，肯定不介意奴颜婢膝地侍奉一位大贵族。看他能被希瑟带来南斯特，就知道他在床上把她伺候得不错。
　　待他揭开私生子的真相后，希瑟必定勃然大怒，不过女人总是感性的，对于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更是格外宽容，也许过段时间她又会选择原谅他。好在他还有其他后路，到时候见机行事就可以了。
　　“许久不见，希瑟。”德西莫斯微笑着开口，“距离上一次我们见面都过去多少年了？”
　　“的确是许久不见，德西莫斯殿下。”希瑟回答，“关于您和埃蒂安·马尔尚伯爵私底下的那些交易，我这边都调查得一清二楚，银币造假，隐瞒税务，蓄意谋反……无论哪一项都是毫无疑问的死罪。”
　　“你没有戴我送给你的蓝宝石胸针。”他故意岔开话题，“不喜欢吗？还是说你更偏爱红宝石？”
　　她对此置若罔闻：“我已经命人逮捕了马尔尚伯爵、马塞洛牧正和您从亚宁派来的那些间谍，并且找到了那几封密信。”
　　“那枚胸针的价格足以在王都换取一栋豪宅。”德西莫斯露出迷人的微笑，“莫非你对珠宝不感兴趣？希瑟啊希瑟，你和我以前见过的女孩都不一样。”
　　你和我见过的其他女人不一样——这句话简直是所有女人的春药，从青春懵懂的少女到上了年纪的贵妇都不例外。
　　这一招德西莫斯用过很多次，最后每次都能得偿所愿。可惜他和希瑟的位置相距太远了，如果此时能一边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一边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效果会更好。
　　“我已经通知了戴尔镇的斯滕·奥尔森男爵，很快他就会抵达南斯特并暂时接手这里的各项事宜。您和您的党羽不日都将被押往王都。”希瑟继续道，“考虑到您毕竟是王室成员，不能像其他犯人一样在地牢里同老鼠为伴，我会尽可能确保您体面地抵达王都……对了，您应该比我更了解卢卡斯大法官，不知道那位阁下是否喜欢珠宝和豪宅？但愿它们能把您从断头台上解救下来。”
　　德西莫斯顿时有些头皮发麻：“拜托，希瑟，你真的要那么无情吗？”
　　希瑟看着他：“我浏览过您与马塞洛牧正往来的所有信件，包括您暗中鼓动他说服大公议会向我要求恢复教团武装的那一封。”
　　闻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听我解释，凯洛公爵，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只是想……”
　　“马尔尚伯爵向我交代了一切，您的承诺确实是让马尔尚家族重返王都，而非支持他取代我的位置——话虽如此，您也不想让北境过得太安生，不是吗？四分五裂的北境总是比一个完整的北境更好。”希瑟摇了摇头，“罢了，批判您并非我的职责所在，还是让国王陛下来决定您的命运吧。”
　　她拍了拍手，先前离开的两名骑士立刻冲进来抓住德西莫斯的肩膀，把他按在长桌上。
　　“等——等等！”德西莫斯实在没想到她如此油盐不进，只能拼命挣扎，“你不能把我送去见阿利斯特！那个混账根本没资格决定我的命运！”
　　“阿利斯特陛下乃是一国之王。”
　　“蠢蛋之王还差不多！”他气急败坏道，“你应该知道玛丽昂夫人吧？阿利斯特的那个情妇，现在她怀孕了，只要那是个儿子，阿利斯特绝对不可能没有动作，你的姐姐英格丽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我是你拯救她的唯一机会！”
　　听到这里，希瑟做了个手势，抓着他的两名骑士很快松开了手。德西莫斯急促地喘着气，他的臂膀残留着疼痛，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仍在他的胸口占据了上风。
　　“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了。”她双手交叠抵住下颚，露出了自他们见面以后的第一个笑容，“请坐吧，殿下。”


第24章 
　　希瑟端详着眼前的德西莫斯——自从得知这位十王子还活着的消息后,她就一直在考虑该拿对方怎么办。
　　她当然不会出于“对国王陛下的忠诚”而将他押往王都献与阿利斯特，但是否要为德西莫斯效劳？这也是一个问题。至少在她看来，后者也并非什么贤主明君之选。
　　自格奈乌斯王之后, 法比亚血脉中的能量就像是被耗尽了，他的独子奥卢斯并未继承父亲的才能，相比格奈乌斯王的丰功伟绩，他只在历史上留下了“庸碌的奥卢斯”这个不光彩的称号。
　　事实上，这个评价并不公平。假如当时的人们能够预知未来, 就会知道奥卢斯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这位国王只是平庸懦弱，还没有沦丧到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德西莫斯也是如此，他的确是比阿利斯特更好的选择，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随便找只猴子来也是一样的，只要它知道怎么在文件上敲王室印章。
　　但无论她有何疑虑,都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如今坐在王座上的就是最糟糕的选择,而这个糟糕的选择还掌控着她姐姐英格丽的人生。
　　听完马尔尚伯爵的招供后，希瑟就知道德西莫斯的出现会是一个契机，要不要拥护他为王反倒是其次, 重点在于这个变数能否改变英格丽当下的处境。
　　不过, 仅从刚才的试探来看，这位十王子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指望。
　　她本以为对方年纪轻轻便流落他乡, 必定尝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早该被生活被磨去了骄傲，锻炼出敏锐的洞察力和高超的社交能力……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可见萨尔瓦托雷总督确实待他不薄，除了那点复仇的心气，德西莫斯依旧是当初那位养尊处优的王子。
　　……看来命运的磨难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话虽如此, 考虑到她暂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位十王子仍值得一个阐述抱负的机会。
　　“殿下方才说您是拯救我姐姐的唯一机会。”希瑟开口，“为何您会这么认为？”
　　德西莫斯似乎还没有从先前的惊惶中缓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对于玛丽昂夫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会比您少。”
　　“那你就应该清楚事情有多么严重了。”他说，“最好别指望一支远在天边的军队能够阻止得了阿利斯特。他是一个感情非常极端化的人……可能跟他母亲死得早有关系吧，总之他很容易被情绪支配，从而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至于这件事日后会不会给他带来毁灭，并不是他动手时会考虑的问题。”
　　阿利斯特是先王的第二位王后迪尔德丽之子，并且她是唯一的孩子。
　　据说迪尔德丽王后在生产时极为不顺，虽然没有难产而亡，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不出半年便与世长辞。在王后弥留之际，先王允许她为孩子命名，因此阿利斯特成为了先王所有子嗣中唯一没有遵循法比亚传统命名的王子①。
　　尽管如此，阿利斯特却完美地延续了法比亚王室的下坡路，不仅继承了先王冷酷多疑的性格，而且更加情绪化——某种意义上，一个性格不稳定的国王比一个无能的国王更可怕。
　　“至于那位玛丽昂夫人……我没见过她本人，不过根据我在王都的——咳咳，盟友的评价，她作为情妇或许有些手段，但目光还没有长远到能让她看清大局的程度。即使她不主动蛊惑阿利斯特谋杀英格丽，察觉到他的心思后也只会半推半就地默许。可以说，只要阿利斯特在王座上多待一天，你姐姐的安危就一天没有着落。”
　　“确实如此。”希瑟回答，“然而，我看不出您的存在对此有何积极意义。我们都知道，一旦新王登基，先王的遗孀和孩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说阿利斯特活着只是让英格丽有生命危险，那么德西莫斯的登基对于英格丽而言则是彻彻底底的死局。
　　“现在我们就谈到这笔交易的重点了。”德西莫斯的笑容中充满了自信，“只要凯洛家族愿意支持我登基为王，我就在阿利斯特死后迎娶英格丽为后。”
　　“……什么？”
　　“当然，另一个条件是她和阿利斯特的儿子西塞罗必须要死。”他耸了耸肩，“你总不能指望我夺回王座后还要捏着鼻子给我哥哥养儿子吧？”
　　这确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希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继续说。”
　　“结婚后，英格丽必须给我生下一个继承人。”德西莫斯说，“然后我们就可以各玩各的了，只要你姐姐别让自己的肚子被搞大，我可以放任她和克莱蒙梭爵士偷情。”
　　“什么？”
　　她的反应仿佛逗乐了德西莫斯，令他哈哈大笑：“看来你还不知道——不，应该说也难怪你不知道，这种事情的确不好向家里人提起。”
　　“你最好解释清楚……”她的声音低沉如末日丧钟，“如果你敢污蔑英格丽的名誉，最好别奢望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德西莫斯顿时收敛了笑容：“冷、冷静！凯洛公爵，我绝对没有胡说，英格丽王后和克莱蒙梭爵士私下互生情愫的事情是真的，而且阿利斯特也知道。”
　　“什么？！”这一次希瑟直接站了起来。
　　“别紧张，公爵大人，这件事阿利斯特早就知道了，但你姐姐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德西莫斯说，“当然啦，这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心胸开阔——应该说他一辈子都和这四个字无缘。然而英格丽王后和克莱蒙梭爵士一直保持着纯洁的精神爱情，从来没有肉体出轨过，所以阿利斯特即便察觉到了，手里也没有证据。何况，就算他把事情戳穿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听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到困惑：“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噢，抱歉，我忘了北境人在这方面比较保守。”他解释道，“在王都，骑士对自己的主母心生爱慕不仅不是什么坏事，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时髦的，领主们也会感觉脸上有光，因为这证明了他们的妻子很有魅力，是值得他人艳羡的，所以只要不发展到肉体关系，贵族间对此往往都是默许的。何况克莱蒙梭爵士出生于布雷泽家族，阿利斯特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责罚他。”
　　说着，德西莫斯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宝石金戒：“不过嘛，即使明面上不能做什么，阿利斯特也有的是办法给他们找麻烦。要不就是在克莱蒙梭爵士面前羞辱、刁难你姐姐，要不就是在宴会上命令克莱蒙梭爵士去和其他贵族千金跳舞，或是让他去执行一些极为危险的任务。总之，阿利斯特不仅不爱你姐姐，好像还有点恨她，反正折磨他们让他觉得很开心。”
　　希瑟在桌子下的手默默捏紧了。
　　“不同于阿利斯特，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好吧，可能还有点迷信，毕竟我也很在意那个预言。不管是真是假，如果命运钦定了你的姐姐生而为后，我好像也没必要刻意挑战一下它的安排。”德西莫斯看着她，“我的筹码和条件都已经提出来了，现在只看你愿不愿意接受了，公爵大人。”
　　话音落下后，整个房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良久，希瑟深深地叹了口气：“关于您的提议，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可以理解。”
　　“另外，至少在短期之内，您不会被送往王都。”她揉了揉作痛的太阳穴，“等我在南斯特处理完工作后，您会和我一同返回埃达城。”
　　这基本意味着软禁，不过德西莫斯本人没什么意见，而且从他脸上胜券在握的表情来看，似乎很笃信她最后会同意他的提议。
　　这让希瑟微妙地有些不快，但她不会让个人情绪凌驾于家人的安危之上。
　　让骑士护送德西莫斯去客房后，希瑟又召来了审问官，得知对那名萨迦里人的讯问目前还没有什么收获……若是今天过去还没有结果，明天她就只能亲自出面了。
　　虽然马尔尚伯爵及其同党都已经被逮捕了，但仍有一些悬而未解的问题，而其中最重要的——既然马尔尚伯爵并未主动勾结萨迦里人（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那么究竟是谁协助他们深入北境的？
　　还有那套压铸模具，马尔尚伯爵交代说是一位神秘的商人卖给他的，是精良的仿品，汞齐镀银的方法也是那位商人一并教授的，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他还主动上呈了记载着汞银膏配方的羊皮纸。
　　然而，经过铸币官的确认，那套模具是毫无疑问的真品，并且是从钱币压铸厂盗取的。
　　究竟是马尔尚伯爵欺骗了他们，还是一切背后确实有其他幕后黑手，这一点暂时还不能确定。
　　傍晚，在回去的路上，德西莫斯的那些话仍在希瑟的脑海中回荡。
　　公允地说，德西莫斯的后续表现相比他给人的最初印象要好得多，他所开出的条件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同时她也知道，对方之所以不作太多要求，是因为他现在处境落魄，没有提出要求的资格。
　　而权力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等德西莫斯登上王座，尝到了那种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滋味，他还会信守如今的诺言吗？假设英格丽和克莱蒙梭爵士之间确有其事，即使他说自己不会计较，但谁知道有朝一日这会不会成为英格丽的催命符？
　　而且……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她必须听一听英格丽本人的想法。
　　用书信传达当然是不行的，希瑟并没有天真到会以为阿利斯特尊重英格丽的隐私，最好的机会莫过于明年开春外祖父的六十岁生日，她们二人都有理由出席，到时候就能与姐姐当面商量了。
　　回到卧室后，她看见了就着蜡烛读书的瑟洛里恩。
　　“你回来啦！”
　　一见到她回来，她的丈夫就格外兴奋，像是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可怜可爱，让希瑟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她脱下外套：“看来你这几天一定很无聊。”
　　“是有一点，城堡里的藏书很少，大多数我都看过了。”瑟洛里恩小声抱怨，“而且这里太湿了，我的头发最近变得像是挂面一样……”
　　闻言，希瑟不禁笑出了声：“想出去走一走吗？”
　　他眨眨眼睛：“可以吗？”
　　“当然。”她答道，“你在这件事里帮了我太多的忙，瑟洛里恩，你值得任何感谢。”
　　于是瑟洛里恩沉思了片刻：“那么明天我们一起去南斯特港口附近的集市里看看？”
　　明天……她心中顿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罢了，萨迦里人可以多等一天。
　　吹灭蜡烛后，希瑟躺在床上，疲惫感就像海潮一样淹没了她，没过多久意识就陷入了黑暗……奇异的是，她竟然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的内容比之前更加久远。
　　那年她才七岁，父亲和母亲，英格丽和西格德都陪伴在她身边，伊薇特在布琳迪丝女士怀里睡得香甜，发出小猫般细微的呼噜声。
　　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晚，一位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老妇人敲响了白盔堡的大门，请求领主收留她一晚上。母亲看她可怜，欣然答应，并允许她与他们一同用餐。
　　而这仅仅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晚餐结束后，这位老人袒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她是一名女巫，作为报答，她可以为领主夫妇的三个女儿各自作出一个预言。
　　不……别答应她……希瑟呐喊道，可是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父亲和母亲都表示了同意，西格德则摸了摸鼻子，仿佛很郁闷自己为什么没有预言可听。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个疑惑要在八年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首先是英格丽，女巫告诉她：“你将母仪天下。”
　　接着，她并未按照顺序，而是看向了布琳迪丝女士怀中的伊薇特：“你将为火所害。”
　　最后的最后，女巫才将目光转向了她。希瑟仍记得女巫的眼睛里发出绿光，像是猫，又像是蜥蜴。
　　“而你——”她说，“你是这里唯一会再次与我见面的人。孩子，当你深陷绝望之渊，孤独无依的时候，记得遵循黑夜的指引。”


第25章 
　　瑟洛里恩和希瑟乔装打扮了一番才出门——当然,他没指望这能遮掩什么，毕竟他的妻子是全北境（甚至是整个王国）最有名的人，不过这至少传达了一种态度：别随便打扰我们。
　　既然要掩饰身份,自然不能骑马出门，他们便沿着海岸从城堡一路漫步至港口。
　　相比盛夏时节，秋冬季的海边并没有那么美丽。天色朦胧，灰蓝色的海水疲倦而缓慢地冲刷着海岸，在棕黄色的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浮沫。四周寂静无人,唯有几只海鸟在浅滩上寻觅着贝壳和小鱼，在潮湿的沙土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它们张开翅膀时的姿势有点滑稽——可能是觉得这一幕很有趣，瑟洛里恩听见了希瑟轻柔的笑声，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知道她最近睡得一直不是很安稳，能够看到她放松下来，他也不禁感到高兴。
　　奥罗拉港依旧人来人往，十分忙碌, 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马尔尚伯爵被捕的影响。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希瑟解释道：“南斯特的商人行会是高度自治的，领主基本不会对商人们进行太多干涉。相对的，失去领主对他们而言影响也不大。”
　　“原来如此。”
　　所以马尔尚伯爵一来不会打仗,二来南斯特的繁荣和他也无多大关系,对艺术的鉴赏更是三流水平，唯独在出卖盟友方面首屈一指……啧,真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废物啊。
　　中午，他们决定在港口附近一家名为“黄金沙丁鱼”的酒馆用餐。
　　话虽如此，酒馆里并没有黄金，倒是有一道名为“香煎沙丁鱼”的招牌菜。
　　瑟洛里恩出于好奇点了一份，但香煎沙丁鱼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煎得金灿灿的,闻着也不香，反而焦黄发黑，带着点锅灰特有的苦味。他只吃了一口，就感觉童年的那些悲惨时光涌上了心头，使人不由得落下眼泪。
　　希瑟则要了一杯麦酒、一份熏肉面包和一盘烤肠。餐点端上桌后，她将盘子里的烤肠拨了一半给他——或许是出于同情，但瑟洛里恩的心依然不受控制地感到甜蜜。他想要道谢，但是沙丁鱼被腌得太咸了，而他本来就有点口渴，吃完之后声音更加嘶哑了，只好问老板要一杯热水。
　　“只有乳臭未干的小鬼才会喝水。”老板听到后莫名很不高兴，“是个男人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瑟洛里恩当然也想喝酒，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在希瑟心中“清心寡欲新教徒”的形象，只能悲伤地摇了摇头：“不了，一杯热水就好。”
　　老板还是不依不饶：“就连我十岁的儿子都会喝酒。”
　　……啊哈，又是一个因为他的长相不够“阳刚”而试图跑来教他如何做男子汉的家伙。
　　“事实上，千星城的学士对此有过研究，过早接触酒水对孩童的智力不好。”他解释道，“我想你的儿子还是等到十六岁再喝酒比较好。”
　　“哼，我也是十岁出头就开始喝酒的，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是啊，这就是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原因。”
　　听到他的话，老板勃然大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在他挥舞拳头之前，希瑟抓住了他的手腕——瑟洛里恩看到了老板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和颤抖的肌肉，但希瑟的手纹丝不动。
　　“何必动怒呢？我的丈夫只是要了一杯水。”希瑟说，“还是说，你甘愿为了一杯水而失去更多东西？”
　　瑟洛里恩曾经认为“眼睛像是地震了一样”的说法太过夸张了，现在看来这也是一种写实的叙事手法。老板显然认出了希瑟的身份（虽然也很难认不出来），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庞霎时失去了血色。
　　希瑟摇了摇头，并未继续为难他：“请给我的丈夫一杯热水。”
　　“是……大、大人……”
　　目送着老板仓惶逃离的背影，瑟洛里恩不免有些感慨：“看来我们的伪装大概确实没什么用。”
　　他的妻子笑了笑：“无妨，那位老板看起来很知趣，不会过来打搅我们的。”
　　香煎沙丁鱼和几根烤肠实在没法填饱肚子，瑟洛里恩只好又点了一份南瓜蟹肉派。在等待餐点送达的过程中，他一直在围观旁边那桌的客人玩九子棋。
　　摸清了棋局的规则后，瑟洛里恩提议道：“我能加入你们吗？”
　　“可以是可以。”对方说，“不过玩棋是要赌钱的。”
　　“好啊。”
　　于是他赢走了所有人的钱，光荣凯旋。
　　“真是一群说话算话的好人。”瑟洛里恩给了送餐的酒馆侍女两枚铜币当小费，“我觉得这个比扔骰子什么的有意思。”
　　希瑟微微点头：“你选择先手白棋，然后开局下左右对角的思路很好。”
　　“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瑟洛里恩在心里偷偷把这当作他们之间的心有灵犀，“不过嘛，跑赢几匹驽马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那些说话算话的好人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盯着他，但瑟洛里恩并不放在心上。唯一可惜的是，他本想当着他们的面，用从他们那里赢来的钱付账，好让他们懂得远离赌博的道理，但他下棋的时候，希瑟已经把钱付完了。
　　午餐结束后，他们顺路前往集市。虽然正处淡季，但集市里依然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为了招揽生意，南斯特的商贩会把遮雨棚染成亮眼的颜色，一眼望去皆是五彩斑斓、大小不一的彩色帆布，蓝若海水，红似晚霞，绿色犹如茵茵草地，像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在旧衣服上缝制的补丁。
　　空气中弥漫着海鱼的咸腥味，不过除了鱼，这里还卖蛤蜊、螃蟹和海草，还有一些瑟洛里恩从未见过的奇异水果。有些小摊旁边挂着用晾干的各种贝壳串成的手工艺品，风一吹动便叮咚作响。
　　然而，瑟洛里恩最后还是在一个僻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商贩是一个口音古怪的外国人，小摊上点燃了熏香，银色的香炉里散发出幽静的香味。地上铺着一层红绸布，上面放着的大多是发梳、饰品、梳妆盒一类的精致玩意。
　　“噢，有眼光的客人，这些都是从亚宁来的稀罕货。”商人十分热情，不停用手朝他们比划，“这里有亚宁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金银首饰，绸缎折成的精美绢花，还有用珍珠贝母妆点的梳妆盒，送给年轻姑娘作礼物可谓是再好不过了。二位如果想多买一点送给心爱之人，我可以折点价，权当是交个朋友。”
　　对方显然把希瑟误当成了男人，不过希瑟并未生气，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他：“有什么想买的吗？”
　　“这把玳瑁发梳多少钱？”瑟洛里恩问道。
　　商贩报了个价钱，而先前下九子棋赢来的钱刚好足以付账。瑟洛里恩从商贩手里接过发梳，转手插在了希瑟的鬓发上——为了出行方便，她将浓密的枣红色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发梳上的碧玺宝石恰好与她的眸色相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有机会说出那句筹谋已久的话：“很漂亮，宝石的颜色很衬你的眼睛。”
　　希瑟张了张嘴，但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任由红晕攀上脸颊。
　　“这位客人……”亚宁商贩小声提醒道，“这是送给姑娘家的。”
　　“这就对了。”瑟洛里恩语气轻快地回答，“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闻言，对方明显呆住了：“您的妻子……真高呀。”
　　他耸了耸肩：“你应该学会入乡随俗，亚宁人。北境人喜欢高大的女人，因为他们的传统是家族里无论男女都要拿起武器战斗。”
　　离开摊位后，希瑟脸上红晕未消，低声道：“谢谢……”
　　“我们之间有必要那么客气吗？”瑟洛里恩打趣道，“不过，刚才的那个商贩总是会让我想起胡尼，黝黑的皮肤、深邃的眼窝、高到有点弯曲的鼻梁……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那种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
　　“胡尼确实有一部分亚宁血统，他的父亲是亚宁人，母亲是费昆达斯人，出生地也是亚宁。”希瑟说，“他早年是冈萨加银行的雇员，负责记录账目、计算利息之类的工作，两年后转职当了商船上的翻译员，接着就被海盗掳走了。”
　　“原来是这……啊？”
　　“他所在的商船遭到了海盗的攻击。”她解释道，“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因为海盗需要有人代写勒索信。大约半年后，那艘船上的海盗意图劫掠南斯特，当时斯滕·奥尔森男爵收到了马尔尚家族的求救信，亲自带兵支援，击退了强盗，胡尼也趁机逃走……虽然很快又被卫兵逮捕了，好在南斯特有商人认识他，为他作担保，才得以逃过绞刑架。”
　　喔噢，真是跌宕起伏的一生啊……瑟洛里恩好像有点理解为何对方看起来总是那么神经质了。
　　“所以他之后就来了埃达城吗？”
　　“不，他最早先是当了辛德雷——斯滕的儿子，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的话。胡尼成为了他的抄写员。”
　　“抄写员？那位辛德雷·奥尔森不识字吗？”
　　“是的……我想这也是斯滕时常为他感到头疼的原因。”
　　虽然贵族不识字的情况不算罕见，但考虑到贵族的成长环境让他们轻易就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不识字大概只能用懒或者笨（又或者两者皆有）来解释了。
　　“所以……为什么胡尼最后成了你的书记官？”
　　“这个的理由也很有戏剧性。”希瑟说，“辛德雷是那种——咳，很常见的贵族子弟，在私生活方面非常放荡。有一次，他和那群狐朋狗友们打赌，赌约是他能不能在五天内拿下哈瓦尔德的女儿蒂里尔……哈瓦尔德是戴尔镇的铁匠，在毒龙劫时期参过军，是斯滕的故友。”
　　“真是个混蛋。”他评价道。
　　“很难说不是……”希瑟叹了口气，“蒂里尔是一个纯真无邪的年轻姑娘。大多数贵族男性在与平民少女逢春一度后就会抛弃她们，也不管她们的下场如何。”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是啊，无数的私生子就是这么来的。
　　“胡尼实在不忍心见她上当受骗，于是将赌约偷偷泄露给了蒂里尔。尽管他行事隐秘，但辛德雷最后还是发现了真相，立刻解雇了他。”她继续道，“然而，斯滕却很赞赏胡尼的勇敢，于是把他举荐给了我。”
　　“我喜欢这个结局。”不仅如此——尽管希瑟在讲述时没有刻意提及，但瑟洛里恩还是嗅到了故事背后的酸甜气息，“所以胡尼和蒂里尔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你果然察觉到了。”希瑟莞尔，“胡尼确实爱慕着蒂里尔，而且他们私下已经心意相通了。不过哈瓦尔德是传统的纳维亚战士，要打动他并不简单，这也是为什么胡尼平日一直在向校场的教头请教剑术。我旁观过他的训练，他做事一向认真勤奋，学习剑术自然也不例外，只可惜他习剑的年龄太大了，又没有什么基础，所以进步得比较坎坷。”
　　瑟洛里恩心里对于胡尼的共情又加深了——并且为自己不是唯一在剑术学习上进度缓慢的人感到了一丝可耻的窃喜。
　　“至于哈瓦尔德……其实他心里也很欣赏胡尼，只是不喜欢他说话唯唯诺诺的模样。而且无论如何，他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懦夫，所以他想看看这个小伙子有没有向他发起挑战的勇气。”希瑟摇头，“话虽如此，我很怀疑蒂里尔是否会认可这种考验，那孩子远比看上去有主见，恐怕不会把自己的婚姻交由父亲全权决定。”
　　“你觉得她会带着胡尼私奔？”
　　“这太南方主义了。”希瑟说，“按照北境的传统，如果想要反抗父亲的决定，就要向自己的父亲发起决斗。”
　　“呃……我欣赏纳维亚人的很多传统，亲爱的，但在这件事上我选择南方主义。”
　　时至黄昏，他们在港口边租了一艘渔船，打算在近海处游览一下再回城堡。
　　绚丽的晚霞将海水染成了葡萄酒般的深红，也让希瑟枣红色的长发显得更加鲜艳，皮肤被镀上了一层红润的光泽。
　　瑟洛里恩看着她，除了海水的咸涩，他还从她身上嗅到了几缕熏香的气味……是刚才在集市的摊位前沾上的吗？他也不是很清楚，但这缕暗香让他莫名有点心跳加速。
　　由于太过紧张，他开口前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这里的景色真美啊。”
　　……哈，史上最逊的调情。
　　“是啊。”希瑟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在我年幼的时候，也有人带我欣赏过这样的景色……真是令人怀念。”
　　先前那点暧昧的气氛戛然而止，瑟洛里恩不受控制地追问道：“是塞德里茨·欧根吗？”
　　听到这个名字，希瑟霎时怔住了——他心里暗道不妙，恼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提到那个名字。
　　“对不起，我……”他试图亡羊补牢，“我是说……呃，我没有……”
　　“没关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知道塞德里茨。”希瑟回答，“另外，我刚刚提到的人也不是他，是我的兄长西格德。”
　　瑟洛里恩现在真的很想从这里跳下去。
　　“我……”他嚅嗫道，“我在画室里看到了你给他画的肖像画……”
　　闻言，希瑟再一次愣住了，许久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伊薇特说的没错，她确实只是单纯地忘了。
　　“抱歉，我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她揉了揉太阳穴，“我会找个时间处理它的……你不用为此有任何压力，自从解除婚约之后，我和塞德里茨就没有过任何往来了。”
　　“你还恨他吗……？”瑟洛里恩心里很想扇自己耳光，但嘴上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就好像大夫叮嘱你不要去碰伤口结的痂，要让它自然脱落，但你有时就是忍不住去抠它，哪怕你知道这样可能会让伤口再度流血。
　　瑟洛里恩一般将其归之为“手贱”，但认清楚这一点，并不妨碍他本人也是其中的一员。
　　“事实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他了。”希瑟坦然道，“我想……只有放不下才会感觉到恨。我对塞德里茨有过感情，或许也恨过他，但是那么多年过去，那些感情最终都淡去了，如今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曾经认识过的人。”
　　“塞德里茨是你认识过的人……”他小声道，“那我呢？”
　　对于这个问题，希瑟沉默了片刻：“你是我的丈夫，瑟洛里恩。”
　　“我的丈夫”，而不是“我爱的人”。
　　瑟洛里恩还没有迟钝到察觉不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说不失落当然是骗人的，但他们毕竟才结婚没多久，感情不够深厚也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希瑟一直体贴地顾及着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能回报的地方却很少……所以他至少应该让她不会在感情上有太多负担。
　　“也是，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让塞德里茨羡慕去吧。”他故作轻松地回答，视线望向了远处的夕阳，“如果现在是盛夏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轻松惬意地欣赏美景，不用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了。”
　　希瑟摸了摸他冰凉的手：“确实很冷……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是时候该回去了。”
　　瑟洛里恩一边佯装镇定自若地点头，一边又为她亲密的行为感到羞涩。幸好现在是黄昏，即使他的脸看起来红彤彤的也不奇怪。
　　是啊，未来还很长。
　　他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26章 
　　马尔尚家族的地牢看起来和白盔堡的差不太多,不过空气更潮湿，因此铁栅栏上的锈迹也更严重。晨昏时分，会有融化的霜雪从头顶的岩石缝隙里滴落,像是世界上最冰冷的雨水，哈康爵士玩笑地称之为“南斯特风情。”
　　“您的到来使这儿蓬荜生辉，大人。”审讯官紧张地跟随在她身后，“但容我冒犯，即使是屠龙者的威势恐怕也难以使他开口。”
　　希瑟当然也同意这一点——准确地说, 萨迦里人根本不相信她杀死了毒龙，他们认为是萨迦里人的大祭司通过仪式向先祖祈祷，于是先祖之灵降下诅咒，使毒龙日益虚弱，而她不过是在毒龙临终之际碰巧进入铁森林给了它一剑的幸运儿，可即使没有她，毒龙之死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 只要看待事物的眼光更活络一点, 劣势有时也能成为优势：“哈康爵士，等会儿配合我一下。”
　　审讯官看起来神色迷茫，哈康则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是, 大人。”
　　走进牢房后,希瑟仔细端详地上的萨迦里人，情况比她想象中好一些。因为双腿已断,萨迦里人的脚上并没有佩戴镣铐，只是捆住了双手，体表有不少淤伤和擦伤，但会造成流血的伤口很少——显然，审问官担心伤势加重会导致他的死亡,所以在用刑时非常谨慎。
　　希瑟赞同他的做法，审讯的重点在于利用受讯者的破绽，恐吓和酷刑只能让马尔尚伯爵这样的懦夫开口，对付萨迦里人需要用其他方法。
　　“看看你。”她故意讥讽他，“光荣的萨迦里战士，嗯？萨迦里的丧家犬还差不多。你的那些同伙都和你一样被逮捕入狱了，你们那位塞外之王的野心也破灭了。至于你，很快也将在这个又脏又黑的牢房里死去，无人埋葬，无人祭奠，毫无荣誉可言，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正是这样，大人。”哈康也假装谄媚地说道，“什么塞外之王，与您相比根本什么也不是。”
　　听到她的话，萨迦里人并不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瘆人的冷笑。
　　“你笑什么？”
　　“笑你果然是一个蠢婊子，希瑟·凯洛。”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你不会真以为随手抓几个南方佬就能扰乱王的计划吧？”
　　唔……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你根本不配统治这片土地……”萨迦里人喃喃道，“迟早有一天，萨迦里人的王会越过那道城墙，摧毁那些可憎的堡垒，攻入埃达城……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高呼他的名字，伊瓦尔，荣誉的捍卫者……”
　　不得不承认伊瓦尔王是一名很擅长鼓舞人心——或者说煽动力很强的领袖。
　　萨迦里氏族在北境大军面前节节败退，只能狼狈地逃回边境防线外仅仅是两年前的事情。伊瓦尔虽然今年才正式从他的父亲手中接过权力，但他又不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在北境内乱的那两年里，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本人，都曾数次败于她手。
　　伊瓦尔的父亲或许是一位平庸无能的氏族领袖，但他的失败都能在伊瓦尔本人身上找到同样的例子。
　　几个月前，伊瓦尔派人假意投降，实则埋伏在城内里应外合的计策，已经是他此生对她最成功的一次打击了。假设兵不厌诈也是一种胜利，那么伊瓦尔从头到尾也只赢了她一次，完全抵消不了过去几年的惨淡战绩。
　　即便如此，对于崇尚武力的萨迦里人，伊瓦尔竟然还能让他们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必定会打败她，然后成为北境的新主人……若非对方是她的敌人，希瑟确实很想向他请教一下这是如何做到的。
　　哈康明显也有类似的想法，她看见他胡须下的嘴唇不自觉地嚅动，似是在无声地咕哝什么。
　　希瑟只好在他按捺不住脾气前率先开口：“真是可笑，你以为萨迦里人还有机会吗？我的仁慈只有一次，你们不可能再靠假投降偷偷溜进北境了。”
　　见她还要继续盘问，哈康也只好耐心附和：“公爵大人说得对，这些臭乞丐根本不值得您的同情。”
　　萨迦里人做了一个吐口水的动作（他可真是喜欢这么做），但因为太久没有喝水，最终只是让本就干裂的嘴唇流血了：“谁需要你的仁慈？我们一直都能进来。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每逢秋冬，我们都能找到机会去边境线附近的城镇里劫掠一番？”
　　希瑟心中一紧：“你是说……”她摇了摇头，让自己的语调更加尖锐，更有戏剧性，“胡说八道！驻守在边境的士兵都是北境最忠诚最英勇的战士，怎么可能和你们这些野蛮人同流合污！”
　　“哈哈，野蛮人。”萨迦里人嘶哑地大笑，“希瑟·凯洛，难道你忘了自己也有'野蛮人'的血统？不过你们凯洛本来就是纳维亚人里的劣等种，否则当年就不会向费昆达斯的国王下跪投降了。说到底，你们只配给南方佬当奴隶。至于边境驻军，当年或许还有一点荣光，可现在不过是一群罪犯揉成的大粪。”
　　最后这句话实在是难以反驳……毒龙劫结束后，出于各种客观因素的考量，边境驻军接纳了不少王都流放的重刑犯，大多是强盗、强奸犯和掘墓贼，偶尔来一个因窃取领主财物而被判刑的小偷，就可称得上是罪犯中的道德楷模了。
　　尽管心里感到失望，但她还没有忘记正事：“闭嘴！撒谎精，不准你玷污边境驻军的荣誉！”
　　萨迦里人脸上的表情愈发轻蔑：“他们有什么荣誉值得别人玷污？是那些士兵自甘堕落。他们奸污了被俘虏的萨迦里女人……”
　　希瑟闻言大惊失色：“什么？！”
　　“待我们救回同伴之后，她们怀孕了，孩子们总需要父亲，王便命自己的歃血兄弟将他们抓来。”萨迦里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王告诉他们，只要他们选择为真正的国王效忠，待他来日攻入北境，就立刻赦免他们的罪罚，他们的子嗣也将流淌着光荣的萨迦里人之血。哈哈！王只说了这么几句话，甚至没有提到土地、牛羊之类的奖赏，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跪下亲吻王的双脚了。”
　　她沉默了片刻：“……原来如此。”
　　看来对方并不知道肆意凌虐或奸污俘虏都是要受鞭刑之罚的——虽然名义上并非死刑，但边境气候恶劣，医疗条件也有限，一顿鞭子抽下来臀部血肉模糊，即使没有死于鞭刑，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当时不向伊瓦尔投诚的话，等到事情败露，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此外，被流放的重刑犯是不允许结婚生子的，哪怕有了孩子，也是受人歧视的私生子。相比孩子有没有萨迦里血统，他们大概更在意这一点。
　　不过希瑟很怀疑伊瓦尔是否对此一无所知……又或者他知道，只是佯装不知，如此方可在自己的族人面前展示他作为领袖的和号召力。
　　“别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希瑟·凯洛。”地上的萨迦里人忽然说道，“你不是唯一蒙受诸神恩惠的人——我们的大祭司也为王做出了预言，说他会完成我们先祖当年未能实现的伟业，让整个费昆达斯都成为纳维亚人的家园！”
　　看到他脸上坚定不疑的表情，希瑟忽然感觉心情很复杂。
　　“可怜的家伙。”至少这句话是出自真情实意的，“你的国王和祭司都骗了你……你为之奋战的信念，不过是一个谎言。”
　　说罢，她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了牢房。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希瑟向门外静候的审讯官叮嘱道，“把他处理掉吧。”
　　离开地牢后，她与哈康爵士一同前往议事厅。
　　路上，哈康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吗？大人，您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不知为何，她近来总是噩梦连连，而且梦见的大多是一些陈年往事……但希瑟不喜欢向他人提起这些，只是含糊道：“没什么，只是最近没怎么睡好，可能是不太适应这种潮湿的天气吧。”
　　对方脸上仍有忧虑之色，但也看出了她不想多提，体贴地没有深究：“没想到居然是边境驻军出了问题，巴克总司令知道后一定会气得痛风发作的。”
　　希瑟对此深以为然。
　　“成为北境人坚不可摧的城墙”——谁都没能想到，这句誓言仅仅两年不到便随风而逝。
　　话虽如此，即使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不会拒绝那道王室敕令。
　　这片土地先是经历了毒龙劫的蹂躏，紧接着又陷入内战，虽然最终迎来了和平，但天灾和人祸带来的破坏并非朝夕间就能恢复的。那时的北境民生凋敝，百废待兴，边境驻军又是一项极其艰苦的工作，他们需要人手，哪怕那些人是国王不要的垃圾。
　　然而，人总不能只要好处而逃避代价。既然选择了降低要求，自然会换来如今的结果……在处理完那群叛徒之后，也是时候去解决一些早年遗留下来的问题了。
　　“大人。”哈康试探般地开口，“关于刚才那个萨迦里俘虏所说的话……您难道不在意他提到的那个预言吗？”
　　“那是假的。”
　　“可是……您的家族本身也与预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与那无关，哈康爵士。”希瑟叹了口气，“魔法已经死了。”


第27章 
　　瑟洛里恩看着一只白色的海鸟从灰蒙蒙的天际掠过,忽地叹了口气：“杰拉德，你有爱过什么人吗？”
　　“当然。”杰拉德不假思索地回答，“还不止一次呢！”
　　呃……好吧,也许他应该放纵对方在栅栏边朝树上的虫子吹气的，但既然是他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大概）就有义务让它有头有尾地结束：“比如说？”
　　“我的父亲虽然是伯爵，但领地很狭窄，而且大多是一些不能耕种的碎石地。为了养活我们几个孩子,父亲平日会帮一些死去的贵族打理遗体来换取报酬。大多数贵族也很乐意找我父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好像认为达拉家族的人很适合担任这项工作。”
　　瑟洛里恩干巴巴地回答：“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真是令人猜不透啊。”
　　“当时我年纪很小，还不能胜任移除内脏的工作，只能负责帮遗体化妆。”杰罗德继续道，“每当看到那些面色发青的死者在我手下重新焕发出生前的神采，我就感觉陷入了爱河。”
　　“……亏你长了这么一张无害的小脸蛋,结果每次开口说出来的话都让人头皮发麻。”
　　年轻的骑士又撅起了嘴：“没办法嘛, 爱情使人变傻。”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好奇地追问道：“所以您最近陷入爱河了吗？”
　　“应该是吧……”瑟洛里恩也不是特别确定，因为他从未有过类似的感觉。
　　也许他爱上了他的妻子,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看起来像父亲的母亲, 也许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母亲气质的父亲，也许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父亲的母亲或有母亲气质的父亲来当他的妻子, 并且爱上了她……不行，越说越复杂了，他才不想陷入这种无意义的自我怀疑之中。
　　这时候就要学习一下黎塞留的精神，“虽然——但是——其实我爱上了你的老婆”。瞧，多么简单！人有时候就是应该简单一点,别总是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噢……这可麻烦了。”杰罗德支支吾吾道，“殿下，和您相处的时光总是很愉快，但身为凯洛家族的骑士，只要您出轨了，我就有义务砍下您的脑袋……唉，这实在太令人难过了，请您务必不要这么做，好吗？”
　　瑟洛里恩已经习惯这种所有人都默认他迟早会背着希瑟出轨的情况了，因此心中毫无波澜——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臭小子居然还惦记着砍他的脑袋，真是其心可诛：“放心吧，不会让你逮到机会的。”
　　闻言，对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难道对方是公爵大人吗？”
　　他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喔噢——”杰罗德故作可爱地双手捧着脸，由于他表现得太过兴奋，搞得瑟洛里恩也怪不好意思的，“到底发生什么了？殿下，说说嘛~说说嘛~”
　　他只好矜持地清了清嗓子，从爱丽诺尔夫人的遗物，说到希瑟允许他随意使用城堡的藏书馆和她以前的画室，并且给了他钥匙，接着又赠与了他一匹埃达马——在听到“埃达马”的时候，杰罗德发出了羡慕的咕哝声。
　　“然后是几天前马尔尚伯爵举办的晚宴。亚宁总督送了一枚胸针给她，她转手就戴在了我的胸口，还说……”讲到这里，瑟洛里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上面的蓝宝石很衬我的眼睛什么的……”
　　“嘿嘿~”杰罗德发出了揶揄的怪笑——这个年轻人仿佛有种魔力，不需要表现得多么戏剧化，只是真诚而直率地作出反应，就能让倾诉者油然生出一股满足感。即便是瑟洛里恩有时也必须承认，达拉家族、希瑟以及其他骑士如此疼爱这个小伙子是不无道理的。
　　“不过，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啊。”杰罗德问道，“为什么您还要唉声叹气呢？”
　　“自从离开埃达城之后，希瑟就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所以吵到您了吗？”
　　“那种事情倒是无所谓……”
　　然而，她时常深陷梦魇，并且无意识地颤抖或发出呜咽，仿佛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这让瑟洛里恩忧虑不已……但他暂时还没有向希瑟提起这件事，身为领主兼屠龙英雄，她当然也有自己的颜面需要维护——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能太直白地将其中细节告知杰罗德，以免在希瑟的部下面前损害她的威严。
　　瑟洛里恩尽可能委婉地描述：“我想希瑟偶尔还是会梦见毒龙劫或者北境内战时期的事情……你懂的，都是一些令人不愿回忆的画面。”
　　杰罗德点头表示理解：“这很正常。许多上过战场的士兵在战争结束后都会心情低落，陷入抑郁，并且经常做噩梦，因为那段经历给他们的心灵留下了创伤。我的父亲把这种病症称作'夜惊症'。”
　　“达拉伯爵有提到过夜惊症要如何治疗吗？”
　　“心灵的创伤是无法治疗的，只能让时间慢慢冲淡那种疼痛。”对方回答，“不过根据父亲的说法，如果家人或朋友能够给患者提供更多安全感的话，情况会稍微好一点。”
　　瑟洛里恩一时哑然。
　　他——一个剑术水平可能才勉强达到见习骑士要求的人，究竟该怎么给他的妻子——北境的统治者，战场上的不败传说，足以青史留名的屠龙英雄提供安全感呢？
　　回到城堡后，瑟洛里恩本打算正式地和希瑟聊一聊这件事，但他的妻子今天也回来得很晚，他没能等到她就睡着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发现整张床都在颤动——希瑟的身体剧烈扭动着，像是在试图挣脱某种他看不到的束缚。她沉重地喘着气，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整个肺呕出来。她的表情扭曲，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红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黏在她的皮肤上。她的睫毛也被打湿了，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泪水。
　　“不……”她喃喃道，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脆弱的小女孩，“不……放开我……放开我……”
　　瑟洛里恩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他，然后紧紧揽住她的肩膀：“没事了，我在这里，这只是一场梦……”他将手指插进她潮湿的发丝间，轻声安抚着她，“没有人会伤害你，希瑟，你在这里很好，很安全……”
　　希瑟迷茫地睁开了眼睛，眼角的泪水因为这一动作而无声滑落。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不断地重复：“血……好多血……我的手上都是血……周围……很黑……”
　　“没有血，希瑟，这里是我们的房间，你在我们的床上。”他亲吻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和面颊，“你不喜欢黑暗的话，我们就把蜡烛点起来，好吗？”
　　点燃蜡烛后，希瑟憔悴的脸庞和凌乱的发丝变得更加清楚了，湿漉漉的双眼也无处遁藏。她的眼睛介于有神和无神之间，仿佛身体里只有一半的灵魂，另一半仍被囚困于噩梦之中。
　　“希瑟……”瑟洛里恩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她的长发，鼓起勇气问道，“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告诉我，好吗？”
　　“我……”希瑟弯下腰，双手的姿势像是在拥抱自己——保护性的，同时充满了防备，她的声音沉闷而嘶哑，像是在强忍着疼痛，“我不想……”
　　“什么不好的事也没有发生，希瑟，不用害怕……”他轻声安慰，“告诉我梦里有什么？”
　　“不……”她固执地重复道，“我不要……我不想……”
　　“我不会伤害你的，希瑟……”他摸了摸她的脸，“你可以相信我……”
　　下一秒，瑟洛里恩感觉手腕骤然一痛，紧接着是一阵失重感——希瑟挥开了他的手，并且推开了他，怒不可遏地朝他吼道：“我不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
　　瑟洛里恩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滞地看着希瑟。希瑟脸上渐渐浮现出错愕之色，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她僵硬地、缓慢地离开了床，几乎退到了房间的另一边。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的灰尘也在旋转、飞舞……时间仿佛在倒流，一切都回到了他们刚结婚的那个晚上。
　　好一会儿过去，希瑟才开口：“对不起，瑟洛里恩。”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颤抖……充满了愧疚和动摇。
　　她明明道歉了，可她的表情却让瑟洛里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希瑟，不要……”
　　“我想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希瑟打断了他，“很抱歉刚才伤害了你……请相信我不是有意这样做的。”
　　“希瑟……”
　　“再见了，瑟洛里恩。”她走到房门前，披上了斗篷，“不用等我，我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
　　说罢，希瑟就离开了房间，卧室的墙壁上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影子。四周安静得吓人，连一声虫鸣都没有，瑟洛里恩却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尖叫。
　　他就这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发呆似地盯着闪动的火光，直到天色微亮，蜡烛也燃烧殆尽，才终于回过神。
　　她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瑟洛里恩的肩膀和后背因为肌肉僵硬而酸痛，每根手指都冷得像是冻住了一样，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穿上外衣去找希瑟——然而，哈康爵士将他拦在了议事厅的门外。
　　“非常抱歉，殿下。”对方十分为难地说道，“公爵大人和斯滕·奥尔森男爵正在厅里商议要事。在进去之前，她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不安地问道：“会议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也不是很清楚，殿下。”
　　瑟洛里恩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在给早就烧完了的蜡烛点火……试图让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死灰复燃，和他眼下的处境何其相似。
　　直至下午，瑟洛里恩才得到了消息：希瑟正在议事厅等候他。
　　这明明是瑟洛里恩一直期待的事情，但他还是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如果希瑟是想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论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应该会选择在卧室这样更加私人的地方，而非处理公务的议事厅。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议事厅。推门而入后，希瑟刻意避开他视线的举动似乎验证了他先前不好的预感。
　　“希瑟，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其实我……”
　　“瑟洛里恩。”他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打断他了，“我希望你能提前回埃达城。”
　　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打了一拳：“什么？”
　　“南斯特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早先我和其他骑士潜入蓝水镇的时候，有一名萨迦里人逃走了。”希瑟说，“根据目前的调查来看，那名萨迦里人在附近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同伙，继续留在南斯特可能会使你陷入危险。”
　　瑟洛里恩只能彷徨地看着她：“你不要我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一名亲王会说出来的话，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别想太多，瑟洛里恩，这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他的妻子叹了口气，“马车和行李都已经准备好了，考虑到走夜路不安全，越快出发越好。”
　　骗子，如果真是这样，你就不会躲开我的视线了……
　　但瑟洛里恩依然没有多说什么——这仿佛是他一生的写照，永远在无条件地服从上位者的命令。
　　坐上马车后，希瑟在车厢外说道：“我安排了四名骑士护送你回去，杰罗德也在其中。有他陪伴你左右，你在路上应该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很沉闷，这让他感到很陌生。
　　马车开始前行后，瑟洛里恩并没有撩开车帘回头看——事实上，他对眼下的境况还是有种不明所以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看见窗外天亮了，于是洗好了脸，梳好了头，正打算去享受一下清晨明媚的阳光，结果一推开门，外面已经是黑夜了。
　　他静静听着车轮碾过沙土和碎石子的声音，想象着马车正在离南斯特远去……离希瑟远去……
　　想到这里，瑟洛里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就像是突然被淋到了雨水一样。
　　她不要我了……他忍不住哽咽一声，将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破碎的心就像玻璃碴一样扎进了血肉，他感受着那疼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第28章 
　　回埃达城的路上, 瑟洛里恩一直郁郁寡欢，往日新鲜的雪景仿佛也只是世界在褪色，失去了以往观赏的乐趣。杰罗德好几次想要逗他高兴, 但他只是感到厌烦。
　　“殿下！殿下！”
　　瑟洛里恩这次甚至懒得掀开眼皮：“又怎么了？”
　　“您知道马车为什么从以前的两轮变成了四轮吗？”杰罗德得意洋洋地说，“因为两个轮子'胎'累了①。”
　　托他的福，瑟洛里恩患上了一听到双关语笑话就会把脸皱起来的病：“看在天父的份上，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对方义正辞严地回答：“这可不行，殿下。”
　　“哈？”
　　“公爵大人叮嘱过我, 要在回去的路上尽可能让您开心起来。”
　　闻言，瑟洛里恩不禁感到五味杂陈——如果他愿意对自己坦诚一点的话，这句话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不小的安慰——但紧接着则是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因为他憎恨希瑟这种对他人温柔相待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矛盾态度。
　　如果她不想要他，就应该把他打发到白盔堡的角落，然后再也不理睬他，更不需要顾及他的心情如何,而不是一边推开他,一边又让他留有希望……为什么希瑟·凯洛偏偏是这样一个好人呢？要是她能从他们的国王陛下身上学到十分之一的缺点，此刻他的心或许就不会那么煎熬难耐了。
　　根据另一位随行骑士唐纳尔的说法，奥尔森男爵已经处理了那次塌陷的现场,大道又恢复了畅通。但他们是下午才出发的,而从南斯特沿着大道回埃达城最快也需要一天的路程。
　　“这种严寒的天气，在野外过夜实在太过危险,还是请您在戴尔镇再住一宿。”唐纳尔说，“不过我们并不急着回去，明天您想睡到多晚起床都行。”
　　瑟洛里恩当然没什么意见——准确地说，他宁可逃进铁森林里当野人也不想回埃达城，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面对黎塞留探究的目光,他就感觉头皮发麻。
　　由于斯滕·奥尔森男爵本人去了南斯特，戴尔镇暂时由他的儿子辛德雷代为管理。
　　辛德雷·奥尔森是一名非常典型的贵族子弟，热情、外放，玩世不恭，身边有两个狗腿子当跟班，负责拍他的马屁。坦诚说，他绝非那种瑟洛里恩会乐于深交的类型，但因为懂得如何享乐，他确实比他的父亲更懂待客之道，晚餐也安排得有趣且周全。
　　话虽如此，当对方邀请他今晚一醉方休时，瑟洛里恩还是用老借口拒绝了他。
　　“当教徒真麻烦……”辛德雷嘟囔道，“幸好老爹只有我一个儿子，不可能送我去修道院②，否则我还不如在打猎的时候被野猪拱死算了。”
　　真伤人啊，他年幼时一直认为修道院是个好去处来着……有地方睡，有东西吃，每天只需要祈祷、耕地和抄写书本，天堂也不过如此了。
　　傍晚，瑟洛里恩回到了房间——还是上次他和希瑟住的那间，但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依然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起初，他心里哀怨又沮丧。 “谨慎”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他已经习惯了一块立锥之地里寻求平衡和自保，习惯了沉默、忍耐和等待，昨天晚上几乎是他这辈子最主动，最勇敢的时刻，最后却落得了这般下场……以后他再也不要“鼓起勇气”做什么事情了。
　　但愤怒是一种使人疲倦的情绪，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待他心头的气消了，脑海中又不禁回想起昨晚希瑟夜惊症发作时的景象……瑟洛里恩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无助的样子，究竟是怎样的噩梦能让英勇无畏的屠龙者都惊惶无措？
　　不仅如此，当他询问噩梦的内容时，希瑟表现得十分抗拒，这一点也很不像是平常的她——他的妻子并非伶牙俐齿的类型，但她亦懂得语言的妙用，知道如何聪明地婉拒别人。也因为如此，她往往只是“拒绝”，极少会表现出“抗拒”。
　　她明明不想再提这些事，而他却近乎强迫地要她说出来……想到这里，瑟洛里恩忽然感到很愧疚。
　　当初，他莫名提出要撤销黎塞留的护卫之职时，希瑟也察觉到了背后有隐情，可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我知道你此刻满腹心事，但并不想与旁人分享。这不是什么值得愧疚的事情，瑟洛里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不堪重负，心中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我随时都愿意倾听。”
　　因为布琳迪丝女士对她宽容以待，所以她以同样的宽容对待别人。可是他做了什么？他试图挖掘出这背后的秘密，即使那可能会让她流血……
　　越是回忆，瑟洛里恩就越是羞愧得无以复加，并且更加强烈地想要见到希瑟——见到他的妻子，向她传达自己的歉意。
　　可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直到希瑟也启程返回埃达城吗？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难道就会自然而然地恢复如初吗？还是说，她的态度将依旧疏远，这层隔膜会成为他们婚姻永恒的阴影……
　　更不用说黎塞留还在白盔堡等着他们回来了。
　　一想到回去之后还有那么多烦心事在等着他，此时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瑟洛里恩就忍不住恼火地打了两下枕头。
　　等等……他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瑟洛里恩突然意识到，既然他们在戴尔镇，就意味着他们明天回去时有机会经过铁森林。
　　他记得希瑟提到过，毒龙的遗骸对铁森林的土壤和水源造成了污染，如果他找到方法解决这一问题，希瑟也许就会……倒不是说她是那种功利主义的人，但希瑟一向将领主的职责放在私人感情之前，无论她主观上是否想疏远或逃避他，当事情牵扯到民生问题的时候，她就不得不经常召见他。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能修复他们的感情，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永远这样被动地等待他人的垂青——虽然黎塞留对希瑟的爱慕之情令他万分恼火，但黎塞留愿意为她放弃家族的庇佑远走他乡，甚至做好了一辈子无名无分的准备，而他又为希瑟付出了多少呢？
　　如果想要成为她重要的人，他就必须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瑟洛里恩立刻去找唐纳尔爵士说了这件事，却遭到了对方的严词拒绝，因为希瑟曾在出发前要求以他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他难得强硬地说道：“如果这是我的命令呢？”
　　唐纳尔爵士为难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但还是坚持道：“您事后想怎么处罚我都行，殿下，但身为凯洛家族的骑士，我永远不会违背公爵大人的命令。”
　　噢，他差点忘了，这该死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瑟洛里恩不免有些懊恼，甚至在回去的路上盘算起了背着其他人偷溜出去的计划。然而，在他回到房间后不久，杰罗德就敲响了房门：“殿下！我能进去吗？”
　　瑟洛里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再大声一点好了，看看你的公爵大人能不能在南斯特听到。”
　　“那我就进来啦！”这个姜黄头竟然就这么恬不知耻地推开了门，“殿下，您是不是想去铁森林看巨龙坟？”
　　他只是想勘察一下巨龙坟附近的受污染程度，这家伙说得好像他闲来无事想去参观游览一样……
　　“我可以带您去。”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吗？”
　　“千真万确，今晚就可以出发。”杰罗德说，“不过要瞒着唐纳尔爵士偷偷去，而且事后您要为我求情，我可不想被哈康爵士打屁股……唉，我都是一个男子汉了，为什么还要受到这么丢人的处罚呢？”
　　瑟洛里恩顿时感觉如释重负，可随即又生出一丝忧虑：“不是说铁森林晚上很容易迷路吗？”
　　“太晚去的话确实容易迷路，但只要天色稍微亮一点，想要找到路还是不难的，所以我们要在拂晓时动身。”
　　看他如此言之凿凿，瑟洛里恩不由得心生怀疑：“难道你以前深入过铁森林……？”
　　“当然啦！”杰罗德爽快地回答，“还去过好几回呢。”
　　“什么？！”
　　“最初探路的时候是有点麻烦，所以我只在森林的外围打转。”对方回忆道，“每去一次，我就留下一个标记，然后下次去就沿着标记往里走一段路，再留下标记……这样一次次下来，基本就熟悉了。”
　　“……为什么你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年轻人憨厚地笑了起来：“嘿嘿，因为我想亲眼见识一下毒龙埃特尔的遗骸。”
　　瑟洛里恩发现自己对这个回答居然一点也不意外——但愿这不是他即将被对方同化的前奏，他一向很珍惜自己的幽默感，不想沦落到整天只会说双关语笑话：“所以巨龙坟附近有被剧毒污染的痕迹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那么傻，肯定不会喝那附近的水。”对方摸了摸脑袋，“但树林里弥漫的雾气肯定是无毒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不是废话吗？否则某人早就死在里头了。
　　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发自真心地说道：“谢谢你，杰罗德爵士。”
　　虽然杰罗德对于任何有实际意义的东西都一问三不知，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会是一个好的铁森林向导。
　　于是黎明时分，他们悄悄离开了戴尔镇——事实证明杰罗德并没有说大话，轻车熟路地带着他走到了巨龙坟，从进入森林到抵达目的地，总共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毒龙埃特尔于四年前死亡，曾经的庞然之躯如今只剩下了一堆骨头。尽管如此，它留给世人的景象依然是极其惊人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到令人骇然的灰白色脊柱，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宏伟的巨桥，弧形的肋骨向空中延伸，好似一排栉比鳞次的倒悬拱门——据说毒龙的鳞片和皮肤皆为深紫色，没想到骨头却和大多数动物一样是白色的。
　　龙的尾骨没入了无边无际的森林，两翼的骨骼则散落在地上，就像是古代建筑被时光掩埋后留下的几根圆柱。白骨上覆盖着深色的青苔和藤蔓，而青苔和藤蔓上又覆盖着白雪。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见到龙的头骨——四年前，希瑟前往王都复命时，将毒龙之首作为礼物献给了国王。
　　“无论看几次都是如此美丽……”他听见身后的杰罗德发出感慨，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再一次陷入爱河了。
　　脊柱桥下压着一条湍急的溪流，尚未完全冻结，飞溅的水花和湿滑的青苔让溪流附近的石块变得有点滑。瑟洛里恩不得不谨慎地迈出每一步。杰罗德并没有跟上来，因为他已经看着毒龙的遗骸入神了——瑟洛里恩决定离他远一点，以防这家伙突然宣布要和这些骨头结婚，还邀请他当主婚人。
　　油灯的光照有限，因此他必须蹲下来进行观察。以肉眼判断，溪水颇为清澈，没有奇怪的颜色，没有冒出气泡，也没有散发出什么气味，只有一些泥沙之类的悬浮物。
　　瑟洛里恩暂时没有在河流里看见什么鱼，只有零星的长脚昆虫漂浮在水面上——这在山野树林里很常见，毕竟不只有人享受着上天的恩惠。
　　至少目前看来，这里的水源不像是受到了污染的样子……但他也不想托大，往随身带来的水囊里灌满了溪水，方便回到埃达城后进一步检测。
　　突然，瑟洛里恩感觉脚上似乎爬过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跺了两脚，低下头后才发现是几只小虫子。
　　他捡起一只虫子的尸体，用指腹捻了捻，确认了地上的深色并非泥土，而是虫子的血：“过来一下，杰罗德爵士，帮我拿一下灯。”
　　杰罗德慢了半拍才回过神，小跑过来：“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昆虫的血很少会有颜色。”大多只会渗出一些透明的黏液。
　　“蚊子的血不就是红色的吗？”
　　“那是你的血。”瑟洛里恩调整了一下油灯的高度，“唔……果然，这些虫子的血是紫色的。”
　　听到他的话，杰罗德霎时睁大了眼睛：“所以说这是——这是毒血吗？”
　　瑟洛里恩稍微退出了油灯的照明范围，即使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情况下，这种紫色依然非常浓艳。
　　毒龙埃特尔的鳞片和皮肉都是深紫色的，这一点的确没错，可是……毒龙早已化为一具枯骨，并没有血液给它们吸食。
　　再退一步来说，假设这些昆虫真的吸食了毒龙之血，为什么它们没有死呢？
　　“又或者……”他若有所思地回答，“它是某种更加值钱的东西。”


第29章 
　　“值钱的东西？”杰罗德伸长了脖子, “可它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豌豆虫①。”
　　瑟洛里恩解释道：“这可能会是一种优良的染料，因为色彩浓艳的紫色染料很稀有。”
　　“怎么会呢？”对方看起来更加困惑了，“紫色的花不是很常见吗？葡萄皮也是紫色的,但葡萄一点也不稀有……对了，您学画画的时候，难道没见过紫色的颜料吗？”
　　“首先，'颜料'和'染料'是两码事。”瑟洛里恩回答，“并非所有颜料都适合作为染料, 因为画布一直都被镶在画框里，而衣服是需要经常清洗的，所以适合成为染料的首要条件就是不能一碰水就被洗掉。”
　　“其次，许多染料——比如你刚刚提到的紫色花卉，它们生前的颜色很美丽，但染在衣服上的颜色却偏灰，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暗沉。另外,既然是衣服,肯定是要穿在人身上的，但有些植物的汁液会因为人的汗水而变色——比如你刚刚提到的葡萄皮，它的汁液被汗水一浸就会变成粉色。”
　　“我觉得粉色也好看！”杰罗德大声道。
　　“不是那种好看的粉色……是脏粉色, 而且只有接触到汗水的部分会变色, 所以衣服看起来通常是紫一块、粉一块的，很不体面。”他叹了口气, “草木染料大多都有这类问题，所以一些贵族会妥协使用矿物染料。虽然它们往往比草木染料更不经洗，但它们的颜色通常更艳丽、饱满，也不容易变得暗沉……”
　　“等等，您不是说成为染料的首要条件是不能一洗就掉色吗？”
　　“没错。”
　　“可是您刚刚又说矿物染料比草木染料更容易洗掉……那他们岂不是每洗一次衣服都要重新染色？不会觉得很麻烦吗？”
　　“事实刚好相反。”他说, “他们干脆不洗衣服。”
　　“什么？那不会很脏吗？”杰罗德皱着脸嘟囔，“王都人真是的，既不爱洗澡，也不爱洗衣服……”
　　“不会经常穿的，通常只是在重要的场合穿一次，随后就束之高阁了。”瑟洛里恩说，“王室就有一件传承了几十年的红色斗篷，是用朱砂染成的，而非常见的茜草。平日一直放在王国金库的陈列室里，只有在国王加冕和大婚时才会拿出来，颜色至今都非常鲜艳。”
　　说到这里，瑟洛里恩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所以……从我刚才的解释里，你有明白什么吗？”
　　“颜料很麻烦，还有王都人很脏。”
　　“我都说了这是染料……另外，我的意思是优质的染料需要具备'不易掉色'和'不易变色'两个特点，而在这两者的基础上，如果染料的颜色足够明艳靓丽，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从马鞍袋里拿出一个铜壶，将那几只虫子的尸体装进去。
　　“我曾在王宫的藏书馆里读到过一本介绍染料的原材料产地及其制作工艺的书，上面提到了一个叫作'库坎'的国家。据说他们会饲养一种特别的虫子，名为'胭脂虫'。它们浑身上下都是浓艳的血红色，容易着色，却不易掉色。库坎人会将它们碾碎，然后做成昂贵的染料和贵族女性最爱用的唇脂，这种染料的价值等同于同重量的黄金。”
　　每逢盛夏，那些来自安托帝国的商船就会捎来这种染料，不仅量少，价格甚至还要再翻上一倍，但每年都会被王都的贵族们抢购一空。
　　“价值等同于黄金？”杰罗德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所以您踩到的这些虫子也很值钱吗？”
　　“只是有可能。”话虽如此，瑟洛里恩心里其实有七八成把握——虽然那本书上没有刻意提及，但他当时就意识到了，最好的染料往往源自某种生物的分泌物。
　　“可是……万一这些虫子有毒怎么办？”
　　“所以才需要对它们做更多的测试。”他答道，“首先是确认它们是否有毒。假设有毒的话，则进一步确认毒性的严重程度。有些毒稍一触碰就会令皮肤溃烂，这种当然不能作为染料，但有些毒必须要吃下去或者接触到伤口才会发作，这样即使染料本身有毒，也还有使用的余地。此外，我们也可以尝试能否在不改变其颜色的前提下中和这种毒性。”
　　“原来如此。”杰罗德受教地点了点头，“那您现在感觉如何呢？”
　　“……我的手指看着像是溃烂了的样子吗？”
　　“不像，殿下。”
　　“那不就得了。”他啧了一声，“不过有备无患，我还需要找几只活着的虫子带回去用于测试。”
　　如果有时间的话，最好能确认一下这些虫子大概以什么东西为食。据他所知，胭脂虫只吃一种叫作“刺叶树②”的沙漠植物，或许这些虫子也很挑食。
　　在寻找虫子的过程中，瑟洛里恩忍不住问道：“杰罗德爵士，所以你为什么要冒着被哈康爵士打……呃，惩罚的风险带我来铁森林呢？”
　　虽然看得出对方很喜欢巨龙坟，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等回到埃达城之后，他有的是时间偷偷溜到这里来，也没必要特意带上他。
　　闻言，杰罗德沉默了片刻（这对他来说很罕见），才低声道：“在回答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是和公爵大人吵架了吗？”
　　他不由得僵了一下：“谈不上是吵架，只是……感情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那就好。”杰罗德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我希望您和公爵大人能够一直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瑟洛里恩不禁有些意外。
　　“公爵大人是一位很好的领主，她将这片土地从毒龙的蹂躏中拯救出来，还赶走了萨迦里人，是北境人的英雄，然而……那些想要接近公爵大人的男人，大多都是坏人。”杰罗德沮丧地说道，“我亲眼见到过一名子爵前天晚上还在和浴场的洗浴女工厮混，随后却在宴会上用甜言蜜语向公爵大人献媚，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并不爱公爵大人，只是贪恋她的权势和财富。”
　　不知为何，伊薇特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他们以为姐姐因相貌问题而受到非议，又刚刚被另一个男人抛弃，内心一定非常空虚，假若他们愿意施舍一点爱，必然能让她为之倾倒……
　　希瑟是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心思。
　　……也许这就是她经常下意识想要逃避感情的原因。
　　“但是您不一样——您记得公爵大人送给您的所有东西，无论它们是否昂贵。即使感情不顺利，您依然在思考如何做一些对公爵有帮助的事情。”说到这里，杰罗德的语气又重新活泼起来，“如果要论世上哪个男人有资格成为公爵大人的丈夫，我认为只可能是您！”
　　呃，显然他还不知道黎塞留的存在……但瑟洛里恩内心还是为他的这番话感到触动：“谢谢你，杰罗德。”
　　随后，对方又发出了那种听起来傻傻的憨笑声：“嘿嘿~等到您和公爵大人的孩子长到了我现在的年纪，我就跟哈康爵士一样大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反过来打他的屁股。”
　　既然你变老了，那哈康爵士不就变得更老了吗？他依旧是你的长辈啊……
　　但看着他独自陷入幻想的表情，瑟洛里恩还是决定保护这个年轻人的梦想，通过……咳，善意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一节半腐烂的树根下找到了这种虫子的窝。
　　瑟洛里恩暂时给它们命名为紫晶虫——顾名思义，“紫”表明了它们的颜色，紫晶本身又是一种宝石，而将珠宝和染料的原材料联系起来，更有益于人们了解这种染料的价值。
　　“殿下。”杰罗德小声道，“我想去尿尿……”
　　“去吧去吧。”
　　杰罗德离开后，瑟洛里恩拿出了纸和炭笔，简略地记录下了这些虫子的习性和生长环境：紫晶虫似乎会把窝建在腐烂的树根附近，食物是青苔和蘑菇，活着的时候体表覆盖着一层油性物质……
　　奇妙的是，这刚好和他记忆中胭脂虫的习性相反——胭脂虫会在体表分泌出白色的蜡丝，因为库坎人生活的半岛气候炎热，这么做可以避免太阳暴晒。
　　那么反过来想，紫晶虫深色的躯体和体表的油性物质或许是为了在寒冷的生长环境中更好地吸收阳光。
　　瑟洛里恩原本只想做一些简单的笔记，方便日后再来巨龙坟时能够更快地找到紫晶虫的踪迹，结果一动笔就有点停不下来，直到把带来的几张纸全部写满，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了笔。
　　他将纸笔放回马鞍袋里，往冻僵的手指上哈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杰罗德还没有回来
　　虽然他刚才是有点忘乎所以了，但是瑟洛里恩很确定，对方已经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小子不会把他忘在这里了吧？还是说他迷路了？
　　“杰罗德？”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杰罗德爵士，你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瑟洛里恩不免有些心慌，在原地勉强等了一会儿后，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马鞍袋，朝着记忆中杰罗德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不认识杰罗德做的标记，因此只是凭感觉在铁森林里乱转，同时不断呼喊杰罗德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风的呼啸、凄清的虫鸣，以及雪地被踩塌后的咯吱声。摇曳的树影仿佛是藏身于森林中的幽灵，在黑暗中悄悄观察着他——那种感觉是强烈的，瑟洛里恩几乎能感受到它们空虚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好似一片落下的枯叶。
　　眼见油灯即将见底，杰罗德依然不见踪影，瑟洛里恩心中愈发仓皇无措……突然间，他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瑟洛里恩低下头，刚好对上了杰罗德死气沉沉的双眼。
　　他的脸色苍白发青，身上的盔甲早已不见踪影，只能赤裸裸地躺在地上。他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割伤，几乎把他的脖子切开了一半，瑟洛里恩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和喉管的横切面。
　　本能地退了几步之后，他颤抖着张了张嘴，但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要是你早五分钟发现的话，我就不会输掉那枚银币了，南方佬。”
　　瑟洛里恩骤然一惊，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在油灯坠地的同时，他感觉后颈猛地一痛，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第30章 
　　下午,希瑟收到了缬草镇传来的信件，上面只有两行细密的小字，每一笔都充满了悲伤。
　　“请原谅我无法抽身前往南斯特,
　　班尔维的状况仍在恶化，我不能离开他。 ”
　　为了追查给马尔尚伯爵银汞齐配方的炼金术师，希瑟联系了吉尚，简单交代了假银币和压铸模具的事情，想知道他能否认出羊皮纸上的字迹出自何人之手。她知道他儿子的身体每况愈下, 没指望太快得到答复，但没想到情况竟如此糟糕。
　　希瑟体谅他的处境，但调查仍需继续，既然他不方便过来，她只好亲自去一趟缬草镇。哈康爵士请求与她同行，但考虑到德西莫斯的存在，希瑟还是决定把他留在南斯特辅佐斯滕。
　　从南斯特出发去缬草镇大约需要两天时间。太阳落山后,希瑟找到了一座磨坊借宿,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她一直戴着防风雪的兜帽。磨坊主似乎因此对她有些警惕，只允许她睡在驴棚里,并且警告她不准踏入房屋一步。
　　磨坊主夫妇育有两儿一女, 其中女儿玛琳年纪最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活泼爱笑，说话有点尖刻，但不惹人反感。她好像误把她当成了男人，总是嘻嘻哈哈地与她逗乐，或是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拧她的手臂, 然后发出小鸽子般轻快的笑声。
　　“你的手臂好结实呀。”玛琳冲她眨眨眼睛，“我打赌，你力气一定很大。”
　　希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礼貌地应道：“你过奖了，玛琳小姐。”
　　送走玛琳后，希瑟照旧喂了贝斯特拉几根胡萝卜，然后用马刷替它清理身上的尘土。以往她做这些事情时总是很专注，无论是为帮马梳毛还是清理马蹄，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放松，但今天的她莫名有些心不在焉，惹得贝斯特拉喷了好几下响鼻。
　　希瑟摸了摸它的鬃毛：“抱歉，我有点不在状态……”
　　她将马刷放回马鞍袋，却无意中碰到了那把玳瑁发梳——希瑟的动作不禁顿了一下，默默把马刷放到了另一个口袋里。
　　现在这个时候，瑟洛里恩应该早就抵达白盔堡了……希望他已经从低落中走出来了。说到底，他只是混淆了爱情与感激之情，等他想清楚后，就会明白她并不值得他如此难过。
　　就在此时，她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你饿不饿？我带了面包和干酪给你。”
　　“玛琳小姐？”希瑟愣了一下，“非、非常感谢……”
　　闻言，对方又咯咯笑了起来，紧挨着她坐下：“你长得高高大大，怎么说起话来总是这样文绉绉的？”
　　好一会儿过去，她仿佛笑得脱力了一般，肩膀轻微晃动了几下，最后软绵绵地靠在她的手臂上。她的皮肤白皙而柔软，脸颊和锁骨上生着淡淡的雀斑，与她红棕色的长发相衬。
　　“我喜欢你的红头发，和我的有点像，但是更红。”玛琳小声说，“你说话的腔调也很可爱，让我好喜欢……你呢？你喜欢我吗？”
　　为了不使她难堪，希瑟没有表明自己是女性，只是慎重地答道：“恐怕我对你而言并非一个好的选择，玛琳小姐。”
　　“玛琳小姐，玛琳小姐……”她不高兴地咕哝着，“哼，我就知道，你是正经男人，最瞧不上我这种放荡的女孩，是不是？”
　　“请别误会，玛琳小姐。”希瑟说，“你很可爱，也很讨人喜欢……并且还很年轻，许多男人会利用这一点。他们会用甜言蜜语欺骗你，许诺你一辈子的幸福，可当他们快活完之后，便会将你抛之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你需要承担所有的苦楚与责难。”
　　玛琳情不自禁地怔住了，良久才叹了口气：“我原本只想随便试探你一下的，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可听完这番话后，忽然又觉得有点可惜了。”
　　说罢，她趁希瑟不注意偷偷亲了一下她的嘴角，看到希瑟有些无措的反应，她又小声笑了起来：“那么，以后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我想应该不会了。”希瑟也回以微笑，“请忘了我吧，玛琳小姐，你值得更好的人——爱你并且尊重你，希望与你共度余生，而不是一个偶然在你家借宿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她再度踏上了旅程。贝斯特拉的脚程比一般的马更快，下午便载着她顺利抵达了缬草镇。
　　仅凭名字就可以看出，缬草镇是一座与草药、医学息息相关的城镇。执政官吉尚曾经是佩尔索纳家族的小儿子，少年时放弃了贵族姓氏，进入修道院成为修士。二十多岁时前往千星城深造，并且顺利通过考核，获得了象征学士之位的蓝色披风和素银胸针。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了意外，不久后他就对一位贵族千金一见倾心，两人很快陷入了热恋，而这无疑违背了学士终生不婚的誓言。为了不被拆散，吉尚带着妻子私奔到了北境，他是母亲的旧识，因此得到了凯洛家族的庇佑，随后就作为学士为凯洛效力。
　　母亲生前一直致力于向北境传播更多来自南方的知识与技术，缬草镇便是她计划的起点之一，这座城镇曾经培养了许多医师、药剂师和外科理发师①。虽然在毒龙劫爆发后不幸被焚毁，但灾后很快得到了重建，如今又逐渐繁荣起来。
　　希瑟对此也十分欣慰——母亲曾经说过，这里终有一日会成为北境的千星城，希望她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母亲的遗愿。
　　然而，那种欣欣向荣的生命力在踏入执政官府邸的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希瑟很早就知道吉尚为了照顾儿子而精力不济，大多数时间都闭门不出，执政官的工作基本也交给了手下的人，但直到亲眼见到他，希瑟才意识到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吉尚看起来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他的皮肤灰白发青，神情萎靡，几乎肉眼可见地枯朽了。他的手背和脖子上布满了老人斑，手指细痩，指关节却有些肿胀，整个人就像是一副松弛起皱的皮囊，随时都会从骨架上脱落。
　　希瑟甚至没来得及说正事，吉尚便率先开口：“公爵大人，请先像过去一样给我点血吧。”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吉尚带着她前往炼金术室，路上她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吉尚本人的助手和学生们也就罢了，这座宅邸里甚至没有一名仆从。烧干的蜡烛无人替换，渗水的屋顶也无人修补，逼仄的角落里布满了霉斑、灰尘和蛛网。
　　“吉尚大人，这座宅邸的仆从都去哪儿了？”
　　“我把他们都解雇了。”吉尚低声道，“他们的存在只会打扰到我的研究，也让班尔维不得清净。”
　　“可是这样的话，谁来照顾你和班尔维呢？”
　　“我自己一个人足矣。”
　　走进炼金术室后，希瑟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酸臭气味，似乎是什么变质了的炼金药水。但吉尚仿佛没有闻到这股味道一样，平静地从柜子里取出了药钵和小刀。
　　希瑟脱下斗篷和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吉尚用小刀在她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她的手肘滴到了药钵里。
　　班尔维是吉尚和妻子阿德莱德在逃往北境时怀上的，可能是因为在母胎里遭受了颠簸，班尔维患有先天不足之症，从小便体弱多病，长得也比同龄人更加瘦小。毒龙劫过后，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逐渐发展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
　　自从妻子过世后，吉尚就将对她的愧疚全部转移到了他们的孩子身上，甘愿不惜一切只为保住他的生命。
　　在翻遍了古帝国时期的医学典籍后，他成功找到了一门药方，据说可以补全先天残缺的肉体。药引是一种名叫“玛那灵液”的魔法物质——希瑟并不清楚玛那灵液是什么，只知道它似乎需要从她的血液中萃取。事后证明药方是有效的，每次服完药后，班尔维的情况都会好转一段时间。
　　她同情吉尚爱子心切，因此从不拒绝他取血的请求。
　　然而，这种药的效力疑似在减弱，这一点从吉尚请求她放血的频率就可以看出——最早是一季，然后缩短到了一个月，这一次距离她上次放血只过去了三周。
　　不仅如此，放血的量也变大了。若非希瑟的体质强于常人，这个分量的血放完后一般人已经会感到晕眩了。
　　包扎好伤口后，她看着吉尚往药砵里放了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和矿物碎石，然后用药杵碾碎、搅拌，在铁锅里倒入烈酒，点燃炉灶，最后将药钵里的血药倒进铁锅里。
　　“需要煮上三轮，再蒸馏。”吉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我知道假银币事关重大，可我实在不放心离开那孩子……”
　　“我明白。”希瑟将那张写着银汞齐配方的羊皮纸递给他，“吉尚大人，你见过这种字迹吗？”
　　“请稍等。”对方吃力地弯下腰，就着炉灶的火光细细浏览，“唔……是的，我见过，大人，这些字很像是埃米尔写的。”
　　“埃米尔？”
　　“我门下的一名年轻药剂师。”吉尚回答，“他的天赋很不错，学习也很上进，以他的水平，确实有可能知道银汞齐配方，不过……至少在我印象中，埃米尔一直是个腼腆的小伙子。他的脸上有胎记，所以内心很敏感，不太与人接触。您不是说他还盗取了铸币厂的压铸模具吗？我认为埃米尔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即使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有可能为其效力。”希瑟说，“那名叫埃米尔的药剂师如今在何处？”
　　“他曾是我的助手，但前段时间辞职离开了……”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但最终叹了口气，“实在抱歉，大人，除了班尔维的身体情况，我几乎什么都顾不上，也不记得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比起我这个老糊涂，您还是去问问我的其他助手吧。”
　　在走之前，希瑟抽空去探望了一下班尔维。他比她记忆中更瘦小了，皮肤薄得仿佛是热牛奶冷却后凝固成的一层膜，血管的脉络透过了皮肤，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淡红色斑纹。他的眼睛黏腻发红，嘴唇却毫无血色，稍一靠近，就能闻到他呼吸中腐败的气味。
　　“公爵大人……”班尔维哑声道，“我……唉，我不想您见到我这样……”
　　“没关系，班尔维。”她柔声道，“我们许久未见了，我很想念你。你呢？你不想念我吗？”
　　“我当然想念您，还有伊薇特小姐、雷蒙德爵士、布琳迪丝女士……”他说，“可是我现在又脏又丑……”
　　“别这么说，孩子，你只是生病了。”班尔维患有癫痫，她担心最细微的动作都有可能刺激到他，所以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困扰，答应我，好吗？”
　　班尔维吸了吸鼻子：“是，大人。”
　　离开执政官宅邸后，希瑟前往学院逐一询问缬草镇目前的管事人，但他们都不记得埃米尔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他平常太怯懦了，除了和身为导师的吉尚交流外，极少会与他人说话，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希瑟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让他们先封存了埃米尔以前的住所，以及他辞职前使用的药剂室。
　　傍晚，为了不让调查的动静打扰班尔维养病，希瑟决定在镇上的一家客栈过夜。她刚把贝斯特拉的缰绳系在拴马柱上，就听见身后有人疾呼：“大人！公爵大人！”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希瑟若有所思地转过了身，发现呼喊的人竟然是哈康，他正骑着一匹快马奔驰而来。
　　“哈康爵士，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让你留在南斯特吗？”
　　对方气喘吁吁地下了马：“大人，瑟洛里恩殿下他……他被萨迦里人劫走了……”
　　听到这里，希瑟感觉心跳骤停：“……什么？”
　　“我……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哈康将一封信件交给她，“这封信是萨迦里人……他们绑在一支箭上射到城堡里的……”
　　希瑟生平第一次这样手忙脚乱地打开一封信。
　　“希瑟·凯洛，你的男人在我们手里。
　　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就到边境外的萨迦里部落来，用纳维亚神圣的传统决斗，和萨迦里人的王一决高下。
　　只能你一个人来，别像懦夫一样躲在边境驻军的身后。 ”
　　“该死！”希瑟立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回南斯特去，哈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告诉斯滕，德西莫斯的事情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太危险了，大人！即使是您也不能一个人去……”
　　然而希瑟没能听完他的话——全力奔跑的贝斯特拉如风驰电掣，整个世界都被它抛在了身后，除了凛冬寒风的怒号，她什么也听不见。


第31章 
　　瑟洛里恩是在黑夜中醒来的——或者说是被颠醒的,因为他被绑在了马鞍上。
　　上一次瑟洛里恩见到类似的情况是一头毛驴背上驮着一袋土豆……不过，现在他觉得当一袋土豆可能也挺不错的，至少它应该会对这种颠簸的旅程适应良好。
　　马鞍上翘的边缘像靴子一样不停踢击他的肚腹,连续的震荡让他感到胃袋紧缩，但最后只是吐出了一些绿色的胆汁，也不知道是他的胃已经消化完毕了，还是在先前昏迷的过程中已经吐完了……但无论答案是什么，都证明了他实际被绑架的时间应该比他刚醒来时以为的时间要长得多。
　　“你们到底……是谁……”
　　他艰难地开口, 但是无人回应，只有寒风不断地灌进他的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终于停了下来，绑架他的人在一个河道口扎营过夜。当他们把他从马背上卸下来时，瑟洛里恩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只是咽喉的肌肉偶尔会反射性地收缩几下，意识也昏昏沉沉的, 唯一清晰的感受只有胃液反涌至食道时轻微的灼烧感。
　　恍惚中,瑟洛里恩看见他们点燃了柴火，用铁锅将雪水煮化，然后开始用湿毛巾擦拭身体。
　　他们一定是萨迦里人, 他模模糊糊地想道, 而且今天一定是星期六……坦诚说，在这种情况下意识到萨迦里人确实和北境人拥有同一个祖先感觉还挺奇怪的。
　　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棕发灰眼的萨迦里人走过来丢了半块面包给他——这可能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把他的手绑在前面，因为他们谁都不想伺候一个俘虏吃东西。
　　瑟洛里恩的确感到饥肠辘辘，但他没有吃那块面包，而是问道：“你们安葬他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虚弱，就好像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比起面包, 他可能更需要喝点水。
　　“你刚刚说什么？南方佬？”
　　瑟洛里恩勉强用唾沫润了一下嗓子，但效果微乎其微：“杰罗德……”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让他的胸口一阵绞痛，“那个姜黄色头发的年轻人，你们安葬了他吗？”
　　“谁要做那种事情？”对方冷哼一声，“他躺在那儿，自然会有野兽和虫子吃掉他，不需要我们动手。”
　　现实仿佛一击痛拳打在了他的胃上。
　　瑟洛里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感觉那股令人窒息的空虚感终于淹没了他——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很想笑，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杰罗德·达拉，一个热情开朗、惹人喜爱的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骑士。他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结局，他值得幸福、健康、长寿，他应该在有生之年不断建立功勋，成为他父亲的骄傲……或许他已经是了，他是一只在渡鸦家族里长大的小麻雀。
　　可如今他死了，为了保护一个不值得的人……被人割开了喉咙，赤裸裸地躺在雪地里，没有葬礼，没有哀悼，与自己的家人相距千里之外……为什么命运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要求去铁森林，杰罗德就不会死……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追问，希瑟就不会提前把他送回埃达城，杰罗德也不必随行护送他……如果他没有那么自私，选择让黎塞留一同前往南斯特，杰罗德就不会……
　　瑟洛里恩感到身心俱疲，甚至没有力气哭泣，只能哑声喃喃：“他才十六岁……”
　　“他选择了穿上盔甲。”坐在火堆边的萨迦里人突然开口，他是所有人里体格最魁梧的，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搞懂他究竟说了什么，“这是战士的宿命。”
　　“没错。”他的同伴附和道——相比大高个，他的费昆达斯语明显要流利得多，口音也没有那么重，“不过这些南方佬是不会懂的，他们只会躲在妈妈的怀里吸奶。”
　　一阵哄堂大笑后，那个拿面包给他的萨迦里人踢了他一下：“别废话了，快点吃！”
　　瑟洛里恩并不生气——因为他的心就像一潭死水，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不在乎。他随手把面包扔在了地上，闭上双眼，沉默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吃啊！”
　　萨迦里人给了他一耳光，瑟洛里恩尝到了血的味道，但这只是让他有点不耐烦：“随便你们想干什么，我只想在这里自生自灭。要是不高兴的话，就用刀割开我的喉咙好了。”
　　“不行。”大高个说，“王说要活人。”
　　“谁管你的'王'想要什么？”他睁开眼睛，“当然了，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对我拳打脚踢，也可以一刀了结我的性命，然后把我的尸体丢在雪地里等着野狼来吃——你们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就是没办法强迫我活下去。”
　　听到他的话，这群萨迦里人好像也有些不知所措，开始用纳维亚语交流起来。最后，大高个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某种最后通牒。
　　瑟洛里恩很早就看出他是这群人里的领导者，不光是因为体格，也因为他腰间那柄弯刀的皮革刀鞘做工最好。他在《皮革制品工艺》里读到过相关的知识，知道如何判断一件皮革制品是否精良。
　　“这附近有的是村落。”因为不熟悉费昆达斯语，大高个说话的速度很慢，“如果你拒绝吃，我们就抓来一个北境人，杀掉。”
　　闻言，瑟洛里恩的呼吸倏忽一滞。
　　“你拒绝一次，我们就杀掉一个人。老人和小孩，都杀。”对方警告道，“现在，吃。”
　　与此同时，他跟前的萨迦里人捡起了地上的面包，重新塞回他的嘴里。
　　面包又干又硬，像是一块被太阳曝晒过的木头，仅仅是咀嚼起来都很困难，但瑟洛里恩强迫自己把它们咽下去——这种时候再发出“你们怎么敢”的疑问就太蠢了，他已经见识过了这帮人的残忍，丝毫不怀疑他们在滥杀无辜这件事上是多么言出必行。
　　……他已经害死了一个人，不能再去连累别人了。
　　讽刺的是，他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为温饱而挣扎，也吃过比这糟糕得多的食物，而这块面包甚至没有发霉，却是他这辈子感觉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勉强将面包吃完后，萨迦里人又用水囊给他灌了几口水，水流得太急，溢出来的比他喝进去的还要多。当他因为呛住而猛烈咳嗽时，对方哈哈大笑——瑟洛里恩在心里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作“半秃脑袋”，因为他左半边的头发秃了一块，而且头皮上有一块深色的疤痕，似乎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
　　据他所知，纳维亚人非常注重头发的打理，无论北境人还是萨迦里人应该都继承了这一传统，像这样滑稽可笑的发型无疑是一种耻辱……不仅如此，瑟洛里恩还注意到他的费昆达斯语说得最流利，说明他经常被派去和北境人接触，以萨迦里人的傲慢，这应该是一项低贱的工作，说明半秃脑袋在同伴中的地位很低。
　　“所以，老实说……”他貌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活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半秃脑袋嗤笑一声：“哼，我可不觉得你有什么用，可既然王说了要用你来——”
　　然而他还没说完，大高个就过来用手背打了一下他的嘴，严厉地用纳维亚语对他说了些什么，半秃脑袋的嘴角因为裂开而流了血，但不敢有半点怨言。
　　等大高个离开后，半秃脑袋才恼怒地踢了他一下：“你不需要知道！”
　　可能是担心他被冻死，萨迦里人只好给了他一个帐篷过夜，可瑟洛里恩还是一夜无眠，每当他半睡半醒之际，就会看见杰罗德惨白的脸庞，还有他脖子上鲜红的裂口。
　　随后便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旅程。
　　因为长时间的捆绑，麻绳已经勒进了他的皮肉，伤口周围不断渗出黏稠的脓水。他试图向萨迦里人提出把麻绳捆绑的位置往上挪一挪，然而无人理会。马的被毛总是惹得他鼻子发痒——至少它很温暖，他说服自己——很臭，但是很温暖。相比干净的萨迦里人，他宁可和带着粪便气味的牲畜待在一起。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感冒了，并且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也不知道是因为伤口发炎还是因为吹了太久的冷风。
　　由于高烧，他的意识也变得更加浑浑噩噩，大多数时候都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上一秒还是早晨，眼睛一睁一闭就到了黄昏。他时常会梦见一些画面，有时是希瑟，有时是母亲，偶尔夹杂着黎塞留和杰罗德，但梦的记忆总是很模糊，他醒来后不久就忘光了。
　　半秃脑袋被勒令照顾他，不得不屈尊给他喂清水和麦粥（虽然喝起来更像是很稀的灰浆）。瑟洛里恩经常能听到对方用纳维亚语小声咒骂他，但他也没精力在意。他这辈子被许多人毫无缘由地辱骂过，再多一个有着可笑发型的萨迦里人也无所谓。
　　一天下午，他照旧被捆在马鞍上，意识昏沉，高烧之梦将他带回了遥远的过去……那也是自他被绑架以来最清晰，最连贯的一个梦。
　　那时他还很小——各种意义上的，考虑到他童年时不甚乐观的温饱状况，很难想象他日后竟然能长到六英尺高。梦中的他在王都的集市里毫无目的地闲逛——是母亲让他这么做的，出发前她给了他十几枚铜板，并且叮嘱他不必节省这些钱，一定要在集市上玩得开心。
　　他嘴上应了下来，但并不会真的花掉这些钱，因为他知道它们来之不易。何况，光是这热闹的氛围就足以使人欢欣鼓舞了。
　　他一路漫游，欣赏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但唯一花出去的两枚铜板是在一个西比瑞商人的摊位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分不清西比瑞人和亚宁人，只觉得他们都是一群皮肤晒得黝黑发红，说起话来叽里咕噜的家伙。
　　西比瑞商人的摊位上挂着一只涂成五颜六色的木制小牛，小牛的肚子是中空的，里面装满了种子、浆果，还有几块糖。只要交两枚铜板，就可以用长杆捅五下小牛，掉下来的东西全部属于他。西比瑞商人称之为“皮纳塔①”，据说是他们家乡的传统节庆游戏。
　　他最后成功捅下了一块橘子糖，并且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糖果是昂贵的食物，价值远远超过两铜板。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回到了王宫，但并没有见到母亲。
　　他四处寻找——王宫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本该对这里的每一条小径都了如指掌，但梦里的景象很模糊，仿佛他只是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镜宫里来回打转。他不记得自己走到了哪里，只记得最后是一群孩子嬉戏玩闹的动静吸引了他。
　　他走到一棵大树附近，发现他们正在围着什么东西起哄。有人用小石子去砸那个东西，还有人用小木棍去捅，就像他用长杆去捅那只名叫皮纳塔的木头小牛一样。
　　他彷徨地穿过这些孩子——在真实的记忆中，他哭着赶走了他们，但在梦中，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好似被太阳蒸发的幻影。
　　接着，他看到了母亲……一根粗壮的麻绳吊在她细细的脖颈上，悬空的双脚在他面前随风摇晃。
　　他拿出了那块橘子糖：“妈妈，看，我赢到了一块糖。”现实里的他才没做这种蠢事，只是擦干眼泪爬上树，解开绳子，然后安葬了母亲，而梦中的他却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一个死人说话，“妈妈，你不吃糖吗？”
　　吊在树上的女人回应了他：“不，妈妈不需要吃糖。”
　　“妈妈，你睡着了吗？”
　　“噢，瑟里尔……”母亲的语调温柔而轻缓，是她在哄他睡觉时会发出的声音，“其实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吗？你知道妈妈其实没有睡着。妈妈再也不需要吃糖了，而你也不需要再把糖省下来，因为没有人会在家里等着你了。”
　　紧接着，母亲的双脚开始皲裂，黑色的裂纹从脚底一路蔓延到了脸上，她灰白的皮肤逐渐风化、剥落，最终化为齑粉。
　　“不要，妈妈……”他无措地哭喊着，想去用手接住它们，可那些粉末穿过了他的掌心，融进了尘土，“不，妈妈！不要，不不不不不——”
　　瑟洛里恩猛地睁开眼睛，回到了北境萧瑟的野外。寒风如刀割般拂过他的面颊，他的后背却渗出了冷汗。
　　梦魇残留的疲惫感仍淤积在体内，瑟洛里恩感觉浑身又冷又热，只想将身体蜷缩起来，但他的右脚因为太久不动而发麻，稍一用力便酸胀难忍。
　　“听到了吗？”一个萨迦里人突然说道，“他刚刚说'妈妈'。”
　　几声哄笑过后，有人接口道：“还哭了。”
　　“我早就说过，南方佬只知道在妈妈的怀里吸奶！”
　　还有人刻意模仿他梦中的语调：“妈妈~不要啊，妈妈~”
　　他们说的是费昆达斯语，而非纳维亚语，他们是故意要让他听到的。
　　瑟洛里恩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只会让他们从中取乐。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沉重却急促，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希瑟夜惊症发作的那天晚上……虽然情况并没有那么相似，但他好像忽然理解了她当时的心情。
　　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别人的感觉确实糟透了。


第32章 
　　萨迦里人带着他一路向北。随着时间的流逝,白昼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辽阔的平原越来越少,森林和丘陵越来越多，整个旅程就像是在逐渐脱离人类的国度，再一次回归自然。
　　瑟洛里恩真希望自己手边有一支笔，能够写下这几天的心路历程，可惜他近来反复感冒发烧了好几次, 整个人奄奄一息，几乎没了半条命，就连他们一天走了多少里路都不清楚，更别说是静下心来欣赏沿路的自然风光了。
　　某天晚上，萨迦里人莫名用旧衣服蒙住了他的脑袋，似乎是不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
　　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察觉到了马蹄声的细微变化——很清脆，这意味着马蹄踩在石板上,而非泥土地。除此之外,空气也不再流动，变得湿冷而沉闷，隐约掺杂了一点锈铁的味道。
　　走了一会儿之后,瑟洛里恩感觉后颈忽地一凉。他曾在王宫的地窖里生活过,很清楚那是雪水融化后从石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滴——毫无疑问，他们现在一定走在什么建筑物里,大概率是堡垒之类的地方。
　　黑暗中，他的听力变得更加敏锐，能够清楚地听到不远处的萨迦里人正在用费昆达斯语和一个陌生男人小声交流着。
　　“你们最好快点。”男人催促道——诡异的是，对方的费昆达斯语不仅非常流利，而且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让瑟洛里恩一时有点摸不准他们究竟来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杂种偷偷给老巴克通风报信，最近驻军内部查得特别严，多半是瞒不下去了……说到这个，伊瓦尔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驻军……难道是边境驻军？
　　瑟洛里恩暗自心惊，没想到边境驻军里居然出现了叛徒，不知道希瑟是否得知了这个消息……
　　“快了。”大高个回答，他缓慢的语速和浓重的口音很容易辨认，“王已经获得了神圣的力量，只要解决最后的麻烦，就会带领我们在这片土地上重建纳维亚人的家园。”
　　男人明显对“重建纳维亚人的家园”没什么兴趣，只是嘟囔道：“最好是这样……”
　　“不准质疑王。”大高个十分不悦，可能还顺手用武器威胁了一下对方，因为瑟洛里恩听见了皮革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冒犯者，死！”
　　对方连忙道歉：“对不起，维戈大人，我绝对没有要冒犯伊瓦尔王的意思……”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终于搞清楚了大高个的真实身份——虽然他早就猜到对方的地位一定很高，但没想到他竟然是伊瓦尔王的歃血兄弟。
　　在纳维亚人的传统中，每个部落的首领都会拥有六名歃血兄弟。他们大多与年轻的王子一同长大，与王子同吃同住，亲密无间。在王子正式从父亲手中接过权力，成为新的首领后，首领本人和被任命的歃血兄弟就会割开自己的手掌，然后通过握手交换彼此的血液，这一仪式被称作“歃血之盟”，象征着双方血脉相连，亲如手足。
　　作为最忠诚的追随者，歃血兄弟需要将身心全部奉献给他们的领袖。一旦首领死亡，歃血兄弟也不会独活——根据白盔堡藏书馆里一本讲述萨迦里人历史的书中记载，上一任萨迦里王在北境内战中失去了五名歃血兄弟，而在萨迦里王本人死后，最后那名活着的歃血兄弟塔格也在葬礼时跳入了火堆，为萨迦里王殉葬。
　　而这似乎也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伊瓦尔王之所以要抓他，是为了达成某种重要的政治目的，因此他必须派一个自己能够完全信赖的人去做这件事。这种信赖不仅仅是指能力卓越，也包括在事情败露后，可以为了保守秘密而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如果整个计划的关键人物是他，唯一的可能性好像也只有离间国王和凯洛家族的关系了……虽然这两边的关系本来也够差的。也许伊瓦尔王是想借他掀起一场王室和北境之间的战争，然后再趁乱入侵，就像当年毒龙劫降临时那样。
　　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伊瓦尔王平日住得偏远了一点，不了解王都内部的政治风云也很正常。即使他出了什么意外，阿利斯特也只会捏着鼻子找一找还有没有其他相貌标致的私生子，亦或是从王都贵族中挑出一名美男子，然后再不远千里送到北境公爵的床上……至于他的便宜弟弟究竟死在了哪个荒山野岭，国王陛下是不会在意的。
　　唯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伊瓦尔王一定要活捉他？
　　站在对方的角度，假设他坚信自己的计划是可行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杀死他，这样一切才不会有回转的余地。
　　瑟洛里恩一直试图厘清这背后的原因，几乎成为了他这段时间勉励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片刻后，瑟洛里恩听到了绞盘转动的声音，马蹄继续向前行进，霉迹和锈铁的气味渐渐远去，穿过闸门后，半秃脑袋摘下了他头上的旧衣服，迎面而来的又是北境那吸上一口就足以冻结肺腑的新鲜冷风。
　　离开边境堡垒之后，他又在马背上过了五天五夜，最终抵达了萨迦里人的部落。
　　虽然有点违背直觉，但萨迦里人的部落是依海而建的——瑟洛里恩曾在南北两边的文字记载中感受过这种差异。在王家藏书馆，书中对于萨迦里人的记载更接近传统的山林野人，住在茅草屋或者洞穴里（有时可能是树上），还说他们茹毛饮血，尤其喜欢生吃活鸡，所以牙齿经常被血染成红褐色。
　　相较之下，出自同一祖先的北境人对于萨迦里人的描述则要朴实无华得多，提到他们会以河流或大海附近的岩洞作为主要聚集地，并且拥有设施完备的船坞和数艘结实的帆船，因为萨迦里人延续了祖先出海打鱼和劫掠的习惯。
　　此外，萨迦里人平日会狩猎熊、驼鹿和海豹，皮毛用来制作衣服或帐篷，油脂则用于烹饪和制药。他们会调制一种特殊的油膏，涂抹在皮肤上可以防止皲裂。
　　至少目前看来，北境人对于萨迦里人的记载基本属实。
　　瑟洛里恩扫视四周，岩洞前约有十几间展开的帐篷，大多由灰或白色的皮草缝制而成，使整个部落能够自然融入白雪皑皑的环境中，不易使人察觉。平均三到四个帐篷分享一个篝火，火架上烘烤的布衣看起来和北境人平常穿的一般无二，因为萨迦里人既不耕种，也不畜牧，他们的谷物、布匹和牲畜都是从北境边缘的城镇掠夺而来的。
　　同样的情况还有金属制品。萨迦里战士身上佩戴的武器做工大多都相当不错，但他们没有锻造炉，说明这些武器也是抢来的。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炉火达不到冶炼所需的温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附近并没有可供开采的铜铁矿。
　　首领的住所位于岩洞的最深处，应该是出于安全、防寒等多方面的考虑。萨迦里人先是押着他下了一架梯子，随后又走过了一条细窄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瑟洛里恩目前见过最大的帐篷，几乎有外面那些帐篷的三倍大，遮挡入口的门帘是一条精美的深蓝色挂毯。走进帐篷后，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
　　伊瓦尔王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熊皮上，身边有一个丰满白皙的女人为他斟酒。他左手的矮桌边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脖子上带着用野兽牙齿和金属片串成的颈链，头冠是一只鹿的头骨加上几根树枝作点缀，看打扮应该是萨迦里人的祭司。
　　维戈恭敬地用纳维亚语向伊瓦尔王汇报了什么，后者点了点头，眼神慢悠悠地落在了他身上。
　　瑟洛里恩坦诚道：“你比我想象中要丑得多。”
　　话音刚落，维戈便给了他一嘴巴，告诫道：“不许不敬！”
　　“谢谢你的巴掌，现在我感觉清醒点了。”他吐掉了嘴里的血沫，“你比我想象中要丑得多得多得多。”
　　伊瓦尔王对此倒是不怎么生气，只是做了个手势。维戈看到后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默默退下了，斟酒女、老祭司也一同告退。他们离开之后，帐篷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瑟洛里恩端详着他——公允地说，很难用丑或不丑去形容伊瓦尔王，因为他浑身上下都被刺青所覆盖，甚至不惜为此剃掉了头发和眉毛，与其说是丑陋，不如说是怪诞，就好像包裹着他全身肌肉和骨骼的并非活人的皮肤，而是一条绘满了青色花纹的人皮毯子。
　　短暂的寂静后，伊瓦尔王以施恩般的口吻说道：“欢迎来到萨迦里人的'维'①。”
　　他用的是费昆达斯语，而且说得相当不错。
　　然而，根据瑟洛里恩这段时间的观察，萨迦里人一向以自己体内流淌着纳维亚之血为荣，所以平时都是用纳维亚语交流的，只有地位低下的部落成员才会被派去与费昆达斯人接触。因此地位越高的人，费昆达斯语应该说得越差才对。
　　还有对方脸上意味深长的微笑——一个城府颇深的精明政客才会露出的微笑。瑟洛里恩从未想过他会从一个理应粗鲁、豪迈、不拘小节的蛮族汉子身上看到那群御前会议大臣的影子。
　　这种矛盾的组合让这位萨迦里人之王顿时变得不可捉摸了起来。
　　“你身上的花纹看起来不错。”他佯装不经意地说道，“记得保持好身材，否则这些刺青可能会在你晚年随着体重的上升而变得有些滑稽。”
　　听到他的话，伊瓦尔王笑了起来：“不必试探我，南方的王子，我可以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它们是什么。”
　　他站了起来，将杯中的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是诸神赐予纳维亚人的神圣符文，能够使人获得强大的力量。”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骄傲，“和你们费昆达斯人信奉的天父不同，纳维亚人的神明不会要求我们献祭子女来证明自己的忠诚，纳维亚人只需要证明一件事，就能得到神明的垂青——那就是身为战士的勇武。”
　　“战士的勇武？”瑟洛里恩诚实地笑出了声，“是啊，输给凯洛公爵那么多次之后依然死性不改，确实是勇气可嘉，我相信纳维亚诸神一定都爱死你了。”
　　伊瓦尔王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很快他又重拾自信：“不必急着大放厥词，小伙子，希瑟·凯洛并非每次都能笑到最后。”
　　说罢，他转身从背后的木架上取下了一柄长枪……对方此举显然有炫耀的意思，但瑟洛里恩一时还看不出这把枪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枪的整体长度大约不到六英尺，枪柄是简单的木头材质，枪刃的形状也是常规的扁长菱形，刃锋的根部有一道横杠，看起来就像是长剑的护手——他在白盔堡的校场里见到过类似的武器，黎塞留称之为“翼枪②”，据说和瓦哈拉之剑一样是纳维亚人的传统武器。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枪刃的材质，并非寻常的金属所铸，而是一种透光的黑色晶体。晶体被打磨得光滑而锋利，没有任何黏合的痕迹，内部却刻有灰色的文字。
　　瑟洛里恩眯起眼睛，确认了它们并非纳维亚语，他推测那应该是某种古文字，就像古帝国语之于费昆达斯语。
　　不过，光凭这些说明不了什么，王室宝库里珍藏着不少用宝石、白银和黄金打造而成的兵刃，并且都刻有繁复的古帝国符文。它们只会在某些重大仪式上被使用，装饰意义大过实际效果。
　　“有了诸神的加护和希敏之女③的长枪，即使是屠龙者也无法与我为敌。”伊瓦尔王说，“等希瑟·凯洛来到这里之后，如果她愿意悬崖勒马，臣服于诸神的力量，我可以大发慈悲饶她一命，让你们夫妻重聚。可如果她不肯低头……我就只好赐她一死了。”
　　他讥讽道：“是吗？可我听说你以往和北境大军交锋的战绩似乎不太好看。”
　　听到这里，伊瓦尔王的笑容忽然加深了——由于他怪诞的外表，这一幕可以说是相当恐怖，就好像他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活力，即将从血肉上脱落，于是嘴角两边率先裂了开来：“北境大军？不不不，凯洛家族虽然是纳维亚人中的耻辱，但希瑟·凯洛本人至少还保留了一点先祖的骄傲，她会尊重纳维亚神圣的决斗传统。”
　　神圣的……决斗传统？
　　瑟洛里恩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事情竟然和他料想的完全不同，伊瓦尔王并非想要挑起王室和凯洛家族之间的争端，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希瑟独自一人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他不禁感到很荒谬：“为什么你觉得希瑟·凯洛会为了我而这么做？”
　　“希瑟·凯洛在意自己亲人的性命，假如你死了，她就无法向王室交代，她贵为王后的姐姐也会因此遭殃。”说着，伊瓦尔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促狭，“更不用说你还是她的丈夫——对了，听说她带你去了南斯特？居然让一个结婚没多久的外族人参与到这样重要的事情里，都说女人总是难以忘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看来大名鼎鼎的屠龙者也不例外。”
　　听完他得意洋洋的解释，瑟洛里恩突然有点想笑——而这一次他真的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这就是你千里迢迢把我活捉到这里的原因？”他气喘吁吁地擦掉了眼角笑出的眼泪，“我们根本没有圆房。”
　　闻言，伊瓦尔王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你说什么？”
　　“我们没有圆房。”瑟洛里恩重复了一遍，“事实上，我们连彼此的裸体都没有见过，只是单纯地睡在一张床上，而我也不是什么亲王殿下。”
　　真不敢相信——他最大的秘密，最羞耻的过去，如今却如此平静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我的母亲是王宫里的一名厨房女佣。某天先王把她拖进馬廄里强暴了她，于是就有了我，一个肮脏的私生子……所以就算我死了，我们的国王陛下也不会有半句怨言，顶多再找一个漂亮的男人送过去。”
　　看着伊瓦尔王不可置信的表情，瑟洛里恩莫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说来惭愧，他很清楚自己是一个生性刻薄的人，只是为了生存才伪装成无害的模样。假如这世上真的有地狱，他一定是那种因为生前恶语伤人，死后会被倒插在火坑里的贱精。
　　“你之前一定很得意吧？”瑟洛里恩奚落道——说真的，这对他完全没好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怜，真可怜，其实你不过是做了一场白日梦。梦醒之后，你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可怜虫，看似征战一生，实则连一场胜仗都没打过。你唯一能在墓碑上刻下的功绩就是'有幸和屠龙者希瑟生在同一时代'，而这还是美化后的说法，其实你只配当希瑟·凯洛脚下的一条狗。”
　　“闭嘴！”伊瓦尔王一脚踹倒了他，紧接着又在他的胸口重重踩了几脚——足以看出他先前是多么自信，自认为帷幄运筹，觉得自己终于要将迟来的胜利收入囊中了。他气得浑身发红，皮肤上的刺青因为血气上涌而变得趋近于黑色，“闭嘴！闭嘴！你这个杂种，我要你闭嘴！！”
　　除了疼痛，瑟洛里恩还从喉咙深处尝到了一股腥甜……啧，他的肋骨好像断了，看来这一次他确实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此时此刻，他不禁深深地为黎塞留的存在感到庆幸。雀斑脸、缺牙和红鼻头都不在了，黎塞留是整个北境唯一知道他真实出身的人。
　　无论希瑟最后是否打算赴约，都不可能是短时间内能够决定的事情。为了确保德西莫斯在掌控中，她必然会先押着他回到埃达城。而黎塞留深爱着希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一定会告知她真相，然后再从长计议。
　　等我死了之后，你就替我陪伴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依靠和慰藉吧，朋友……这或许是他在临死之前能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
　　然而，就在伊瓦尔王愤怒地将长枪对准了他的心脏时，一名萨迦里人匆匆赶来，兴奋地用纳维亚语对他说了些什么。伊瓦尔王先是愣住了，接着又确认了一次，等到对方点头后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小伙子。”他收回了长枪，虽然脸上的涨红尚未褪去，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精明笑容又浮现了出来，“没想到她来得那么快，看来希瑟·凯洛对你确实情深义重。”
　　一瞬间，瑟洛里恩的呼吸停止了。
　　“……你说什么？”
　　“希瑟·凯洛已经抵达了北境边墙——只有她一个人，想必不出几日就会赶到这里了。”对方弯下腰，戏谑地拍了拍他的脸，“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用，小伙子，不比希瑟·凯洛的妹妹要差。为了奖励你，万一希瑟·凯洛不肯投降，最后惨死于我手，我会宽容一点，把你们俩葬在一起的。”


第33章 
　　“绝对不行！”老巴克爵士说。
　　这世上能让希瑟感受到压力的人并不多, 卡尔·巴克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母亲当年远嫁到北境时的随行骑士之一，在母亲生前极尽忠诚，在毒龙劫期间英勇作战,内战结束后更是主动担负起了边境驻军总司令的重任。和布琳迪丝女士一样，老巴克爵士是她非常敬重的长辈，因此他的反对也令希瑟感到格外头痛。
　　“瑟洛里恩毕竟是费昆达斯的亲王殿下，国王陛下的亲弟弟……”
　　“别说什么亲王殿下了。”老巴克爵士打断了她，“要是国王自己被萨迦里人抓走,我更是头一个高兴。”
　　“瑟洛里恩和阿利斯特不一样。”她试图说服他，“他是一个友善、幽默且博学的人，很有智慧，做事也很谨慎。”
　　可惜，她的辩解只是让老巴克的脸怀疑地皱了起来：“可能只是他装得好。何况，他体内流淌着先王的血，哪怕现在没什么问题,将来也随时有可能变成一个冷酷的混蛋。”
　　因为母亲的关系, 老巴克爵士一直对王室抱有恶感，这一点希瑟早就知道，所以本来也没有对说服他这件事抱有太大期望。在以一句“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收尾后, 她身心俱疲地离开了黎望塔, 返回坚岩堡。
　　下楼时，希瑟遇见了老巴克爵士的儿子伦德·巴克——为了方便区分, 大家一般管他叫小巴克。
　　“实在抱歉，公爵大人，父亲他总是这副臭脾气……”小巴克继承了父亲的长相，性格却和他母亲一样温柔敦厚，“但请您相信, 他在心里一直都是为您考虑的。”
　　“我明白。”老巴克爵士在年轻时就以脾气火爆著称，这或许也是蒙哈榭伯爵当年选择让他护送母亲前往北境的原因之一。据说在父母新婚的当晚，他一直全副武装守卫在卧室附近，只要母亲受到一点伤害，就冲进去和她的父亲拉格纳·凯洛公爵以命相搏。
　　然而，虽然小巴克的脾气相比他父亲要温和得多，在谈及是否该去萨迦里人的部落营救瑟洛里恩时，他的回答依然是摇头。
　　“我愿意相信瑟洛里恩殿下是一个好人。”他委婉地表示，“但这不意味着他值得您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难道你怀疑我的实力吗？”希瑟问道。
　　“当然不是，您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小巴克回答，“然而我们都很清楚，伊瓦尔并不愚蠢——甚至有点精明过头了。既然他如此强烈地希望您独自一人前去找他，说明他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致命的陷阱。”
　　希瑟无法反驳这句话……同时她也知道，想要说服对方支持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深夜，希瑟在房间里留下一张字条，用西格德的瓦哈拉剑压住——相信老巴克爵士能领会其中的深意，随后便悄悄离开了坚岩堡。堡垒守卫的巡逻时间和路线与她记忆中相差无几，她很轻易地避开他们来到了馬廄。
　　那封信里没有写明最后期限，因此希瑟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有你和我了，老伙计。”她附身亲吻贝斯特拉缀满霜雪的鬃毛，感受着它皮毛下传来的温暖，“就像以前一样，带着我直达世界的尽头吧。”
　　想要在大雪纷飞的夜晚赶路并不容易，幸亏早年的军旅生活已经让她和贝斯特拉习惯了各种艰难的环境，只需一点月光照亮前路足矣。
　　萨迦里人沿途留下了显眼的标记，她们顺着尚未冻结的蜿蜒河道一路前行，时而穿过银树堆雪的针叶林，时而行走在山峦岩壁的阴影下，看见过黎明照耀在浮有薄冰的水面上，寒风拂过后泛起粼粼波光，目睹了黄昏火烧般的晚霞将皑皑白雪染成绯红，枯树佝偻的影子随着夕阳西下愈发瘦长。
　　三天三夜后，萨迦里人的部落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希瑟此前从未来过这里，只是听说萨迦里人将其称作“维”——先祖的荣光距离她已经很遥远了，尽管如此，这个神圣的名字依然能使她本能地感到肃然起敬。
　　不同于她印象中矫健、顽固又残忍的萨迦里战士，萨迦里部落弥漫着平凡而热闹的生活气息，和北境的无数城镇并无太大区别。男人们正在给猎物剥皮，给木矛头淬火①，女人们或是将皮毛缝制成御寒的衣物和帐篷，或是用松脂和动物的筋给箭矢上羽毛，老人们围坐在火堆边，彼此依偎着取暖，孩子们则在部落附近嬉戏玩耍，有的扔雪球，有的堆雪人，还有的在用捡来的树枝追逐打闹。
　　希瑟只能默默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之前的教训——萨迦里人或许也有平凡朴素、热爱生活的一面，但他们同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屠刀杀死眼前的每一个北境人。她曾给过他们机会，他们却用这个机会伤害了她的子民。
　　而在内心深处，希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很显然，萨迦里人并不像他们自己以为的那样是纳维亚的正统继承者。
　　虽然她未曾去过纳维亚人的故乡，但她知道纳维亚文明并不像费昆达斯人认为的那样落后。纳维亚人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拥有自己的文学、音乐和工艺。诚然，纳维亚人有残暴和富有侵略性的一面，但他们也创造过美的事物。
　　然而，萨迦里人并没有继承后者。他们不在意纳维亚世代相传的神话诗篇，不会演奏纳维亚人的特色乐器。他们的锻造工艺极其落后，只会用火淬木头，用石头摩擦动物的牙齿和骨头——武器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纳维亚传统的手工艺品了。严酷的生存环境让他们的文明退化了，逐渐变成了费昆达斯人想象中那种蒙昧落后的野蛮人。
　　好在她本来也没打算和伊瓦尔和解，看清“维”的真面目只是让她少了一丝摧毁这里的惋惜之情。
　　抵达部落之后，伊瓦尔的两名歃血兄弟——维戈和奥洛夫，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前来为她引路。他们全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将她带上崎岖的山道。希瑟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决斗的挑战已然发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手中利刃能够告诉他们答案。
　　部落里的萨迦里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纷纷放下手上的事务跟在他们后面，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决斗场位于悬崖前的一处平台上，狂风的呼啸在陡峭的岩壁间回响，世界之巅距离死亡的万丈深渊仅有几步之遥。
　　不过，与其说这里是用来进行生死较量的舞台，不如说是某种仪式的场地——这里不仅搭建了祭祀用的木台，而且地上仍有干涸的血迹，应该是举行过活牲畜的祭献仪式。此外，木台边缘还有几顶帐篷，说明仪式至少持续了数日。
　　台上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一名浑身刺青的怪诞男子，右边则是萨迦里人的祭司索尔薇格。
　　“这里是北境以北最高的山峰，离诸神最近的地方。”
　　直到男子开口说话，希瑟才发现他就是伊瓦尔——光是那身古怪的刺青就罢了，他居然还剃光了头发？在纳维亚人的传统中，这可谓是羞辱性极强的刑罚。虽然伊瓦尔曾在战场上多次失利，但希瑟不认为部落中会有人敢提出让伊瓦尔剃发自省，那么就只可能是他自己的决定。
　　更令人震惊的是，无论是伊瓦尔的歃血兄弟，还是其他的萨迦里族人，都对此表现得异常平静——他们的首领将自己变成了这副荒唐可笑的模样，他们竟然没有半点意见吗？
　　“许久未见，伊瓦尔。”她内心的感受十分复杂，“没想到你居然会把自己变成……这样。”
　　伊瓦尔倒是一脸不以为然：“我会原谅你的无知，希瑟·凯洛，你距离先祖的荣耀太远，不明白这些符号的含义也很正常。”
　　希瑟不想在口舌之争上和他多作计较：“我已经应你之邀来到了这里，现在我想要知道我的丈夫瑟洛里恩是否安然无恙。”
　　伊瓦尔做了个手势，让部下将人质押过来。确认了瑟洛里恩依然存活后，希瑟不由得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很难不注意到那个负责押送瑟洛里恩的萨迦里人，因为他的左半边脑袋上有一块光秃秃的头皮，哪怕远远望去也极为显眼。
　　纳维亚人在这片大陆上的体面真是越来越少了……她心中暗自感慨，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对方就是那天晚上在蓝水镇逃走的萨迦里奸细。
　　“快走啊！”取下口中的布团后，瑟洛里恩声嘶力竭地朝她大喊，“不要管我了，快点离开这里！希瑟，走——”话音未落，萨迦里人就重新塞住了他的嘴。
　　“如何？希瑟·凯洛，假如你现在选择投降的话，我可以免你一死，让你和你的丈夫重新团聚。”
　　“把他还给我。”希瑟回答，“我承诺会让你以有尊严的方式死去，并且以纳维亚人的传统下葬。”
　　闻言，伊瓦尔放声大笑：“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希瑟·凯洛。不过在看到这个之后，你多半会改变心意的。”
　　他转身从索尔薇格手中接过了一柄长枪——希敏女神之枪，希瑟瞬间就认出了它。
　　没想到时隔四年后，她还会再一次见到它……希瑟心中五味杂陈。然而，曾经流动着绚丽光辉的黑曜石枪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只留下了几个毫无意义的灰色符文，魔法的时代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至此，她终于明白了伊瓦尔为何会有胆量向她提出决斗。纵观他周围的人，索尔薇格是唯一有可能告知他真相的存在，可又有哪个祭司能够坦然承认人类早已与诸神失去了联系呢？
　　不过伊瓦尔为了战胜她，甚至不惜对自己施以剃发之刑，希瑟愿意尊重这份意志，没有当众揭穿真相使他难堪：“无需多言，伊瓦尔，就让诸神见证我们的决斗吧。”
　　听到她的最终答复，伊瓦尔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战胜了昔日的畏惧，镇定地命令部下将瑟洛里恩带下去——这让希瑟察觉到了些许违和。以她对伊瓦尔的了解，对方应该会把瑟洛里恩留在看台上，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惨死在他手下才对。
　　可惜现实没有留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悬崖外围，萨迦里人的欢呼声不断提醒着她，这场决斗已经拉开帷幕了。
　　“在决斗正式开始之前，请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希瑟并没有忘记她在信件中对达拉伯爵的承诺，“是谁在铁森林里杀死了那名姜黄色头发的年轻骑士？”
　　“是我的部下。”维戈回答，“他在蓝水镇遭受了你的羞辱，但很快便找回了战士的荣耀。”
　　“找回荣耀？”希瑟冷笑一声，“从背后偷袭割开对手的喉咙，这就是萨迦里战士引以为豪的荣耀吗？”
　　“没必要扯这些有的没的。”伊瓦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先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命吧！”
　　他是在她诘问维戈时趁机拉近距离的——站在诸神见证的决斗场上，这个行为无疑是不光彩的。但希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知道他心里其实没有多少荣誉感可言，所谓“延续纳维亚人的荣耀”不过是用于维持统治的表面功夫。
　　希瑟也不再留情，抬手用斧柄挡下了他的长枪。起初她是为了应对马上作战才选择带上长柄战斧的，现在却刚好弥补了进攻距离上的劣势。
　　也许是“诸神加护”的信念让伊瓦尔充满了勇气，他的攻击比往常更加大胆，因为进攻时不再迟疑，他的速度也加快了——但这样还远远不够，不足以使他与她匹敌。伊瓦尔是出色的战士，对长枪的运用很熟练，但她比他更熟悉这把枪——曾经有数个日夜，她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长枪之上。她仍记得梣木所制的枪杆是何温度，记得黑曜石枪尖穿透鳞片、血肉和龙骨时的触感，记得毒龙从空中坠落时的失重感和畅意。那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会为它感到热血沸腾，即使如今它在她的敌人手中。
　　伊瓦尔只是会用这把枪，但它依然是她的枪。
　　只需观察一下伊瓦尔进攻前的小动作，她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如何出招。
　　希瑟甚至难得在战斗中分神了一会儿，只为看清索尔薇格脸上的表情，萨迦里人的领袖即将因为一个沉默的谎言而断送性命，不知道她此刻是否感到了一丝后悔？
　　一番试探过后，她最终确认了伊瓦尔确实没有其他花招，抬腿一脚踹中他的腹部，使他失去平衡，旋即举起战斧向他迎面劈下——伊瓦尔招架住了这一击，但非常勉强，他的双臂因为力竭而颤抖，沉重的力量迫使他半跪了下来。
　　“怎么会是这样？！”他绝望地发出咆哮，“索尔薇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诸神的力量消失了？”
　　回应他的只有索尔薇格低下的头颅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希瑟要给他致命一击时，一把短匕旋飞而来——她扭头避开了它，但没有改变落斧的轨迹。两名歃血兄弟冲上来挡住了这一斧，还有一名急忙拖住伊瓦尔的肩膀向后拉，让他回到安全的距离内。其余的歃血兄弟也紧随其后冲上了决斗场，将她团团围住。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萨迦里王的歃血兄弟应该只有六人，伊瓦尔的父亲就是如此，而台上此刻却站了足足九人，每个人腰间都别着象征歃血之盟的精炼弯刀。不知是为了对应九名希敏女神才临时任命的，还是伊瓦尔早就考虑过凭借人数优势取得胜利。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难免让人感到大失所望……神圣的传统终究是不复存在了，伊瓦尔依旧是那个伊瓦尔。
　　希瑟摇了摇头，反正对方死后她也要清理这些人：“罢了，你们就一起上吧。”
　　真实的战场并非比武竞技场，不会总是出现势均力敌的较量。希瑟早已习惯了以一敌多，很快就找到破绽杀死了其中两人，接着又砍掉了第三个人的胳膊。局势很快回到了它应有的样子——一名领袖应该只有六名歃血兄弟，她从来都是一个老派的人。
　　她跨过了倒在地上捂着胳膊哀嚎的维戈，迷蒙的血雾让她在寒风中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她每往前一步，伊瓦尔和他的歃血兄弟就退后一步。在这样无意义地僵持了一会儿之后，伊瓦尔深吸一口气，扭头朝远处大喊道：“动手！”
　　希瑟还没能弄懂这句话的含义，木台边缘的帐篷里突然响起了瑟洛里恩撕心裂肺的叫声：“啊啊啊——！！”
　　“瑟洛里恩？！”她大惊失色，“你在哪里？瑟洛里恩，他们对你做了什——”
　　说着，希瑟感觉肩膀猛地一痛——奥洛夫趁她分心时悄然靠近，将匕首捅进了她的左肩。希瑟立刻把他甩了下来，但下一秒又被米克尔的长矛贯穿了腰侧。
　　见她受到重创，外围的萨迦里人纷纷起哄欢呼，但这只是加剧了她的怒气。她抓住米克尔的头发，在暴怒中抡起他的脑袋往地上砸，直到鲜血四处飞溅，直到他的头骨碎成了齑粉，直到他的脑浆像豆腐一样在她的掌心里粉碎，才终于放过他，将他的尸体扔到一边。
　　瑟洛里恩的声音在她中招后就轻了下去，但希瑟能依稀听见他隐忍的抽气和闷哼，喜悦和痛苦在她的心头交织……他还活着，但依然在遭受折磨。
　　“你们怎么敢这么做？”她发出怒吼，“先是破坏了一对一的决斗，现在又使出这种卑鄙的伎俩？你们到底要把纳维亚神圣的传统践踏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听到她的质问，歃血兄弟中有几人面露难堪之色——并非所有人都抛弃了过去的骄傲，但在部落这个狭隘且封闭的环境下，那种不可言说的氛围削弱了他们心中的羞愧。
　　“不用理会她的话！”伊瓦尔下令道，“动手！杀了她！杀了希瑟·凯洛！”
　　他话一说完，那几人脸上的最后一点愧色便消失无踪了。
　　看到这一幕，希瑟感觉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这并非只是纯粹的形容，而是一种正在具象化的事实。她的血液在发烫，她的视野逐渐被红色占据，自从毒龙埃特尔死亡之后，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动用这股力量了。
　　“小心地使用它。”女巫的告诫犹言在耳，“若你滥用这种力量，它不仅会燃尽你的生命，并且会为你周围的所有人带来灾难。”
　　我会的，女士……她在心里回答，直至我的敌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希瑟掰断了长矛的握柄，让矛尖留在体内，好堵住伤口。在过去，血怒的力量总是令她又敬又畏，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在吞噬她的理智，意图将她内心最深处的黑暗释放出来，但今天她决定任由它们蔓延。在盛怒之下，她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快意，令她口干舌燥，渴望着更多的暴力和鲜血。
　　她单手握斧，挡下了两名歃血兄弟的同时攻击，随后抽出其中一人的弯刀捅进背后那名偷袭者的咽喉，热血喷涌而出，温暖了她的手掌，也让战斧的握柄变得湿滑起来。
　　希瑟放任握柄顺着他们的施力而滑动，将弯刀插进左侧敌人的耳朵，在对方爆发出惨叫时转身卸下他们的力道，向右方敌人的肩膀砍去——强壮的肌肉和坚韧的筋骨在战斧的锋刃下如黄油般柔软，但在途径腰椎时略微卡顿——于是希瑟砍了他第二下，确保他的身体彻底一分为二。
　　接连干掉了剩下两名歃血兄弟后，决斗台终于又恢复了它神圣的姿态——只有两个人，只有她和伊瓦尔。
　　希瑟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而她的袖子也被鲜血浸透了，最终只是越擦越湿。于是她干脆放弃了，拿起战斧缓缓向伊瓦尔走去。
　　伊瓦尔的膝盖已经完全瘫软了，无法站立，只能在地上拖着双腿吃力往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他近乎癫狂地呐喊，“诸神啊！我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为何你们依旧不肯眷顾我？为何你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希瑟·凯洛！！”
　　目睹此情此景，她胸口的怒火略微消退，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神明的馈赠并非毫无代价，伊瓦尔……仅仅剃掉一点头发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为此付出更昂贵的东西。”
　　就在对方退无可退之际，希瑟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拖至悬崖边缘。
　　“等你到了冥府，别忘记代我向你的父亲问好。”她低声对他说道，“对了，记得告诉他，他的儿子也和他一样失败。”
　　说罢，她将伊瓦尔扔了出去，目送他惨叫着坠入无底的深渊。


第34章 
　　半秃脑袋站在帐篷门口,一边急得直拽头发，一边不停地用纳维亚语呢喃着什么——瑟洛里恩猜那应该是“该死”的意思——很难想象不久以前，对方还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笃定了伊瓦尔王今日会让屠龙者死无葬身之地。若非他嘴上还缠着布条，右手又疼得要命，他绝对会好好嘲笑对方一番的。
　　又过了一会儿，半秃脑袋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心惊胆战的画面，双腿几乎要瘫软下来,不得不倚住帐篷的撑杆才能勉强站稳，让瑟洛里恩不由得好奇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对方很快就一个激灵回过神，转身用力给了他两下耳光，用纳维亚语厉声骂了些什么，意识到他没听懂之后，又慌慌张张地换成了费昆达斯语：“叫啊！你快点叫啊！”
　　然而瑟洛里恩只是闷哼一声,并且满怀恶意地给了他一个龇牙的笑脸。
　　半秃脑袋见状又咒骂了一声, 咬牙切齿地拔出匕首，在他的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
　　疼痛如钢针般刺进他的每一根神经——随着匕首拧动，瑟洛里恩能感觉到那种皮肉和筋骨被撕裂、被搅碎的感觉,但他胸口的怒火和那种想要嘲笑全世界的决意压过了一切——老天啊,如果他不是那么痛的话，现在应该会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这就是萨迦里人“筹谋已久”的结果？他们的首领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们践踏了一切规则，抛弃了所有荣耀，最终却依旧什么都没得到。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痛快淋漓,哪怕只是为了见证这可笑的一幕，流一点血也是值得的。
　　发现折磨他不会有任何结果后，半秃脑袋似乎变得更加焦虑了，有时站在门口张望，有时又回到帐篷里，仿佛不敢面对现实。他就这样反复徘徊了好几次，瑟洛里恩目睹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表情越来越绝望——突然间，他站在帐篷口附近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冻住了，唯一能证明时间并未在他身上凝固的证据是他脸上褪去的最后一丝血色。
　　半秃脑袋最后一次回到帐篷里，但没有走过来继续折磨他，而是手忙脚乱地打开木箱，可能是想翻找武器。
　　然而，他刚打开箱盖，一柄长枪忽然如箭矢般飞来，穿透了厚重的篷布，正中他的后颈。半秃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那截从自己咽喉刺出的黑色枪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好像不明白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可能是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让伤口流淌出更多鲜血。最终，他的眼珠上翻，缓慢而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片刻后，希瑟走进了帐篷。外面的阳光伴随着她洒入室内，她的身影在背光中看着犹如巨人般伟岸挺立。
　　希瑟立刻为他解下了嘴上缠绕的布条，他酸胀发麻的下颚终于得以放松——瑟洛里恩本以为嘴里塞着一团臭布就已经够糟糕了，但被迫咬着半秃脑袋的腰带则更是人间地狱——然而，看见她满身是血，他又情不自禁地慌乱起来：“你受伤了……”
　　“无妨，大多都是敌人的血。”希瑟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嘴角有些开裂，但不严重……腿上的是大伤口，需要先止血，还有……”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他血淋淋的右手上——那里本该有一根小指头，如今却空无一物。
　　“这是……”希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双眼变得更加深邃、幽暗，“该死……他们居然敢这样对你……”
　　瑟洛里恩以前也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虽然只有一次），但从未像这次一样感到不寒而栗——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为此而懊恼，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希瑟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可能是战斗留下的余温……伊瓦尔和他的歃血兄弟死后，其他萨迦里人就作鸟兽散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完伤口再走。”
　　“对了，杰罗德他……”他的胸口一阵刺痛，“他为了保护我而牺牲了，遗体如今在铁森林里，距离巨龙坟不远。”
　　“我知道。”希瑟安慰道，“唐纳尔爵士传信给了我，他们找到了杰罗德爵士的遗体，现在应该已经将他送回家乡了。”
　　“是我害死了他……”
　　“是萨迦里人害死了他。”她说，“听着，瑟洛里恩，我能理解你的悲伤，但你的伤势不容乐观，我需要立即为你止血。”
　　瑟洛里恩轻轻应了一声，但在希瑟即将离开帐篷时，他又下意识地叫住了她：“希瑟……”
　　“我在，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来救我……”
　　短暂的沉默后，希瑟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疲惫却平和：“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瑟洛里恩。”
　　她很快就从外面搜刮到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动物皮毛，把它们堆放在他身旁（瑟洛里恩不会去问为什么那些皮毛上都带着血），以弥补他失血过多后不断下降的体温。
　　可当希瑟动作轻柔地将撕成条状的布料缠绕在他的伤口上时，瑟洛里恩却猛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更加沉重的负罪感。
　　在重逢后的喜悦淡去后，冷酷的现实渐渐占据了上风。他无法忘记自己的罪孽，杰罗德的死，被萨迦里人抓走，迫使希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独自来到这里……他就是导致了这一切的元凶。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他忍不住哽咽起来，“我根本不值得……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理智告诉他——反正事情都过去了，既然希瑟会为他特意赶来，说明他的身份暂时还没有暴露，伊瓦尔王已死，应该也没有时间告诉希瑟真相，只要他现在三缄其口，依然能守住那个秘密。等回到埃达城之后，他就可以将一切抛到脑后，像以前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他的心仍在催促他继续：“我根本不是什么亲王殿下……我是国王和厨房女佣的儿子，一个没有姓氏的私生子，是不值钱的赤铜之金……所以你不需要……不，请别再对我那么好了……”
　　“我知道。”希瑟回答。
　　“……什么？”
　　“我知道你并非王后所出。”
　　闻言，瑟洛里恩愣住了：“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们结婚之前。”希瑟说，“英格丽毕竟是我的姐姐，不可能对阿利斯特的做法无动于衷。虽然阿利斯特时常监视她的信件往来，但只要有耐心，总能找到机会避开国王的耳目，向我告知真相……我对自己的伴侣并无多少要求，只要对方是个性格安静，不会招惹是非的人就行了。确认了这一点后，我就坦然接受了赐婚。”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救我？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就算我死了，阿利斯特也不会对王后陛下怎么样……”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瑟洛里恩。”她说，“难道你忘了吗？我们在神明面前立下了神圣的誓言，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都将是你忠诚的依靠，你最坚实的保护者，并且会为了捍卫你的名誉而战。虽然我不相信你们的天父，但承诺就是承诺。”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一时竟有些哑然——无数感激、触动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可是在这样真挚的回答面前——在希瑟·凯洛本人面前，它们都显得黯然失色。他的眼眶开始发热，鼻子也不争气地酸涩起来，瑟洛里恩告诫自己不要哭，因为他是这里最没有资格掉眼泪的人——可他还是哭了，哭得沙哑、沉重又丑陋，几乎喘不上气，这让他感觉很羞耻、很难堪。他本能地蜷曲身体，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希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但希瑟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还身处现实，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也许他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弥留之际的走马灯。他在脑海中幻化出了一个理想乡，所以希瑟在得知真相后才会毫不在意，依旧温柔地替他包扎伤口，依旧会对他微笑。
　　如果这一切不是虚构的，那又该如何解释它们呢？如何解释他这种人凭什么有资格被希瑟·凯洛这样的存在如此相待呢？
　　“感觉好点了吗？”
　　“我……”瑟洛里恩从未感觉自己的舌头这么木讷过，“我没事”，“谢谢你”，“希瑟，其实我对你……”等许多话语挤在他的脑子里，但它们就像用茶壶煮的饺子，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倒不出来。
　　“断指的部分没办法只用包扎止血，需要用火把伤口封住。”希瑟替他擦去了眼泪，“整个过程会很疼，做好准备，瑟洛里恩。”
　　他慎重地点了点头。
　　希瑟再次离开了帐篷——这一次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她回来时带着一把弯刀，被火淬过的刀身就像刚刚熄灭的木炭一样微微发红，散发出炙热的温度。
　　“你可以在嘴里咬点东西。”希瑟提醒他，“这样能避免你在咬紧牙关时不小心伤到舌头。”
　　瑟洛里恩做了一个深呼吸，尽可能语气轻松地回答：“还是算了……我这几天一直被堵着嘴，再也不想往嘴里塞什么东西了。”
　　“那么至少别盯着伤口，看看其他地方，分散你的注意力。”
　　于是他只好盯着希瑟，在金属灼烧皮肉时，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弯刀的侧面很平滑，造成的疼痛却有种黏连和撕扯感，就像是一支尖锐的鱼钩倒刺进了他的伤口，他的肌肉每痉挛一下，那支鱼钩就刺得更深。他感觉头晕、胃袋下坠，眼前似乎有白光闪烁——与此同时，一股几近疯狂的冲动攫住了他，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完好的那只）拽住了希瑟的衣襟，并且亲吻了她。
　　他能感受到希瑟的身体因为震惊而颤动，不过她并未忘记自己的工作，没有让刀身离开他的伤口，直到它不再流血。
　　在一切结束后，希瑟看起来非常生气——或者说她本来很生气，但是因为太过惊愕，这点怒气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
　　“你……你不应该这么做！”她慌张又恼火地说道，“但凡我再欠缺一点经验，你不仅止不住血，还有可能会多伤一根手指！”
　　然而这一次，瑟洛里恩并没有被她吓住——在强硬的态度之下，他能窥见她内心深处的动摇，她甚至不敢正面说出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松开了她的衣襟，转而轻轻抚摸她的面庞，既是温情的触碰，也是不允许她再逃避下去。
　　“我爱你，希瑟·凯洛。”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想错漏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你呢？希瑟，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闻言，希瑟的表情倏地僵住了，瑟洛里恩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痛苦——在第一次走进帐篷之前，她和许多人战斗过，受了伤，流了血，即便如此，那时的希瑟看起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
　　“你只是感激我，瑟洛里恩，因为我愿意不远千里来救你，并且不在意你的出身，这让你很受触动，所以才会本能地想要回报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艰难，就好像她在强迫自己耐心地向他解释，“你的想法让我心里很温暖，但这不是爱情，瑟洛里恩。”
　　“为什么你要在最后重复一遍我的名字？”瑟洛里恩说，“明明你只是在讲给自己听。”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要你一出现，我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追随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你微笑时，我心中便有一种美好的感觉油然而生，当你痛苦时，我的心也不禁感到悲伤……而当我们离得很近时，我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这也是感激吗？希瑟？”
　　这一次，希瑟没能回答，于是他趁胜追击：“你总是想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可是你自己呢？我刚才明明问了你，你却避而不答，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我只好再问一次……希瑟，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你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吗？”
　　听到他的话，希瑟嘴唇抿紧，眼神中充满了矛盾、挣扎和恐惧——是的，恐惧，并非某一来自外界的真实事物，而是自她内心深处所涌出的空虚和自我质疑。
　　良久，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放弃了继续与内心的恐惧作斗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如此绵长，仿佛贯穿了她的一生，并且永远不会结束。
　　“怎么可能呢？”她说，“你年轻、美丽、博学、风趣……你是一位迷人的伴侣，瑟洛里恩，要说我没有任何感觉，那当然是在说谎。”还未等他因为那股甜蜜的冲击而脸颊晕红，希瑟便继续道，“可你应该也知道，我在感情上有过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所以有时我会通过一些消极的方式保护自己，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当然……”尽管嘴上这么说，他的身体却在不断靠近她，直到他们的呼吸彼此交织，直到那双漂亮的绿眼睛近在咫尺——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人眨眼，睫毛末梢便会轻柔地刮擦，仿佛一个顽皮的、蜻蜓点水般的吻，“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做一些小小的尝试，不是吗？”
　　这种感觉很奇妙，瑟洛里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大胆过——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唇角，他能感受到她皮肤上细微的绒毛，还有她温热、有些顿涩的吐息：“你可以推开我……你知道的，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毕竟他的妻子很强壮，可以轻易拧断他的脖子，更别说只是稍微用点力把他推开了。
　　但他最后还是吻到了她，一个深沉、热烈——或者说饥肠辘辘的吻。她的嘴里还残留着血的味道，瑟洛里恩怀着虔诚之心感受着那股腥甜，把它们当作圣餐礼的甜酒般一饮而尽。
　　屠龙者希瑟也许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在爱情这门课上，还是他进步得比较快。


第35章 
　　在他们离开之前, 希瑟用战斧砍下了半秃脑袋的……呃，脑袋，并且用布包了起来, 似乎是打算把它带走。
　　她在不久前也有过类似的行为——用布条将伊瓦尔王的希敏之枪缠绕起来，并将它背在身后。但希敏之枪是一把武器，工艺精良，历史久远，可以用来保护自己,总之各种意义上都具备很高的价值，至于半秃脑袋，他在没死之前就已经够丑的了。
　　“你确定要把这玩意带走吗？”瑟洛里恩提议道，“如果只是当作战利品的话，我认为带走一个耳朵就够了。”
　　“我受达拉伯爵所托，承诺会为他带回凶手的首级。”希瑟回答，“在决斗正式开始前,我诘问过伊瓦尔的歃血兄弟,其中一人告知了我真相。”
　　居然是他？ ！
　　瑟洛里恩不禁感到一阵恶心，一想到这双手曾在路上给他递过面包和水（或者说塞过面包和灌过水），而它们其实沾满了杰罗德的血, 他就有种想要作呕的冲动。
　　但紧随其后的依然是悲伤和愧疚：“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铁森林,杰罗德就不会遇害……”
　　希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似乎还没有和你说起过……凶手曾经伪装成雇佣兵潜伏在马尔尚伯爵雇佣的私人军队里，我曾在蓝水镇与他交手过一次,但最终没能抓住他，只是扯下了他的几缕头发。”说着，她轻轻叹息一声，“所以在听到维戈的回答之后，我也对自己发出过责问——假如我当时成功抓住了他,又或者干脆杀死这个人，后面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别这么说，这当然不是你的责任……”
　　“就像你一样，瑟洛里恩。”希瑟看着他，“伊瓦尔野心勃勃，渴望着将北境乃至于整个费昆达斯收入囊中，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只要他还活着，那些阴谋诡计就不会有尽头。即使你没有去铁森林，悲剧也会在其他地方上演……难道就因为敌人有可能会伤害我们，我们就要躲在城堡里一辈子闭门不出吗？”
　　其实这种生活对他来说也不坏，如果是和希瑟一起的话……
　　当然，瑟洛里恩心里也知道这种想法实在太消极了。当厄运降临时，必须有人站出来表达出战胜一切的决心，给人们以希望——这或许就是命运将他和希瑟安排在一起的原因，只要有阳光的照拂，即使灰尘也会闪闪发亮。
　　“等回到北境边墙后，我会暂留一段时间，一方面是为了处理边境驻军的内部问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养伤。”她继续道，“随后我们便一同前往黑潮镇，将首级交给达拉伯爵，以告慰杰罗德爵士在天之灵，如何？”
　　看来希瑟已经知道边境驻军内部有叛徒的事情了……瑟洛里恩稍微松了口气：“当然。”
　　不过，他最后还是拒绝了让希瑟把他抱到马上的建议（这太丢人了），并且特意在出发前落后了几步。待希瑟离开帐篷后，他强忍着疼痛，转身偷偷踹了半秃脑袋几脚，接着又往他的尸体上吐了口唾沫，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直到走出帐篷，瑟洛里恩才意识到决斗的过程究竟有多么惨烈。不光是因为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还因为那些尸体惨不忍睹的死状——有的被斩首，有的被砍成两半，还有的脑袋像熟过头的甜瓜一样烂在地上，鲜血混合着脑浆，沿着木台的缝隙不断滴落。
　　这么一对比，被匕首横插脑袋也算是相当体面的死法了，至少这样还能保有全尸。
　　早先希瑟说萨迦里人都跑了，他们足够的有时间处理伤口时，瑟洛里恩还在心里怀疑过她是不是太乐观了一点……事实证明他才是那个乐观的人，如果他是围观了这场决斗的萨迦里人，不需要等伊瓦尔王咽气，他就已经跑得比兔子还快了。
　　他们骑着贝斯特拉离开了萨迦里人的部落，没有人胆敢阻拦——可以理解，毕竟谁都不想让自己的脑袋变成甜瓜。
　　入夜后，他们沿路找了一个洞窟过夜。
　　这里大概是被棕熊之类的大型猛兽遗弃的巢穴，洞窟里到处都是干燥的粪便，因为时间太久，几乎已经粉化了。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一些腐烂了很久的动物尸体。但考虑到他们身上的气味也不太美妙，瑟洛里恩认为他们可能没什么资格嫌弃上一任房客不讲卫生。
　　安顿好贝斯特拉后，希瑟去外面捡了一些树枝回来，并叮嘱他去拿打火石。
　　“就在贝斯特拉的马鞍袋里。”她补充道，“另外，如果你饿了的话，里面还有一些面包。水囊大概已经冻住了，想喝水的话需要先用火烤一烤。”
　　瑟洛里恩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贝斯特拉跟前。除了有点冷之外，贝斯特拉看起来非常镇定，好像完全没被猛兽遗留的痕迹所影响，不过考虑到它当初甚至敢对着一条龙发脾气，棕熊什么的确实不值得让马中女王放在眼里。
　　他在马鞍袋里掏了掏，没有找到打火石，却意外发现了那把镶有碧玺的玳瑁发梳。
　　原来她一直带着它啊……想到这里，瑟洛里恩不免有些心跳加速，脸颊也微微发烫，但他告诫自己不要尾巴翘上天，先做完希瑟交代的事情。
　　把打火石递给希瑟后，他清了清嗓子，佯装不经意地开口：“很高兴你喜欢它。”
　　“什么？”
　　“那把发梳。”他说，“我看到你把它放在马鞍袋里了。”
　　“噢，那个……”柴火被点燃了，火光为她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红晕，“当然，毕竟是你送的礼物……”
　　这实在是太可爱了——希瑟·凯洛，屠龙者，北境公爵，整个费昆达斯最强大的人，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一个人并把他的脑袋砸得粉碎——此时却像一个害羞的小女孩那样脸红。当希瑟转身想要添加柴火时，瑟洛里恩忍不住从她的嘴唇上偷走了一个吻，这让希瑟更加手足无措了。
　　“别、别这样，瑟洛里恩……”她结结巴巴地说，“我……错过了好几个洗浴日，已经很久没洗澡了……”
　　“我也是。”他坦诚道，“早知道这样，我们就应该从萨迦里人那里抢个铁锅再走的。”
　　闻言，希瑟轻声笑了起来，笑容里仍有一丝羞涩，橙红的火光在她绿色的眼睛里燃烧，显得静谧而温暖，令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瑟洛里恩知道，即使有一天他因为衰老而变得健忘，也绝对不会忘记眼前的这一幕。
　　稍作休息后，希瑟解开了希敏之枪上缠绕着的布条，坐在火堆边静静端详着它。
　　良久，她发出一声感慨：“原来如此。”
　　瑟洛里恩见状也心生好奇：“所以这柄枪是假的吗？”
　　“不，它是真的，虽然和我记忆中的并非同一柄。”她解释道，“根据神话中的描述，希敏女神一共有九位，因此也有九柄对应的长枪。我曾拥有过其中的一柄，枪名为'风暴'，它帮助我讨伐了毒龙埃特尔。风暴之枪属于萝塔丝特，她与象征雷电的孪生姐妹密丝莉玛总是乘着战车纵情驰骋，每当她们降临于战场，便会掀起一阵狂风骤雨。”
　　说着，希瑟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长枪上。
　　“而伊瓦尔所持有的枪名为'长虹'，它非常……可以说是特别，因为长虹之枪属于狄薇丝，她象征着暴风雨过后的彩虹。传闻她会为战场上奄奄一息的战士带去死亡之吻，让他们不再遭受伤痛的折磨，得以安宁投入死亡的怀抱。所以这柄枪虽然和它的姐妹枪一样拥有特殊的力量，但主要是被用在祭祀仪式上，用于破除诅咒或驱逐不洁之物，而非用于战斗。”
　　瑟洛里恩总是乐于了解更多其他国家的神话史诗，但此刻有一件更令他在意的事情：“也就是说，伊瓦尔王其实没有上当受骗？他真的获得了诸神的加护和女神之枪？”
　　“恐怕我不能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你，实际情况要比那更加……复杂。”希瑟叹了口气，“伊瓦尔身上的符文是纳维亚语最原始的形态。在魔法尚存的时代，这些古文字拥有真正的力量，可以让人窥见过去与未来，保护产妇和幼童不受邪魔的侵扰，让贫瘠的冻土再次肥沃，而当它们刻在战士身上时，可以使他们更加强壮，活力充沛，甚至能让皮肤变得刀枪不入。”
　　“在魔法尚存的时代……”瑟洛里恩咀嚼着这几个字，“所以现在已经没有魔法了吗？”
　　“是的，魔法的时代在毒龙埃特尔死后便彻底结束了。”她答道，“这些神秘的古文字，还有希敏之枪……随着魔法的消亡，它们都失去了原先的力量。希敏之枪的枪尖本该闪耀着女神的名讳，可如今它们只是几道苍白的刻痕，除了对旧时代的追忆，不再有任何意义。”
　　“所以毒龙的死亡导致了魔法时代的结束……”他心中五味杂陈，这就像是在说人类不应该杀死毒龙一样——可这难道是他们的错吗？即便毒龙拥有智慧和与人交流的能力，它也始终没有留给人类任何交涉的余地。
　　“准确地说，埃特尔的存在更像是魔法时代最后的挣扎。”希瑟说，“如果它成功毁灭了一切，世界就将回归初始，旧世界的遗骸会成为新世界的养料，空气中将再次流动着魔力，语言和文字也将再度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当然，埃特尔最终还是死了，于是新世界也随之胎死腹中。”
　　说到这里，希瑟眼神中忽然闪过了一丝痛苦。
　　“瑟洛里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在我解除婚约后，有许多男人试图接近过我，但他们对我并无真情实意，只是想从我这里获得好处。可是你不一样，我能感受到你的一言一行都出自真心，对此我不胜感激……然而，既然你已经向我坦诚了关于你的一切，身为伴侣，我也有义务向你坦白真相。”
　　呃，不太好的预感……说真的，他们明明都接过吻了，还不止一次，都这样了居然还能峰回路转吗？
　　难道说……
　　瑟洛里恩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你要坦白什么？”
　　“抱歉，我应该早一点对你说的。”希瑟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低声道，“其实我……无法生育。”
　　“呼——天父在上。”他猛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其实我心里还是忘不了塞德里茨'什么的呢，真是把我吓死了。”


第36章 
　　听到他的回答后, 希瑟看起来有些意外：“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她的语气如此郑重，让瑟洛里恩也不免迟疑了起来：“呃……我应该很在意吗？”还没等希瑟回答，他便追问道, “你很渴望有一个孩子吗？”
　　闻言，希瑟似乎也愣住了，可以看出她并未深入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她过去对自己的婚后生活并不抱有期待。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思后，她才回答：“称不上是渴望,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不介意拥有一个大家庭，就像我的父母一样。”她的神情似是陷入了回忆，“白盔堡的后花园荒寂了很久。有时我会期待那里有朝一日能恢复往日的欢笑，孩子们在花园里堆雪人、打雪仗，躺在地上做雪天使。太阳下山后，所有人都围坐在壁炉边,一边打打闹闹,一边依偎着取暖……”
　　“唔……家庭，这或许解释了其中的差异。”他说，“我对家庭一向没有什么概念。父亲……啧,这么称呼他感觉有点恶心,先王从未在乎过我和母亲，而母亲在我年幼时就去世了,所以'家庭'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有点遥远。虽然我也期待过能有一个家，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只是想要被爱……当然了，谁都想被爱，不是吗？被关心，被重视,成为某个人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他心里一直很羡慕黎塞留。尽管他的朋友为人并不张扬，但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从他对许多事情的态度上，瑟洛里恩能看出他是在爱的包围下长大的。从小到大，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他，欣赏他，称赞他……而这一切又都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他值得被爱。
　　“而你也值得被爱。”他的妻子柔声道——这种感觉真奇妙，希瑟不可能完全读出他的想法，可她的回答却总是能回应他的心中所想，“而且值得很多……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瑟洛里恩。”
　　喔噢，能被希瑟·凯洛评价为“一个很好的人”听起来莫名很有分量，瑟洛里恩甚至觉得自己被授予了一个无形的金奖杯。
　　“其实我为人很刻薄的。”他坦诚道，“只是我平常会把这一面藏在心里，或者藏在我的幽默感之下。如果你了解到真正的我，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苦笑一声：“那你显然还不够了解我。”
　　然而她看着他，目光如此温柔、真挚，融化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令人感到悲伤和苦涩的东西：“因为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不会为了杰罗德爵士的死而自责。”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只是谦虚的美德让你误以为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在用于保暖的厚毛毯之下，他骤然感受到了一股由心至身的颤抖，以及某种升腾的渴望——有那么一会儿，气氛是如此之好，以至于让瑟洛里恩以为或许是时候完成那件他们在结婚当晚就该完成的事情了——紧接着，右手和大腿传来的疼痛就戳破了他的幻想。
　　这让他有些恼火，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亲吻了希瑟的面颊，而在他三番两次的“偷袭”过后，希瑟似乎也对此脱敏了，不再表现得那么手足无措。
　　瑟洛里恩认为这是一个显著的进步……呃，虽然“结婚一个多月后夫妻二人终于习惯了彼此的亲吻”这种事情听起来怪丢人的。
　　“对了，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他忽然想起，“'瑟洛里恩'是我在教会里学习古帝国语的时候给自己起的名字，母亲生前一直叫我'瑟里尔'。”
　　“我多少猜到了，因为这个名字很适合你①。”希瑟调侃道，“以先王的起名水平，多半想不出这么好的名字。”
　　“是啊，想想德西莫斯②。”
　　说罢，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关于我的事情就暂时说到这里吧。”瑟洛里恩将手叠放在希瑟的手背上——就在不久前，她曾用这只手按住自己的小腹，“虽然我也有点在意这背后的故事……但和那天晚上的梦一样，我猜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闻言，希瑟的笑容霎时淡去了：“抱歉，瑟洛里恩……”
　　“这没什么。”他说，“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找人倾诉，我随时都在。”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这一次，氛围显得更加静谧，没有了先前的轻松与欢快，但瑟洛里恩能够感觉到，有一种更加稳固、厚重的感情在他们之间流动，也许不像热恋中的男女那样富有激情，却能让他的心感到安宁。
　　“或许我们可以接着聊伊瓦尔王？”他提议道，“绝大部分的前因后果我都搞清楚了，但还是有一个让我不解的地方。我最初见到伊瓦尔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刺青怪人——咳咳，我是说他身上就已经有那些花纹了，而且皮肤也没有泛红，说明他纹刺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既然纳维亚符文早就失去了力量，那么他纹完之后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些符文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吗？”
　　“原因可能有些复杂。”希瑟回答，“伊瓦尔本身就是实力出众的战士，否则即使身为部落领袖，萨迦里人也不会如此信赖他。早年我与他交手过几次，他在战场上的确非常勇猛，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多想，因此在战斗时总是会犹豫不决，不愿意承担任何一点额外的风险。”
　　瑟洛里恩对此暗自认同，除去伊瓦尔王标准纳维亚壮汉的外形，他给人的印象更像是那种坐在会议桌前露出精明微笑的政客……如果生在王都而非萨迦里部落，他可能会更加有所作为吧。
　　“符文虽然没能赋予他力量，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自信，也减少了他内心的顾虑，这让他的判断更加果决，战斗时不再拖泥带水。而既然要试验符文的效果，自然要找实力同样优秀的战士切磋较量——在萨迦里部落，那就只可能是伊瓦尔自己的歃血兄弟，但他们又不可能对自己的首领动真格。我想至少从伊瓦尔本人的角度来看，当时的试验结果应该是令他满意的。何况，他也无力承担期望落空的后果……”
　　说到这里，希瑟忽然长叹一声：“萨迦里人生活的环境太过艰苦，生存资源更是少得可怜。即使是伊瓦尔，恐怕也对眼下的处境束手无策，而当一个人深陷绝望之时，往往会将希望寄托于那些更加崇高的存在，盼望他们会用神圣的力量为自己扫除前路的一切阻碍。”
　　“不过，伊瓦尔应该多少感觉到了这股力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有用，否则他就会直接带领萨迦里人对北境发动战争了……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想办法诱使我孤军深入，并且向我展示符文和希敏之枪，以期我会因此臣服。但总体而言，伊瓦尔依然相信纳维亚符文为他带来的力量——或者说，他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它，因为现状实在太过无望，如果没有这样的信念作为支撑，他就会失去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们以后会怎么样？”瑟洛里恩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剩下的那些萨迦里人。”
　　“等回到边墙之后，我会派边境驻军去搜寻萨迦里人的部落，先前他们沿路留下的标记还在，要找到部落的位置应该不难。”希瑟回答，“当然了，肯定会有人提前逃跑，但是以这里严酷的环境，独自一人在野外也很难生存下去。至于那些留在部落里的人……坦诚说，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看见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色，瑟洛里恩不禁有些担心：“是有什么顾虑吗？”
　　“几个月前，边境出现了一些意外。”她低声道，“有萨迦里人假装投降，想要得到北境的接纳，当时我同意了，然而最后换来的只有背叛。在与同伴里应外合占领了那座城镇后，他们在镇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曾发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可是……暮年的老人、待产的孕妇，还有那些襁褓中的婴儿，我真的要对他们痛下杀手吗……”
　　“可如果我放过他们，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死在萨迦里人屠刀之下的人们呢？萨迦里人在劫掠北境的时候没有半点留情，倘若我不能用敌人对待北境的方式去对待北境的敌人，那我就有愧于自己的子民……有时我真憎恨自己的软弱。”
　　“许多事情是一体两面的。”他安慰道，“你是一位好领主——关心亲友，体恤下属，注重民生，而这也意味着良知是你性格的底色。如果你是一个对于杀死老人、孕妇和孩子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那么你就不可能被北境上下如此爱戴。虽然你的性格如今使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它也成就了你的荣耀和美德。假如伊瓦尔王在你的位置上，或许会比现在更有机会实现野心，但人们永远不会像相信你一样相信他。”
　　希瑟长久地凝视着他——瑟洛里恩感觉洞窟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木柴燃烧时爆裂的声响都变得似有似无。
　　“真奇妙。”良久，她有些感慨地说道，“在我的一生中，虽然有过不少遗憾，但也有许多爱我并支持着我的人。我的父亲拉格纳沉默寡言，但他就像坚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我们。我的母亲爱丽诺尔是这世上最可爱，最富有魅力的女人，为我的童年带来了无尽的爱与欢笑。英格丽继承了父亲的稳重和母亲的聪颖，是兄弟姐妹中的领袖，管教并照顾着我们。西格德就像是我生命中的清风，总是鼓励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而在北境最动荡的那几年里，尽管有不少人憎恶我，反对我，但伊薇特和布琳迪丝女士一直都是我坚强的后盾，我的部下也始终为我而奋战……当然，那时我的心性还不够成熟，而等我真正明白这些，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虽然伊薇总是抱怨我对伴侣毫无要求，但我始终相信人不应该太贪心，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感情关系上都得到圆满。”
　　“可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命运却将你带给了我……谢谢你，瑟洛里恩。”
　　他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谢我？”
　　“因为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一瞬间，瑟洛里恩感觉自己像是被击中了——事实证明他的妻子确实是世界上最会讲情话的人，而他是世界上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以前居然敢在看书时妄议“把爱神想象成一个长翅膀还玩弓箭的光屁股小孩会不会太蠢了一点”，结果现在就被爱情的金箭贯穿了胸膛——世界上最甜蜜的报应。
　　更糟糕的是，他此刻莫名有点想哭，像一个丢脸的大人那样两眼通红吸着鼻子开始小声呜咽了。
　　“这应该是我对你说的话。”他沙哑地答道。
　　希瑟靠近他，温情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段漫长的旅程在等着我们。”
　　瑟洛里恩嘴上答应了，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论肉体多么疲惫，精神上也没有半点倦意。
　　而当希瑟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方便他们相互依偎着取暖时，这种不妙的感觉似乎加深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想要颤栗的冲动，却不是因为寒冷。他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着实不太美妙，但这只是让他变得更加口干舌燥了。这一次，哪怕右手和大腿上的伤痛叠加起来，也不足以熄灭这股热量。
　　“对了。”希瑟突然开口，“瑟……你希望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呢？”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毕竟“瑟里尔”听着不太像是“瑟洛里恩”的昵称，可能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唔……感觉叫'瑟里'就好了。”
　　“瑟里……”希瑟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要牢牢记住它，“那么晚安，瑟里，祝你有一个好梦。”
　　“晚安，希瑟。”
　　洞窟里依然明亮，因为他们需要火堆的温暖挨过冬夜的寒冷。
　　反过来说，他身体上的一些奇异反应也会比较……咳，无所遁形。
　　天父在上，幸好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很厚。


第37章 
　　希瑟已经做好了面对老巴克爵士责难的准备, 然而当他们抵达北境边墙时，她狼狈的模样和满身的血迹一瞬间熄灭了他的怒火。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
　　老骑士早年爽朗的笑容和如今这张憔悴衰老的面庞在她的眼前交错……希瑟并不后悔自己独自赴约的决定, 但她同时也为自己伤害了老人的心而愧疚。
　　“伊瓦尔死了。”她小声道，“我杀了他。”
　　“我一点也不意外。”老巴克爵士看起来对伊瓦尔的死活并不在意，但这不妨碍他在听到这句话时为她露出骄傲的微笑，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他将西格德的剑交还给她，“西格德少爷也会为此而欣慰的……不过,相信他更想亲眼看到这一幕。”
　　“父亲，我看公爵大人和亲王殿下都很累了，有什么话就留待明日再说吧。”小巴克适时地开口，“我已经让厨房点起了炉灶，在享用晚餐之前，不妨先洗一个热水澡。”
　　“两盆热水就好了，我们身上都有伤。”希瑟说, “瑟里的右手和大腿都受了重伤, 我暂时做了一些处理，但仍需要一位专业的医师为他治疗。”
　　“我感觉还好。”瑟洛里恩说。
　　“这不是你拒绝治疗的理由，瑟里。”说罢,她看向了小巴克, “你需要随我走一趟，伦德,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小巴克自己就是医师，而且是整个边境驻军最好的随行医官。见她没有指名他为瑟洛里恩检查伤势，小巴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大人。”
　　离开司令室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朝小巴克的药剂室走去。
　　“你父亲这几天还好吗？”
　　“您想听令人安心的话, 还是实话？”
　　“……实话就好。”
　　“简直跟疯了没两样。”小巴克没好气地说，“父亲不停派人出去寻找您的下落，可是天气太恶劣了，马儿不肯往雪深处走，可怜那些无功而返的士兵们，在外辛苦了一天，回来还要挨骂。您也了解父亲的脾气——还有嗓门，一旦他骂起人来，声音能从黎望塔传到暮影峰。”
　　希瑟有些心虚地回答：“我在纸条上特意交代了不用派人来找我……”
　　“父亲当然也看到了，可您独自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怎么可能说不找就不找呢？”他叹了口气，“别说是父亲了，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就连我嘴上都多了几个燎泡……斯诺里在上，我这辈子嘴上都没长过泡呢。”
　　她无言以对，只能歉意地低下了头。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惭愧之情，小巴克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不过，能看到您平安凯旋，大家也就放心了……话说回来，您和亲王殿下的关系似乎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融洽。”
　　希瑟内心对于谈及自己的感情生活仍有些羞涩，但还是坦然地回答：“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算很久，但我相信瑟里就是那个正确的人。”
　　他们步入药剂室。小巴克轻车熟路地点燃了炭火，随后打开木匣取出绷带：“创口的面积有多大？需要缝针吗？”
　　“我想应该需要。”希瑟脱下了上衣，长期的行军生活让她对在异性面前袒露肌肤没有什么羞耻感，但考虑到她已经结婚了，希瑟还是稍微拨了拨长发，让发梢遮住胸脯，“布条已经有点粘在伤口上了，你最好拿一把剪刀。”
　　小巴克应了一声，又从匣子里取出了剪刀、镊子、鱼皮线①和一根弯曲的铁针。
　　“唔……这气味，看来您错过了不少洗浴日。”他剪开布条，再用镊子慢慢将其取下，避免它们牵扯溃烂的皮肤，“伤口好像不浅啊……等、等等！这是什么？！”
　　“一柄长矛的头。”她答道，“矛头有倒刺，而我当时又没有什么很好的止血手段，就先让它留在里面了。”
　　即便是对于处理外伤经验丰富的小巴克，看见这一幕也差点当场晕倒。
　　“您疯了吗？！”他气得破口大骂，“这玩意留在您身体里多久了？”
　　“差不多三天吧……”其实是四天——但小巴克发起脾气来颇有他父亲年轻时的风范，让希瑟实在不敢如实相告。
　　小巴克强迫自己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继续检查伤口：“伤口附近有点腐烂发黑，但不算严重……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我会称之为奇迹，但放在您身上，我只能说您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这种时候，即使是北境之主也只能选择赔笑。
　　“这实在太糟糕了，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小巴克说，“您要先来点烈酒吗？”
　　“你又不是第一次给我做手术了，跟以前一样就行。”她说，“两年的时间还不至于让我变得懦弱。”
　　小巴克从柜子里翻出药瓶，掂量了一下，暗自骂了一句：“可恶……”旋即飞奔到炼金台前点燃炉灶，“看来您得等着了。”
　　虽然语气如此冷酷，他依然用最快的速度从草药袋里翻出了苦艾、鼠尾草和迷叠香，开始制作消毒用的药剂——希瑟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一边用力杵药，一遍盯着水温，一边把风箱踩得发出了口哨声。如果小巴克这辈子没有成为医师，而是选择当吟游诗人的话，大概会是那种可以同时演奏风笛、鲁特琴和铃鼓的一人乐团。
　　随后他又翻出了铁刀和钳子，直接丢进铁锅里和药剂一起煮沸，再找出陶罐放在火炉边，用热气融化里面冻住的蜂蜜。
　　几分钟后，他取出刀钳放在棉布上晾凉，顺便将缝针和鱼皮线也放在旁边。
　　在正式动手前，小巴克再次警告道：“现在想喝酒还来得及。”
　　希瑟躺在床上微微摇头：“尽管动手吧。”
　　小巴克先是一点点刮去了伤口附近的腐肉，然后用棉布擦拭渗出来的血和脓液，方便看清矛头的具体位置。希瑟谨慎地控制着呼吸，可能是因为伤口耽搁了太久，长期的疼痛已经让她趋于麻木，到这一步还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接着，他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夹住矛头的断面，竭力避开大血管和器官。尽管动作如此谨慎，矛头的倒钩还是扯到了皮肉——这一次，即使是希瑟也不免咬紧了牙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在矛头被拔出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在小巴克的脸上，以一种另类的方式为他苍白的面孔添上了些许血色。
　　小巴克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唯有颤抖的喉结暗示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先前剔除腐肉时，他留了一点皮肤用于缝合，必须先把它们拨开才能将浸泡过蜂蜜的纱布塞进她的伤口②。
　　整个过程充满了煎熬，汗水逐渐浸湿了希瑟的额发。纱布是微凉的，但与伤口接触时的感觉如同烈火灼烧——然而，看到小巴克脸上比她还要痛苦的表情，希瑟认为他们之中至少得有一个人需要在当下保持镇定。
　　做完抗菌处理后，小巴克在伤口上按了一块鱼皮，嘱咐她务必按紧。
　　希瑟看着他扭头给了自己一巴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确保了双手不会再颤抖后，他才拿起鱼皮线开始缝合伤口。
　　与拔矛头的过程相比，缝针不过是带着点刺痛的痒意。
　　在缝完最后一针之后，小巴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但下一秒就因为筋疲力尽而踉跄了两下。希瑟立刻起身扶住他，并搀扶他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他的面色依旧惨淡，“但您不应该这么快起来的。”
　　“也许吧，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境最好的医师左脚踩右脚摔倒。”
　　闻言，小巴克不禁笑出了声，尽管他的笑容中充满了疲惫：“那么只能请您再躺回去了，伤口还没有完全处理好。”
　　片刻过后，缓过神来的小巴克起身从药剂柜里拿出了药膏，尽可能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熟悉的草药香气唤醒了一些久远的记忆——金盏花、蓍草和蒲公英。在北境最艰难的那段时光，药膏的清香总是夹杂在金属、鲜血和皮革的气味中，在整个军营里萦绕不散，仿佛沙龙舞会上贵族们喷洒的香水。
　　“每两天换一次药。”对方叮嘱道，“虽然过程麻烦了一点，但这是必不可少的……对了，您急着回埃达城吗？”
　　“我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但不是特别紧急。”
　　“那您最好在这里多留几日。”小巴克叹息一声，“我看亲王殿下的情况也不太好。”
　　一想起瑟洛里恩的右手，她的心就沉了下去：“他腿上的伤虽然深了一点，但用心治疗总会慢慢痊愈……那根断掉的小指却永远回不来了。”
　　“什么？”小巴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那群该死的畜生……”
　　“好在伊瓦尔和他的歃血兄弟们都死了，萨迦里部落也散了。”她低声道，“但愿类似的悲剧不会再上演。”
　　“而您也最好别再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当然不会，毕竟萨迦里人的威胁已经消失了。”
　　“两年前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您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对方毫不留情地指出，“结果半个小时前，您却带着一截埋在身体里三天三夜的金属矛头跑来让我处理。”
　　她一时哑口无言，只好低下头（再一次）露出虚心接受批评的表情。
　　做完手术后，小巴克已经疲惫到必须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了。希瑟不想打扰他休息，独自返回了坚岩堡。
　　瑟洛里恩回到卧室的时间要比她早得多，十分好奇她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她面不改色地答道：“伤口附近有发炎化脓的迹象，伦德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清除腐肉。”
　　用温水擦拭完身体后，希瑟坐在床上，强迫自己吃下几块馅饼和熏鲱鱼——她没有什么胃口，但也知道受伤后必须尽可能地补充能量。
　　瑟洛里恩凑过来在她的后背上闻了闻：“怎么有股甜甜的味道？”
　　“应该是蜂蜜的味道，许多医师会把蜂蜜敷在伤口上，防止伤口腐败。”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在房间里一定等急了吧。”
　　“还好，我本来是想在司令室里等你的。”瑟洛里恩回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巴克爵士总是用一种很恐怖的眼神盯着我，最后我忍不住溜了回来。不过他房间里有一只可爱的独眼猫，所以总体而言算是扯平了……对了，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船长。”
　　“喔噢~很形象嘛。”
　　希瑟观察着他的表情：“你喜欢猫吗？”
　　“那当然，毕竟它们那么可爱……不过狗也很好，友善又忠诚。”说到这里，瑟洛里恩的眼神略微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我小时候就是在一猫一狗的陪伴下长大的。猫是一只灰色的野猫，长得像是一个冷漠的脏拖把。狗是王宫里一条很老的看门狗，两眼发白，毛快掉光了，反应也很迟钝，但对孩子总是很友好。”
　　“它们有名字吗？”
　　“不知道……可能有吧，但不是我给它们取的。”他说，“母亲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害怕和别人建立感情，所以也没有给它们取名，只叫它们'猫'和'狗'。”
　　“猫时不时就会消失好几天，回来的时候会带死老鼠和只剩半截的鱼作为礼物……当然了，我通常会怀着感激的心情拒绝它们。有一次，它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很久，起初我还以为它终于准备抛弃我和狗两个累赘，决定去更大的世界闯荡了，后来我才发现它在集市小巷的角落里死了，断了一条腿，可能是被马车轮子压断的。”
　　“狗的话，它后来长了蜱虫，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死掉了。我把它们都埋在了王宫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两个墓紧挨着，在土包上各压了一块石头当作墓碑。给猫的是一块圆圆的鹅卵石，因为它生前喜欢玩小球。给狗的是一块长条形的石头，看起来有点像骨头。”
　　希瑟摩挲了一下他的脖颈：“那段时间对你来说一定很难熬。”
　　“其实还好。当时我对生死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感悟，所以虽然难过，但还没有到伤心欲绝的地步。”瑟洛里恩耸了耸肩，“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没给它们起名字好像确实有点遗憾……”
　　说罢，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抱歉，我好像有点困了……”
　　“这几天确实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蜡烛熄灭后，瑟洛里恩本能般地靠过来搂住她——其实他们现在不需要这样彼此拥抱着取暖了，但这几天遗留下来的习惯仍在起作用。
　　听着他平缓而绵长的呼吸，希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只猫和一条狗吗……
　　她会记住的。


第38章 
　　起初, 瑟洛里恩没有把老巴克爵士的反应放在心上——也许人家只是天生面相比较凶恶呢？这种例子在生活中并不罕见，有些人天生嘴角就向下耷拉，容易让旁人误以为他们在不高兴, 老巴克爵士或许也是如此。
　　然而，老巴克爵士很快就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厌恶绝对不容忽视。
　　某一天，瑟洛里恩出于好奇去旁观了边境驻军的新兵训练，无论他称赞了谁，老巴克爵士都会立刻过去对那个人严加指导。后来, 他用船长褪下的猫毛搓了一个小毛球逗它玩，被老巴克爵士看到后，船长就再也没有在司令室里出现过了。
　　晚上，在看到希瑟亲手为他将肉排切成小块的时候（没错，伊薇特，现在他也有这种待遇了，看到了吗？） ,老巴克爵士的脸就像缩水了的抹布一样皱成一团。从第二天起,餐桌上的任何肉类在端上来之前就已经被切好了。
　　“难道是我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事情吗？”瑟洛里恩一边咕哝，一边用镊子给鱼皮线打了个结，他右手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仍有些疼痛,但不影响使用，“可就算我做错了,他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看来您已经熟练掌握了伤口缝合的技巧。”小巴克说，“而且缝得非常漂亮，您很有天赋。”
　　“谢谢——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伦德学士，我有哪里冒犯到你父亲了吗？”
　　小巴克的笑容中多了一丝为难：“恐怕我不方便和您讨论这些,毕竟卡尔·巴克爵士不仅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长官。”
　　“也是。”老巴克爵士只是脾气坏了一点，日常生活中仍是一名称职的父亲，相比先王那种年过半百都不忘发情的蠢猪，他值得从自己的孩子那里得到更多尊敬。
　　话虽如此，每次看到小巴克，瑟洛里恩心中都不免感慨，虽然老巴克爵士本人性如烈火，他的妻子卡雅和儿子小巴克却都是非常温柔的人——命运总是会造就一些奇妙的家庭组合。
　　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瑟洛里恩一直在跟随小巴克学习外伤治疗的相关知识。
　　诚然，他有一些草药学基础，但大多仅限于理论，而且在北境还不一定适用。例如说，他曾在书上读到过，将新鲜的毛茛叶敷在伤口上可以缓解炎症，然而毛茛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只能在北境偏南的地区生长。而在新鲜草药不方便获取的情况下，北境的医师更常用蜂蜜或烈酒，又或者更粗暴一点——直接往伤口里浇灌热油。
　　老天爷，瑟洛里恩必须竭力控制自己才没有问出“这样患者不会越治越香吗”这种失礼的问题。
　　外科手术的练习结束后，小巴克开始向他介绍边境当地特有的一些草药。
　　“这是冰地苔藓①，可以用来缓解咳嗽和喉咙不适，也可以磨碎了加在牛奶或者麦粥里，让它们变得更稠，更容易饱腹。”对方慢慢解开草药袋上的细绳——不同于南方是为了防止草药受潮腐败，在北境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草药过于干燥而碎裂，“这是桦树芽，通常用于治疗关节疼痛……也有一些草药师会用它治疗尿血②，但我没有实际试验过，所以也不确定它是否真的有效。”
　　瑟洛里恩听得津津有味：“这里的人是不是还会食用一种野蔷薇的果实？”
　　“不错，这种果实可以预防坏血病，所以船员们会经常食用。”小巴克称赞道，“您确实如公爵大人所说的那样博学多闻。”
　　“是吗？”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得意忘形，瑟洛里恩……他一边如此告诫自己，一边忍不住问道，“除了这个，她还称赞过——咳咳，说过其他关于我的事情吗？”
　　“当然。”对方笑着回答，“公爵大人还说您为人友善，风趣幽默。”
　　“这、这样啊……”瑟洛里恩暗自雀跃，不过脸上依然保持着矜持的微笑。
　　小巴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为什么您要向我学习这些医疗相关的知识呢？”他说，“现在是和平年代，而以您的身份，即使有伤员也无需您亲自治疗，这些知识对您恐怕派不上多大用场。”
　　“还好吧？我觉得这些知识都很有趣。”瑟洛里恩耸了耸肩，“也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对事物产生好奇心的人？昨天下午，卡雅夫人在厨房里煮羊毛制作羊油，我也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了很久。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
　　他的声音因为羞赧和内疚而轻了下来：“在萨迦里部落的时候，希瑟很熟练地帮我止住了血，并且全程都在照顾我，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也不想我们之间只有她在为我付出，我希望自己也能做点什么，所以……呃，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老班森——王宫侧门的守卫，一个整日醉醺醺的，经常把脸埋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并且从来不记得给狗喂食的家伙，活了四十多岁，但其中有意义的人生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尽管如此，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婚姻就像鼻孔，如果永远只有某一边通畅，迟早会出大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小巴克忽然轻声笑了起来。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瑟洛里恩还是莫名有点难为情：“怎么突然笑了？”
　　“没什么，我只是高兴。”对方温和地回答，“殿下，我认为您和公爵大人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闻言，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借……借你吉言？”
　　希瑟今天没有出席晚餐，而且很晚才回到房间。虽然她已经提前洗过澡了，但瑟洛里恩还是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他知道边境驻军最近在处理内部叛徒的问题，因此并没有多问。
　　“伦德学士说我对于伤口缝合已经很熟练了。”他照旧讲起了白天的各种见闻，“我还学到了几种新的药方。比如天仙子、大戟、丁香和甘草种子的粉末调和后可以用于麻醉和镇痛。把苦艾和没药浸泡在油脂里，然后加入适量的蜂蜡就可以制成抗炎的药膏……”
　　希瑟走过来时，瑟洛里恩特意仰起了脸，可惜她还是亲吻了他的额头：“我原本还担心你在这里会过得无聊……看到你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我就放心了。”
　　“这里挺好的，就是有点冷，有点干，食物的种类少了一点，以及……”说着，瑟洛里恩不禁叹了口气，“老巴克爵士，他真的很讨厌我，对吧？”
　　听到他的话，希瑟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笑容——这让他想起了小巴克，好在她并没有回避这件事：“不必担心，我会和卡尔大人好好谈一谈的。”
　　瑟洛里恩倒不是那种必须和所有人都保持友好的社交完美主义者，但他能感觉到老巴克爵士在希瑟心中的分量，大概和布琳迪丝女士不相上下。
　　一想到希瑟的半个父亲居然看他不顺眼，瑟洛里恩就感到格外沮丧：“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你的问题。”希瑟轻轻叹息一声，“卡尔大人曾是我母亲的骑士……你应该也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嫁到北境来的。虽然母亲婚后过得很幸福，但卡尔大人依然对此耿耿于怀，并决定用自己的余生去憎恨除了英格丽以外的所有王室成员。”
　　“什么？”他感到不可置信，“所以他恨我只是因为——可恶，为什么我要被那头种猪连累？明明他一天也没抚养过我！”
　　“卡尔大人只是还不够了解你。”希瑟看着他，“他是我非常敬重的长辈，瑟里……不要因此而讨厌他，好吗？”
　　“当然不会。”
　　事实上，在得知老巴克爵士对先王的憎恶之情后，瑟洛里恩心中竟然奇妙地对他多了几分亲切感……等误会解除之后，他们应该会有不少话题可聊的。
　　“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老巴克爵士和卡雅夫人——这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其实原因并没有很复杂。卡雅夫人是一位马匹商人的女儿，平常负责帮家里打理馬廄。某天晚上，有一群强盗跑到镇上抢劫粮食和马匹。当时卡尔大人被派去代表凯洛家族调节两位领主之间的领土争端，恰巧路过附近，看到远处隐约有火光，就带人前去查看。”
　　“所以……老巴克爵士从强盗手里救出了卡雅夫人？”
　　“是的。”
　　喔噢~居然是经典的英雄救美故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可能是老巴克爵士这段时间凶神恶煞的面孔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瑟洛里恩只能想象出对方把强盗细细剁成肉泥的画面。
　　“自那之后，卡雅夫人就对卡尔大人产生了仰慕之情。”她面露微笑，“卡雅夫人生性温柔，行动力却很强，很快她便得到了当地执政官的推荐，成为了白盔堡的蹄铁匠③。卡雅夫人平日总是很主动，而卡尔大人——至少据我母亲的回忆，他也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曾向我的外祖父发誓会终生保护母亲，不愿违背骑士的誓言。”
　　……所以“骑士”这个爵位的赐封条件究竟是什么？
　　瑟洛里恩以前一直认为是“武艺高强”的人（比如黎塞留），但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脑子比较轴”的人（比如黎塞留）。
　　“虽然卡尔大人曾多次表示拒绝，但卡雅夫人始终不肯气馁，双方就这样相持不下……久而久之，我的母亲也终于看不下去了，决定与卡尔大人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母亲告诉他，'放弃挣扎吧，卡尔，你也许是坚不可摧的礁石，可那姑娘是广袤无垠的大海，你是注定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的'，而时间也证明了这番话的正确性。”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吗……”瑟洛里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且至今也过得很幸福，看来夫妻双方的性格就算完全相反，好像也不影响什么。”
　　“是的，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希瑟答道，“我的父母性格就截然不同，但他们的婚后生活依然融洽。”
　　“那我们呢？”他调侃道，“公爵大人，我还有机会成为你'广袤无垠的大海'吗？”
　　在瑟洛里恩的预想中，他的妻子应该会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亦或是赧然地微笑，可实际上她只是温情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何必要问呢？”她说，“你已经是了，瑟里。”


第39章 
　　当希瑟射中那只鹿时,老巴克爵士吹了声口哨：“又是只要一箭——老实说，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没有那么难，只需要瞄准脑袋或脖子。”
　　“哼, 说得简单。”
　　尽管嘴上这么说，老人的笑容中却充满了喜爱之情，这让希瑟不禁回想起了她的童年时光——关于老巴克爵士和西格德在一旁教她如何狩猎，以及她此生射中的第一只猎物，一只躲在白桦树后的棕色山鹬——她很久不曾想起这些了,在她的生活中，已经很少有人能成为她与旧时光之间的纽带了，老巴克爵士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把猎物放到马上后，老巴克爵士估算了一下情况，认为他们顶多可以再打两只野兔和一头鹿。
　　“这附近没有野猪吗？”她问道。
　　“有，但是得看运气。”老巴克爵士抱怨道，“野猪们都是懒屁股, 在入冬前吃得又肥又壮, 入冬后就喜欢在自己刨的坑里打盹，想看到一条猪尾巴都难。”
　　希瑟环视四周，地上只有零星的落叶和被白雪掩埋了大半的褐色枯草。霜冻融化后又凝结,像薄冰一样覆盖在溪流边的石头上,太阳一照便泛起青灰色的微光，远远望去就像是鲭鱼的鳞片。溪流的尽头没入了一片繁密的针叶林,一缕白烟自林间袅袅升起，不知是炊火还是尚未散去的山岚。
　　“总之，我们先沿着溪流前进吧。”希瑟提议道，“也许有机会能找到稀疏的草地。”
　　他们继续向前行进。
　　“感谢你愿意在这么冷的天气陪我出来打猎，卡尔大人。”
　　“没事, 我也正想出来透透气。”对方长叹一声，“虽然我这辈子见惯了死人，但整天在地牢里看别人脑袋落地感觉也怪压抑的。既然都要见血，那还不如找些能吃的东西……哼，最好还能顺手射死那几只从牢里逃走的硕鼠，不光和萨迦里人狼狈为奸，居然还把堡垒挖了个大洞，他们不知道大冬天要找一个会砌石砖墙的好工匠有多难吗？愿天父保佑郊外的野狼把他们都吃掉！”
　　过了一会儿，老巴克爵士问道：“您的伤势还好吗？”
　　“没什么问题，本来也伤得不重。”
　　“哈，胡说八道！”老人说，“虽然伦德那小子始终不肯对我说实话，但我是谁？他老子！只要他一抬起脚，我就知道他什么时候要摔倒。至于您，更是一个前科累累的小撒谎精，我知道实际情况一定比您嘴上说的要严重——甚至要严重得多。”
　　希瑟不自觉地偏移了视线，假装自己被不远处的一只雪雀迷住了。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老巴克爵士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看您今天拉弓的手很稳，应该是恢复得还不错。”
　　她故作从容地咳嗽了一声：“这不算什么，你我都曾经历过更艰难的时光。”
　　“是啊，但那时北境正值战乱。”他说，“艰难的时光应该出现在艰难的年代，而不是因为背着所有人偷偷跑去单挑别人一整个部落。”
　　凯洛公爵发现自己最近赔笑的次数比她前面一整年加起来还要多。
　　走了约莫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在雪地上看到了猎物的踪迹——两种脚印，其中一种显然是鹿，另一种则出自体型更小的动物，可能是狐狸或松貂，也可能是体格较大的野兔——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两者都通往一个方向，于是他们沿着脚印继续前行。
　　“对了，雷蒙德爵士在王都干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希瑟回答，“我在离开埃达城前收到了英格丽的来信，雷蒙德爵士抓获了恶名昭彰的贵族强盗安德烈亚斯·卢多维卡，她借此机会嘉奖了他一块封地，就在距离蒙哈榭庄园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旦时机成熟，赐封为子爵也未尝不可。”
　　“我就知道那小子能行！”对方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伊薇特小姐知道后一定也会高兴的。”
　　闻言，希瑟一时有些语塞：“关于这个……”
　　看到她的反应，老骑士不由得大吃一惊：“难道您还没有告诉她吗？”
　　希瑟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十四岁——那个时常逃掉刺绣课和礼仪课，跟哥哥一起出去疯玩，回家后在父亲的注视下感到自责又惭愧的小女孩。
　　不过很显然，边境以北的荒野里并没有墙角可以给她反省，所以希瑟只能叹息一声：“我明白这样不好，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考虑到伊薇特不甚乐观的身体状况，希瑟很早就计划将她送去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生活。为此她联系了英格丽，将雷蒙德送去王都，让他有机会建功立业，在南方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面积不需要太大，只要离她们的外祖蒙哈榭家族足够近就行了。
　　然而以伊薇特的性格，得知此事后一定会因为她们的自作主张而大发脾气……希瑟并不担心她的小妹会造成什么伤害，毕竟她是一只身高仅有五英尺多的小小鸟，她只是担心对方会因为生气而伤到自己。
　　“如果西格德还活着的话，不知会对此作何评价。”希瑟喃喃道，“也许他会对我很失望……”
　　随着年龄渐长和生育留下的后遗症，出生于南方的母亲愈发难以适应北境寒冷的气候，看着妻子的情况每日愈下，父亲逐渐有了将她们姐妹都嫁去南方的想法，等到西格德成年之后，便将领主之职托付于他，自己也陪同母亲迁居到南方。
　　但在母亲去世后，这个模糊的想法终于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执念。在利用金钱、人脉和女巫的预言成功让英格丽嫁入王室后，她和塞德里茨很快也定下了婚约。
　　西格德对于父亲的做法一直持反对态度，他认为英格丽结婚后过得并不幸福，而父亲却没有从中吸取教训，他决不允许父亲再以爱的名义将他的姐妹送到一个远离亲人和家乡的地方。
　　于是他经常违背父亲的命令，私下带她出去骑马、打猎（他们可以在野外露营好几天都不回家），还偷偷溜进洗衣房里，剪坏她的束身衣和裙撑——不过西格德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他不想让负责洗衣服的仆从遭受连累。
　　那时的她也感到十分矛盾……一方面，她认为父亲有自己的苦衷。她与塞德里茨自幼相识，两人的婚约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而且，如果她嫁去了王都，英格丽就不会再那么孤独了。
　　但另一方面——她讨厌束身衣，讨厌裙撑，讨厌坐在梳妆镜前几小时，只是为了把头发堆得很高①，讨厌在一群南方口音的陌生人面前假装自己对他们的话题很感兴趣。
　　她无法欺骗自己对西格德的邀请毫无期待。
　　可时隔多年之后，希瑟却奇妙地体会到了父亲当时的心情。
　　她深爱着北境，深爱着这片养育了她的冻土……可是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如果想让伊薇特健康平安地过完一生，就必须将她送去一个有着温暖阳光的水草丰美之地。
　　“西格德少爷才不会责怪您呢。”老巴克爵士说，“他只会拍拍您的肩膀，告诉您不要总是独自承担一切。”
　　希瑟感觉鼻尖一阵酸涩——在毒龙死后，她强迫自己尽可能减少回忆往昔的次数，逝者已逝，曾经的喜乐都化为了痛苦的伤疤。她已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最爱的人活下去，不会再让悲伤的洪流吞没自己。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西格德，他的面庞，他矫健的身姿，还有那畅快的笑声。想起他们曾经骑着马并肩而行，有时西格德会突然加速，领先她一小段路，然后勒住马回头看她。
　　“往前跑，希瑟！”他鼓励道，“感受风从你脸上拂过的感觉。”
　　而她当时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喜欢当哥哥的跟屁虫。
　　“风好冷啊。”她一边咯咯笑着，一边骑着马快步跑到他身边。西格德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将一朵花插在她的发间，作为她刚才表现勇敢的奖励。
　　箭矢的破空声将她从旧时光中唤醒——当希瑟回过神时，老巴克爵士已经下了马，将地上的野兔绑在马鞍上，顺带回收了那支箭。
　　她在恍惚中将那股哀愁的情绪收敛起来，微笑着称赞道：“宝刀未老。”
　　老巴克爵士哈哈大笑，年轻的时候，他的笑声总是能惊走白盔堡后花园里那群来回踱步的鸽子：“那是当然！”
　　回到马上后，他继续道：“无论如何，您最好快点把这件事提上日程。时间拖得越久，伊薇特小姐遭受的伤害就越深，她和雷蒙德爵士之间的感情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希瑟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们骑着马穿过了河道，走进树林，周围的光线霎时暗了下来。
　　“对了，卡尔大人。”希瑟突然开口，“我想和你谈一谈瑟洛里恩的事情。”
　　“怎么又要谈……”老骑士的言语间充满了抗拒——这让她想起了船长，许多造访司令室的客人都会在离开前给它一个热情的告别吻，而好脾气的独眼猫只能屈辱地忍受着人类越界的温情，“不如晚一点再说，也许我们已经离猎物很近了。”
　　“卡尔大人，我们都知道'晚一点再说'意味着永无止境的明天。”她说，“你明明知道瑟里作为私生子，不可能从先王那里得到过父爱，既然如此，又何必将先王的过错延续到他身上呢？”
　　“我……明白。”老巴克爵士的语气软了下来，“可就算不提先王，他身为私生子，怎么能有资格成为北境公爵的丈夫呢？我真担心您被那小子骗了……当然，我承认他长得颇有姿色，可是再美丽的脸，总有一天也会爬上皱纹，而这世上多的是漂亮的小伙子，您根本不必急着托付真心。”
　　“卡尔大人……你究竟对我有什么误解？”她有些无奈，“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外貌所迷惑的人吗？”
　　“我知道您从小到大身边都不缺漂亮面孔。”老巴克爵士说，“但那小子确实有点不一样……我是说，他和西格德少爷，还有塞德里茨·欧根明显不是同一类型，也许您就是很容易在这种类型身上栽跟头。”
　　“我不会轻佻地说什么'这次绝对是真爱'，但是卡尔大人，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绝非是我一时冲动所做的决定。”希瑟说，“过去有许多男人试图接近我，其中不乏出身高贵，相貌英俊之人……正因为见识过太多的虚情假意，我才确信瑟里会是那个正确的选择。至于私生子的问题——我并不需要用伴侣的血统来擦亮我的勋章。一位聪慧友善，风趣幽默的丈夫，并且愿意真心待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奢求什么。”
　　老巴克爵士看着她：“可如果他不是那个正确的选择呢？”
　　坦诚说，希瑟并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性，但她还没有傲慢到会认为自己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无可置疑的：“既然我能熬过毒龙劫和内战，那么一场失败的婚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他依然犹豫不决，她又适时地补充道：“我知道这个选择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可是……卡尔大人，你和布琳迪丝女士都是我最敬重的长辈，如果没能得到你的祝福，我一定会遗憾终生的。”
　　听到这里，老巴克爵士终于屈服了：“好吧，以后我会尽量对他态度好一点……但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时间。”
　　“有改变就是好事。”希瑟打趣道，“只要不是永无止境的明天就好了。”
　　随后他们又在森林深处打到了一只鹿，满载而归。
　　返程前，她勒住贝斯特拉，在原地静候了片刻，旋即拉开弓朝远处的阴影射出一箭——仿佛是为了回应她，黑暗中响起了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马鞍上已经没法再放猎物了。”老巴克爵士提醒道，“不过刚才那一声还挺沉的……不会是野猪吧？如果是的话，我们不妨丢下一头鹿，只把鹿皮带走，这样就有空位放野猪了。”
　　“没关系，那不是野猪，我们也不用带回去。”她不禁笑了起来，“虽然确实会打洞就是了。”
　　闻言，老骑士心领神会，继续驱马前行：“看来喜欢外出打猎的不只有我们。”
　　“饿了总得出来寻找食物。”希瑟紧随其后，“大自然总是如此残酷，何况还是凛冬时节。”
　　“对于狼和野猪来说可不一定。”老巴克爵士说，“希望它们会喜欢硕鼠的味道。”


第40章 
　　在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老巴克爵士在坚岩堡举办了一场宴会来为他们的英雄庆功。
　　“注意！注意！注意！”他连喝三声——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先前宴会大厅里的嬉闹声和欢笑声与之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老伙计还有臭小子们,显然你们早就知道这场庆功宴是为了什么，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而且无论说几次都不嫌多——伊瓦尔死了！他那群该死的歃血兄弟也死了！希瑟·凯洛，我们的屠龙者，我们的英雄,再一次战胜了萨迦里人，为我们带来了胜利！”
　　整个城堡大厅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尽管如此，老巴克爵士豪迈的笑声依然能从脱颖而出。
　　随后，他将舞台让给了希瑟——她今日久违地盛装出席，身上穿着一件由黑漆钢锻造而成的精美板甲，胸口刻有巨龙纹样的浮雕,用鎏金点亮了纹样,肩头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斗篷，衬得她枣红色的秀发愈加鲜艳，斗篷背后用金线勾勒出凯洛家族的碧眼红牛纹章,与她腰带上镶嵌的黄玉,还有胫甲上的镂刻金饰相得益彰。
　　希瑟很少穿这种装饰意义大于实际功能的铠甲，不过瑟洛里恩能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前段时间的内奸排查让边境驻军上下人心惶惶,正需要一些能够振奋人心的东西一扫先前的阴霾。
　　“在座的诸位。”希瑟环视四周，“有些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我，还有些是我早已熟识的老面孔。达格芬，你比我记忆中长得更高更壮了。安多尔，你的胡子还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每一个被她点到名字的人都不禁面露微笑, “你们应该都知道，即兴演讲并非我之所长，所以请允许我借用几年前我说过的一段话。”
　　“同胞们，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年轻或是老迈，无论你们是何出身，只要你们选择了拿起武器，我们就是最亲密的兄弟姐妹。我们会流血，会死亡，但世人将铭记我们的故事，直到巨狼吞噬日月，烈火将世界燃尽。”她高举酒杯，“长夜漫漫，但是战士的荣光依然能为北境照亮前路——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吧！诸位，忘记昨日的忧愁，今日的坚岩堡里只会有无穷无尽的欢笑！”
　　老巴克爵士举起酒杯高喊：“敬我们的屠龙者希瑟·凯洛！”
　　在场的人们也举起酒杯纷纷响应道：“敬屠龙者希瑟·凯洛！”
　　致辞结束后，宴会正式开始。北境边墙附近自然是找不到乐手和杂耍艺人的，不过有几个人自告奋勇，或是在大厅中央笨拙地演奏小号和里拉琴（合奏的旋律听起来像是一头狗熊在和宁芙仙女跳舞），或是站到矮桌上表演翻跟头，一连可以翻二十多个，引来周围一片喝彩。
　　因为物产有限，餐桌上的食物种类并不算多，也不像南斯特那样每个盘子上都洒满了香料，但已经是瑟洛里恩近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餐了——用芜菁和盐腌根草拌成的开胃沙拉，新鲜出炉的面包从中间切开了一条缝，里面填满了奶油和杏仁，热腾腾的脆饼像碗一样盛着半融化的奶酪和覆盆子酱。其余则都是一些肉类，猪肋排、鹿肉派、烟熏兔肉、培根烤生菜……甚至是松鼠肉，瑟洛里恩怀着悲悯的心情把它们配着洋葱和彩椒吃了下去。
　　杯中的佳酿则以蜂蜜酒和麦酒为主，外加一种用白桦树汁发酵而成的“酸桦酒”，似乎是当地的特色，喝起来像是偏酸的果酒，带着淡淡的树木清香。瑟洛里恩起初有点喝不惯，直到吃下太多烤肉后才意识到他确实需要一些酸味解腻。
　　希瑟在宴会上转完了一圈才回来，这期间她至少喝了不下十杯酒，但回来时依然很精神，只是脸颊微微泛红。
　　“你居然在喝酒？”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这样不会违反教徒的清规吗？”
　　“关于这个，呃……总而言之我撒谎了。”他吐吐舌头，“我十六岁就喝过圣餐礼的甜酒了，之前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你怀疑为什么一个正常的法比亚王族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堕落成一个整日荒淫无度，玩物丧志的烂人。”
　　希瑟点了点头，随即亲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好吧，看来她确实有点喝醉了，不光是因为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亲热，还因为她居然没有因为众人的起哄而害羞，只是有点迷茫地笑了起来。
　　“酸桦酒。”她舔了舔嘴唇，“我也喜欢酸桦酒。”
　　瑟洛里恩真希望他们此刻在卧室的床上，而不是在城堡大厅。
　　短暂的甜蜜过后，希瑟又回到了众人之间。
　　客观而言，这场宴会的豪华程度完全比不上马尔尚伯爵在南斯特为他们准备的接风晚宴，但瑟洛里恩还是更喜欢这里的氛围——更自由，也更热闹。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希瑟在宴会上那种放松的姿态，就好像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欢乐场。当负责杂耍的年轻人想从嘴里变出小鸡，结果被鸡啄到舌头而滑稽地尖叫时，他第一次看到希瑟在宴会上放声大笑。
　　又过了一会儿，瑟洛里恩被大厅里蒸腾的热气烤得脸颊发热，于是打算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顺便缓解一下积食。
　　瑟洛里恩沿着城墙一路走到了黎望塔，在望见司令室的大门时，他忽然很想念那段用毛球逗船长玩的美好时光，可惜它现在不怎么出现在司令室里了。
　　然而，正当他转身打算返回坚岩堡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老巴克爵士？”瑟洛里恩很想隐瞒自己内心的紧张，但这实在太难了，他干巴巴地问道，“呃……你也是出来透气的吗？”
　　“瑟洛里恩殿下……”老巴克爵士显然已经喝醉了，“早、早上好，殿下……”
　　其实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不过瑟洛里恩决定忽略这一点：“事实上，我正想返回宴会大厅，就不打扰你继续散步了……”
　　“别、别急着走啊！”对方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如果是别人，瑟洛里恩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友好的表示，但如果是老巴克爵士，他不得不怀疑对方其实是想趁机把他从城墙上推下去，“让我带您……去黎望塔的塔顶看看……”
　　“我想还是下次吧。”他婉拒道，“外面实在是有点冷。”
　　“不用客气！”
　　天知道对方是怎么把他刚才的话听成“谢谢，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然而，指望一名带伤的学者在力量上胜过一位如劲松般在北境驻扎多年的老骑士显然太不现实了，于是瑟洛里恩就这样无力地被一条钢铁般的胳膊拖向了与宴会大厅截然相反的方向。
　　上了两层楼梯之后，他本指望墙上的挂梯能够拦住对方的脚步，但事实证明身手矫健的人即使喝醉了也是身手矫健的醉鬼。老巴克爵士很轻松地爬上了梯子，要不是他眼神迷离，说起话来像是含着一团棉花，瑟洛里恩都快怀疑对方是在故意装醉耍他了。
　　黎望塔是整个北境边墙第二高的建筑，仅次于依山而建的暮影峰。即使是在寒冬，河流也没有完全冻结，远远望去好似一条迤逦的黑色绸带，青灰色的针叶林肃穆地伫立在河道两侧。再前面则是田野和村落，为了保暖防风，村中的房屋都用灰泥填补了墙壁的缝隙，看着几乎融入了雪中，为边境的冬季增添了一丝寂寥。
　　“可恶，果然人喝完了酒就会想撒尿……”老巴克爵士双手插在后腰上，低着头嘟囔道，“不行，这鬼天气会把老二冻住的……殿下，这种季节千万别在外头撒尿，答应我——嗝，行吗？”
　　瑟洛里恩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不仅是因为先前残留的紧张感，也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按照老巴克爵士对他的一贯态度，下一步可能就是把他从黎望塔上推下去，然后谎称说他是被寒风刮下塔的。
　　然而，老巴克爵士的语气意外地软了下来：“很抱歉，殿下，我这几天——嗝！对您态度非常不好。”
　　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我接受你的道歉，老巴克爵士……所以我们能从围墙边缘退回来一点吗？”
　　但对方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僭越，但是希瑟小姐——不对，应该是公爵大人，她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重要。我——嗝！我很久没见到她对一个男人敞开心扉了，这是好事，我应该为她高兴，而不是从中作梗……天父啊，我只是想要保护她，但不知为何——嗝！最后总是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伤害到她？”
　　“公爵大人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老巴克爵士说话时越来越口齿不清，瑟洛里恩必须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听懂他究竟说了什么，“曾几何时，她的美貌在整个北境都是有口皆碑的，就像是西格德少爷……真奇怪——嗝！他们明明不是孪生兄妹，却长得很像，几乎是彼此的翻版……都继承了爱丽诺尔夫人的美貌，但又保留了一点北境人的感觉……一种狂野的美丽，像是燃烧的玫瑰，散发出光与热的馨香……”
　　“可是毒龙劫爆发后，一切都不同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时我们都以为这是毒龙的诅咒，又或者是某种交易的代价……我们安慰她，等毒龙死后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
　　说到这里时，老人的表情逐渐痛苦了起来。
　　“她当时该有多么难过啊……就好像我们讨厌现在的她，只想让以前的她回来……从铁森林凯旋后，她的第一句话甚至不是庆祝……她说，'很抱歉，我没能恢复原样'……”他哽咽道，“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她杀死了毒龙，拯救了北境，而在她最荣耀的时刻，却无法为自己感到骄傲……”
　　说着，老巴克爵士慢慢佝偻下来，将脸埋进掌心，低声抽泣：“我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变回原样，我唯一祈求的是她能活着回来……我是个混蛋，在爱丽诺尔夫人临终前，我明明发誓会照顾好她的孩子，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能做到……”
　　他的哭声如此沉重，仅仅是听着就令人感到窒息。作为后来者，瑟洛里恩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价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请答应我……”老巴克爵士恳求道，“请一定……一定要让希瑟小姐幸福……”
　　“我会的。”他承诺道，“我会用尽我的余生去践行这件事。”
　　“你最好是。”老人的脸忽然板了起来——除了因为醉酒而迷离的双眼和嘶哑的声音，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变回瑟洛里恩印象中的模样了，“如果你胆敢害她伤心，哪怕拼上这条老命，我也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求人办事还脾气这么大的家伙？
　　不过，考虑到他算是希瑟的半个父亲，外加他们此刻站的地方有点危险（那个从黎望塔上坠落的画面仍在他脑海中时隐时现），瑟洛里恩只好耐着性子答道：“当然……当然……”
　　听老巴克爵士倒完苦水后，瑟洛里恩搀扶着他慢慢走下黎望塔，却没想到他半路忽然吐了自己一身，于是瑟洛里恩只好又拐了个弯，带着他去找卡雅夫人和小巴克。
　　“看来我今天注定会很忙了。”小巴克叹了口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由您来给公爵大人换药如何？”
　　他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当然了，您练习的成果很不错，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经验。”对方答道，“而且，假如您遇到了不懂或是不确定的地方，在出发前至少还有机会问我。”
　　瑟洛里恩的心跳快如鼓点，但面上依然保持着端庄：“好吧，我会勉力试一试的。”
　　“辛苦您了。”
　　他决定不去探究小巴克脸上戏谑的笑容到底有什么深意。
　　在推门离开前，瑟洛里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打发走了去洗外套的儿子后，老巴克爵士就一直半睡半醒地依偎在妻子的怀里，神情安宁而满足，卡雅夫人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看来再桀骜不驯的烈马在蹄铁匠面前也会露出温顺的一面。
　　等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坚岩堡的时候，宴会已经临近尾声，幸亏他早就被老巴克爵士的呕吐物折腾得没什么胃口了，只是喝了一点竹笋奶油汤暖暖身体。
　　宴会结束回到房间后，看见妻子脱下外衣用热毛巾擦拭身体，瑟洛里恩回想着小巴克的嘱咐，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希瑟……”他小声道，“伦德学士现在有点忙，说今晚由我来帮你换药，这样的话，如果明天出发前依然有不懂的地方，还能有机会请教他……”
　　闻言，希瑟本就微红的脸颊霎时变得更红了，玫瑰色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锁骨，但终究是没有拒绝：“我明白了。”
　　她有些局促地撩起了衬衫，壁炉的火光将衬衫照得有些透明，她胸脯的下半轮廓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如果说这样撩起衣服是她对于自己身体的一种谦虚展现，那么此刻涌向他小腹的热流就值得他吃上一记耳光。
　　冷静，瑟洛里恩，你要冷静下来……他在短短几秒内强迫自己把老巴克爵士的臭脸回想了一百遍，才勉强找回了作为医者的专业精神。
　　瑟洛里恩慢慢解开了绷带，血的气味让他逐渐冷静下来，用热毛巾将残留的药膏擦去后，鱼皮线缝合过的伤口赫然在目。
　　针脚并不是很整齐——以他对小巴克的了解，对方不应该只有这种水平。
　　瑟洛里恩只能推测当时的情况很紧急，小巴克在缝合伤口时一定承受着相当大的心理压力。
　　接着，他开始用烈酒清理伤口。这期间希瑟的呼吸依旧平稳——瑟洛里恩当然没有天真到会以为这么做不疼，他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承受过太多比这更加剧烈的疼痛，仅凭一点烈酒已经无法动摇她的自制力了。
　　在涂抹药膏时，瑟洛里恩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那些旧伤疤上。他渴望知道她皮肤上每一道伤疤背后的故事，还有老巴克爵士白天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妻子身上显然还藏有许多秘密……然而，他并未忘记自己的承诺，永远不要让好奇心胜过他对希瑟的爱，如果她不愿意倾诉，那就不去追问，仅仅是陪伴和等待。
　　不过很糟糕的是，鲜血与疤痕本该压抑住那股热流——至少在他想象中是这样的，但事实是他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就好像他嘴里也含着什么东西。有那么一会儿，瑟洛里恩甚至希望自己是液体做成的，这样他就能像汗水一样沿着这具饱经战火的身躯缓慢地滴落。
　　在重新为希瑟缠好绷带后，他（终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着魔般地亲吻了她的侧腹，就在伤口的下方。
　　“瑟洛里恩？”希瑟似乎吓了一跳。
　　瑟洛里恩真希望自己此刻能够感到羞耻……但遗憾的是他没有，而他居然没有为此感到羞耻的现实又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怪我也没用。”他把脸埋进她的肚腹，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今年十八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就是这样，整天都像一条发情的狗。”


第41章 
　　出发前, 瑟洛里恩原本是想和希瑟同乘一匹马的，奈何老巴克爵士盛情难却，坚持要借一匹马给他。
　　“别客气,殿下。”老人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可能是一种亲密的表示，尽管瑟洛里恩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随着他的拍击而颤抖，“雪斑是一匹经验丰富的老马，知道该如何安全地穿过雪原。”
　　瑟洛里恩已经习惯了对方总是把他的话当成“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的意思，只是耐心解释道：“谢谢, 但我有自己的专属坐骑，名叫'柏尔'，是希瑟送给我的，虽然它如今远在戴尔镇……”
　　“贝斯特拉和柏尔。”小巴克轻声笑了起来，“好名字。”
　　虽然他这段时间听多了对方的揶揄，此刻还是不由得脸颊发烫。
　　“我想多一匹马也不错。”希瑟适时地开口，“穿越雪原对新手而言并没有那么简单,老马识途,懂得如何避开隐秘的危险。而且多一匹马的话，假如路上食物短缺，需要打猎,也有更多的位置可以安放猎物。”
　　“好吧……”瑟洛里恩无奈地答应了, “如果柏尔因为我身上有其他马的味道而闹脾气，我就说都是公爵大人怂恿的。”
　　“马儿通常不会在意……”她话还没说完, 贝斯特拉就喷了个响鼻以示抗议。
　　“哈！”他立刻抓住机会，“二比一！”
　　玩笑归玩笑，雪斑确实是一匹好马，温顺忠厚，步伐稳健,行路时也不吵闹，足见卡雅夫人把它训练得很好。瑟洛里恩很喜欢它的毛色，棕色的被毛里夹杂着一点点白毛，就像是身上落满了雪花。
　　他们离开之时，太阳刚刚从群山的缝隙中渗出一缕微光，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世界仍沉浸在睡梦中。马蹄踩过褐色的车前草，留下一串隐秘的脚印，又在穿过河流时掀起阵阵水花。肃立于河道两岸的针叶林被霜雪点缀得晶莹剔透，丛林深处偶尔响起的鸟鸣为这片荒寂的白色原野增添了些许生气。
　　尽管希瑟告诫他不要长时间盯着雪地看，但瑟洛里恩还是很享受眼前的景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特意挑了一个没有风雪的日子出发，但不到一小时就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好似白雾，让世间万物都变得朦胧起来——边境冬季的白昼非常短，如果这场雪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加快脚步了。
　　然而，正当他们打算加速穿过雪原时，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虚弱的哀号：“有人在吗？”哀号中依稀带着啜泣，“埃米尔、伊达、洛薇沙，我在这里……拜托了，是谁都好，请救救我吧……”
　　“有人在呼救！”希瑟勒住马，眯起眼睛向远方望去，尽管瑟洛里恩只是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山崖，她的视线却很快锁定了目标，“在那里，应该是雪堆塌陷后掉到断崖下的悬台上了……瑟里，你留在这里等我。”
　　“想都别想，我跟你一起去。”
　　“上山的路狭窄又崎岖，我担心……”
　　“我要跟你一起去。”
　　希瑟叹了口气，脸上是无奈的微笑：“那么一定要跟紧我，沿着我踩过的路走。”
　　他们谨慎地驱马上山——这是瑟洛里恩第一次遇见和“羊肠小道”这几个字如此契合的山路。路面狭长而陡峭，蜿蜒上升，至多只容一人通过。白雪抹平了山岩的嶙峋，每一条看似平坦宽敞的阳关道下都有可能危机四伏。
　　走至半山腰，他们不得不下马徒步前行。在弯腰穿过岩架时，瑟洛里恩能感受到上方凝结的冰锥从他的头顶划过，像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在用牙齿品尝他的脑袋。
　　一段煎熬的旅程过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呼救声的来源。希瑟顺着岩层爬了下去，单手将呼救者扛起，瑟洛里恩负责在上面接应她。
　　呼救者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女，小脸冻得发青，即使脱离了危险，依然满脸惊魂未定，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希瑟的手臂，躲在她的怀里哭了起来。
　　希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将自己的灰色斗篷披在她的身上……好吧，看来他不是唯一享受过这种待遇的人，指不定公爵大人以前把自己的斗篷借给过多少“冻得发抖的可怜人”呢。
　　瑟洛里恩一边心里泛酸，一边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很蠢。收敛了多余的情绪后，他温和地安抚道：“别害怕，你已经安全了。”
　　然而，少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脸上莫名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你是雪妖精吗？”她傻傻地问道，“还是我其实已经死了，你们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幻影？”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看来她摔伤的地方不只有腿。”
　　“不，女士，我们都还好好地活着。”希瑟有些忍俊不禁，“能告知我们你的名字吗？”
　　对方似乎还是没有缓过神，但好歹没有再说出诸如“雪妖精”、“死后幻想”之类的梦话了：“我、我叫贝丽特……”
　　“我们边走边说吧。”希瑟将少女横抱起来，“贝丽特小姐，介意告诉我们你住在哪里吗？”
　　“薄暮湾……”
　　“听起来像是依海而建的村镇。”瑟洛里恩问道，“为什么你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我是来找人的，我的朋友失踪了……”
　　“失踪？”
　　贝丽特抽了抽鼻子：“是的，她叫梅特，是我最好的朋友。”
　　瑟洛里恩点了点头，同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空中飘下的雪粒：“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这场雪确实越下越大了。”
　　“你的感觉没有错，等会儿可能会有一场暴风雪。”希瑟的语气异常严肃，“贝丽特小姐，请问去薄暮湾该怎么走？”
　　“顺着那条路下去，到山脚下后沿着海岸往前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于是他们朝着贝丽特所指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贝丽特与希瑟同乘一匹马。女孩似乎对贝斯特拉充满了好奇，途中多次忍不住将手伸到它灰扑扑的马衣下，抚摸它细密柔软的被毛：“它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
　　可能是为了帮助她放松神经，希瑟难得语带调侃地回答：“它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但也别说太多，否则它会把尾巴翘上天。”
　　贝丽特被逗得咯咯直笑，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情绪也逐渐镇定下来：“对了，你把斗篷借给我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这点寒冷我还是抵挡得住的。”
　　“我想也是。”贝丽特将脸轻轻贴在希瑟后背上，明明嘴唇还冻得发紫，脸上却浮现出了羞怯的红晕，“你的肩膀好宽阔啊……我打赌肯定有不下十个姑娘对你说过这句话。”
　　瑟洛里恩在后面看得脸都皱了起来——老巴克爵士喜欢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这个表情确实很能体现一个人复杂的情绪。
　　在听到雪斑发出的咕噜声时，他也不禁叹息一声：“是的，我知道……老伙计，我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走到半山腰时，大雪已经变成了一片笼罩着整座山的浓雾，几乎无法看清五米以外的任何东西。可就在此时，贝斯特拉忽然停了下来，仿佛很不快地刨了两下雪地。
　　希瑟做了一个暂停前进的手势，随即翻身下马，抽出希敏之枪，警戒地巡视四周。
　　“怎么了？”他问道。
　　“狼。”她言简意赅地回答。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自雪雾中一闪而过，这一次就连雪斑也紧张了起来，在原地不停地摇晃脑袋。瑟洛里恩不得不勒紧缰绳，防止它惊慌之下直接把他甩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四只发光的眼睛终于从浓雾中显现——那甚至不是郊狼，而是两条巨大的灰狼，每一条都至少有五英尺长，有力的颌骨和尖锐的利齿暗示着它们能把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当成饼干嚼。
　　然而除了骇人的体型，它们还表现出了相当可怕的智慧。在判断出希瑟是他们之中最大的威胁后，它们慢慢调整了位置，一只负责吸引希瑟的注意力，另一只试图从后方偷袭，但很快就被希瑟识破，用长枪挡住了前路。
　　灰狼们旋即又尽可能地拉开距离，确保希瑟的视野无法很好地同时捕捉到它们。
　　战斗一触即发，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瑟洛里恩能够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甚至压过了贝丽特不安的呜咽和灰狼低沉的咆哮。
　　突然间，其中一条灰狼猛地扑向了希瑟——尽管是左边的狼先做出伏击的姿势，却是右边的狼先发动了攻击，但这点小把戏当然骗不过身经百战的屠龙者。希瑟一枪捅进灰狼的胸口，枪尖从背脊穿刺而出，然后用长杆挡住了另一条狼的撕咬，并将它一脚踢开。那条灰狼还没来得及翻过身，就被长枪贯穿了咽喉。
　　见到这一幕，贝丽特近乎本能地发出惊叹：“天哪！”
　　瑟洛里恩虽然见识过她与黎塞留切磋的场景，但仍会情不自禁地为她的冷静机敏而着迷。不过，严酷的现实并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不光是这漫天纷飞的大雪，下午两点左右，太阳就会开始落山，等到了三点，天幕中就只剩下几缕苍白的微光了：“阳光已经在减弱了，我们必须赶紧下山才行。”
　　“来不及了，暴风雪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得就近找一个洞穴过夜。”
　　闻言，贝丽特的声音又沙哑了起来：“可这哪儿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呢……”
　　“既然这里有灰狼，说明附近有它们的巢穴。”希瑟回答，“我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瑟洛里恩知道自己的妻子可以战胜毒龙，可以战胜伊瓦尔王和他那九个该死的歃血兄弟，当然也能战胜区区几条野狼，但想到她的伤势至今尚未痊愈，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没问题吗？”
　　“当然。”她回以微笑——这个笑容瞬间让他所有的恐惧都变得不值一提。
　　沿着灰狼的脚印，他们果不其然找到了一处洞穴。
　　希瑟一边点燃火把，一边叮嘱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稍去便回。”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狼穴中，贝丽特再度紧张起来：“为、为什么你不去帮忙？”
　　“相信我，我也不想在这里干等。”瑟洛里恩长叹一声，但他清楚自己即使跟过去了也只会成为希瑟的负担，因为她将不得不分出神来保护他的安全。
　　下一秒，洞穴里传来了灰狼咆哮和龇牙声——贝丽特的脸庞霎时变得更加惨白，就连对希瑟充满信心的瑟洛里恩也不免提心吊胆，然而没过一会儿，狼群的嗥叫就化作了呜咽和悲鸣。
　　几分钟后，希瑟从里面走了出来。虽然她满身是血，神情却十分泰然，就好像她只是进去摸了摸几只小狗的脑袋：“狼穴已经清理干净了。”
　　“有哪里受伤吗？”他立刻追问道。
　　“我很好，别担心。”希瑟柔声安抚道，“洞穴前有一段比较狭窄的隧道，只要我卡住路口，占据位置上的优势，狼群就无法从其他方向围攻我，接下来只要利用长枪的距离优势逐一处理掉它们就行了。”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知道实际的战斗场面肯定没有希瑟嘴上说得那么轻松，幸好她没有再添新伤。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洞穴，里面有五、六条狼的尸体，还有一头被吃了大半的驯鹿。
　　希瑟先是点燃了柴火，随后将狼的尸体清理到一边：“驯鹿的尸体已经腐烂了，我们直接烤狼肉即可，剥下来的狼皮可以盖在身上用于保暖……当然，没有经过晾晒，味道肯定不太好闻，暂且先忍耐一下吧。”
　　说罢，她便拔出匕首开始给狼剥皮。
　　瑟洛里恩则就着火光检查了一下贝丽特的伤势——可能是因为她摔在了雪地上，伤口看起来很干净，没有涂抹抗菌剂的必要，于是他直接从马鞍袋里拿出绷带，给她的膝盖止了血。
　　“谢谢……”贝丽特嘴上感谢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希瑟身上，仿佛被她卷起袖子后露出的一截小臂迷住了。
　　他干巴巴地问道：“好看吗？”
　　贝丽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抱歉，你当然也很有魅力，但你有点……呃、太漂亮了，让人有种距离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可以远远地欣赏你，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瑟洛里恩很想挤出一个微笑，但事实是他的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
　　“对了，你们是从哪个村子来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贝丽特的视线再一次漂移起来，“你哥哥结婚了吗？他看起来很年轻……”说着，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我相信你们村子里至少有一半的姑娘想要靠在那条胳膊上……”
　　“她结婚了——和我。”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什么？”
　　“希瑟是我的妻子。”他强调道，“我们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
　　贝丽特的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真、真的吗？！”
　　“是的，贝丽特小姐。”希瑟用友好的语气答道，“我是女人，方才为你处理伤口的是我的丈夫瑟里。”
　　“这样吗……”女孩看起来既愧疚又失落，“真是对不起，我差点闹了一个大笑话……”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有关系。”瑟洛里恩说，“别指望我会忘记你刚刚靠在我妻子背后一脸满足的样子，小姑娘，我这双眼睛会一直盯着你的。”
　　“瑟里……”希瑟有些无奈，“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贝丽特小姐，瑟里只是喜欢开玩笑。”
　　“但有时我也是认真的。”
　　“瑟里！”
　　瑟洛里恩只好吐了吐舌头：“话说回来，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有一个朋友失踪了？”
　　听到这句话，贝丽特的眼睛上又蒙上了一层泪光：“是的，梅特她……她被毛人雪怪抓走了……”
　　“……什么？”
　　她哽咽着向他们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梅特是薄暮湾磨坊主的女儿，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与同村的木匠之子乌尔里克情投意合，但乌尔里克的父亲向来瞧不起梅特一家，认为磨坊主都是品德低下的小偷①。因此梅特的父亲和乌尔里克的父亲关系一直很差，两人只能背着家里偷偷来往。
　　而大约两周前，村里忽然出现了关于毛人雪怪的传闻。据说那是一种居住在雪山上的怪物，原本生活在更靠北的地方，但它们的栖息地被萨迦里人抢走了，所以不得不向南迁徙。它们习惯在夜间活动，主要以牲畜为食，但也喜欢生吃活人。
　　“看来全世界对于山林野人的想象都差不太多。”瑟洛里恩评价道。
　　“然后梅特和乌尔里克就在晚上偷偷约会时被毛人雪怪抓走了，是这样吗？”希瑟问道。
　　“没错。”贝丽特擦了擦眼泪，“执政官赫尔格大人亲眼看到他们被一个黑影拖走了，后来我们在附近一处废弃的矿洞门口看到了血迹。赫尔格大人派人进去搜寻，但只找到了几块带血的碎肉。”
　　瑟洛里恩皱起了眉头：“所以……他们被抓进了矿洞？而且大概率已经遇害了？”
　　对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出来找他们？”还是往雪山上跑。
　　“约尔根大师说他们还没有死！”贝丽特激动地回答，“他能在空气中感受到他们的生命力，虽然距离很远，但梅特和乌尔里克还活着！”
　　“谁？”
　　“噢！忘记和你们介绍了。”她怕了拍脑袋，“约尔根大师是一位灵媒。”


第42章 
　　从小到大, 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姑娘可真是有够走运的”。
　　我想这可能与我过往的经历有关。小时候，我曾因为顽皮而偷偷跑到比约克叔叔的牛棚里，想要把刚出生的牛犊抱出来玩, 结果被愤怒的母牛狠狠踢了一脚，身体飞出去后还砸坏了篱笆墙。
　　这种遭遇对于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而言无疑是致命的，但爸爸说我当时只是摔伤了胳膊，外加背后蹭破了点皮，休养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又活蹦乱跳起来,每天和梅特跑到浅滩上捡贝壳，吓唬海鸟。
　　十岁时，我偷拿了爸爸的钓鱼竿，想要去近海钓一条大鱼回来（我一直认为“钓鱼就是这样，很容易空钩的”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水平低下的借口）。结果那天风浪很大，船桨在小船颠簸时掉进了海里。当时我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忍不住坐在船上痛哭,而当我哭完的时候,发现海流已经将我送回了礁石群附近。
　　十二岁那年，毒龙劫虽然没有蔓延到薄暮湾，强盗和萨迦里人却像鬣狗一样接连闯进了村子。妈妈把我藏在了木箱的旧衣服下面, 他们打开箱子, 用刀在衣服上戳了几下，刚好都没有伤到我。
　　最后就是这一次——我先是掉下悬崖,又遭遇了暴风雪，最后还不幸被野狼围攻——然而，多亏了一对神奇的夫妻（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奇怪，可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我最终大难不死,并且在他们的帮助下顺利回到了薄暮湾。
　　看来我的确没有辜负“幸运的贝丽特”这个绰号。
　　“贝丽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爸爸的表情简直快要哭了，他紧紧抱着我，手臂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突然间，我意识到他不像我记忆中那般高大了，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名疲惫、憔悴的中年父亲，“斯诺里在上，你终于回来了，如果连你也……”他强迫自己把那些不祥的字眼吞了下去，“总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比约克叔叔和执政官赫尔格大人也在，他们并没有打扰我和爸爸的重逢，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微笑着。
　　然而，我很难不注意到比约克叔叔脸上的淤青：“叔叔，你的脸怎么了？”
　　对方耸了耸肩：“最好问你老爹。”
　　“昨天你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上雪山去找你。”赫尔格大人解释道，“我们都担忧你的安危，贝丽特，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父亲顶着暴风雪去送死……”
　　“你老爹昨天晚上就像是一头得了疯病的牛，见到谁拦在前面都要上去撞两下，幸好约尔根大师最后安抚住了他。”说着，比约克叔叔的目光越过了我，“后面那两位好汉就是帮了你的人吗？”
　　“噢！对不起，差点忘了介绍。”我连忙道，“这是希瑟和瑟里，昨天就是他们在雪山上救了我。”
　　为了避免其他人也犯下我昨天的错误，我又加了一句：“他们是一对夫妻……”想了想又有点不对，补充道，“希瑟是妻子，瑟里是丈夫……”
　　面对在场所有人微妙的注视，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红头发的是希瑟……呃，深红色头发的是希瑟，金红色头发的是瑟里……”
　　正当我羞愧到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时，希瑟适时地开口：“你们好，我是希瑟，这位是我的丈夫瑟里。”
　　“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女儿。”爸爸也出来替我打圆场，“如果二位不着急赶路的话，不如在我家里住上几天，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这怎么行？”比约克叔叔提醒道，“你忘了村子里最近是什么状况吗？如果真是为了他们好，就应该劝他们早点离开这里。从村子的正门向南出发，骑马的话大约半天就能到赤岩镇了。那里可比这儿大多了！吃的多住得好，晚上也不容易遇到危险。”
　　“是因为毛人雪怪的事情吗？”希瑟问道。
　　在听到那几个字时，爸爸的表情凝重了几分：“看来贝丽特已经告诉你们了……比约克说得没错，你们留在这里确实不太安全。”
　　“你们真的相信这世上有毛人雪怪吗？”
　　“为什么不呢？既然世界上有会喷毒焰的巨龙，再多几个毛茸茸的大脚怪也不稀奇。”比约克叔叔回答，“况且村里目睹过雪怪身影的人也不少了，赫尔格大人就见到过。”
　　“不错。”赫尔格大人点头，“当时那只雪怪距离我不超过二十码。它就像羊一样浑身长满了白毛，和我差不多高。我本想鼓起勇气与它战斗，可它一张开血盆大口，我就吓得连草叉都拿不稳，最后只能落荒而逃了。”
　　“这件事发生在梅特和乌尔里克失踪前，还是失踪后？”瑟里问道。
　　“没想到贝丽特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赫尔格大人的脸色略显苍白，“事情发生在他们失踪前，可当时没人相信我说的话，以为我是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幸好入冬后天色暗得早，大家晚上都不怎么出门了，才没有更多人遇害。”
　　“抱歉。”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们，“我知道你们很在意毛人雪怪的事情，但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我感觉自己闻起来像是腐烂的内脏。”
　　“去吧，记得给两位救命恩人也准备好热水。”爸爸拍了拍我，“提醒我了，我得拿一篮鸡蛋去给约尔根大师。”
　　“什么？”我顿时睁大眼睛，“为什么突然要送鸡蛋给人家？”
　　“昨晚约尔根大师为你作出了预言，这是谢礼。”爸爸向我解释，“他说你的生命之火仍有微光，但在风雪中飘忽不定，直到太阳重新升起之时，才能确定火光是否完全熄灭。”
　　“这也能算预言吗？”瑟里的脸皱得像是腌酸梅，可惜他长了一张如此漂亮的脸蛋，却总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表情，“假如贝丽特活着回来，就是'生命之火仍未熄灭'，假如贝丽特没有回来，就是'生命之火已然熄灭'——正反话都让那位约尔根大师说了，两头下注当然是百发百中了。”
　　他话一说完，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寂。
　　爸爸、比约克叔叔和赫尔格大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神情中都充满了尴尬。
　　理智上，我知道自己应该试着缓和一下气氛，可是在内心深处，我也不想让爸爸把鸡蛋白白送给别人……唉，我每天早起照顾鸡窝是多么不容易啊……
　　最后是希瑟打破了沉默：“抱歉，我丈夫说话可能有点……耿直。”她看向了我，“贝丽特的膝盖受了伤，要烧三人份的洗澡水未免太辛苦了，请让我和瑟里也来帮忙吧。”
　　虽然让救命恩人自己烧水多少让人有点难为情，但我能看出她是想转移话题，忙不叠道：“那可真是帮大忙了，我带你们去厨房！”
　　离开客厅后，我听见希瑟和瑟里在背后小声交谈着。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骗上当？”瑟里问道。
　　“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希瑟低声答道，“但也不必急于一时，等了解到更多情况之后，我们再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目前看来，那位执政官似乎会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你果然也看出来了，他在谈起毛人雪怪时的确表现得很古怪……”
　　赫尔格大人？古怪？有吗？
　　我猜他们可能对赫尔格大人产生了什么误解，他一向都有点神经质，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
　　洗掉了身上的狼血味后，我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幸好暴风雪第二天就停了，我可不想错过洗浴日。
　　希瑟和瑟里比我更快一步，等我下楼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壁炉前了——真是不可思议，瑟里的美貌甚至更胜昨日，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长得这样好看。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用玫瑰花瓣做床的拇指妖精。
　　至于希瑟……每次看到她，我心里就感觉一阵遗憾。
　　怎么能有一个人，可以像是所有少女在十五岁后做的春梦呢？一位威风凛凛、骑着骏马的高大战士——强壮到足以同时让两个姑娘坐在他的肩膀上，爱干净，总是悉心打理自己的头发，平日表现得礼貌而体贴，仿佛你是一位高贵的公主，可是当夜晚降临，他就会用那两条结实的胳膊把你抱起来，粗鲁地扔到床上，一边低声念叨着“真是个顽皮鬼”，一边用那双大手重重地打你的屁股……
　　噢，再这么想下去可不行……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而且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可不能让救命恩人都饿着肚子。
　　午餐是黑面包、鸡肉蘑菇炖菜和鲑鱼汤——虽然希瑟和瑟里都穿着朴素，斗篷也又灰又旧，但希瑟腰间的长剑和那匹枣红色的骏马，还有瑟里非同寻常的美貌，都暗示着他们的出身非富即贵。我原本还担心他们瞧不上这样简陋的食物，好在他们并不介意，而且都吃得很香。
　　“呼……”瑟里往碗里吹了口气，似乎单纯地沉浸在被热气扑面的幸福中，“北境人确实很擅长煮汤。”
　　闻言，我不禁有些惊讶：“你不是北境人吗？”
　　他看起来有点小小的得意：“光凭口音听不出来吧？”
　　“瑟里是南方人，来到北境是为了在缬草镇学习如何成为医师。”希瑟解释道，“我出生于戴尔镇，我的父亲是一名铁匠，为斯滕·奥尔森男爵服务。这次来北方是为了探望一位几年前加入边境驻军的远亲。”
　　“难怪你有一把那么好的剑。”我感叹道，“缬草镇啊……我爸爸年轻时也去缬草镇学习过两年，后来成为了一名药剂师。”
　　“我看到了你们家的储物室，你父亲对于草药的分类很有条理。”瑟里评价道，“但因为他被假灵媒骗到了，所以我要给他扣一分。”
　　“瑟里……”希瑟无奈地摇了摇头，“请别在意他的话，贝丽特小姐。不过，我们的确对那位灵媒的存在抱有怀疑——而据我观察，你对于'约尔根大人'似乎也并非全然信服。”
　　我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有那么明显吗？”
　　“反正对我们而言是这样。”瑟里说，“你当时的表情就像是在呐喊'不要把鸡蛋给他！'”
　　“我想你父亲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希瑟补充道，“他离开前篮子里只带了一半的鸡蛋，剩下的都放回了储物室。”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不过人总是贪心的，很快我又开始为那半篮鸡蛋感到痛惜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们赫尔格大人的宅邸在哪里吗？”
　　“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薄暮湾并不是很大，只要告诉我们大概的方位就行了。”
　　听到希瑟的婉拒，我不免有些失落：“我知道我对你们而言是一个累赘……”
　　“没错。”
　　“当然不是。”
　　短暂的沉默后，希瑟露出了恼怒之色：“瑟里！”
　　她的丈夫缩了缩脖子：“我只是想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
　　坦诚说，瑟里真该庆幸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不然他恐怕很难顺利活到现在。
　　“请别多想，贝丽特小姐。”希瑟安慰道，“只是你的膝盖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们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只是跑不起来，走路还是没问题的，实在不行还可以找根拐杖。”我回答，“反正爸爸肯定不会再放我出村去找梅特和乌尔里克了，留在家里我也只会胡思乱想……而且你说的没错，我对约尔根大师的看法确实很复杂。照理说，连为人谨慎的赫尔格大人都对他深信不疑，那么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更别说约尔根大师还是一个盲人了——盲人怎么可能会是骗子呢？
　　“可另一方面，约尔根大师对大家献上的东西都来者不拒，又让我觉得很奇怪。”我叹了口气，“当然啦，我知道灵媒也是人，也需要吃饭睡觉，可能也爱喝酒吧……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真灵媒，有物欲，出现在这里。”瑟里撕下一块面包，用它蘸了点汤，“这三个条件不可能同时满足。”
　　“……啊？”
　　“简而言之……”希瑟温和地补充道，“假如约尔根大师是一位真灵媒，又有着强烈的世俗欲望，肯定会选择侍奉一位富有的大贵族，不可能会来这里。假如他是真灵媒，却愿意来到这样一座偏僻的村落，说明他对于世俗的享受并不在意。”
　　我喃喃道：“然而他出现在了这里，又很享受他人的供奉……”
　　“说明他找到了一群好骗的冤大头。”瑟里说。


第43章 
　　事实证明,我有点太高估我自己了，一个走路一颠一颠的跛子确实是个累赘。
　　我只好怀着羞愧之情，请他们夫妻二人在客厅稍坐一会儿,然后从爸爸的储藏室里翻出一副拐杖——这是很早以前他给赤岩镇那位被马踢断了腿的车夫做的，对方痊愈后把它还给了我们，如今因为时间已久而落满了灰尘。不过我只有一边的腿受伤，所以只要一根拐杖就够了。
　　很高兴那么多年过去它都没有被虫子蛀坏。
　　即便如此，我走路的速度也没有多快,充其量只能是“悠闲的踱步”。好在瑟里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可能是因为希瑟已经作出了决定，也可能是因为他本人还挺享受这种和妻子挽着手一起雪中漫步的感觉。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两只爱情鸟依偎在一起，真是令人怪羡慕的。
　　当然，我偶尔也会觉得他们有点肉麻，尤其是瑟里……但这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希瑟平日太娇惯他了。
　　赫尔格大人的宅邸是一座外墙上长着藤蔓和藤壶的燧石塔楼,也是整个薄暮湾唯一有三层楼高的建筑。
　　“看着像一座灯塔。”瑟里评价道。
　　“那你可跟赫尔格大人想一块儿去了！”我高兴地回答，“赫尔格大人确实也把它当灯塔用……噢！提醒我了，出门前应该把你们的斗篷也带上的, 上面被树枝划拉了好几条破口, 可以拿给赫尔格大人修补一下。”
　　“……什么？”
　　“别担心，赫尔格大人虽然是贵族, 但是很好说话。”我解释道，“不光是帮人缝衣服，赫尔格大人还会免费给村里的人代写信件，薄暮湾的墓园也是他亲自打理的。如果村子里有人结婚的话，赫尔格大人还会亲自在婚礼上弹奏康特勒琴呢。”
　　“这样平易近人的性格在贵族中确实不多见。”希瑟似乎有些感慨。
　　“什么是康特勒琴？”
　　“纳维亚的一种传统乐器, 有点像是横过来弹的鲁特琴。”
　　“那我最好讨教一下。”瑟里说，“以便在伊薇特和雷蒙德的婚礼上给他们一个惊喜。”
　　塔楼没有门卫，我一如既往地拉了拉门口的铃绳。片刻后，赫尔格大人的声音从我们头顶传来：“进来吧！”
　　进门后，希瑟和瑟里都好奇地四处张望——我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爸爸以前也说过，赫尔格大人的宅邸只有赤岩镇领主的一个哨塔那么大，里面既没有精美的挂画，也没有华丽的地毯，甚至没有仆从伺候，这对贵族来说是很不体面的。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里。赫尔格大人总是把塔楼内部打扫得很干净，石缝里不留一点青苔，炉火把铺在地上的旧皮草烤得蓬松又温暖，散发出淡淡的肥皂清香。有一年，大雪把我家的房子压塌了，赫尔格大人收留了我和爸爸。我有幸住在了二楼的房间，每天早晨打开窗户，咸涩的海风迎面而来，初升的太阳将大海染成了玫瑰色，美不胜收。
　　我早已严阵以待，准备在他们提出任何质疑时为赫尔格大人的名誉作辩护，然而出乎意料，瑟里只是盯着停在窗框上的鸽子问道：“赫尔格大人还自己养信鸽？”
　　“是的，信使很贵，这样可以省点钱。”饿了还可以煮鸽子汤……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赫尔格大人从不吃他的宝贝鸽子们。
　　赫尔格大人住在三楼，那里并不是塔楼最好的房间，但方便他晚上到塔顶点煤油灯。
　　“贝丽特，还有两位好心人。”赫尔格大人的目光在经过瑟里时不由得停了一会儿——这很正常，任谁见到这张俏脸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在看向希瑟的时候，赫尔格大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希瑟——我没记错您的名字吧？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您来自哪里吗？”
　　我立刻帮忙答道：“希瑟是戴尔镇人，她爸爸是铁匠，为斯滕·奥尔森男爵服务，这次来北边是为了探望在边境驻军里当兵的亲戚。”
　　“你的记忆力很好，贝丽特小姐。”希瑟微笑中的赞赏让我颇有些不好意思。
　　“铁匠吗？看来是我多想了……也是，那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偏僻的小村庄里来呢。”赫尔格大人若有所思道，“请问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如果是要帮忙写信的话，可能得晚一点，我的纸和墨水都用完了。”
　　“看来最近要寄信的人不少啊。”瑟里说。
　　“倒也不是。但我和埃林医师——也就是贝丽特的父亲是村里唯二识字的人，村民们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
　　“其实我也认识一点字，赫尔格大人。”我说，“如果您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帮忙。”
　　“你确实'认识'字，贝丽特。”赫尔格大人回答，“问题在于你写出来的字很难让别人认识……听你父亲说，你最近一直在坚持写日记？”
　　“是的，大人。”
　　“这很好，有益于你练字。”他点了点头，“如果不是要写信的话，请问二位找我有何贵干呢？”
　　“我们想了解更多关于毛人雪怪的信息。”希瑟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注意到村里好像没有负责巡逻的卫兵——出了这种大事都没有安排卫兵的话，平日里应该就更没有了。即使不考虑毛人雪怪，恐怕也会有其他安全方面的问题吧？”
　　“平常还好，毕竟薄暮湾的位置太偏僻了，村子里也不是很富裕。虽然入冬前时常会有萨迦里人绕过边墙来这附近打劫，但大多都懒得跑到我们这里，更常去赤岩镇或者高地村……既然你的父亲效力于一位男爵，应该知道正常的贵族不会住在这种寒酸的地方。延森家族自我祖父那辈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如今我虽有姓氏，却不过是个落魄贵族，除了接受过一点教育，我在其他地方都与平民无异。雇佣卫兵的开销太大了，我实在无力承担。”
　　“我们从贝丽特小姐那里了解了不少关于您的事情，知道您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受到村里所有人的爱戴。”希瑟指出，“但恕我直言，赫尔格大人，管理者有时也需要建立一些威严，尤其您还如此年轻，大家可能不太会把您的一些要求放在心上。”
　　听到她的话，赫尔格大人似乎有所动容，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问题，薄暮湾很少发生恶性事件，不过……”说着，他掏出了最常用的那块蓝钟花手帕，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你们刚从边境驻军那边回来，应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萨迦里人这次不仅绕过了边墙，甚至已经深入北境腹地……”
　　“是的，我们听说了。”希瑟说，“据说凯洛公爵正在亲自调查此事。”
　　“希望公爵大人能够早日解决这群该死的蛮族。”赫尔格大人说，“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曾在村子里宣布了宵禁制度，可是无人理会。”
　　“现在天气那么冷，大家应该也不太乐意出门了吧？”瑟里问道。
　　“大部分人确实是这样，但白昼结束后，不少老酒鬼还是会赖在酒馆里喝到通宵，而老板也并非真心驱赶他们……话虽如此，如果他们能一直待在酒馆里也就罢了，然而糟糕的是，这群醉鬼有时会在夜里突然跑出来撒酒疯，吵得其他人都睡不着觉。”
　　“是这样的。”我附议道，“如果没人出来阻止，他们能在雪地里唱一整宿的歌。”
　　“直到毛人雪怪出现后，他们才终于消停下来。”赫尔格大人满脸无奈，“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引发歧义，但这或许也是一种福祸相依……诚然，我也为梅特和乌尔里克的遭遇感到心痛，可无论是被毛人雪怪杀死，还是被萨迦里人杀死，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听贝丽特说，您亲眼看到了那对男女遇害的瞬间，是这样吗？”
　　“是的……”赫尔格大人紧紧攥着手帕，脸色惨淡，“直到现在，我依然忘不了那双像狼一样发光的眼睛和白毛上的斑斑血迹。”
　　瑟里挑起了眉毛：“您当时没想过叫人来帮忙吗？”
　　“说来惭愧，我当时晕倒了。”赫尔格大人又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因为在雪地里躺了一晚，后来我还感冒了。”
　　“但赫尔格大人当时还是很积极地参与了搜救。”我补充道，“事后也一直很关心梅特和乌尔里克家里的情况，经常上门关怀慰问，还和尤娜婶婶一起织毛衣，安抚她的情绪。”
　　“喔，贝丽特……”赫尔格大人的脸颊微红，“你都快夸得我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并没有帮多么大的忙，只是履行了身为执政官应有的义务。”
　　“关于那位约尔根大师，我们也有一些疑问。”希瑟说，“为何您会如此相信他呢？费昆达斯的国教有牧师，传统的纳维亚人则更信赖祭司，'灵媒'这个词相对要陌生得多，除非他展现了某种神迹，否则……”
　　“没错，正是神迹！”赫尔格大人说，“约尔根大师说他为了窥见命运的丝线，被三女神的纺锤刺瞎了眼睛——就像伟大的斯诺里一样！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他用那双盲眼看到了过去，得知我曾与乌尔里克有过一次对话。乌尔里克的父亲维德昆和梅特的父亲罗尔关系一直不好，所以他们虽然互相爱慕，但只能私下偷偷来往。有一次，他们晚上约会时碰巧被我撞见，乌尔里克央求我不要将此事告知他们的父母，我可怜这对年轻男女的窘境，便答应了他。”
　　“没想到约尔根大师居然能看得那么清楚。”瑟里发出感叹，他天真无邪的语气让我感到非常陌生。
　　“是啊，若是放在以前，我绝对不会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灵媒。但约尔根大师已经施展了他的力量，要是再对他抱有怀疑，那我未免也太过傲慢了。”
　　“而我也很理解您为什么会答应乌尔里克的请求。”瑟里微笑着继续道，“我想您当时一定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闻言，赫尔格大人的表情僵住了：“你刚刚说什么？”
　　“您的蓝钟花手帕。”他说，“虽然保养得很好，但上面的丝线已然褪色，说明您拥有它已经很久了。虽然褪色了，但从绣线的光泽来看，应该是贵价的上等货色，而贵族女性刚好又有把绣有家族纹章的手帕送给心仪之人的传统……由此可见，这条手帕应该是您的恋人送给您的。”
　　赫尔格大人的脸色霎时苍白起来：“我……”
　　“但我们也可以看到，您至今未婚——二十多岁作为执政官可能还很年轻，作为新郎却晚了一点，况且您早已心有所属，并非是在等待爱情。既然您时刻将手帕带在身边，并且时常拿出来使用，说明您虽然会借它睹物思人，但还没有到悲恸不已的地步，也就是说那位女士并没有死。到了这一步，答案也就很明显了——那位女士已经结婚了，只不过新郎并不是您。”
　　“别再说了……”
　　“事实上，对于那个蓝钟花纹样，我刚好有些了解。”希瑟接着丈夫的话继续道，“高地的林奈伯爵曾在北境内战时宣布效忠新的凯洛公爵，他的家族纹章便是蓝钟花。林奈伯爵在军队中认识了斯滕·奥尔森男爵，也因为如此，我碰巧听说过林奈伯爵的几位子女，而他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卡拉'……我猜这应该是昵称？她必定还有一个更加正式的名字，卡洛塔、卡萝尔……”
　　塔楼里的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赫尔格大人的脸色像死人一样青白，而我从未感觉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
　　希瑟的目光像鹰一样锁住了赫尔格大人的面庞：“卡洛琳……”
　　赫尔格大人视线下垂，始终保持着沉默。
　　“又或者……卡洛琳娜。”
　　赫尔格大人的喉结颤动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所以是卡洛琳娜·林奈。”
　　话音刚落，赫尔格大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紧绷到了极点，嘴唇不停颤抖着。我瞬间屏息凝神，唯恐他会大发脾气，用扫帚赶我们出去，但最后他只是重重喘了几下气，虚弱又压抑地说道：“请离开吧……我太累了，实在无力待客。”
　　离开塔楼后，我不禁忧心忡忡：“你们刚才是不是把赫尔格大人逼得太紧了？他看起来很受伤。”
　　“他会熬过去的。”瑟里说，“比起这个，我们有些信息要和你确认，贝丽特。”
　　“你未免也太冷酷了！”
　　“我冷酷？”他翻了个白眼，“拜托，真正冷酷的家伙在我旁边——希瑟一开始就知道卡洛琳娜·林奈的名字，她是故意一个个说过去试探他的。”
　　“什么？！”
　　“实在是很抱歉。”希瑟也坦诚道，“我只是想看看赫尔格大人容忍的底线在哪里，以及他被触及底线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样太坏了！”我感到荒谬至极，“你们这对夫妻太坏了！”
　　“相信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瑟里假装从空气中抓了什么东西放在希瑟的胸口，“给，你人生中的第一个坏人勋章。”
　　希瑟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为难赫尔格大人。”我埋怨道，“赫尔格大人是一个好人。”
　　“也许吧，但他确实给了我们一些存疑的信息。”希瑟回答，“贝丽特，你的记忆力很好，所以我们会默认你给我们的信息——无论它们最后被证明是真还是假，至少都很好地还原了当时的情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暴风雪发生的那天晚上，你说的是'赫尔格大人亲眼看到他们被一个黑影拖走了'，没错吧？”
　　我用力地点头。
　　“然而，赫尔格刚才却说他'忘不了那双像狼一样发光的眼睛和白毛上的斑斑血迹'，意思是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毛人雪怪的外形，而非一个朦胧不清的影子。”瑟里说，“好好回想一下，贝丽特，赫尔格在案发时到底是怎么说的？”
　　“唔……”我很认真地回想着，“是黑影——我很确定他说的是黑影！'一个可怖的黑影抓住了梅特，乌尔里克试图去救她，结果也惨遭毒手'，赫尔格大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相信你。”希瑟说，“然后是第二点，贝丽特，灵媒用盲眼看到的命运之线究竟是怎样的呢？真如赫尔格大人所说的那样，具体到了连他和乌尔里克的对话都如此清晰的程度吗？”
　　“没有那么详细，约尔根大师说的是'一周前的某个晚上，你与那个黑发的小伙子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协议的具体内容是赫尔格大人后续自己补充的。”说着，连我自己都不免产生了一丝迟疑，“所以赫尔格大人……他是在说谎吗？他和梅特、乌尔里克的遇害有关吗？”
　　“尚且还不能确定，必须等勘查完矿洞之后，我们才能得出一个相对可靠的结论。”希瑟说，“不过，情况确实比我们最初预计的要复杂一点。”
　　“勘查矿洞啊……”我抬头仰望昏黄的天空，“白昼已经快要结束了，只能等明天再说了……我看到烟囱上的黑烟了，爸爸应该正在做晚饭，今天我们就先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我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小声问道：“如果约尔根大师是假灵媒……是不是意味着梅特和乌尔里克已经死了？”还没等他们回答，我补充了一句，“不用特意安慰我，告诉我实话就好。”
　　“事情还不明了，没必要这么悲观。”瑟里回答——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让人感觉格外安心，可能是因为他平常说话最不留情面，如果连他都没有得出最坏的结论，那么情况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就在我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骑着马跑进了村子。
　　“我是赤岩镇领主的誓言骑士亚奇。”对方说，“请问当地的执政官在哪里？我有急事相告。”
　　“赫尔格大人就住在那边的燧石塔楼里。”我说，“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赤岩镇有一名连环杀人犯在执行绞刑前从监狱里逃走了。”骑士亚奇回答，“犯人名叫拉格纳罗克，我正在追查他的下落。目前来看，他可能逃到了薄暮湾附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得到当地居民的协助。”
　　闻言，我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被某种庞然的无形之物压住了肺腑。我喘不上气，世界在我的眼前天旋地转，周围人的声音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鸣。我感觉很冷——而当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倒在雪地里时，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第44章 
　　睁开眼睛后,我看见了熟悉的茅草和横梁，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香，还有床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的爸爸,一切都是家的感觉。
　　我刚想从床上起身，爸爸就醒了过来。可能是在睡梦中享用了一顿美餐，爸爸在恍惚中还意犹未尽地咂摸了两下嘴。
　　“你终于醒了……”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爸爸好像彻底清醒了，同时也松了口气, 打趣道，“真是多灾多难的两天，是不是？”
　　我吐了吐舌头：“如果我说'其实我觉得还好'，你会不会很惊讶？”
　　“不，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是一只多么顽皮的小猴子。”爸爸笑了起来，“虽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看到你重新焕发出活力，我也为你感到高兴,贝丽。”
　　“爸爸……”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为了避免自己此刻尴尬地抽噎起来,我只好转移话题，“希瑟和瑟里呢？他们不在吗？”
　　与此同时，晕倒前的那些记忆也渐渐涌回了脑海, 拉格纳罗克, 那个从监狱里逃走的连环杀人犯……一想到这里，我就禁不住胆寒：“对了, 还有那个……”
　　“那个逃狱的死刑犯。”爸爸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好消息是，他逃狱的时间比梅特和乌尔里克出事的时间要晚，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太大的联系。”
　　听到这里，我才勉强喘上了一口气：“斯诺里在上……”
　　“至于救了你的那对夫妻,他们陪同亚奇爵士去附近调查了。”爸爸说，“我有劝过他们，毕竟天色那么晚了，不如明天再去……不过亚奇爵士认为他们都身材高大，不像是杀人魔平常会攻击的目标，早点结束也能早点安心。”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瑟里其实也有六英尺高，大概是因为他经常待在希瑟身边，所以总给人一种文弱的印象。
　　“好了，虽然我不介意多一点父女间的温馨时光，但我们还是先吃饭比较好——希望你有胃口，反正我是饿坏了。”爸爸站了起来，“不用下床，我把晚餐端到你房间里。”
　　没过多久，希瑟和瑟里他们便回来了。
　　“贝丽特小姐，感觉好些了吗？”希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没问题！我什至感觉膝盖比起上午已经没那么疼了。”
　　“我说的没错吧？她就像是驯鹿地衣①，生命力很顽强的。”
　　……好吧，瑟里也依旧是瑟里。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感谢旁边这位叫'亚奇'的先生就行了，是他抱着你回来的。”瑟里表示，“我可不会让希瑟碰你一根手指头，小姑娘。”
　　我翻了个白眼——瑟里平日就很爱做这个表情，所以我决定以眼还眼：“谢谢你送我回来，亚奇爵士。”随后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所以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我昏迷期间有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首先，那个名叫拉格纳罗克的死刑犯和梅特、乌尔里克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爸爸已经告诉我了。”
　　瑟里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带着他前往赫尔格大人的塔楼汇报情况，当时赫尔格大人正在写信……”
　　“写信？赫尔格大人不是说纸和墨水都用完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他袖子上沾到的墨水还没干透呢。”他耸了耸肩，“不过，介于我们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小小的冲突，偶尔保持一下沉默也没有坏处——为了缓和气氛，我还好心地提醒他可以给信鸽做一个特制的脚标，单纯把羊毛线缠在鸽子的脚上很容易脱落，赫尔格大人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的建议，这应该算是一种无声的和解吧。”
　　“赫尔格大人表示会尽全力配合调查。”希瑟补充道，“天气严寒，拉格纳罗克基本不可能在野外过夜，而薄暮湾附近唯一能够挡风避雪的地方只有那个废弃已久的矿洞。我们前往那里调查后，果不其然在洞口发现了新鲜的脚印。”
　　“所以那个死刑犯刚好和毛人雪怪住在一个屋檐下？”爸爸说，“希望毛人雪怪把他吃掉，然后闹肚子，两个坏东西最后一起死在里头。”
　　“考虑到矿洞里本来也照不到太阳，早去晚去并无区别，以防万一，我们决定今晚就进去侦查一番。”她继续道，“拉格纳罗克的特征是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黑痣上还有一根粗长的黑毛，这样的特征即使在光线暗淡的情况下也不难辨认。”
　　我忙不叠道：“我！我也要去！”
　　“恕我直言，女士。”那位叫亚奇的骑士面露难色，“拉格纳罗克是非常危险的罪犯，而且在漆黑一片的矿洞里，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极有可能会遭遇危险……对我们而言，也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
　　“当然可以，贝丽特小姐。”希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不过，途中你的身体要是支撑不住的话，请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什么？！”亚奇爵士有些恼怒，“别擅自决定——”
　　“有何不可呢？”瑟里打断了他，“反正本来也有两个累赘在了。”
　　闻言，亚奇爵士迟疑了片刻，最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希望你们等会儿不要后悔。”
　　我想他可能误会了什么，瑟里口中那个“带着两个累赘”的人是指希瑟。
　　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爸爸对于我坚持要跟去矿洞探查的决定没有表示任何反对，只是向我举起麦酒，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路上小心，小皮猴！”
　　我感觉自己像是变回了十岁。
　　薄暮湾的矿洞实则是一处废弃的煤矿场，不过自我有记忆以来，那里就已经被挖空了，只有沿街乞讨的流浪汉偶尔会光顾那里，但也不敢往深处去。洞里不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到处是岔路、死路，隧道狭窄又崎岖，时常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路面上偶尔会有水坑，可能是从土壤里渗漏下来的，因为淤积已久而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由于路线过于复杂，希瑟不得不沿路留下记号，避免返程时茫无头绪。
　　路上，亚奇爵士提议道：“出于安全考虑，最好由我打头阵，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们。”
　　“哈哈，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幽默感，亚奇。”
　　“你应该称呼我为'亚奇爵士'，瑟里先生。”
　　“当然，亚奇爵士。”瑟里从善如流，“不过你最好小心一点，亚奇爵士，听说毛人雪怪之所以那么蠢，就是因为它喜欢吃笨蛋。”
　　亚奇爵士狐疑地问道：“你是在讽刺我吗？”
　　“有吗？请问你是笨蛋吗？亚奇爵士？”
　　“当然不是！”
　　“那么请问毛人雪怪有把你吃掉吗？亚奇爵士？”
　　“没有……”
　　“现在你觉得我是在讽刺你吗？亚奇爵士？”
　　“不……”
　　“恭喜你答错了，亚奇爵士。”瑟里说，“我的确在讽刺你是笨蛋。”
　　“瑟里……”走在最前面的希瑟叹了口气，“实在抱歉，我的丈夫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亚奇爵士咕哝了几句，但比起生气，更像是无奈和懊恼。他看起来是一个挺老实的人，显然不太会应付瑟里这样伶牙俐齿的家伙。
　　在走到一个岔口时，我踉跄了一下，感觉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个人类的头骨。鼻子以下的部位已经被踩碎了，只剩下眼窝处两个黑黢黢的空洞阴鸷地盯着我：“啊啊啊——！！”
　　其他人纷纷回过头：“怎么了？”
　　“有……有死人……”我急促地喘着气，“是死……死人的骨头……”
　　希瑟将煤油灯凑近了一些：“完全没有皮肉附着在骨头上，应该已经死去很久了。”
　　“大概是早年煤矿还没有枯竭时死在洞里的挖矿工。”瑟里说，“隧道挖得越深，就越容易塌方。”
　　“至少可以确定，无论拉格纳罗克还是毛人雪怪，都跟这个头骨没有关系。”亚奇爵士催促道，“走吧，我们还有迫在眉睫的问题需要解决。”
　　于是我们沿着隧道继续前进，地上的血迹最终止于一座断裂的吊桥前——记忆中，比约克叔叔他们并未提到过任何关于吊桥的事情，看来他们之前没有进入到这么深的地方。
　　希瑟观察了一下断桥剩余的木板和岩层上的凹痕：“应该有办法可以下去，瑟里，帮我拿着灯。”
　　亚奇爵士立刻表示反对：“这太危险了！”
　　然而，瑟里只是顺从地接过了煤油灯，并且亲吻了一下妻子的面颊：“注意安全。”
　　见到这一幕，亚奇爵士眉头紧拧：“这对夫妻一直都是这么……肉麻的吗？”
　　“习惯了就好。”我答道，“他们就像是两个形状古怪的积木——奇特又不合群，但就是很契合彼此。”
　　“我都听得到，伙计们。”瑟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们和我的距离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远。”
　　希瑟沿着木板和吊绳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了茫茫黑暗之中。不知是她危险的决定令我心生不安，还是不久前那个惊悚的小插曲让我心有余悸，我莫名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我……”我哑声说，“我有点不太舒服……”
　　“洞穴深处空气稀薄，确实很容易窒息。”瑟里说，“麻烦你送贝丽特回矿洞门口，亚奇爵士。”
　　闻言，亚奇爵士沉沉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的反应让我异常愧疚——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我只是在给他们添麻烦。
　　亚奇爵士护送我回到了进入矿洞后的第一个岔道附近，随着空气重新流通起来，我确实感觉好了不少。
　　“这里距离洞口足够近了，相信你能够自己回家。”他说，“请原谅，贝丽特小姐，我还得去调查一下其他的隧道。”
　　“可是血迹只通往……”
　　“我是来追查拉格纳罗克的，没必要拘泥于毛人雪怪的痕迹。”他打断了我，“那个可憎的死刑犯如今可能藏在矿洞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不能……”
　　就在此时，一双眼睛突然出现在了亚奇爵士的身后——煤油灯的火光照亮了他如僵尸般青白的面孔，也照亮了他手中锈红色的匕首，远远看去就像是野兽染血的利齿。
　　“小心！！”我下意识地将亚奇爵士推开，锋刃从我的胳膊上划过，但最终只是割开了袖子。我近乎本能地用双手紧紧抓住袭击者的手臂，他当然比我强壮，但两只手总能弥补一只手的差距，我趁机看到了对方下巴上显眼的黑痣。
　　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了，恼火地朝我腿上猛踹了几脚——命运眷顾他，居然让他刚好踢到了我受伤的膝盖，我顿时疼得小腿痉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趁此机会收回了手，正想再次挥刀捅向我，但看到亚奇爵士已然拔出了剑，便转身逃进了身后的隧道。
　　“贝丽特小姐！”亚奇爵士立刻跑过来扶住我，“贝丽特小姐，你还好吗？他有伤到你吗？”
　　“没有……只是……”我艰难地回答，“我膝盖上有旧伤，刚刚……被踹到了……”
　　希瑟和瑟里很快也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刚才听到了尖叫声。”
　　“拉格纳罗克……”我疼得什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脸上……有黑痣……刚刚往那里跑了……”
　　“亚奇爵士，请立刻带贝丽特小姐出去。”希瑟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瑟里，照看好贝丽特小姐的伤势。我会负责追捕拉格纳罗克的。”
　　亚奇爵士将我横抱起来，迅速地离开了矿洞，瑟里也紧随其后——令我不好意思的是，这期间我的小腿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抽搐，不小心踢了亚奇爵士的斗篷好几下，幸好他没有计较。
　　将我就近放下后，瑟里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好像没看到什么新的伤口……那家伙刚刚伤到你哪儿了？”
　　“他踹到了我的膝盖……受伤的那边……”
　　“喔噢，你可真是有够倒霉的。”瑟里解开了我腿上的绷带，“果然，伤口又裂开了，好不容易结的痂也全部脱落黏在绷带上了……但外伤还是其次，我怀疑你可能骨裂了。不过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最好让你父亲看一下。”
　　“非常抱歉……”亚奇爵士羞愧道，“贝丽特小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确实挺没用的，扇自己一耳光作为惩罚吧。”
　　没想到亚奇爵士真的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这使我大惊失色：“等、等等！瑟里只是在开玩笑！”
　　斯诺里在上，为什么希瑟不在这里？没有她那声无奈的“瑟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了！
　　将绷带重新包扎好之后，瑟里表示自己接下来要去和比约克叔叔谈一谈，因为他是薄暮湾唯一的屠户。
　　“等等，你不去帮你的妻子吗？”亚奇爵士感到不可思议，“希瑟夫人现在极有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听到他的话，瑟里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眼神中带着点讥诮的表情。放在其他人脸上（例如刚才那位黑痣杀人魔），这个表情看起来一定特别可憎，但放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只让人觉得生气又喜爱。
　　“我的感觉果然没错，亚奇，你确实是个幽默感十足的人。”他说，“对了，贝丽特，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回家休养？”
　　“留在这里！”我坚定地回答。
　　瑟里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那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好了，希瑟那边应该花费不了太长时间……噢，要是你们俩干站在这里感觉很尴尬的话，可以聊一聊贝丽特那个还没开始就放弃了的探险家之梦。”
　　闻言，我顿时睁大了眼睛，但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就已经走远了，迅捷得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亚奇爵士摇了摇头，“还是请让我送你回去吧，贝丽特小姐，这样不仅方便你养伤，我也能抽出空来支援希瑟夫人。”
　　“实际上……”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希瑟可以独自清理掉一整个狼穴，所以……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待在这里，要是有谁落入拉格纳罗克手中，被用来当作威胁她的筹码就不妙了。”
　　这一次，亚奇爵士彻底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开口：“感谢你刚刚在矿洞里救了我，贝丽特小姐……另外，请允许我为自己先前无礼的言行而道歉。事实证明，你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姑娘，反倒是我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这没什么，如果你当时在我的位置上，一定比我反应得更快——阿嚏！”
　　亚奇爵士见状愣了一下，随即解开斗篷披在我身上：“抱歉，是我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你着凉了……”
　　说罢，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煤油灯映照着亚奇爵士的侧脸——这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其实比我印象中要年轻得多，可能是平日古板的言行举止模糊了他的年龄，实际上他可能只比我年长一两岁，和瑟里差不多大。
　　“所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瑟里先生离开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关于你放弃了成为探险家的梦想……”
　　坦诚说，此刻的我和他一样困惑，因为我很确信自己从未向瑟里提到过任何与“探险”相关的字眼。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算是梦想……”我踌躇地答道，“如果是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可惜？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为它付诸努力，就把它抛之脑后了。”
　　亚奇爵士看着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成为你的倾听者。”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爸年轻时喜欢四处云游，和妈妈在一起后生活才安定下来，不过他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医师，经常受邀到其他城镇帮人看诊。从小到大，爸爸从来没有讲过一个重复的睡前故事……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我从小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亚奇爵士露出放松的微笑：“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世界如此之大，有那么多我未曾踏足的土地，那么多我未曾目睹的景色，谁能对这样迷人的未知说不呢？”我叹息一声，“然而毒龙劫改变了一切——当时爸爸被山火困在了高地村，好几天后才回来，而薄暮湾已经被萨迦里人洗劫一空，妈妈也死了，只有我躲在箱子里幸免于难……爸爸一直为此而自责，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薄暮湾。”
　　“噢……”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对不起……让你想起了悲伤的过往……”
　　“没什么，这毕竟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凝视着煤油灯里跳动的火焰，“何况，即使不去考虑狼、熊和毒蛇，我也没有天真到会以为全世界只有萨迦里人是强盗，探险的道路上充满了危险，这一点我很清楚……妈妈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的命，这条命已经不仅仅属于我自己了。”
　　“至于探险的梦想……既然爸爸能为了照顾我而选择不再离开薄暮湾，那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在薄暮湾里安稳地度过余生呢？使自己身处险境，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整日为自己担忧，难道这就是我所希望的吗？这样未免也太自私了。”
　　亚奇爵士脸上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火光在他灰棕色的眼眸中跳动：“虽然由我来说这些话可能会有点奇怪，但是——拥有这样的勇气、毅力和好奇心，我想无论你将来选择了怎样的道路，最后都一定会成功的，贝丽特小姐。”
　　他说得如此诚恳，让我不禁有些难为情：“别这样，我都被你说得有点蠢蠢欲动了……但我已经下定决心留在薄暮湾了，既然爸爸能为我做到，那么我也能为他做到。”
　　就在这时，希瑟快步从矿洞里走了出来。我激动地想要和她打招呼，直到闻见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才意识到她衣服上的黑色并不是煤灰弄脏的，而是被鲜血浸透了。
　　“有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贝丽特小姐。”希瑟先我一步开口道，“我已经确认了血迹的源头，是一头中等体格的死猪，与梅特和乌尔里克无关。”
　　听到她的话，我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
　　“另外，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亟需确认，必须即刻赶赴赤岩镇，请帮忙转告瑟里，明天下午四点之前我一定能回来。”
　　“现在吗？”亚奇爵士惊愕道，“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无妨，我已经习惯了在夜里赶路。”
　　直到她转身离开之际，我才终于想起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等等！拉格纳罗克怎么样了？”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希瑟的神情过于从容，看着就像是刚刚在外面散步消完食回来，毫无危机感，让人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这件事。
　　“噢，那个吗？”她本人仿佛也才反应过来，“请别担心，我已经把他解决了。”
　　关于希瑟看起来没什么危机感的问题，亚奇爵士似乎也和我抱有同样的忧虑：“希瑟夫人，你确定拉格纳罗克已经死了吗？”
　　对于他的询问，希瑟看起来有些迷茫：“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矿洞里很黑，我们不能排除拉格纳罗克受伤倒地后装死的可能性。”他指出，“请问你事后有检查过他的鼻息吗？”
　　“没有，他的脑袋滚到木台下面去了。”


第45章 
　　得知希瑟已经骑马离开了薄暮湾, 瑟里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知道了。”
　　见此情景，我和亚奇爵士不由得面面相觑，并且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惊疑之色——显然,我们都以为瑟里会表现得更加激烈，比如不停用脚跺地，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暗自掉眼泪什么的。只要对瑟里的本性稍有了解,就很难不以最糟糕的打算来揣度我们这位漂亮的朋友。
　　似乎是看穿了我们的想法，瑟里翻了个白眼：“拜托，我喜欢待在希瑟身边，不代表她一离开我就会变得生活不能自理。撒娇只是我们夫妻间的一种情趣。”
　　“据我所知，这种'撒娇'通常是由妻子向丈夫发起的。”亚奇爵士指出，“瑟里先生，你不觉得这么做有点缺乏男子气概吗？”
　　面对他的质问,瑟里仅仅是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是十八岁,有的人婚姻幸福美满，有的人还在当别人的倾听者。”
　　亚奇爵士没有回应——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方才他质朴的心灵应该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随后,瑟里整个晚上都不见踪影,完全无视了赫尔格大人颁布的宵禁制度。不过大约在黎明时分，他短暂地回来过一趟,还把可怜的爸爸从睡梦中叫醒了。即使隔着两道门，我也能听见他不愿起床的哀吟。
　　“埃林先生，你有缝线用的那种铁针吗？”瑟里问道。
　　“有……”爸爸半睡半醒地回答，“在草药旁边的盒子里……”
　　“里面有几根？我需要两根。”
　　“有！你要两根还是要三根都有！”爸爸气急败坏道，“斯诺里在上！拜托了, 让我睡觉！”
　　直到第二天早晨，瑟里才拖着一口木箱回到了家里。
　　“看来有人刚好赶上了早餐时间。”我揶揄道，“那个箱子是从哪儿来的？”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瑟里打了个哈欠，顺便从餐篮里偷走了一片面包，“我和屠户，还有失踪者的家人都聊了聊，磨坊主在梅特失踪前一直在考虑她的婚事，而乌尔里克经常会去给屠户帮忙，对吧？”
　　“是的，他是一个热心又勤快的小伙子，不光是比约克，也经常来我这里帮忙。”爸爸回答，“而且乌尔里克不想和他大哥一样继承父亲的手艺，比起木匠，他更想当一个猎户。”
　　“唔……这解释了很多问题。”瑟里说，“昨晚我在屠户的猪圈里发现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像是是被人不小心踢倒后又匆忙扶正了，但屠户说是一只小猪在逃走时拱坏的……总之，事情的脉络到此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
　　“你不打算去和约尔根大师聊一聊吗？”我感到十分困惑，昨天上午瑟里明明还对揭穿假灵媒的事情充满了兴趣，但不知不觉就把他遗忘在角落了。
　　“约尔根什么的无所谓，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说着，瑟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太困了，得去小睡一会儿……麻烦你们帮我保管一下箱子。”
　　即使是对瑟里最为严苛的亚奇爵士，这一次也没有发表意见，任谁都看得出他一整宿没睡——虽然瑟里是一个美丽又刻薄的小混蛋，但谁也不希望看到他香消玉损。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醒来后，瑟里叮嘱我们尽快将全村的人都叫到赫尔格大人的燧石塔楼下来，尤其不能漏掉梅特和乌尔里克的家人们。
　　“要用什么理由呢？”爸爸问道，“光凭'一件大事'恐怕很难吸引全村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喜欢在酒馆里喝个烂醉的老酒鬼。”
　　“就说我知道毛人雪怪的下落了。”瑟里回答。
　　这个消息一出，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燧石塔楼前就挤满了人。由于早一步知道消息，如今我占据着观众席上最好的位置，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瑟里究竟打算向我们揭示一个怎样的惊天秘密。
　　“瑟里先生。”赫尔格大人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其实你不必这样兴师动众，只要告诉我毛人雪怪的巢穴在哪里，我便即刻向赤岩镇领主传信，请求他出动一支卫兵队，协助我们歼灭怪物。”
　　“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已经把它带来了。”
　　“……什么？”
　　“毛人雪怪。”瑟里指了指那口木箱，“亚奇爵士，请帮我打开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只有我的领主可以随意指使我……”虽然嘴上抱怨，亚奇爵士还是顺从地帮他打开了木箱，并且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准确地说，是一件防雨雪的蓑衣，上面缝着大片未染色的羊毛线，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斑白的稻草人。此外，箱子里还有一个画着鬼脸的面具和一个白色的绒线帽。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赫尔格大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精湛的手艺。”瑟里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所以现在您有什么话要说吗？赫尔格大人？”
　　“我……”赫尔格大人粗重地喘着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恐怕您很难否认，毕竟箱子上还印着您的家族纹章红心雏菊，以及HJ两个字母——您本人名字的缩写。”
　　闻言，赫尔格大人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箱子的？！”
　　“昨夜我拜访了一趟您的宅邸，但您当时已经睡着了。为了不打扰您休息，我就独自在塔楼里参观了一番。可能是凑巧吧，我发现储物室的大门竟然没有上锁，于是我就想，也许是命运暗示我应该进去看一看……”
　　“不可能，我每天睡前都会把不同房间的门锁依次确认一遍！”
　　“谁知道呢？也许您昨晚刚好忘记了。”瑟里不以为然，“总之，我最后在里面找到了这件蓑衣——或者说，是您用来伪装成毛人雪怪的道具。”
　　说罢，全场一片哗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赫尔格大人哑声回答，“这完全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只能听出你昨晚偷偷潜入我的宅邸当了窃贼……”
　　“看来这件事让您很羞于启齿——不过这也正常，就由我代为表述吧。”瑟里说，“事情要从您得知萨迦里人深入北境的消息开始说起。为了保护薄暮湾的安全，您想要颁布更严格的宵禁制度，但是您太过年轻，平时为人又过于和善，导致村民们大多都没把您的命令当回事。而您本人又囊中羞涩，承担不起雇佣卫兵的开销，于是您想了一个主意，假扮成毛人雪怪，谎称这种怪物只在夜间出没，希望村民会因此在白昼结束后减少外出。”
　　“然而，您的计划最终未能奏效，因为村民们根本没注意到毛人雪怪的存在，即使您刻意传播了谣言，也没多少人放在心上，唯一的收获是重感冒。不仅如此，您还陷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窘境——某天晚上，您又一次穿上羊毛蓑衣，费心劳神地在雪地里扮演着无人在意的怪物，却意外撞见了背着家里幽会的梅特和乌尔里克。”
　　“您当时肯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牙舞爪想要吓跑他们，但乌尔里克没有被您吓住，他毕竟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更别说身后还有他心爱的姑娘了。他拼尽全力与您搏斗，结果不小心扯下了您的伪装，才发现近来村里谣传的毛人雪怪居然是由薄暮湾的执政官亲自扮演的。”
　　听到这里，赫尔格大人的嘴嚅动了几下，但最终没有说什么，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无力反驳而沮丧。
　　“虽然您的家族早已风光不再，无钱无势，也没有贵族的体面，但身为执政官，您平日良好的品行和村民们的爱戴正是延森家族最后的荣光，也是您绝对不愿失去的东西。”
　　“在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之后，这对年轻的男女也对您的做法表示体谅，但对乌尔里克而言，也有一件令他焦心不已的事情。他和梅特都到了婚龄，他们的父母却不肯同意他们的婚事，甚至处处阻挠他们来往，而且梅特的父亲还在考虑将女儿嫁给隔壁城镇的一位铁匠学徒……这也让乌尔里克意识到事情决不能再拖下去了。”
　　闻言，原本悲伤又愤怒的磨坊主罗尔叔叔和希尔达婶婶有些尴尬地相互看了一眼，旁边的木匠维德昆叔叔和尤娜婶婶也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而您的意外暴露，也让他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作为保守秘密的报酬，乌尔里克希望您能协助他们私奔。”
　　“私奔？！”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赫尔格大人，您……您居然就这样答应了他们吗？”
　　“没错，一般人当然是不会轻易同意的，但赫尔格大人是一个例外——不仅是因为他当时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也因为乌尔里克和梅特的处境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瑟里意味深长道，“赫尔格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赫尔格大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蓝钟花手帕，他没有落泪，只是眼睛微微发红，但神情中的哀伤足以使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都感到心碎。
　　良久，赫尔格大人才开口：“没错，瑟里先生……事实上，你说的有点太准了，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如此沉重，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失去了方向的船舶，只能将船锚沉入无望的海底:“我知道我不应该答应乌尔里克，可是一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卡拉……当初我们也这样深爱着彼此，但林奈伯爵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家道中落的乡村贵族，而我什至没有勇气反驳他，假如卡拉是我的女儿，我也不会让她嫁给我这样的人。”
　　也许是因为卸下了心头的负担，赫尔格大人的脸庞恢复了一丝血色，不再那么虚弱和彷徨了。
　　“计划当晚，乌尔里克在矿洞门口伪造了血迹——抱歉，比约克，我们原本想用生猪腿的，但后来发现血流不了那么长的距离，只好临时从你的猪圈里偷了一头小猪。”
　　比约克叔叔摸了摸脑袋：“难怪，我还在想为什么猪能越过那么高的篱笆墙呢……”
　　“为了方便赶路，我提前给梅特和乌尔里克准备了一头毛驴。”赫尔格大人继续道，“待他们出发之后，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第二天在村里传播他们被毛人雪怪抓走的消息。先前我扮演毛人雪怪时患上的感冒还没有痊愈，可以顺理成章地谎称我是因为在雪地里晕倒了一整晚才生病的。”
　　“尽管同意了乌尔里克的交易，但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忘情到全然不顾现实的地步。”瑟里说，“梅特和乌尔里克的失踪不仅关乎他们自己，也关乎他们的亲朋好友……我想也是因为这一点，您才会时不时去他们家里拜访，安抚他们家人的情绪。”
　　“是的，梅特和乌尔里克彼此相爱，但他们只是想在另一个地方安家落户，组建起一个稳定的小家庭后，再告诉父母真相，并没有彻底抛弃自己的亲人。但他们太过年轻，只想着不要太早被家里找到，却没想过未来其实是不可预测的——万一他们的父母因为悲伤过度而患上重病，最终在自责和哀恸中离世，他们该如何自处呢？万一他们的失踪使得两家的关系继续恶化，最终导致了无法挽回的悲剧，他们又该怎样面对呢？所以我一直与他们两人保持着联系，并且做好了随时揭露真相的准备。”
　　罗尔叔叔焦急地问道：“那我的女儿如今究竟在哪里呢？”
　　维德昆叔叔也追问道：“还有我儿子！”
　　“我……”赫尔格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但是——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发誓！我最近一直试图联系他们！”赫尔格大人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我们约好了通过信鸽定期交换情况，他们会去赤岩镇的邮差那边取信，然后再回信给我。可这几天无论我送出多少信鸽，都没有收到过一封来信，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渺无音讯，如果这两天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情的话，我本来是想亲自去一趟赤岩镇的！”
　　此时瑟里忽然开口：“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不妨问问他们本人好了。”
　　听到他的话，赫尔格大人顿时睁大了眼睛：“瑟里先生，你知道梅特和乌尔里克在哪里吗？”
　　“当然。”他伸手指了指村口，“他们不正在过来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缓缓驶入了薄暮湾，如此悄无声息，好似一个穿过蒙蒙薄雾的灰色幽灵，随时都会消散在雾气中。随着它越来越近，我才发现马车夫竟是从昨晚就消失无踪的希瑟。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为她让出了一条路，希瑟最终将马车停在了燧石塔楼前。在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下，她摘下了斗篷的兜帽，打趣地说道：“看来我没有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瑟里也轻声笑了起来：“你就是最精彩的部分。”
　　我的心情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随着挡风的车帘被撩起，一男一女接连下了马车，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我不禁欣喜若狂：“梅特，乌尔里克——”然而，在看到第三个下车的人时，我的喜悦戛然而止，只剩下了错愕和迷茫，“还有……约尔根大师？”


第46章 
　　“梅特！孩子！”希尔达婶婶先一步冲了上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将梅特和乌尔里克围了起来。起初他们二人还有些拘谨和忐忑，但很快就融化在了家人的包围和关心下。
　　我虽然也关心梅特的情况, 但并不想打扰他们一家团聚，只好偷偷溜到希瑟身边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高地村——只和薄暮湾隔了一个赤岩镇。”
　　“那也很不容易了。”高地村虽然距离薄暮湾不远，但位于地势较高的山地上，要来回一趟并不轻松，我想希瑟的调查速度应该不比瑟里要慢。
　　“其实过程并没有那么复杂。”希瑟解释道, “在离开之前，我和瑟里就猜到赫尔格大人一直在用信鸽和他们联系了，而这附近只有赤岩镇的邮差公会设有专门的信鸽笼。赫尔格大人习惯在信鸽的脚上缠绕羊毛线，于是我询问了鸽舍的管理员——果不其然，他对来信的时间和收信人的长相都留有印象。”
　　“此外，梅特和乌尔里克都不识字，所以需要找一位教会修士或抄写员为他们读出信件的内容。赤岩镇距离薄暮湾太近, 两边常有往来, 所以他们一看完信就得立刻回家，以防被熟人撞见。这附近的村镇并不多，只要知道了他们离开的方向, 基本就能确定他们迁居到了哪里。”
　　“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维德昆叔叔愤怒的指责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你妈妈有多么难过吗？你哥哥马蒂亚斯宁可在客厅里打地铺，也不愿意回房睡觉,就怕因为想起你而伤心。”
　　“别这样，爸爸……”马蒂亚斯努力缓和气氛，“爸爸只是嘴硬心软，乌尔里克，他一刻不停地找你, 甚至因此生了一场重病……能见到你平安归来，我们都很高兴。”
　　乌尔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表情介于惭愧和消极抵抗之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别无选择。”
　　“那也不能像这样假装遇害啊。”就连爸爸也不免抱怨，“我们差点就为你们举办了葬礼！”
　　“对不起，埃林叔叔……”梅特嚅嗫道，“我们没想过要永远消失，只是想在生活稳定下来后再向你们坦白……”
　　“总之先斩后奏，最好能有一个孩子，这样父母就没理由拆散你们了。”瑟里一针见血道，“何况，私奔总比死了要好，对吧？相比两个孩子不幸遇害的消息，一门不合心意的婚事反倒没那么糟糕了。”
　　两人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无言地握住了彼此的双手。
　　“逃避乃懦弱之举。”亚奇爵士说，“假如你真的愿意为爱牺牲，就应该遵循纳维亚人的神圣传统，向所有反对者发起决斗，以此捍卫你的爱情。”
　　“我倒是想决斗，可我又该找谁呢？”乌尔里克苦笑一声，“我爸爸？赢过他就能让罗尔叔叔答应把女儿嫁给我吗？还是该找罗尔叔叔？在结婚前把我妻子的父亲，我未来的岳父揍得满脸淤青？”
　　我听见瑟里在一旁咕哝：“至少后者适用于胡尼……”
　　“为什么你们没有按照约定给我回信？”赫尔格大人也有些恼火，“别说你们没收到，我每天都会送两到三只信鸽过去！”
　　“抱歉，赫尔格大人，您的信我们都收到了。”梅特不安地绞着手指，“可我和乌尔里克都不识字，只能找镇上的抄写员帮忙读给我们听，然而我们没钱付给他，那位抄写员嫌我们给他添麻烦，后面就不再搭理我们了……乌尔里克原本打算把驯鹿皮卖掉后再去找那位抄写员，但在此之前，希瑟就找到了我们。”
　　罗尔叔叔似乎想要表示反对，但被希尔达婶婶瞪了一眼就偃旗息鼓了，只能垂着脑袋嘟囔道：“可我还是不能接受……维德昆那个老混蛋的儿子居然要娶我的女儿……”
　　“诸位。”希瑟做了一个手势——尽管语气很温和，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静候她的发言，“毫无疑问，这对年轻的男女做出了一个有失考量的决定，即使是这世上最宽容的人，也无法为他们的冒进作出辩解。”
　　“然而在责备他们之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忘却问题的源头，也就是梅特和乌尔里克的家人——准确地说，是他们父辈之间那些不必要的恩怨，才致使这对年轻男女陷入了如此两难的境地。如果我们不坦诚地面对这一点，今日的审判就毫无公平可言。赫尔格大人，您意下如何呢？ ”
　　“我完全同意你的建议。”赫尔格大人说，“请继续，我以执政官的名义赋予你继续主持这场谈话的权力。”
　　“非常感谢。”希瑟微微颔首，“尽管我来薄暮湾的时间还不长，但对于梅特小姐和乌尔里克先生的为人品行，我早已有所耳闻，他们无疑都是很不错的年轻人。罗尔先生，请诚实地回答我，假如不考虑维德昆先生的存在，你认为乌尔里克会是你女儿梅特的良配吗？”
　　罗尔叔叔不情不愿地回答：“好吧，如果没有那个老家伙，乌尔里克这小子确实挺不错的……”
　　“维德昆先生，请诚实地回答我，假如不考虑罗尔先生的存在，你认为梅特会是你儿子乌尔里克的良配吗？”
　　维德昆挪开目光：“说这些毫无意义，她就是磨坊主的女儿，身上流淌着小偷的血。”
　　“拜托，维德昆！”比约克叔叔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以前生活的村子是怎样的，但这里是薄暮湾，能用来种的地都没多少，磨坊主到底要怎么给你缺斤短两？少一点面粉都没了！”
　　亚奇爵士在我耳边低声问道：“以前的村子？”
　　我小声回答：“维德昆叔叔一家原本住在其他城镇，毒龙劫之后才迁居到这里的。”
　　“赫尔格大人，您是否愿意为磨坊主罗尔的品行作担保。”
　　“当然。”赫尔格大人说，“罗尔先生自他曾祖父那辈就住在薄暮湾了。我可以保证，他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忠厚品质。而维德昆……诚然，他是一位好木匠，手艺精湛，但他对罗尔的评价显然是毫无理由的偏见。”
　　“我们以前生活在石荫镇，离这儿不远，就在高地村隔壁。”尤娜婶婶轻声叹息，“曾经有个窃贼偷走了我的金腰带，然后去磨坊主那里销赃。马蒂亚斯去买面粉时发现了它，可对方矢口否认，执政官也没有给他应有的惩罚……那条腰带是我重要的嫁妆，我母亲把它传给了我，日后我还要把它给我的女儿或儿媳，最后我们花了比那条腰带应有的价格多一倍的钱才把它赎回来。”
　　“我也讨厌老杰米。”乌尔里克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但罗尔叔叔一家没必要为此受牵连，他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维德昆叔叔依旧倔强地不肯说话。
　　“维德昆先生，我知道要承认自己以往的错误并不容易。”希瑟说，“但请看看当下的情况，看看乌尔里克，你真的要将自己的骄傲置于孩子的幸福之上吗？乌尔里克已经证明了他愿意为爱情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一次你们足够幸运，没有遇见逃亡中的杀人魔，可是下一次呢？或许你们将不得不举办一场真正的葬礼。”
　　听到这里，维德昆叔叔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悲伤与痛苦渐渐占据了上风——这让我想起他看见矿洞前那些血迹的时候，当时他膝盖瘫软，跪坐在地上，一个中年男人，却像个孩子那样无助地痛哭。
　　“你说得对。”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很抱歉，罗尔……过去我对你的态度一直很糟糕，但你没有做错过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无理由的迁怒。”
　　“哈哈——嗷噢……”罗尔叔叔吃痛地揉了揉刚才被妻子打到的地方，“别在意，维德昆，我已经……噢，好痛……原谅你了……”
　　“而你作为父亲，无疑也有失职之处，罗尔先生。”希瑟指出，“梅特小姐告诉我，你意图将她许配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阿尔夫是一个好小伙，他在赤岩镇的铁匠手下当学徒……”
　　“也许是吧，然而扪心自问，你难道从未萌生过一丝邪恶的念头，想要利用女儿的婚姻使乌尔里克痛苦，从而报复他的父亲，你的老对头？”
　　闻言，罗尔叔叔顿时满脸通红，害臊得不敢再说话了。
　　“身为长辈，我们理应保护我们的孩子，并以自己的一言一行为其做出表率，而非将他们当作满足私欲的工具。我很荣幸能在今日，与整个薄暮湾一同见证二位的和解。”
　　话虽如此，希瑟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并不比梅特和乌尔里克大多少……说是“长辈”，其实只是“长得很高的同辈”。
　　但眼下气氛正好，连瑟里都没站出来当那个泼冷水的人，我想我最好也聪明地保持沉默。
　　“梅特小姐，乌尔里克先生，我知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但是在亲人的祝福下，再举办一次正式的婚礼也并非坏事。”希瑟看着他们，“但请务必不要忘记，你们终究还是伤害了那些爱着你们的人。长大的小鸟终有一日要离巢，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们明白……”乌尔里克内疚地回答，梅特也羞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很高兴这件事最后能够圆满落幕。”赫尔格大人开口，“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约尔根大师也在这辆马车上呢？”
　　“我们在返回薄暮湾的路上碰巧遇见了他——虽然这位灵媒大师当时已经卸下了盲人的伪装，但任何一个身后背着两条生猪腿，手里还提着两篮鸡蛋和面包的人，都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伪装？！”
　　“没错，他并不是盲人，眼睛上缠的布条只不过是障眼法，就像您的毛人雪怪装扮一样。”
　　“……您大可不必说后面半句话的，瑟里先生。”
　　“可我不久前还在塔楼下见到过他。”爸爸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亚奇爵士打开那口木箱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要暴露了，当然要趁大家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赶快逃走。”瑟里嗤笑了一声，“没错吧？约尔根大师……又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们自己的真名？”
　　约尔根大师——或者说假灵媒垂头丧气地回答：“芬莱。”
　　“我不明白……”赫尔格大人看起来和爸爸一样困惑，“如果你不是灵媒，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我和乌尔里克的交易呢？”
　　“我是一个瓦工，以前住在赤岩镇，在酒馆里把钱都赌没了，还欠了点债，所以不敢回去，只好在外面当流浪汉了。”芬莱吞吞吐吐道，“平常我就住在矿洞里——就是你们村门口的那个，可以挡点风，晚上睡觉时没那么冷。你和那个小伙子在矿洞里伪造血迹的时候，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后来你们在矿洞门口讲话，我都听见了，然后就想……咳咳，也许我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冬天。”
　　罗尔叔叔用力抓着头发：“所以你也一直知道真相？！”
　　芬莱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出来，否则事情暴露后就没搞头了，但如果我说一半藏一半，赫尔格大人不光会信以为真，为了秘密不被泄露，还会主动站出来替我圆谎，况且那小两口也没真的遇到危险……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这完全是欺诈，先生。”
　　“我知道……”芬莱瑟缩了一下，“但看在我也没伤害到谁的份上……”
　　“你没伤害到谁？”爸爸勃然大怒，“我女儿因为你的一句话跑去山上找人，结果遇见了暴风雪，差点没命了！”
　　“什么？！”梅特闻言大惊失色，“天哪，贝丽特……都怪我不好……”
　　我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没什么事，只是膝盖受了点小伤。”
　　赫尔格大人迟疑了片刻：“此事毕竟与我有关，或许我不应该……”他看向了希瑟，“你怎么看呢？”
　　“首先，他必须把从村民那里收受的贡品全部退回去。”
　　芬莱讪讪道：“当然……当然……”
　　“其次，天气如此寒冷，若将他关在牢里，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虽然他犯下了欺诈之罪，但客观上的确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而且他身为瓦工，也算是有一技之长。”希瑟说，“以我之见，不如让他将功抵过。村里的墓园仍需要人打理，燧石塔楼目前又只有您一人居住，不妨空出一间房给他，让他不至于无处过冬。在此期间，若他表现良好，改掉了过往的种种不良习惯，服役结束后大可以让他在薄暮湾住下。”
　　“原来如此，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请别急，赫尔格大人，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您。”希瑟面露微笑，“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
　　赫尔格大人又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汗，这似乎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斯诺里在上，请别再逗我了……”
　　“好消息是，您不必担忧萨迦里人的问题了。伊瓦尔王已死，萨迦里人的部落已经分崩离析了。”
　　听到她的话，赫尔格大人猛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然后是坏消息。”说到这里时，希瑟还戏剧性地停了一下，“事关卡洛琳娜小姐，十分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在外出打猎时意外身亡了。”
　　赫尔格大人的表情呆住了：“……什么？”
　　“您应该也知道，有钱的贵族遗孀就像是羸弱的小鹿，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觊觎她财富的鬣狗。”希瑟说，“虽然您与卡洛琳娜小姐已经多年不曾联系了，但考虑到她如今无助的处境，若是能得到一位老朋友的陪伴和关怀，必会使她受到莫大的安慰。”
　　“我……”赫尔格大人捏紧了手帕，“我不知道……可是……也许我不应该……”
　　“噢！看在斯诺里和瓦丽尔的份上！”我快被他急死了，“您有胆子半夜假扮毛人雪怪，有胆子帮别人私奔，难道没胆子去见自己的老情人吗？”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虽然他们不了解赫尔格大人与卡洛琳娜小姐往日的旧情，但群众们总有一种奇妙的嗅觉，能够像猎犬一样嗅出隐藏在那条手帕里的秘密，尤其当那个秘密和酸涩又甜蜜的男女之情息息相关的时候。
　　在众人的鼓励下，赫尔格大人的神情愈发坚定起来：“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呃……”
　　“如果您需要的话，请随意使用这辆马车。”希瑟微笑着表示，“我在赤岩镇的馬廄买下了它，但我和瑟里都有自己的坐骑，平日用不上马车。就请收下它，当作我们送给您的新婚礼物吧。”
　　“斯诺里啊……”赫尔格大人急促地喘着气，“谢谢你——不，谢谢您，大人。”
　　说罢，他立刻坐上马车，在整个薄暮湾的欢呼声中奔向了远方。
　　直到马车消失在小道的拐弯处，我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尽管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我依然感觉热血沸腾。
　　看着希瑟回到瑟里身边，亲吻彼此的面颊时，这熟悉的一幕让我不禁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一定还有很多精彩的小细节没说，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你们可得通通倒出来，不准私藏。”
　　然而，希瑟的神情中却多了一丝悲伤：“很遗憾，贝丽特小姐，我和瑟里马上也要离开了。”
　　我的热情霎时被浇了个透心凉：“怎么会这么匆忙……不能等明天再走吗？”
　　“抱歉，我们身上担负着重要的使命，不方便在这里停留太久。”希瑟说，“介意送我们一程吗？”
　　“当然不介意……”我尽可能轻快地回答，但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我还是偷偷擦了擦眼泪。
　　亚奇爵士看到了我的小动作，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作为安慰。
　　希瑟和瑟里牵着马走到了村口，我和亚奇爵士陪同左右。
　　“贝丽特小姐——不，贝丽特，在离开之前，我想和你聊一聊你曾经的梦想。”
　　“噢，关于这个……”我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谢谢，但还是算了吧……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以后我会一直留在薄暮湾……”
　　“贝丽特，青春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长。”她柔声道，“等到你垂垂老矣，躺在床上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你希望自己脑海中涌现出的是什么呢？是柴米油盐，清扫鸡窝，一个只有薄暮湾那么大的世界，还是惊心动魄的冒险，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高峰，还有那些未知的古老遗迹？”
　　仅仅是她话语中蕴藏的关怀与慈爱，就让我又忍不住哽咽起来：“为什么你总能这么轻易就动摇一个人的想法……但是这样不行，我不能抛下爸爸……你刚才也说了，我的选择有可能会伤害那些爱我的人……”
　　“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呢？”瑟里说，“走到他面前，像你刚才那样尴尬地抓抓头发，然后说'爸爸，我想出去探险'，再听听他是怎么回答的。”
　　“可是……”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顾虑，一位年轻姑娘孤身行走在外有多么危险，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希瑟说，“最好能有一位同伴，与你年龄相近，意味着对方有充足的精力参与冒险。品行端正，有责任心，不会在你落难时一走了之。最好是一位体格高大的男性，这样能在旅途中避免一些宵小之徒的觊觎。武艺出众，足以应付强盗和野兽。若是能有一个正派的名号，则再好不过，能让你们在其他城镇更容易受到友好的对待。”
　　闻言，亚奇爵士眨了眨眼睛：“你是在说……我吗？”
　　“我并没有指名道姓，亚奇爵士。”希瑟微微一笑，“但我不否认你是一位非常合适的人选。”
　　“我……我当然乐意成为贝丽特小姐的同伴，只是……”亚奇爵士踌躇道，“我是一名誓言骑士，必须时刻为我的领主效力。我不能让一己之私凌驾于骑士的责任之上。”
　　“啊哈，果然。”瑟里莫名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个爵位会被发给那些'脑子很轴'的人。”
　　“请容我确认，亚奇爵士，这些话都出自你的本心，绝非为了推卸麻烦而临时编造的借口，是吗？”
　　“当然！”亚奇爵士看着有些生气，但出于对希瑟的敬重，他没有当场发脾气。
　　“那就再好不过了。”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希瑟从斗篷的内袋里拿出了一张羊皮纸，“这份手谕来自你所侍奉的领主卡斯帕·拉尔森男爵，你可以亲自确认一下它的真伪。”
　　亚奇爵士满脸狐疑地接过了羊皮纸，但仅仅是看了一眼，神情就转为了震惊：“这字迹……还有这印章……确实出自卡斯帕大人之手。”
　　“上面写了什么？”我好奇道。
　　“卡斯帕大人任命我为你的随行护卫，只要你想出远门的话……”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拘谨，“并不是强制性的，你也可以拒绝，但是……如果你需要我，这会是我的荣幸。”
　　我茫然地看向希瑟：“你这一晚上究竟办成了多少事？”
　　希瑟露出了一个隐秘而狡黠的微笑——不同于她往常的风格，看起来有点像瑟里：“不会比我的丈夫要少。”
　　在他们翻身上马后，我向希瑟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其实答案已经一览无遗了，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紧张，“你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吗？”
　　希瑟轻声笑了起来：“你觉得呢？贝丽特小姐？”
　　“你马鞍上挂的包裹里有一颗人头。”我干巴巴地回答，“如果你不是拉格纳罗克的话，那你就只能是她了。”
　　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真奇妙，她应该也没比我大很多，但与她相处时，我总有一种被当成了孩子的感觉。
　　“贝丽特，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力旺盛的姑娘。”她说，“你拥有许多珍贵的品质，活力、胆量、行动力……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于世界的好奇心。答应我，别让它们从你的生命中白白流走。”
　　这便是希瑟·凯洛与我的告别。
　　……
　　事实上，当你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旅程已经开始了将近两周。
　　当我按照瑟里说的那么做时，爸爸只是揉乱了我的头发：“去吧，我的小皮猴。”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就好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小船重新回到了水里。
　　我依然在坚持写日记，而且字迹进步了不少——好吧，其实没有那么好，但赫尔格大人至少看懂了我的结婚贺函。
　　亚奇爵士是一位很不错的同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已经对彼此很熟悉了，但很遗憾的是，他说话时总是会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眼睛，这也意味着我们距离“无话不谈的朋友”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总体而言，我们的关系很融洽，甚至比我们出发前预想的还要合拍。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探险家搭档！
　　等我的文学水平再长进一点，我也许会把这个故事重新润色一遍，尤其是关于瑟里的部分——我应该保留这个名字吗？又或者全部改成“瑟洛里恩”？但这样就没什么惊喜可言了。
　　虽然未来还很长，可我知道，无论日后我经历了多少精彩的冒险，这个故事永远都会是我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毕竟，不是每个小镇姑娘都能在雪山上遇见路过的屠龙者。


第47章 
　　“我说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在他们离开薄暮湾后的第三天,瑟洛里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忘记向赫尔格请教怎么演奏康特勒琴了。”
　　“若他与卡洛琳娜小姐的感情发展顺利，接下来恐怕不会有多少时间留给两位萍水相逢的客人。”希瑟回答, “何况，即使寒冬延缓了尸体腐败的速度，等我们抵达黑潮镇的时候，那颗头应该也烂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他们即将要面对杰罗德的家人，瑟洛里恩心中就充满了忐忑。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焦虑, 希瑟提议道：“如果这件事让你感到有压力的话，由我独自去……”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和罪孽——瑟洛里恩终究没能说出口，但他知道事实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它们就像刻在罪人脸上的刺青一样清晰可见。
　　黑潮镇是一座背山而建的偏僻小镇，绵延的群山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外加冬季的短昼,让整座小镇看着格外愁云笼罩。远远望去，萎靡的枯树，零落的房舍,落满白雪的渔网,灰褐色的车前草……整座城镇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缓缓在他们眼前铺开,由于未被保存妥当，受潮的色块融化在了一起，失去了明晰的线条，但那种萧瑟悒郁的氛围依然封存在每一道笔触中。
　　而“黑潮”二字也并非徒有虚名。黑潮镇和薄暮湾同样坐落于海边，但全然没有后者的开阔之感,越过灰白的曲岸，颜色深暗的海水上罩着一层朦胧的蜃气，像是低垂的乌云一样将小镇团团包围。
　　瑟洛里恩有些感慨：“这里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黑潮镇的土壤坚硬紧实，种子不容易发芽，所以农田较为贫瘠，村民大多以捕鱼为业。”希瑟回答，“受到海流的影响——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附近的海水颜色比一般的海更深。每年到了固定的月份，近海处就会有大规模的鱼群出没，因此这里的物产虽不丰富，但足以温饱……话虽如此，大海的馈赠往往伴随着浪潮与风暴。入冬后的黑潮镇虽然萧条了许多，但对百姓而言也算是久违的安宁。”
　　安宁的季节……瑟洛里恩心想，而他却要给这里带来一个悲伤的消息。
　　达拉伯爵所居住的“灰堡”位于临海的一座悬崖上。和黑潮镇一样，灰堡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整座城堡由石灰岩搭建而成——说是城堡，实际上只有一座小型堡垒那么大。因为风化而破落的墙壁上长着网状的青苔，高大的紫杉树默默肃立在大门两侧，繁密的枝叶为通往主堡的道路投下了一片黑影。
　　他们事先并未传信给达拉伯爵，因此必须先去门卫那里表示来访。门卫是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但表情无精打采，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样子。直到听见希瑟的名字，他才猛然清醒过来，忙不叠地表示马上就去通传消息。
　　好一会儿过去，达拉伯爵才匆匆赶来迎接。
　　他看起来至少五十多岁了——但瑟洛里恩不确定对方究竟是真的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因为丧子之痛而一夜白头。
　　仅从外表上，达拉伯爵和杰罗德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杰罗德有着红润的面颊、未褪的婴儿肥和淡淡的雀斑，姜黄色的头发短而卷曲，充满活力。达拉伯爵则脸型瘦长，面色苍白，颧骨高而凹陷，给人以郁郁寡欢之感。然而，对方灰绿色的眼睛仍使他想起了杰罗德，只不过那个男孩的眸色更浅，更透光。
　　“公爵大人。”达拉伯爵先是与希瑟打了招呼，随后才看向他——尽管对方始终面无表情，但瑟洛里恩的喉咙依然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亲王殿下。”
　　“科温大人。”希瑟微微颔首，随后从马鞍上取下了布袋，“如你信中所求，我已为你带来了凶手的首级。”
　　闻言，达拉伯爵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脸上的肌肉痉挛了起来，眼神中迸发出痛苦、厌恶与憎恨——但那也只是转瞬间的事情，很快他就收敛了情绪，像是一只乌鸦重新融入了树林的阴影。他接过布袋并将其打开，里面散发出的恶臭丝毫没有困扰到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将这个恶徒再斩首一次。”他叹息一声，“再多的言语也无法表示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这不算什么，只要能告慰杰罗德爵士在天之灵。”希瑟安慰道，“愿他在英灵齐聚的殿堂中永享欢乐。”
　　瑟洛里恩在一旁感到惴惴不安，既感觉自己此刻有义务说几句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与此同时，达拉伯爵仿佛也在回避与他的对话，目光一旦离开了希瑟，便低下头作出谦恭的姿态，基本不会看向他。
　　随后，达拉伯爵叫来了其他家族成员，并带他们前往杰罗德的墓地。
　　杰罗德并没有在达拉家族的墓园下葬，而是被葬在了距离城堡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
　　“那里容易晒到太阳。”达拉伯爵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出席者总共十人，除了他、希瑟和达拉伯爵夫妇，其余六人都是杰罗德的兄弟姐妹——准确来说是兄长和姐姐，因为杰罗德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们都穿着如鸦羽般乌黑的服饰，伯爵夫人额外戴了一顶深色布帽，前额垂下的黑色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庞，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但黑纱后细碎的啜泣声暴露了她此刻的哀恸。
　　其中一疑似是长子的青年将一个装满木炭和干柴的铁盆递给达拉伯爵。达拉伯爵用打火石将其点燃，然后将布袋扔进盆中，被血浸成黑褐色的亚麻布在火焰中翻飞，灰烬随着蒸腾的热气在空中旋转起舞。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半秃脑袋腐烂的皮肉——死亡夺走了他的声音，使他无法再为烈火的灼烧而尖叫，但他脸上惊恐又迷茫的表情弥补了这一点。
　　尽管如此，没有人流露出宽慰之色，就连瑟洛里恩自己也是如此……复仇或许能使人心中获得片刻的解脱，但终究无法弥补失去挚爱之人的遗憾。
　　待仇恨泯灭，留下的只有一个黑黢黢的空洞，而它永远都会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也许会渐渐习惯它的存在，等时间再久一点，繁忙的日常生活也许会使你短暂地遗忘它，然而……在某个孤独的夜晚，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往日的快乐与悲伤情不自禁地在你的脑海中浮现，无尽的空虚感又会从那个缺口里渗出，透过血肉，从皮肤上散发出来。
　　于是你就会明白，那种失去的痛苦是永无止尽的，不可能有解脱的那一天。
　　焚烧头颅的过程漫长且煎熬。期间，达拉伯爵夫人不止一次因为哭泣而窒息，差点晕倒过去。杰罗德的一位姐妹只好提前离开，护送自己的母亲回房休息。就连瑟洛里恩中途都有些体力不支，好在希瑟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揽住他的肩膀，给他提供了一点支撑。
　　待骨头彻底烧成碎片后，达拉伯爵将骨灰洒在地上，并在墓碑前落下一吻：“安息吧，我的孩子。”
　　仪式结束后，达拉伯爵邀请他们在灰堡过夜。瑟洛里恩不清楚这是否是纯粹的客套话，但他不能在对方善意的表示面前落荒而逃——何况，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达拉伯爵和他迟早会发生一次正式的对话。
　　晚餐时间也同样难熬。瑟洛里恩一直在等待达拉伯爵或其他达拉氏向他发问（伯爵夫人并未出席晚餐，下午的火葬仪式似乎耗尽了她的精力），毕竟他是杰罗德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可事实上，只有希瑟和达拉伯爵在用餐前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大多是对布琳迪丝女士、老巴克爵士、斯滕·奥尔森男爵等老朋友的关怀慰问，还有一两句提到了萨迦里人的情况，其余时间只有无尽的沉默，就连餐刀轻微触碰盘子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整个城堡大厅里气氛压抑至极。
　　瑟洛里恩在王宫里接受过严格的餐桌礼仪训练，知道该如何安静地使用餐叉，但今晚是他第一次对餐盘上一块牛排感到如此畏惧。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回到卧室之后，瑟洛里恩又突然很想上厕所——由于天气寒冷，外加内心焦虑，他在用餐时不自觉地喝了很多热水。尽管希瑟表示可以带他过去，但考虑到他白天的表现已经够糟糕了，瑟洛里恩不认为让妻子牵着自己去上厕所适合作为今晚的句号。
　　“厕所位于城堡东侧最边缘的哨塔。”希瑟只好叮嘱道，“那座哨塔基本悬空于海上，所以塔内异常湿冷，记得披上斗篷再出门。”
　　瑟洛里恩对于灰堡的内部构造并不熟悉，仆从们也都睡下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好在城堡本身不大，他很快就顺利找到了东侧的哨塔。
　　然而返程时，他又遇到了一点问题——在颠倒了方向之后，城堡里相似的摆设显得格外具有迷惑性，油灯所能照亮的范围又极其有限。直到他满心茫然地来到了城堡大厅，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绕了一个大远路。
　　瑟洛里恩只好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向前，却在走廊里意外撞见了拿着烛台的达拉伯爵。
　　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亲王殿下。”
　　从烛台底部凝固的蜡油来看，他站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达拉伯爵。”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这么晚还不睡吗？”
　　“我也可以问您同样的问题。”达拉伯爵苦涩地笑了笑，“但说来奇怪，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惊讶，因为我总有种预感，命运不会允许我继续逃避下去，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次对话。”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的心情莫名平静了一些：“我也是。”
　　说罢，走廊再度陷入寂静。对方的目光也重新望向窗外，尽管外面只有一片漆黑。
　　时间的流逝在无声中慢了下来，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浑浊、沉重，令人难以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达拉伯爵说道：“罗迪①死后，我经常会站在这里，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和妻子一起，有时只是发呆，有时也会回忆过去。”说着，他忽而叹息一声，“他的遗体是我亲自处理的……唐纳尔爵士已经尽可能地快了，可罗迪身上还是有了腐烂的迹象。当时我什至没有哭泣，因为现实没有留给我多少流泪的时间。”
　　悲伤就像是蛛网，潮湿而轻柔地黏附在他的皮肤上。
　　“我从来不知道一把小刀拿在手里可以这么沉。”他低声道，“亲王殿下，我尊敬公爵大人，所以无法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可是在内心深处……如果要说我没恨过您，那无疑是在说谎。”
　　“我能理解。”
　　“但有时我又会想，许多事情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达拉伯爵的手颤动了一下，因此火光也随之摇曳，“我还记得罗迪被封为骑士的那一天……啊，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特意打造了一套与公爵大人相似的银灰色板甲，期待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战士。”
　　“板甲很沉，他只好恳求他母亲帮他穿上，还有那把瓦哈拉剑——本来应该是在他成人礼的那天送给他的，但最后提前用上了。离开前，我亲手为他披上斗篷，戴上胸针，心中充满了骄傲，却忘记了伟大的战士总是在与死亡共舞，而命运三女神的每一次馈赠，都会在日后向我索要代价。”
　　说到这里时，达拉伯爵莫名顿了一会儿，神情迷茫地看着窗外，喃喃道：“下雪了……”但随后他又摇了摇头，将烛台搁置在窗台上，“抱歉，我的思绪有点乱。”
　　“这很正常。”瑟洛里恩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嘶哑，“我想此刻你脑海中一定有许多关于杰罗德爵士的美好回忆。”
　　闻言，达拉伯爵脸上露出了一个怀念又哀愁的微笑：“在罗迪还很小的时候——噢，那也是一个冬天，像这样下着大雪。他在花园里捡到了一只被冻僵的松鼠。照理说应该把那只松鼠吃掉的，但在去厨房的路上，罗迪发现松鼠被他掌心的温度唤醒了，在他手里微弱地挣扎。看到它如此渴望活下去，那孩子很受触动，转而把它带回房间，悉心照顾了它一整个冬季。”
　　想起杰罗德曾经捡到一只冻死的松雀，然后像献宝一样拿给他看，很难想象对方小时候竟然还有这样一颗慈悲之心：“很温暖的故事。”
　　“可惜结局并不尽如人意。”达拉伯爵摇了摇头，“等到来年开春，他带着松鼠跑去树林，想要将它放归自然，结果那只松鼠刚爬到树上，就被北鹰鸮叼走了。”
　　“……噢。”
　　“最后，他嚎啕大哭着跑了回来。”尽管面带倦色，达拉伯爵还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整个灰堡都能听到他的哭声——他哭起来和达拉家族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们很少会这样情绪外露，但罗迪不同，他总是大声哭，大声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呼吸愈来愈急促，仿佛只要不慎慢上半拍，就会被紧随其后的情绪洪流所淹没。
　　“那孩子……他是不一样的……”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艰难，似尖刺一般戳穿了他的喉咙，“杰罗德……他是这个家族里唯一充满了生命力的人，可是现在……现在他死了……我的儿子，他才十六岁……”
　　达拉伯爵慢慢地佝偻下来，将脸埋进双手中。他的手指像是细痩嶙峋的枯枝，苍白又冰冷，眼泪却如灼烧般滚烫。旧时光的陷阱终究还是让他上了当，他崩溃地失声痛哭，不再像是一个典型的达拉氏，哭得疯狂又声嘶力竭。窗外正下着大雪，而他的世界却在燃烧，在崩塌，在毁灭。
　　瑟洛里恩知道自己无法安慰他——那些美好的回忆里并没有他，是他没有资格参与的过去。所以他只是拍了拍达拉伯爵的肩膀，静静地陪伴在这位中年丧子的父亲身边，直至蜡烛流尽最后一滴蜡泪。
　　拂晓时分，他才终于筋疲力竭地回到卧室，一觉睡到了中午，堪堪赶上午餐。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用餐结束后，达拉伯爵主动叫住了他和希瑟——这也是对方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如此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公爵大人和亲王殿下不急着走的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说，“我希望二位能为杰罗德想一句墓志铭。”
　　面对这样的请求，即便是希瑟也不免吓了一跳：“我们吗？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让人为难。”达拉伯爵叹息一声，“可遗憾的是，我们只能想出一些哀伤阴郁的文字，它们并不适合罗迪……他需要的是温暖的阳光，是活力与欢笑，这是我们给不了的。”
　　片刻的沉默后，希瑟看向了他：“瑟里，你觉得呢？”
　　“我吗？”瑟洛里恩愣了一下，“呃……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帮上一点忙，只是我们不一定能想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不必妄自菲薄，瑟里。”她说，“况且，你要做的并不是找到'最好'的答案，而是找到'最适合杰罗德爵士'的答案。”
　　他嘟囔道：“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我一个人的工作了……”
　　然而希瑟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微笑不语。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考虑很长时间——大约不到半个小时，那句话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了。但因为担心这句话过于轻佻，瑟洛里恩一直试着多想几个备选，这个过程反而花费了他好几个小时。
　　直到太阳落山前，他才把自己的答案交给达拉伯爵……老实说，除了最早想到的那句话，其他基本都是一些诗歌的摘抄，或是对原诗句的改编。
　　达拉伯爵简单地浏览了一遍，问道：“只有第一句是完全由您自己想出来的，对吗？”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瑟洛里恩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一句吧。”他说。
　　于是他们再次来到杰罗德的墓前。希瑟负责为他刻字，瑟洛里恩负责为字迹上漆。
　　致罗迪，
　　我们对你的爱，比面包发酵得还要多②。
　　——杰罗德·达拉，享年十六岁。


第48章 
　　在他们离开黑潮镇之前, 一位来自南斯特的信使带来了一封加急信，落款人为斯滕·奥尔森男爵。
　　希瑟接过信件，并给了他一枚银币作为奖赏：“辛苦你了。”
　　“斯滕大人一定是料到了您会来我这里……”达拉伯爵感慨道, “幸好您和亲王殿下多留了一天，否则差一点就错过了。”
　　希瑟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件上的内容，随即叹息一声：“德西莫斯还是逃走了。”
　　达拉伯爵摇了摇头：“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好在他并没有乘船离开，反而集结了一批雇佣军，打算趁我不在的时候攻取埃达城。”
　　“等、等等——这算是好消息吗？”瑟洛里恩感觉自己完全没有跟上他们的话题, “我是说……呃，他可是要率军攻打埃达城啊……”
　　“有布琳迪丝女士在，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希瑟面露微笑，“你忘了吗？布琳迪丝女士是埃达城的城守兼白盔堡的高级督军。”
　　喔噢，这可真是一个充满了说服力的理由……如果他能听懂的话。
　　“我知道怎么分辨酸浆草和毛茛，苋菜和野生蓖麻的幼苗。”瑟洛里恩坦诚道，“但如果你要问我不同的军事头衔分别有什么涵义,我可能比瞎子还要盲目。”
　　“城守主要负责一座城市的日常管理及防御工作,督军负责协调和指挥各种军事活动，'高级督军'则意味着拥有在大型战争中调度一支军队的权力。”
　　“简而言之，布琳迪丝女士想要收拾德西莫斯就像踩死一只小虫那样简单？”
　　“布琳迪丝女士从不轻视任何敌人,所以我不会草率地做出这种评价。”希瑟说, “但她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将领，功勋卓越,受人爱戴，女性想要在军队中得到这样的评价并不容易，而德西莫斯……呃……”
　　“他是一只小虫子。”
　　“他还很年轻。”希瑟咳嗽了一声，“即使是万中无一的军事天才，也需要从真正的战争中获得磨炼。”
　　尽管她表示得如此委婉,但在话题结束之后，希瑟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足见她确实没怎么把德西莫斯放在心上。
　　正式与达拉伯爵道别后，他们再度踏上旅程。如果按照希瑟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接下来他们应该去雷金城，但他的妻子对此似乎另有想法。
　　“我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她说，“介意陪我绕点远路吗？”
　　“难道我有介意过什么事情吗？”瑟洛里恩耸了耸肩，“除了伊薇特用餐时可以坐在你的右手边……以及贝丽特和你同乘时一脸陶醉地把脸贴在你的后背上……以及塞德里茨·欧根本人的存在……”
　　“你已经列举了不少例外，瑟里。”
　　瑟洛里恩做了一个鬼脸：“如果你愿意把我和伊薇特的用餐位置调换一下，我就可以少举一个了。”
　　傍晚，他们在一个叫冷杉谷的城镇里找了一间客栈过夜。
　　北境的村镇起名大多都很淳朴，基本与当地的实际情况相关。叫“赤岩镇”是因为城镇周围的岩层是红色的，叫“黑潮镇”是因为附近的海水是灰黑色的，叫“冷杉谷”则是因为当地人主要以木材贸易为生，不过瑟洛里恩认为叫“松芳谷”也不错，因为这里的空气中总是浮动着一股清新的松木香气。
　　在等待热水澡期间，瑟洛里恩忍不住开口：“我还是有点好奇布琳迪丝女士的事情。”
　　“比如说？”
　　“她不仅是白盔堡的管家，还是你和伊薇特的乳母，同时还负责城堡的防御管理和驻军指挥……难道你不觉得这四个职业有点太割裂了吗？”他说，“所以布琳迪丝女士到底是怎么从管家变成军队指挥官的？”
　　“准确地说，布琳迪丝女士最初的职责是我的乳母。”说到这里时，希瑟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增添了一丝怅意，“当时我才出生不久，这些陈年往事都是我从父亲和母亲口中得知的……据说布琳迪丝女士的家乡遭到了一伙贵族强盗的洗劫，整个村落被付之一炬。她的丈夫死在了强盗的屠刀下，而她本人虽然成功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却不得不风餐露宿，忍饥受冻，奶水也枯竭了。”
　　“大约过去了一周，父亲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在受到救助后，布琳迪丝女士终于重新开始分泌乳汁……然而，她襁褓中的女儿早已停止了呼吸。”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
　　“母亲同情布琳迪丝女士的遭遇，便让她当了我的乳母。”希瑟继续道，“贵族强盗并不罕见，但袭击布琳迪丝女士家乡的那伙贵族强盗却有些特别。他们来自南方——或者说王都，因为支持先王的兄弟发动政变失败才逃往北境，并且暗中勾结了其他祖上出身南方的旧贵族，妄图夺取我父亲的权柄。”
　　“父亲最初只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强盗对待，不明白自己的清剿行动为何屡屡失败，后来才意识到有同党在为他们通风报信……坦诚说，我认为实际情况可能比这还要糟糕，因为先王本可以差遣信使向父亲告知这件事。我想先王或许乐于见到这种情况，毕竟王室对于任何可以推动北境分裂的事态发展都极为重视。”
　　“很有可能。”不仅是因为先王和阿利斯特一样既蠢又坏，也因为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北境确实太大了。
　　根据王宫藏书的相关记载，北境最初并没有这般幅员辽阔，仅仅是费昆达斯最北边的一块领土。然而，格奈乌斯国王许诺纳维亚人可以自由地向北继续开拓土地，而纳维亚人本就习惯了寒冷的生活环境，对大部分费昆达斯人已经不太适宜居住的地方，对纳维亚人而言不过是家乡的味道。
　　经过历代北境人的辛勤开拓，北境就像一个进入发育期的孩子那样迅速成长了起来，最终从一块“较大的领土”扩大到了如今整个费昆达斯三分之一的面积，基本等同于一个独立的公国，若不是费昆达斯早就废除了大公这个爵位，如今他的妻子就会被唤作“希瑟殿下”了。
　　得知毒龙劫爆发的消息时，阿利斯特一定高兴坏了吧？困扰了法比亚王室多年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再也不用担心这群“野蛮的北方人”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了。
　　可惜他的短视也只能让他看到这些——毒龙之焰迟早会蔓延到南方，北境的今日就是整个费昆达斯的明天。假如“野蛮的北方人”没能在毒龙抵达王都之前杀死它，阿利斯特就只能在焦土和灰烬的国度当他的幽灵国王了。
　　“大约一年后，那些旧贵族们结成了同盟，正式向凯洛家族宣战。”希瑟回忆道，“当时我已经差不多断奶了，所以布琳迪丝女士无需再担任乳母的工作。母亲本想让她成为城堡的上房女仆①，但她婉拒了，并且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了一把剑，一匹老马，请求父亲让她加入军队，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报仇雪恨。她说，'只要能砍下勒马尔的头颅，我愿意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不禁肃然起敬，尽管他也像其他人那样尊称布琳迪丝为女士，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其中所蕴藏的重量。
　　“父亲同意了布琳迪丝女士的请求，而她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许。尽管她的存在起初在军队内部饱受争议，但她的英勇、决断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最终折服了所有人，哪怕是原本与她关系不睦的斯滕大人最终也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而她也终究得偿所愿，在诸神的见证下，于圣奥拉夫之峰手刃了强盗头目奥玛·勒马尔。”
　　“斯滕大人……是指斯滕·奥尔森男爵吗？”
　　“是的。”希瑟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困惑，毕竟斯滕大人和布琳迪丝女士如今关系相当不错，但事实上，他们最初都看彼此不顺眼。斯滕大人他……老实说，辛德雷如今的种种浮浪习性，都能在年轻的斯滕大人身上找到对应，所以他在管教辛德雷一事上总是显得很无力。”
　　“奥尔森男爵身上确实有种……咳咳，混不吝的气质。”尽管他和老巴克爵士在说话风格上有些相似，但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两者间的不同。
　　老巴克爵士说起话来也很冲，但这是他天生脾气火爆外加对某些事情过于认真的结果，奥尔森男爵则恰好相反，给人以玩世不恭的戏谑感，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应该是那种经常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
　　“和大部分贵族一样，斯滕大人很早就结婚了，动荡发生时，辛德雷才出生半年多。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据说他对自己的妻儿很不耐烦……虽然贵族之间大多是出于利益而结婚，但对一名已经为他养育了一个孩子的女人而言，他的态度可谓是令人心寒。而他对于家庭及婚姻的诸多言论，也深深刺痛了经历过丧亲之痛的布琳迪丝女士，最后她在一怒之下和斯滕大人打了起来。”
　　“……哈？”
　　“他们打了起来。”希瑟重复了一遍，“哈康和比约恩是那场混乱的亲历者。据他们所说，布琳迪丝女士当时怒火中烧，'每一次挥出拳头都像是要和他以命相搏'，她那视死如归的气势压到了一切，直到斯滕大人抱着脑袋哭了起来，他们才终于反应过来，上去将布琳迪丝女士拉开。斯滕大人被打断了鼻梁，牙齿也松动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喝稀粥度日，一个多月后才能咀嚼用热汤浸泡过的面包。”
　　喔噢……蕾贝卡当初提到她姑母早年可以独自狩猎一头野猪的时候，他还对此抱有怀疑，认为对方有点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是他对纳维亚女人的认知太过浅薄了。
　　“照理说，平民伤害贵族是需要受到惩罚的……但纳维亚人尊重强者，所以父亲认为斯滕大人被一个从未接受过正统训练的女人打得痛哭流涕是他自己的责任，最终只是让布琳迪丝女士在口头上赔礼道歉。另一方面，斯滕大人的父亲也是从佃农晋升为贵族的，对尊卑之分并不看重，因此没有过多追究。”
　　“奥尔森男爵和他父亲的关系是不是跟辛德雷和他的关系差不多？”看到自己的儿子遭殃只会一边拍手一边哈哈大笑的那种。
　　“也许是吧。”希瑟轻轻笑了一声，“总之从此之后，布琳迪丝女士和斯滕大人之间就势同水火。布琳迪丝女士从不和斯滕大人说话，哪怕他就站在眼前，也会假装没看到他。斯滕大人也经常躲着布琳迪丝女士，并私下称她为'那个疯婆娘'。”
　　“不过，毕竟同在军队中，难免要相互合作。有一次，凯洛的军队在河道口遭受伏击，斯滕大人率军支援，但不幸在掩护其他人撤退时被弓箭手射中了坐骑，被马甩下来后摔断了腿。布琳迪丝女士冒险回到战场上，背着他硬生生走了五公里，最终穿过丛林回到了军营。此后他们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少。”
　　说着，她叹了口气：“我曾问过布琳迪丝女士，为何她当时要冒着生命危险跑去救斯滕大人，她告诉我，因为她感激斯滕大人的父亲当初没有追究她的责任，而且……她也知道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大约半年后，斯滕大人的妻子因为感染肺炎而病亡……这件事也让斯滕大人有所成长。他主动找到了布琳迪丝女士，和她敞开心扉地谈了谈，从此两人才算是真正握手言和了。”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这片土地上明明发生了那么多值得记录的故事，而那群吟游诗人却只在意大力士希瑟是如何把敌人徒手撕成两半的……当然了，在亲眼目睹了伊瓦尔王那群歃血兄弟的惨状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传闻可能是不乏依据的。
　　“不仅如此，在动荡期间，布琳迪丝女士与军队中的随行医官加文暗生情愫，战争结束后便举办了婚礼，并在婚后生下一子，名叫比亚德尼，与伊薇同岁。母亲在生下伊薇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于是布琳迪丝女士便重新担任起了乳母的工作。”
　　“布琳迪丝女士居然再婚了吗？”瑟洛里恩有些讶异，“我好像从未见她的丈夫和孩子……他们平日不住在白盔堡吗？”
　　闻言，希瑟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苦涩：“他们……死了，在毒龙劫爆发后。”
　　他顿时一个激灵：“抱、抱歉……”
　　“无妨，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她低声答道，“当时加文已经得知了毒龙在向南飞的消息，正带着孩子从缬草镇赶回埃达城，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于是布琳迪丝女士再一次失去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紧接着，又发生了伊薇特被绑架的事情……其实内乱结束后，布琳迪丝女士大可以回到自己的封地安度余生，但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为了照顾我们姐妹。”
　　说罢，希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恢复了一丝笑意：“事实上，再过两个月就是布琳迪丝女士的生日了，我和伊薇已经为此筹备了很长时间。布琳迪丝女士不喜欢太热闹，所以我们不会办得过于隆重，但是……”
　　“什么？”瑟洛里恩大吃一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有问过我，瑟里。”
　　“……可恶，你说得好对。”
　　虽然他和布琳迪丝女士称不上太熟，但对方可是第一个看出他与希瑟是天作之合（可能没那么夸张，但总之是这个意思）的人，还帮忙调开了伊薇特，方便他们在婚后有机会单独相处，更别说她还是希瑟的半个母亲了……他怎么能在对方过生日时两手空空呢？
　　“你准备送什么礼物？或许我也可以帮上一点忙？”
　　“很遗憾，瑟里……这份礼物非常特别，只能由我自己来送。”
　　“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秘密。”
　　“好吧……”他不免有些沮丧，但妻子脸上那个顽皮而狡黠的笑容又弥补了这一点，“布琳迪丝女士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或者偏爱的颜色？又或者是某些小爱好？”
　　最好别是演奏康特勒琴，否则他一定会后悔到哭出来的。
　　希瑟回忆了一会儿：“虽然她本人很少提及，但据我观察，布琳迪丝女士平日也会收集一些精美的手工艺品。”
　　“精美的手工艺品吗……”瑟洛里恩陷入了沉思——许多方案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确信自己抓住了最合适的那个，“我知道了。”
　　“已经想到该送什么礼物了吗？”
　　“想知道吗？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瑟里……”希瑟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走过来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现在涨价了，要亲两下。”
　　她挑高了眉毛：“也许我应该打你两下屁股。”
　　“噢……”他的脸立刻红了，“你这话说的，我也没有那么贪心。”


第49章 
　　几天后, 他们终于抵达了猎户小屋。
　　整栋房屋的完好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坦诚说，希瑟本以为会见到一堆废弃的断瓦残垣，能找到一根没有烧焦的木头就算是万幸,但猎户小屋似乎没有被卷入五年前的那场劫难中，尽管铺设在屋顶的草皮已然爬满了青苔，房屋缝隙里的灰浆也干涸了，但终究没有倒塌，犹如一位沉默的隐者,深居在这片银装素裹的森林中。
　　在内心深处，希瑟很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什么……回忆的遗留？某种象征？也许它只是单纯地伫立于此，并不在乎一个旁观者试图在自己身上寄托怎样的感情。
　　“干嘛总是那么悲观？”熟悉的声音——来自一个旧时光的幽灵，附在她耳边说道，“你应该多笑一笑的，小妹，否则再过几年,你就会变得像父亲那么老了。”
　　希瑟下意识地回过头……但除了落满白雪的针叶树和几株灰褐色的枯草,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希瑟？”瑟洛里恩满脸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她佯装无事地笑了笑，“可能是某只鸟雀抖动翅膀的声音,是我过于敏感了。”
　　她的丈夫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转身继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屋：“所以这究竟是哪儿？好像没有人住在里面。”
　　“这里曾经属于一位猎户，后来他被野猪撞坏了右腿, 只好迁居到附近的城镇做皮匠，西格德得知此事后，就向他买下了这栋小屋。”希瑟回忆道，“我们有时会来这附近打猎……对了，《动物皮毛处理图解》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什么？！”瑟洛里恩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看到他雀跃的表情，希瑟有些无奈地笑了：“虽然房屋看起来还算牢固，但用来过冬还是勉强了一点。我们得先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能用来抵御寒冷的东西。而且食物剩得也不多了，在白昼结束之前，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附近的城镇。”
　　“好……”虽然嘴上有所回应，但他的心显然已经飞进了小屋，“你觉得里面会有爱丽诺尔夫人遗落的手稿吗？如果找到了的话？我能看吗？”
　　至少在希瑟印象中，他们应该没有遗落什么东西——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她的母亲虽有诸多优点，但“把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并不包括在内。
　　“当然。”她回答。
　　他们推门进屋——除了随处可见的灰尘和蛛网，整栋房屋还算是可以住人。
　　“记得翻找一下卧室的衣柜。”她叮嘱道，“如果没有盗贼拜访过这里的话，那么里面应该还有几张旧皮草，可以用作睡觉时的毛毯。把它们拿出来晒一下，能散掉一些许霉味。”
　　随后，希瑟走进厨房。除了几块零碎的木炭，橱柜里空空如也，连最饥饿的老鼠都不会过来光顾。灶台上的锅炉大多也遭到了岁月的锈蚀，好在桌上还有几个形状完整的陶罐。她拿起了其中一个，打算盛点干净的雪煮化，却发现陶罐下压着一张纸条。
　　除了边缘有些许被水渍晕染的痕迹，纸上的字迹依然十分清晰……也十分熟悉。
　　“你好，如果你是一位想要借宿的旅行者（希望你碰巧识字），罐子里装的是煮开过的水，可以随意饮用，但离开前请记得把它重新装满，因为我妹妹随时可能会来这里。我家距离这里很远，她来的时候一定很渴了。
　　如果是希瑟……高兴点，小妹，猜猜我在哪里？没错，集市！看来某人今晚可以吃到她最爱的莳萝鸡肉炖煮喽~
　　——爱你的西格德”
　　希瑟静静地看着那张字条，许久都没有动作，直到另一个房间传来瑟洛里恩的询问，她才低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将纸条放进衣兜里：“我马上过来。”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这里住上一周左右，因此有必要将屋子打扫到宜居的程度。
　　在清理掉了屋内的灰尘和蛛网后，瑟洛里恩将找到的皮草放在床上晾晒，并将厨房里所有能用的锅碗瓢盆全部清洗了一遍。希瑟则就地用泥土、砂石加水混合成砂浆，将漏风的缝隙填补上，随后又捡了几捆树枝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下午，他们骑上马，前往附近城镇的集市里采购食物和木炭。希瑟最初的想法是带一些类似熏肉、腌鱼之类熟食回去，但瑟洛里恩坚持要买新鲜的食材。
　　“你会下厨？”
　　“当然，我可是在后厨长大的。”她的丈夫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这只说明了我知道该如何从袋子里偷走苹果。不过在北境边墙的时候，我确实和卡雅夫人学了不少东西，比如怎么制作羊油和马油，用蓝莓和覆盆子做果酱，还有莳萝和胡椒酱汁的配方……总之，你可以尽情期待。”
　　听到“莳萝”二字时，她心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股哀愁——仿佛是某种暗示，她的内心深处依旧是破碎的，残缺不全的——但这是不应该的，希瑟告诫自己，在毒龙劫发生后，她发誓会成为所有人最坚实的依靠，那个脆弱的小女孩被她关进了心灵的牢笼，她不再需要她了。
　　她如往常那样笑了笑：“我会的。”
　　然而，瑟洛里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这让希瑟的胃袋紧缩……说来惭愧，她一生中隐瞒过许多事情，因此也经常撒谎，虽然这些谎言往往会被冠以“善意”的名义，但无论如何，那是不诚实的，所以尽管她很擅长这么做，却从不以此为荣。当别人察觉到背后的隐情时，她会感到不安和羞愧。
　　不知她是否应该庆幸，瑟洛里恩最终什么也没有问，但与其说他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不如说他有意选择了沉默……也许这并非是他今天第一次这么做。
　　以瑟洛里恩年幼时艰难的成长环境，他不可能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希瑟知道那天晚上的遭遇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从噩梦中唤醒她，安慰她，愿意成为她的依靠，而她却粗暴地将他推开，冲他怒吼“我不相信任何人”。
　　就在此时，瑟洛里恩突然开口：“希瑟。”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将思绪从怅惘中收回，重新找回微笑：“怎么了？”
　　瑟洛里恩抓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非常纯洁的亲吻，这对他来说很难得。
　　“别在意。”他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我们都爱你，别总是对别人感到抱歉，好吗？”
　　她必须很努力才没有让泪水模糊眼眶：“我也爱你，瑟里。”
　　太阳落山前，他们带着新鲜的食物和两筐木炭满载而归。瑟洛里恩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对厨艺颇有心得，不过希瑟还是代为处理了那几条活鱼和大块的牛腿肉。
　　但不知为何，在她清理鱼内脏的时候，瑟洛里恩一边偷偷看她，一边轻轻窃笑。当她询问地看向他时，他只是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唉……她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原谅他了。
　　在享用了黄油面包，红酒慢炖牛肉和奶油蔬菜鱼汤后，胃部暖融融的感觉让希瑟难得完全放松下来，以及莳萝的芬芳——与鱼汤相得益彰，即使在睡前漱口之后，那股馥郁的香气依然留存于她的呼吸间。
　　猎户小屋的床铺很小，瑟洛里恩必须紧挨着她。虽然挤了一些，但他绵长的呼吸，跳动的脉搏，还有皮肤上散发出的温暖，无一不令她感到心安。
　　希瑟料想今晚应该会是一个美梦之夜，而现实却给了她记一耳光。
　　梦魇再度将她带回了五年前——毒龙劫，一切痛苦的开始。西格德的死亡对她不啻于灭顶之灾，可命运没有留给她多少伤心的时间，沉重的使命压在她的肩头，她必须即刻赶往王都，请求国王派兵支援。
　　父亲的嘱托犹言在耳：“要快！希瑟，越快越好！”
　　所以她不能停下，必须继续前进，再前进……再前进……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是一趟注定不会得到回报的旅程。
　　战事紧急，父亲无法抽出任何人手护送她南下，只有马车夫老科德兰一路陪伴着她——他是一位风趣健谈的老人，有着这个年纪罕见的旺盛精力。可即便是他，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都难以挤出一个微笑，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突然间，一支箭矢射中了奔驰中的马蹄……这也许就是梦吧，她明明坐在车厢里，却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受到惊吓的挽马四处乱踢，掀翻了马车。老科德兰挣扎着爬了起来，抽出腰间的钉头锤以示警告：“是谁？！”
　　片刻过后，十几名强盗从浓雾中现身，其实现实中他们一直埋伏在丛林里，但在梦中的世界，他们就像是雾气凝聚而成的幻影。
　　“马车上的这位乃是北境公爵之女希瑟·凯洛小姐！”老科德兰大声道，“毒龙劫正在向南方蔓延，希瑟小姐此行是为了前往王都请求国王派兵支援！如果你们还知道轻重缓急，就立刻让开，放我们通行！”
　　然而，强盗们只是哈哈大笑。
　　“他刚刚说'公爵之女'。”其中一个说道，“真不错，我还没操过贵族娘们呢。”
　　“嘿，老家伙。”他的同伴嗤笑一声，“告诉你的小姐，等会儿别反抗得太厉害，好吗？上次一个臭婆娘胆敢咬我的鼻子，我不得不打掉了她的牙齿。乖乖把大腿打开，我们会对小淑女温柔一点的。”
　　“住口！混账东西！”老科德兰挡在她身前，喊道，“快跑！希瑟小姐，千万不要停下来，跑得越快越好！”
　　她仓惶地跑进树林，甚至跑丢了一只鞋子，但她牢记老人的警告，没有一刻敢停下。枯叶和碎石划破了她的脚底，干硬的泥土地上留下了一串血淋淋的脚印，尖锐的树枝在她的皮肤上划出无数道细碎的伤口，在晚风的吹拂中又痒又痛。树根绊倒了她不止一次，她的膝盖和胳膊摔得又青又紫，渗出血珠，可她强迫自己爬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可是那刺耳的笑声仍然追上了她——现实里只有一个人，但梦中他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她惊惶不已。忽然，一阵剧痛在她后背炸开，她惨叫着跌倒在地。来者并没有骑马，手里却拎着马鞭，鞭尾垂在他的脚边，往下滴着她的血。
　　“呼……跑得还挺快。”强盗掐住她的脖子给了她一巴掌，在头晕目眩中，她从喉咙里尝到了锈铁的味道，“你最好乖一点，小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很畸形，“你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反正也是时候尝尝男人的滋味了，还是说你已经尝过了？哈哈，听说你姐姐是王后？不错，真不错，我一直想操操看戴着王冠的女人呢。”
　　“放开我！”她推搡他，对他又咬又踢，“你这个混蛋！我死也不会——”
　　他又甩了她一耳光，继而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解开裤带，用老二拍了拍她的脸：“等会儿乖一点，小姐，你也不想被打光牙齿，对吧？这张漂亮的脸蛋，变成老太太那样可就不好了。”
　　她冲他吐了口唾沫：“滚开！”
　　“哼，真是一头泼辣的小母马。”强盗啧了一声，“算了，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没意思了。”
　　在他试图掀起她的裙子时，她猛地踹了他一脚，可她的膝盖因为恐惧而瘫软，只能像一条断了腿的野狗那样狼狈地往反方向爬，但没出几步就被对方抓住脚踝拽了回来。
　　男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呼吸中散发出酒精腐败后的酸臭，他黏糊糊的舌头从她的脸上舔过。她想要尖叫，但唯恐对方在她张开嘴时将舌头伸进来，只能咬紧牙冠。
　　然而，当对方用膝盖将她的裙摆往上推，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衣里时，她还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不——不！！”她拼命挣扎，“不！放开我！放开我……”
　　在一片漆黑中，她竭尽全力地摸索着，终于在枯叶堆下抓住了一块石头。她将石头狠狠砸在强盗的脑袋上，在对方因为吃痛而退开时，一股疯狂骤然攫住了她——她没有选择逃走，而是不断用那块石头击打强盗的脸，直到他的五官逐渐血肉模糊，痛苦的哀嚎变为虚弱的呻吟。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在裂开，就像是冬季出现裂纹的冰面，裂缝越来越大，最终支离破碎。他的脸彻底凹陷下去，像是一个丑陋的碗，盛着由血和脑浆混合而成的粉白色浆液，上面漂浮着他干瘪的眼珠，骨头的碎片和嘴唇残余的皮肉。他的上齿不见踪影，下齿则像是一排被风暴摧折过的树木，无力地耷拉在下巴上——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被打光了牙齿”。
　　她缓慢地、近乎脱力地站了起来。她浑身都是血，起初这让她感到温暖，但那点温度很快就散去了，只有冰冷而黏稠的感觉残留在皮肤上，令人不适。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艰难地喘着气，空气流进肺腑后却凝固成了铅，她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沉重，周围是如此黑暗，老科德兰多半已经牺牲了，只有她孤身一人，马车也坏了，而她甚至连一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完成父亲的嘱托呢？
　　在无尽的绝望之中，她不禁哽咽起来，但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连掩面痛哭都做不到。
　　父亲啊父亲，您曾告诉我微笑和礼仪是淑女的武器……可是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我又该如何用这些武器保护自己呢？
　　……
　　“希瑟……”似乎有什么人在用轻柔的声音将她唤醒，“希瑟，你还好吗？别害怕，我就在这里，这只是一场梦……”
　　她在恍惚中睁开了双眼——是瑟洛里恩，他的脸庞在暗淡的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柔和。
　　他低声道：“没有人会伤害你，希瑟，你在这里很好，很安全……”
　　难以想象同样的场景竟然能在相隔如此之久后再次上演……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噩梦，同样的人，同样的安慰……
　　唯一不同的是，瑟洛里恩这次没有再追问她究竟梦到了什么。
　　“别紧张，我就在你身边。”他擦去了她额头上的冷汗，吻了吻她的脸颊和嘴角，“我去把蜡烛点起来，好吗？”
　　希瑟看着他，心中忽然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她会频繁梦见过去的事情？为什么她当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为什么每当躺在瑟洛里恩身边时，她心中总会萌生出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惧？
　　因为他的存在揭穿了她对自己撒下的谎言……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依然渴望着有人能够分担那些回忆的重量，能够接纳她灵魂深处的脆弱与空虚。也许当他们初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悄然埋下了伏笔，因为她不得不将自己毫无防备的样子袒露给他人，而很快她又会暴露更多东西。
　　奇怪的是，此刻她感到很平静。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心力交瘁地度过了五年，即便是她最亲密的家人，她最敬爱的长辈，她都没有透露过半个字。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秘密最终会跟随她一同在地下长眠。
　　然而——当某些事情发展得过于顺利的时候，总是会出现这两个字，“然而”。
　　“瑟里，我……”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第50章 
　　“我似乎还没有和你谈起过我想来这里的原因。”希瑟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疲惫——她不喜欢这样, “希瑟·凯洛”应该是冷静、坚毅且富有力量的，然而噩梦的余悸仍未消散，像河面上的浮冰一样在她的血液里流动, “许多年前，我曾与一位故人约定过会在这里见面，他……”
　　“等等！”瑟洛里恩说，“我知道像这样突然打断别人说话不好，但是——咳咳,预先提醒，我得了一种听到'塞德里茨·欧根'这几个字就会中风的病，所以……无论你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最好再斟酌一下。”
　　希瑟当然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缓和气氛——好吧，可能也有不少出自真心的部分，但缓和气氛的意义占多数，她配合地笑了笑：“当然不是塞德里茨,他最远也只拜访过埃达城,没有踏足过北境的其他地方……瑟里？”
　　她的丈夫收敛了脸上的怪表情：“噢，抱歉，我刚刚中风了,你方才说什么？”
　　希瑟无奈地摇了摇头：“是西格德……当时父亲希望我一满十六岁就立刻完婚, 但西格德竭力反对，他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事实上,这在白盔堡并非什么稀奇的场面——自从英格丽远嫁到王都后，西格德就处处和父亲针锋相对，而她能做的只是叮嘱布琳迪丝女士将伊薇抱去后花园散步，以便躲避这些纷争。
　　直到现在她都很想知道，父亲在得知西格德死亡的消息时心中究竟是何感受……他一直将西格德视作自己的骄傲,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却以一场天崩地裂的争吵而告终。
　　“最后，西格德决定离家出走。”希瑟从怅惘中收回思绪，“入夜后，他通过阳台偷偷来到了我的卧室，想要带我一起走。我担心这么做会彻底激怒父亲，只好恳求他留下来。每次我落泪的时候，西格德就无法拒绝我的任何请求，唯独那一次是例外……在离开之前，他告诉我，假如我日后改变了想法，就到猎户小屋来，他永远都会等着我。”
　　说到这里时，一阵绵密的刺痛在她胸口蔓延，必须用钢铁般的意志才能勉强遏制住想要哽咽的冲动：“我站在阳台上，目送着他离开……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也不知道'永远'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长。”
　　瑟洛里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在被褥下，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并不厚实，但很温暖。
　　“再然后，毒龙劫爆发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西格德死了……那么悄无声息，在一个与家相隔千里的地方。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而我什至连为他痛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毒龙之焰正在向南蔓延，父亲知道仅凭北境的力量无法抵御这场浩劫，于是让我立刻前往王都求援。”
　　必须是你，孩子——父亲的声音仍在她耳边回荡，英格丽在王室的话语权尚不足以让国王出兵，你需要塞德里茨的帮助，你需要欧根公爵去帮忙说服整个御前会议。
　　“当时情况紧急，父亲实在抽不出骑士随行护送我，只有马车夫老科德兰与我同行。”她不愿回忆过多的细节，“途中，我们遭遇了强盗的拦截，老科德兰为了保护我而牺牲，而我虽然侥幸杀死了其中一名歹徒，但我心里很清楚，通往王都的路上不可能只有这一伙强盗，而唯一能支撑我继续前进的却是一双伤痕累累的脚。”
　　“当时的我感到很绝望，我的父亲、我的家人——整个北境都在等着我。我决不能止步于此，可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完成父亲的嘱托呢？突然间，女巫的预言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女巫的预言？”
　　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希瑟解释道：“十三年前，有一位女巫拜访了白盔堡。当时外面正下着大雪，母亲以为她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妇人，出于同情而收留了她。作为报答，女巫答应给我们姐妹各自作出一个预言。”
　　“'我们姐妹'？你哥哥没有——”瑟洛里恩猛然僵住了，“抱、抱歉……”
　　“没关系，西格德也为此抱怨过。”她轻轻叹了口气，“然而比起预言，那更像是一种诅咒。女巫预言英格丽将母仪天下，于是她远嫁王都成为了王后。预言伊薇特将为火所害，于是伊薇就差一点死于大火。至于我……女巫没有给出明确的结论，只是说我日后会再次见到她，要我在深陷绝望之渊时记得遵循黑夜的指引。”
　　“这个预言曾经困扰了我很久，怎样的情况才能被称作'绝望之渊'？'黑夜的指引'又是什么？然而，一切谜团直到那一刻才揭开真相——那时的我环视四周，发现树木的影子竟然和月光在同一边，于是我沿着阴影所指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很奇妙，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不光是影子，时间也在逆向而行。零落的枯叶飞回到树枝上，灌木丛上的莓果由红转青，鸟雀啄了啄木头，一只小虫从它嘴里爬出……在目睹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怪相之后，我终于在道路的尽头见到了女巫。”
　　女巫的外表与十多年前一般无二，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既没有因为阔别数年而更加苍老，也没有因为这离奇世界的影响而更加年轻，仿佛游离于时间线之外。那双绿眼睛也同当年一样，绿得发光，绿得古怪，像是猫，又像是蜥蜴。
　　“我们目光交汇的时候，她看上去毫不意外，就好像料到了我会在这一天找上她。”一些零碎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像是一幅幅破碎的油画，“女巫告诉我，她可以赐予我健壮的体魄、强大的力量、卓越的速度，以及所有人都会惊叹的恢复能力，不光胜过西格德和父亲这样优秀的战士，连巨龙都会为之畏惧，其非凡之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听到她的话，我虽然内心激动，却没有即刻答应，因为我知道这样慷慨的馈赠背后往往隐藏着陷阱。于是我问女巫，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来换取她的恩赐。她告诉我，'你将失去你的孩子'。”
　　看到瑟洛里恩脸上的困惑之色，她苦涩地笑了笑：“当时我的表情和你一模一样——我根本没有孩子，又谈何失去呢？接着，女巫向我解释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包括埃特尔为何会突然出现，魔法时代的陨落与新生……”
　　瑟洛里恩恍然大悟：“难怪你对毒龙了解得那么清楚。”
　　希瑟微微点头：“是的，毒龙之死意味着魔法时代的消亡，所以被魔法改造过肉体的人也不能留下子嗣。为了确保魔法的余烬不会复燃，她会取走我的子宫。”
　　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坦诚说，相比我最终能够得到的东西，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可当时我还是有所迟疑……从小到大，许多人都告诉我，将来我会成为某个人的妻子，为对方生下继承人，相夫教子是我生来的义务。另一方面，我要如何确认女巫的话语中没有掺杂谎言呢？”
　　“然而面对我的质问，女巫只是哈哈大笑，仿佛笃定了我不会有其他选择，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施展了魔法，使我短暂窥见了命运的轨迹——我看见毒龙将父亲的尸体吞入腹中，只有一条拿着斧头的手臂留在地上。我看见伊薇被压在燃烧的横梁下，奄奄一息地发出呼救声。我看见英格丽跪下来恳求阿利斯特派出军队，却被他一脚踢开，还被浇了满脸的葡萄酒……那时我才终于明白，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了。”
　　淑女的武器保护不了她的家，丈夫和不存在的孩子也保护不了她的家，只有她——只有她才能保护她的家。
　　于是她对女巫说：“尽管取走你想要的东西吧。”
　　“我答应了女巫的交易。”希瑟说，“她告诫我，埃特尔的力量会随着旧时代的毁灭越变越强，所以我必须在一年之内杀死它。在埃特尔死后，她会来取走它的心脏。”
　　“随后我又问她，假设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我最终没能杀死毒龙该怎么办？女巫说我的祖先与埃特尔算是有些恩怨，但我并非唯一的人选，只是刚好离它最近。若是我不幸失败，她自然会去寻找下一个适格者，如果所有人都失败了，说明旧世界的毁灭已成定局，她只能坐视新世界的诞生，让命运之轮再次回到起点。”
　　事实上，她当时更希望听到的是“你不可能会失败”，所以这个回答多少让人有些失望……不过她本来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父亲说的没错，她必须继续前进，而且越快越好。
　　“当女巫念出魔咒时，我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剧痛，几乎要撕裂我的身体。我能听到体内的骨骼在疯狂生长，我的肌肉在膨胀，像是繁衍的菌丝，我的皮肤因为撕扯而紧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剧烈的疼痛使我晕了过去。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之前的森林里，那个被我杀死的强盗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尸体依然温热。”
　　“当时我的神志还很模糊，直到我站起来，发现视野似乎变得比以前更高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上的变化。因为体格变得更加高大，过去刚好合身的裙子已经被我撑坏了，我只好扒下了那个强盗的衣服。”
　　“被魔法改造过之后，我的夜视力变得更加清晰。沿着来时的脚印回到马车附近后，我安葬了老科德兰，并且拿走了他的钉头锤用于防身……接下来的故事，你应该都从安德斯那里听过了。”
　　瑟洛里恩回忆了一下：“贝斯特拉？”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安德斯说你当时好像对战斗很生疏。”他问道，“魔法改造没有赋予你相应的武艺吗？”
　　“不，它仅仅是强化了我的身体。”
　　那张漂亮的脸蛋又皱了起来：“这点好处也不给？那个女巫可真是够抠门的。”
　　“也许吧，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随后，瑟洛里恩俯身吻了吻她的肚腹——当初换药的时候，他似乎就对这处伤疤格外在意。
　　“其实那不是魔法导致的。”希瑟解释道，“女巫不需要剖开我的身体就能取走器官，这道伤疤是我在与佐尔坦一战时留下的。”
　　“我知道。”他眨了眨眼睛，“也许我就是想趁机亲你一下呢？”
　　她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其实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毕竟人得先有未来，才能考虑未来。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委屈，许多人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迫接受命运的掠夺……相比之下，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然而笑声过后，她心中又生出了一缕愁绪：“不少人误以为失去美貌才是我为了得到力量而付出的代价，但这其实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就像苹果树上会结出苹果。如果一个人要变得强壮，骨头必定会变得更大、更重，肌肉会更加结实、成型，最终失去曾经纤细精致的部分。尽管我身边有许多人为此感到惋惜，但我并不后悔这么做。”
　　说罢，她看向瑟洛里恩：“话虽如此……很抱歉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美丽了。”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瑟洛里恩也看着她，目光温情而专注，“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造物。”
　　闻言，希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很奇怪。”
　　他模糊地哼了一声：“也许我应该证明给你看。”
　　显然她的丈夫并不是在开玩笑——希瑟能够看到他的眼睛变得更暗，瞳孔放大，充满了爱与渴望。他缓慢地亲吻她的颧骨、鼻翼、嘴角，湿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而当他们真正开始接吻时，过程缓慢却亲密，他的舌头从未探索得如此之深，就好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她的一部分。
　　当他开始吮吸她的脖颈时，希瑟开始意识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恐怕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浅尝即止了——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们是夫妻，这是一件自然而又美好的事情。所以她放任他这么做，允许他遵循心意的触摸、亲吻和啃咬。
　　时隔多年，重新体会到自己的身体依然具有吸引力的感觉让希瑟有些陌生，而且她很确信，此刻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会在第二天早上让她羞愤而死，但她决定将那些忧虑留给明天。她的丈夫是如此努力，试图用热情弥补经验上的不足，她有什么理由不好好享受当下呢？
　　然而，在正戏即将开始前，瑟洛里恩颇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破坏气氛，但我还是觉得最好先问一下……”他嚅嗫道，“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所以……呃，这个地方是对的吗？”
　　他陡然蜷曲的手指差一点让她发出不体面的尖叫。
　　“别、别问我这个！”她羞恼地回答。
　　“好吧，很高兴知道我不是这里唯一心里没底的傻瓜。”她的丈夫吐了吐舌头，“以防万一，回去之后我会找布琳迪丝女士或者奥尔森男爵委婉地确认一下……假如我搞错了，你要陪我一起接受嘲笑。”


第51章 
　　“睡美人,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希瑟迟了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真不敢相信有一天她会睡到中午才醒。她对自己的时间安排一向有着严格的要求。不过在看到丈夫那张洋溢着快乐的笑脸时，她原谅了一切，何况这里是猎户小屋,生活应该是放松而惬意的。
　　当然，假如她不想年纪轻轻就像一个中年男人那样长出啤酒肚，这种生活最好也别持续太久……在心里默默告诫过自己之后，希瑟才答道：“让我想想……我母亲遗落的手稿？”
　　“错！”作为惩罚，瑟洛里恩假装咬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找到了你以前的素描本。”
　　“素描本？”
　　他点了点头：“压在一箱旧衣服的最下面——好厚一叠纸，左上角穿了一个洞，用细绳绑在一起。封面上写着'某人居然宁可待在屋里玩炭笔，也不和自己的哥哥一起出去抓小兔子，真是一个小傻瓜'。”
　　听到他的描述，一些蒙尘的记忆在希瑟的脑海中复醒：“噢，我想起来了……有段时间,我沉迷于绘画蜡烛和壁炉,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用黑色的笔去描绘光线很有趣。西格德认为我总是待在房间里不好，想拉着我出去玩,每一次我都拒绝了。最后他忍无可忍,把我的素描本藏了起来。”
　　老巴克爵士曾经评价过西格德，说他就像一条保留着野性的牧羊犬,聪慧且顽劣。
　　希瑟对此深以为然。
　　从瑟洛里恩手里接过素描本后，她随意翻看了几页，大多是自然景物的写生，但也有部分人物肖像。
　　“唔……”瑟洛里恩若有所思道，“很显然, 西格德是你的最爱。”
　　闻言，希瑟不禁愣了一下：“有吗？”
　　“其他人只有头像或者半身像，但西格德每一次出现都是全身像。”他指出，“而且你基本都为他画了佩剑、盾牌或者斗篷，你父亲就没有这种待遇，尽管他也是一位出色的战士。”
　　片刻的沉默后，希瑟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说自己没有在西格德身上寄托任何愿景，那显然是在说谎。”说着，她苦笑了一声，“很难想象有一天我居然会和别人聊起这些……话虽如此，既然我们已经分享了那么多秘密，再多一个好像也无关紧要了。”
　　“看来除了待在屋里玩炭笔之外，还有不少方法可以让人变傻。”瑟洛里恩靠在她的肩膀上，“比如结婚什么的。”
　　希瑟轻轻笑了起来，用手指慢慢梳理着丈夫的长发，他刚刚从外面回来，发丝仍带着冬日的冰凉。
　　“西格德……他就像是我心中理想自我的化身。”她回忆道，“他爽朗、爱笑，待人友善，有点像母亲，但更加活泼，热情洋溢。他很聪明，只是有点缺乏耐心，但如果他对一件事情认真起来，就会爆发出令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毅力。“
　　“而且他是男孩，是父亲的继承人，这意味着他可以做许多我不能做的事情。他可以习武，可以和骑士们一起出去打猎。当他发表自己的观点和意见时，周围的人会将他当作一位有力量，有权威的人去看待，去认真思考他所说的话。”
　　“坦诚说，我很羡慕他，也许还有一点嫉妒他……但同时我也爱他，崇拜他，所以那点嫉妒到最后也显得不值一提了。”
　　她摩挲着素描本上西格德的面孔。画面中，他正在保养自己的瓦哈拉剑，在决定离家出走时，他把它留在了房间里，本意是希望她在来猎户小屋的路上有武器防身，最后却成为了他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假如西格德没有死，很多事情也许都不会发生。”希瑟喃喃道，“至少毒龙劫过后，北境不会陷入内乱……没有人会否认西格德作为父亲继承人的权利，只要他振臂一呼，所有领主都会响应他的号召……”
　　她看见瑟洛里恩的嘴唇张张合合，但始终说不出一句话——若是往常，他一定会用自己的幽默感化解这种压抑的氛围，但西格德不仅是她的哥哥，还是已死之人。即使是瑟洛里恩，此刻大概也在焦虑要如何开口才不会使她感到冒犯。
　　“抱歉，自顾自地说了那么久。”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仔细一看，时间也不早了，我想也是时候该用餐了。”
　　她的丈夫自然也心领神会：“当然，希望你喜欢酸炖牛肉、烤甜菜根和鱼肉丸汤。”
　　在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后，瑟洛里恩提议他们出去散会儿步，一方面是为了消食，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森林里发现了几种从未见过的蘑菇，他想看看希瑟会不会刚好认识。
　　希瑟倒是不介意出去走一走，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先说清楚：“我对蘑菇所知甚少——然而以我过去的经验，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无论那些蘑菇看起来多么无害，都不要随意食用它们。”
　　“至少可以把它们记下来？我负责文字记录，你负责把它们画下来。”
　　希瑟沉思片刻：“你想续写北境百科全书？”
　　听到她的话，瑟洛里恩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不能说我没有这种想法……当然了，我并没有爱丽诺尔夫人那么博学，如果你认为我不够资格……”
　　“怎么会呢？瑟里？”她柔声道，“若是母亲在天之灵能够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噢，是、是吗……？”瑟洛里恩的脑袋似乎有些混乱了，希瑟看见他茫然地抬起头，对着屋顶的横梁喃喃自语，“这是我的荣幸，爱丽诺尔夫人……也谢谢您把女儿嫁给我……”
　　害羞的情绪果然是会传染的——希瑟发现自己的脸颊也烫得吓人。
　　今日难得没有下雪，屋顶融化的雪水在流淌至茅草末梢时又凝结成冰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雪层像是一条洁白的毛毯，覆盖了整片森林。为此，瑟洛里恩要求他们必须手牵着手走。
　　“为了避免我们之中有谁会丢脸地摔倒。”他郑重地表示。
　　唉……谁能否认一位将来要续写北境百科全书的渊博学者的意见呢？
　　路上，希瑟有些感慨：“如果是以前的话，其实我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即使是那些剧毒的蘑菇，也只是会让我难受几天。但自从食用了毒龙埃特尔的毒腺后，我就免疫了一切毒素，没法像以前那样帮忙试吃了。”
　　“谁会让自己的妻子去试吃毒蘑菇啊……”瑟洛里恩咕哝道，“不过，北方居然有古籍记载了毒龙的腺体可以让人百毒不侵吗？看来早古时期也发生过类似的毒龙浩劫。”
　　“书上并没有记载。”她轻松地回答，“我也从未奢望过这种能力，能够免疫毒素完全是意外之喜——只能说，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命运对我终究还是有一丝怜悯的。”
　　话音刚落，瑟洛里恩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希瑟回过头：“怎么了，瑟里？”
　　“如果你事先根本不知道吃下毒腺可以免疫毒素……”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吃它？”
　　刹那间，她感觉肺腑里的空气冻结了。
　　“我……”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不重要，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用太过在意……只要结果是好的……”
　　“希瑟。”瑟洛里恩眯起了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噢，抱歉，我刚刚想起来了，其实是女巫告诉我的……”
　　“撒谎！”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你连女巫说'毒龙死后会来取走它的心脏'这种细节都没有遗漏，怎么可能连毒腺的事情都不记得？”
　　希瑟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手中的素描本也掉在了地上——这根本没有道理，她比他高大，比他强壮，她随随便便就能打倒十个和他同样体格的男人，但他严肃的表情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五岁。
　　“这不重要，瑟里……”她近乎恳求地说道，“那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人是会改变的，我当时的心态早就和现在不同了……”
　　“希瑟，我是你的丈夫……你知道我不可能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不可能在听到它之后假装我不知道，不在乎，因为我爱你……”瑟洛里恩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令她心碎，“你说过，既然我们已经分享了那么多秘密，再多一个也无关紧要……告诉我，希瑟，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去吃毒龙的毒腺？”
　　希瑟艰难地喘着气，心跳猛烈而沉重，像是重拳一样砸在她的胸口。天气很晴朗，碧空万里，而她的世界却掀起了狂风骤雨。
　　“我……”她哽咽着，喉咙里有鲜血和胆汁的味道，尽管汹涌的情绪几乎像风暴一样将她撕裂，她开口时声音却是轻飘飘的，一阵微风就足以吹散，“因为我想死。”
　　一瞬间，幽邃的树影吸走了所有声音，整个森林都陷入了死寂
　　即使是早有预感的瑟洛里恩，此刻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你刚刚说什么？”
　　“因为我想死。”希瑟闭上眼睛——在脱口而出过一次后，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似乎不再那么困难了，“女巫来取心脏时，我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恢复以前的样子，结果她笑了……她说，'你不会也以为这是诅咒吧？孩子，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没有什么诅咒可以让你解除'。然后我又问她，能不能用我的命换取西格德的命，答案同样是不。”
　　“我在黑暗中里倾听了多少次，我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我在诗思里用尽了我言辞，求他将我的一息散入空茫①……”他喃喃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早就……可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是你杀死了毒龙，是你拯救了北境，是你……”
　　“因为这都是我的错！”她颤抖着回答，“如果西格德没有为了我和父亲大吵一架，他就不会离家出走，就不会在第一时间遇害。他会留在白盔堡里，好好地活着，他才是那个应该成为屠龙者的人……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如果接受魔法改造的人是西格德，谁都不会有异议。如果是西格德变得高大又强壮，所有人都会为他感到高兴，而不是惊恐万分地说'天呐，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然后试图安慰你这只是暂时的，祈祷着有朝一日你能变回原样……”
　　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困惑和同情……而这甚至比王都贵族对她的冷嘲热讽更令她痛苦。
　　“哪怕是那些爱着我的人，英格丽和伊薇特，布琳迪丝女士和卡尔大人……我知道他们爱我，支持我，可是……我同时也知道，假如有机会的话，他们一定都希望我能变回原来的样子。”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没有人想要现在的我，可我已经没办法回到过去了，时光只有在魔法的世界才能倒流，可魔法已经死了，西格德也是……我只好祈求自己的死亡能让大家感到宽慰，他们会记得我是保护了北境的英雄，而不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可悲的，不男不女的怪物……”
　　瑟洛里恩的表情好像快要哭了，他看起来比她还要难过：“别这么说，希瑟……”他不断地亲吻她，“我就想要现在的你。”
　　她苦涩地挤出一个微笑：“那是因为你只见过现在的我。”
　　“这样就够了。”他说，“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
　　再多的话也无法形容这寥寥数语带给她的安慰。
　　“别为我担心，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希瑟擦掉了脸上的泪水，随后又替她的丈夫擦干了眼泪，“吃下毒腺后，我短暂地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我就后悔了——如果我死了，英格丽该怎么办？伊薇特该怎么办？我怎么能不为我仅剩的家人，为那些爱我的人考虑？而且毒龙虽然死了，但入侵北境的萨迦里人仍未解决，百姓们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主动寻死了。”
　　然而听完这些话，瑟洛里恩看起来更加绝望了：“为什么你总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他看着她，“你不能这样下去，希瑟，你不能靠着对别人的责任和愧疚活下去……因为你本来就应该活下去，你是一个好人，值得被人们所爱。”
　　“我……”她试图回以微笑，“我明白，瑟里……”
　　“你很好，我们都很爱你，西格德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他抚摸着她的脸庞——和那天在萨迦里部落时一样，既是安抚，也是为了不让她逃避，“这不是你的错，希瑟。”
　　她下意识地咬着脸颊内侧的肉，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我明白……”
　　“不，你要看着我，希瑟。”他强调道，“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呼吸沉重起来，肺里像是灌满了铅水：“我明白……”
　　“这不是你的错，希瑟。”
　　“我明白……”她喘息着，“我明白了，瑟里，别再……”
　　“这不是你的错。”他看着她，亲吻她，“希瑟，这不是你的错。”
　　猛然间，一股可怕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冲动攫住了她——那场心灵的风暴终于摧毁了一切，所有事情都失去了控制。
　　在凛冬的寒风中，希瑟感觉自己像是衣不蔽体，感到脆弱而无助。当瑟洛里恩拥抱她的时候，她只能紧紧抓住他的后背，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将其视作自己软弱的底线，但现实很快就证明了这不过是另一个谎言——当她的丈夫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时，她嘶哑地抽噎一声，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力量。
　　她将脸埋进了他的肩膀，忍不住放声痛哭。


第52章 
　　一周过后,瑟洛里恩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离开了猎户小屋。
　　“瑟里，你还好吗？”
　　“我没事……”
　　希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像是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
　　瑟洛里恩发现他的妻子其实也不乏一些（很损的）幽默感，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无心的：“好吧, 我有事……前天我可能训练过头了，现在肌肉还是有点酸痛。”
　　自从他们度过了第一个美满的夫妻之夜后，瑟洛里恩对于身材的焦虑感久违地涌上了心头。多亏萨迦里人有限的照顾，让他比离开埃达城时消瘦了不少，但通过挨饿才凸显出来的肌肉线条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希望能像希瑟一样——呃,这种想法好像太贪婪了，那么至少要像黎塞留一样，精壮结实，有着宽阔的臂膀和形状漂亮的肌肉。
　　这种功利的想法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所以他给希瑟的说法是：“我一直对武艺很感兴趣。”
　　希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并表示可以担任他的剑术老师。
　　只有傻瓜才会拒绝屠龙者的指导。
　　“黎塞留爵士当然是一位天赋卓越的剑术大师，但他出生于布雷泽家族,从小就接受最好的剑术指导,许多技巧早已融入本能。正确的握剑方式，进攻后退的步伐，距离上的把控……对他而言,这些都是一个人生来就应该掌握的。”希瑟说, “而且据我观察，大多数天才都不太适合教导别人,因为他们很难向别人解释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理解别人为什么做不到。”
　　瑟洛里恩坦诚道：“后面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似乎不太妙。”
　　闻言，他的妻子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这就是为什么我用了'大多数'。”
　　事实证明，希瑟是一位比黎塞留好上一百倍的老师。不光是因为她的实力更强，经验更丰富, 也因为她懂得一个半路出家的习武之人需要克服哪些困难。
　　尽管他已经有些基础了，但她还是先从基本功开始教起，并且悉心纠正了他过去无意间养成的种种错误习惯。在确认了他的臂力和握力后，希瑟为他量身定做了一把木剑——瑟洛里恩围观了这一过程，必须承认贝丽特是个有品位的人，他的妻子卷起袖子后鼓起肌肉的小臂确实令人着迷。切磋时，她故意露出破绽，暗示他主动进攻，一旦他成功便大力称赞，若是失败也会柔声鼓励，以免他因为感到难堪而失去学习的热情。
　　……哈，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才骑士最好学着点。
　　然而，这种良好的学习节奏在前天因为希瑟的一句话而中断了。
　　他的妻子说：“如果你今天也好好训练的话，晚上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说真的，即便是世界上最正经的人，也很难不对这句话浮想联翩吧？
　　于是瑟洛里恩异常刻苦地训练了一整个下午。等他筋疲力尽地回到猎户小屋，发现卧室里已经点好了蜡烛，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的芬芳时，他不由得心跳加速，期待着他的妻子会以怎样的方式登场。
　　接着，希瑟她……呃，很普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我做了一个大浴盆！”她兴高采烈地为他展示，“热水也烧好了，我还买了一些有助于睡眠的干花泡在水里，今晚你可以痛痛快快地泡一个澡了。”
　　……好吧，这可能就是一个在旁观妻子做木工时只顾着看她露出来的手臂而没注意她究竟在做什么的家伙应有的下场。
　　考虑到他们的行程已经因为他而推迟了一天，瑟洛里恩实在不好意思再次开口，只好怀着一颗谦卑的悔过之心，浑身酸痛地踏上了通往缬草镇的道路。
　　期间，他一直暗自期待能够多发生几个类似薄暮湾那样的小插曲，不仅是因为薄暮湾之谜非常有趣，也因为他内心深处并不是很想回埃达城……他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结伴而行，只有他和希瑟，只有他们两人。
　　不过他也知道希瑟身上担负了太多责任，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了。
　　中途，他们路径了北境中部最大的城市斯瓦索夫迪，并在那里收到了埃达城的来信，落款是伊薇特。她表示德西莫斯已经被重新软禁起来了，埃达城一切安好，让希瑟不必担心。
　　“她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斯瓦索夫迪是连接北境南北的重要枢纽。”希瑟解释道，“北境以北多山地，要传递消息并不方便，在北境内乱的那两年里情况尤为严重，所以需要一套相对固定的流程。如果第一封信在北境以北，又不确定我接下来的具体行程，只知道我要从北部返回南部，那么第二封信就默认送到斯瓦索夫迪。”
　　瑟洛里恩点点头：“可以让我来回信吗？”
　　“当然。”
　　于是他在信上如此写道：致亲爱的伊薇特，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这段时间以来，我和希瑟过得很幸福，每天都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并且在夫妻之事上也达成了圆满，所以你不用为我们担心——对了，在我右手受伤期间，她还会帮我把肉排切成小块。
　　读到这里，想必你心里也在为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融洽而高兴吧。你姐姐也很想念你，我们很快就会返回埃达城，但在此之前，她还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你忠诚的瑟洛里恩
　　信件很顺利地寄了出去，因为当时希瑟正在和斯瓦索夫迪的领主阿尔瓦迪·奥塔尔商榷要事，抽不出空来过目信上的内容。
　　在斯瓦索夫迪休整了两天后，他们再度踏上旅途。途中他们经过了南斯特，马尔尚伯爵已经被执行了绞刑，昔日热闹的伯爵府邸如今空无一人，静候着下一位主人的光临。
　　又过了两天，他们最终抵达缬草镇。然而，当他们敲响执政官府邸的大门时，却没能见到吉尚本人。
　　“附近的一个村落疑似有疫病传播，许多人都病倒了，老师不得不亲自前往处理，目前镇上的大小事务暂时由我代为管理。”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斯瓦苏学士，吉尚的学徒兼副手，看着一副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的模样，二十多岁就已经有了中年男人会有的疲态，“公爵大人，老师托我转告您，一旦您回来了，请务必尽快赶去石荫村。”
　　“竟然是这样……吉尚大人离开多久了？”
　　“老师是一周前离开的。”
　　希瑟眉头紧蹙：“吉尚大人年纪也不轻了，他没有传信回来要你派人过去帮忙吗？”
　　斯瓦苏摇了摇头：“我也提议过让几名学徒与老师同行，但他都拒绝了，说是情况很危险，把经验不足的年轻人派过去只会白白送命。而且石荫村一共只有五户人家，村民总计不到三十人，老师说他一个人也顾得过来。”
　　“我明白了。”希瑟叹了口气，“我先去探望一下班尔维，然后就出发去石荫村。”
　　“噢，关于这个……”对方的脸色看着愈发憔悴了，“那孩子不久前才睡下，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他……当然，如果您坚持要见他一面的话……”
　　“无妨，可以等回来之后再说。”她问道，“是不是他的癫痫病又发作了？”
　　斯瓦苏学士不安地搓着手指，默默点了点头。
　　了解过大致的情况后，瑟洛里恩和希瑟便离开了执政官府邸。虽然斯瓦苏学士表示客房很快就能打扫好，但希瑟还是决定在学院附近的一间客栈落脚。
　　“班尔维的身体很虚弱，如果我们住在执政官府邸，不仅会打扰到他养病，我们日常活动也难免束手束脚。”希瑟解释道，“缬草镇虽然不大，但位置上靠近埃达城和南斯特，而且时常有各地的学者前来拜访，因此客栈建设得相当不错，房间干净整洁，提供洗浴，食物种类也很丰富，住起来还是相当舒适的。”
　　说罢，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瑟洛里恩愣了一下：“什么……等等，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不，你要留在这里。”
　　他坚持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听到他的话，希瑟只好叹息一声：“你刚才也听到了，连一向对班尔维寸步不离的吉尚大人都不得不亲自前去处理，石荫村的境况恐怕不容乐观……你对我很重要，瑟里，因此我会将你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说着，她在他的额前落下一吻，“魔法可以保护我不受疫病的侵害，所以我并不惧怕它……我只惧怕它会危及你的生命。”
　　尽管仍有些不甘心，但瑟洛里恩还是伸手抱住了她，将脸埋进她的肩膀：“我果然是你的累赘，对不对？”
　　“伊薇也经常这么说，但事实是她总能在各种事务上帮到我——你也是如此，瑟里，不必总是为此而焦虑。”希瑟拍了拍他的后背，“事实上，我之前对于假银币的调查暂时还没什么成果，目前只是封锁了嫌疑人曾经的住所和药剂室。而你不仅识字，对药理、炼金方面的知识也颇为精通。我不在缬草镇的这段时间里，只能拜托你替我继续调查了。”
　　妻子的嘱托令他心下稍安：“我会的。”
　　简单地用过午餐后，希瑟就骑上贝斯特拉出发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种孤独感在瑟洛里恩的胸口萦绕不散——自从离开萨迦里部落后，他和希瑟就一直待在一起，如同星星环绕着月亮，只有在薄暮湾时短暂地分开过。如今希瑟独自一人赶赴石荫村，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没有月亮的夜晚总是阴沉又寂寥，他的心中也满是怅然。
　　不过他很快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希瑟在离开前委托给了他重要的任务，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完不成，他还怎么好意思继承爱丽诺尔夫人的遗志，续写北境百科全书呢？
　　关于嫌疑人埃米尔的信息，希瑟事先都已经交代给他了：埃米尔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早年靠帮医师晾晒和分类草药勉强糊口，后来因为出色的记忆力而受到吉尚的赏识，得以进入学院接受正式的草药学教导。因为年幼时的遭遇和脸上的胎记，他养成了自卑内向的性格，除了导师吉尚，极少与他人来往。
　　整理了一遍手头的线索后，瑟洛里恩决定直接前往埃米尔的旧居所和药剂室进行调查。
　　埃米尔在学院里有自己的房间，但他很少住在那里，宁可在药剂室打地铺过夜——某种意义上，瑟洛里恩能够理解这种做法。在人来人往的集体房舍，一个心思敏感的人往往很难产生安全感。反而是平日的工作场所更令人心安，因为这个地方是他维持生计的基础，只有确认这里依然存在，并且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下，才能够使他的心安定下来。
　　所以他选择先调查药剂室。奇妙的是，房间里虽然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并不杂乱，草药袋都用细绳系紧了，药砵、蒸馏瓶等工具都被清理干净并放置在箱子里，可见埃米尔对这里很眷恋，而且他并不是临时逃走的，在离开前，他有充足的时间将这里打理整齐。
　　也正因为如此，唯一没有被清理过的薰炉在这种环境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瑟洛里恩将里面的炉灰倒了出来，发现这些并非草药焚烧后留下的残渣，而是信纸燃烧后的余烬。由于薰炉较为密闭的构造，纸张的燃烧并不完全，依旧可以发现一些残余的碎片。
　　瑟洛里恩将它们从炉灰里逐一挑出——幸好这里是药剂室，他在现场就能找到用来调制稳定剂的材料。顺利找到烈酒和甘油后，他回忆着书上记载的配方，将它们和水以五比三比二的比例进行调和①。
　　随后，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块玻璃板和一根牛油蜡烛，将蜡烛点燃后置放在玻璃板下，然后将碎纸片放在玻璃板上，用药匙缓慢地滴下稳定剂，待碎纸片吸收了这些液体，再慢慢将它们展开。在稳定剂的作用下，这些碎纸片没有那么脆弱了，但整个过程仍然需要非常小心。
　　瑟洛里恩调整了一下蜡烛的位置。非常幸运的是，信上的字迹是用掺杂了黏土的硬炭芯写的，不同于墨水，这类字迹可以用面包块之类的东西磨擦消除，但在纸张被烧焦的情况下，它们比墨水更容易显现和破译。
　　他猜埃米尔最初选择用炭芯书写是为了方便修改和毁灭证据——遗憾的是，曾经明智的选择此时却成为了他最致命的破绽。
　　“太阳落山前……我可怜的……格里姆……”瑟洛里恩低声念出纸上的内容，“东边……见我……”


第53章 
　　瑟洛里恩回到了客栈, 脑海中仍在回忆下午发现的那些线索。
　　起初，他先入为主地以为碎纸上的内容出自埃米尔之手，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谬误——假如信上的内容是埃米尔写给另一个人看的,那么他在缬草镇里必定还有其他同伙。
　　然而埃米尔在离开时并不匆忙，如果他有什么嘱托要留给自己的同伙，大可以在走之前当面交代。
　　可若是将其视作埃米尔事先留下的后手，也不符合常理，因为事情败露后,所有和他相关的物品和场所都会被第一时间封锁。
　　对方不可能料到希瑟会因为他被绑架的消息而中断调查，把这种重要的证据留在药剂室，只会给自己带来额外的风险。即使要给同伙留下消息，埃米尔也应该选择一个和自己明面上毫无关系，只有他和同伙才知道的秘密地点。
　　但是反过来想，逻辑就很通顺了——这封信其实是那名同伙留给埃米尔的，并且是在确认希瑟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被放进药剂室的。他们事先并没有约定好秘密沟通的方法,也许同伙以为埃米尔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总之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最终还是回到了镇上。
　　由于希瑟当时已经盘问过了学院的大部分人员，即便他们不清楚内情，也能猜到埃米尔疑似犯下了什么重罪。那名同伙虽不方便与埃米尔当面接触,却很了解对方的性格,知道他一旦压力过大，就会下意识地想要躲回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
　　至于埃米尔和他的同伙要如何避开负责看守的卫兵……倒不是瑟洛里恩轻视他们,但缬草镇距离埃达城不远，基本不会受到强盗的骚扰，在防卫上不需要太上心。而天气又如此寒冷，指望这些卫兵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毫不懈怠地守着一间空屋，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只要足够耐心,总能等到卫兵们忍不住喝酒暖身的时候。
　　遗憾的是，想要通过字迹判断出谁是埃米尔的同伙恐怕很难，因为对方明显是用非惯用手写的。
　　由于碎纸上的信息太过零散，很难判断这些字句的先后顺序，以及它们之间是否有关联，但还是能以此展开一些推理的。例如“太阳下山后”和“东边”可能是他们约定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格里姆（grim）应该是某个单词的后半部分——考虑到马塞洛牧正和格雷厄姆主教之间的书信往来，显然不能忽视教会在假银币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瑟洛里恩认为这个单词的完整版本也许是“朝圣者（Pilgrim）”。
　　虽然“朝圣者”和“东边”不一定是连在一起的，但如果结合起来看，意思就是“朝圣者聚集地的东边”，也就是教会。然而缬草镇既没有教堂，也没有修道院，那么或许是指某位具体的宗教人士。
　　瑟洛里恩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执政官府邸，询问斯瓦苏学士镇上有没有长期居住的修士。
　　希瑟说的没错，这间客栈住起来的确相当舒适。房间里的床铺干净而柔软，晚餐很丰盛，洗浴的澡盆也很宽敞，足以让一名高挑的成年男性在里面放松身体。也许比不上白盔堡，但已经胜过了他们在返程路上的大多数落脚处。
　　然而他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并且第一次感受到一张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大床可以如此空虚——这难道不恐怖吗？他人生中的绝大多数夜晚都是独自度过的，直到两个多月前才开始和希瑟同被而眠，而这还要扣掉他被萨迦里人像袋土豆一样绑在马鞍上的日子。
　　而仅仅是这点时间就彻底改变了他。瑟洛里恩感觉难受极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猫在他身上磨爪子。他内心的某个部分因为这种无处安放的焦虑感而尖叫，无法忍受他的伴侣此刻竟然不在这里——不在他的身边，他的床上——凯洛公爵在白天属于整个北境，但到了夜晚，她应该是属于他的。
　　直到后半夜，他才萌生出一丝睡意。朦胧之中，他似乎听见了希瑟低沉的笑声……那种沙哑的，令他骨头发痒的声音……猎户小屋里，枕头上沉闷的味道，还有她枣红色秀发间的肥皂香气，她皮肤上散发出的热量……
　　第二天，瑟洛里恩身心俱疲地起床梳洗，镜子里苍白憔悴的面孔看着就像是刚刚游上河岸的水鬼。
　　他花了点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随意吃了点面包果腹后，便匆匆赶往执政官府邸继续昨天的调查。
　　瑟洛里恩原本以为接下来的调查会顺利一点，却没想到斯瓦苏最后报出的名单比他预想中要长得多——得多。
　　“缬草镇居然有这么多修士？”他难免有些错愕，缬草镇明明没有设立教会，但这张清单上的名字已经足以让修士们在当地开个联谊舞会，大家手拉成圈围着篝火跳舞了。
　　“修士们基本都识字。”斯瓦苏解释道，“而且新教在北境发展得并不顺利，所以他们大多会通过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来换取他人对于天父的认同。”
　　确实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看来他接下来几天有的忙了。
　　“斯瓦苏大人。”一名仆从在门口请示道，“今天您也打算在房间里用餐吗？”
　　“没错。”斯瓦苏深深地吸了口气，“请告诉我今天的午餐不是黑麦粥，埃尔伦德。”
　　“请放心，今天有您最爱的胡萝卜香草炖兔肉和洋葱土豆湖鱼汤。”对方笑着回答，“寇格里姆说他保证您这周会吃得很满意。”
　　闻言，瑟洛里恩猛然一个激灵：“你刚刚说什么？”
　　埃尔伦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这、这周府里有胡萝卜香草炖兔肉和洋葱土豆湖鱼汤，殿下……”
　　“不，后面那句！”他说，“你刚刚说谁保证这周会吃得很好？”
　　“寇、寇格里姆……”对方不安地回答，“他是厨房里的帮佣，负责核对每周府邸进口的食材种类和数量……”
　　“把他的名字拼写一遍！”
　　这一次，埃尔伦德终于彻底懵住了。
　　“ Kolgrim ，殿下。”斯瓦苏代为答道，“寇格里姆惹了什么麻烦吗？”
　　瑟洛里恩放下手中的修士名单：“等我见过他就知道了。”
　　寇格里姆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年轻时当过煤矿工人，不料矿洞突然坍塌，他虽然侥幸生还，却成了跛子，无法再从事体力劳动。后来托亲戚介绍，才得以在执政官府邸谋得一份工作。
　　瑟洛里恩本以为对方既然能够核对货物清单，那么他必定识字，但经过一番审问后，才得知他只认得和厨房相关的文字，例如糖和盐，蔬菜和水果，以及各种肉类，顶多再加上自己的名字，其余方面都与文盲无异。
　　……难道是他想多了？
　　虽然调查期间走入歧途的情况并不罕见，但瑟洛里恩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即使寇格里姆本人没有主动参与其中，整件事也必定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他以寇格里姆为起点继续调查——在将对方近一个月的行程全部盘问出来后，瑟洛里恩终于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破绽。
　　上个月十四日，寇格里姆的老毛病发作，右腿关节肿胀，疼痛难忍。吉尚同情他的遭遇，允许他休息一天，当日的工钱会照付给他，可厨房当天的货物清单上又有他的签名。
　　“怎、怎么会这样？”寇格里姆也大为震惊，“您可以对比我以前的签名，这绝对不是我写的！”
　　瑟洛里恩当然也察觉到了——事实上，这个签名和那张汞银膏配方上的字迹非常接近，疑似是埃米尔的手笔。
　　“你之前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寇格里姆摇了摇头：“我没在意，而且吉尚大人也让我最好别对外人提起，否则一定会有不老实的家伙假装生病，靠吉尚大人的善心骗取工钱。”
　　不仅如此，这次盘问还纠正了他和希瑟先前的一个错误认知——他们都以为吉尚是因为不得不抽空前往石荫村，才将以前的仆从召回来照顾班尔维——实际上，希瑟离开后不久，吉尚就重新聘请了仆从，而且都是以往不曾在宅邸里工作的新人。他本人则频频离开缬草镇，没有人知道他出门的理由，就连斯瓦苏学士也毫不知情。
　　莫非吉尚其实一直知道埃米尔的下落？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像埃米尔这样孤苦伶仃的孤儿，很容易勾起吉尚身为人父的怜悯之心，何况埃米尔还是他的学生，双方很容易形成一种义父子的关系。吉尚极有可能在包庇埃米尔。
　　假设那封信是吉尚写给埃米尔的，那么信中提到的“东边”，也许是让埃米尔伪装成寇格里姆后在执政官府邸的东边偷偷碰面……不对，东边是班尔维的房间。吉尚作为宅邸的主人，想要制造出一个无人打扰的私密空间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不会特意去打扰自己的孩子。
　　难道是叮嘱埃米尔要避开东边？以免惊扰到班尔维？
　　这也不合常理。埃米尔是吉尚青睐的学生，过去经常出入这座宅邸，不可能不知道班尔维的身体状况和房间位置，吉尚没必要特意提醒他。如果是为了警告他不要把班尔维牵扯进来，那也应该直接说明，而不是用班尔维房间的位置代指他本人。
　　排除了这些可能性后，答案就只剩下了一个：“东边”指的是吉尚安排给埃米尔暂住的隐秘居所。
　　寇格里姆显然患有风湿类疾病——这是一种长期的慢性病。在得知寇格里姆的风湿病复发后，吉尚就想到了让埃米尔伪装成寇格里姆，方便他们避开他人的耳目偷偷见面。但计划需要时间筹备，在此之前，埃米尔需要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缬草镇东边有什么零散的房舍吗？”
　　“有一座磨坊，但很早以前就被废弃了。”埃尔伦德回答，“那座磨坊靠近森林，晚上经常有郊狼出没……当然了，郊狼和野狗差不多大，不算很危险，但它们喜欢偷吃鸡和兔子，有时还会咬伤母猪。磨坊主又不能每晚都拿着草叉盯防它们，最后只好搬走了。”
　　废弃的磨坊吗……瑟洛里恩顿时心下了然。
　　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他立刻骑上雪斑向缬草镇东面出发，大约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那座磨坊。它和所有荒废已久的房舍一样杂草丛生——若是以往，瑟洛里恩不介意用点时间来感受这种悒郁又死气沉沉的氛围，但现在的他又困又倦，只觉得这座老磨坊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头。
　　不过，该有的警戒心还是不能少的。瑟洛里恩抽出短剑，谨慎地靠近磨坊。
　　大门居然没有上锁——这让他察觉到了一丝蹊跷。推开房门时，门轴发出生涩的声响，尘埃伴随着一股潮湿的植物气味扑面而来。房子里空无一人，唯一的活物是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老鼠。瑟洛里恩赶走了它们，发现地上有一块干硬的黑面包，上面布满了老鼠的牙印，但依然可以看出人为掰开的痕迹。
　　黑面包确实耐储存，但眼前这块面包显然不可能是前任磨坊主遗留下来的，大概率是埃米尔的口粮。
　　有吉尚的援助，埃米尔在这里应该是不缺食物的，但也不至于有闲情到把自己的面包喂给老鼠……话说回来，埃米尔本人又在哪里呢？
　　瑟洛里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磨坊里的情况。虽然里面有卧室，但这些房间的位置似乎都不能让埃米尔感到安全，宁愿在厨房的长凳上铺一张皮草过夜。厨房的炉灶蒙着一层薄灰，灶台上的铁锅里盛着发臭的汤水，边上还堆着用剩的柴火，明显近期有人使用过。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少痕迹证明了有人最近在这里生活过，可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丝活人的气息。瑟洛里恩只好又回到厨房，想看看这里有没有用来储物的地窖。
　　然而，将地上散落的干草拨开后，一大片红褐色的血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此时瑟洛里恩才意识到，开门时那股迎面袭来的植物气味并非来自墙缝里悄然生长的苔藓，而是干草被血液浸泡后发酵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血迹一路延伸到窗台，凶手显然是通过窗户把死者扔出去的。于是他走到屋外，检查窗台外的墙壁，不出意料地找到了同样的红褐色痕迹。
　　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无法确认血迹延伸的方向，但瑟洛里恩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就像他当时莫名确信寇格里姆与这件事情有关一样，他知道死的人是谁，也知道对方死后究竟被扔到了哪里。
　　他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没有深入，仅仅是在边缘巡视。凶手没有选择将尸体扛起来，而是全程拖拽，导致房间里留下了显眼的痕迹，只能用干草掩盖，说明对方并非粗心大意，只是无力担负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因此也不可能将尸体拖进森林深处。
　　雪地很滑，而且地势并不平坦，他在经过一个矮坡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在雪地上摔跤的感觉并不比在泥沙地上摔跤要好，还会让你在试图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棕熊一样笨重——然而，在看到雪堆里露出的一小截灰蓝色手指时，瑟洛里恩觉得偶尔摔个倒栽葱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沿着那根手指往下挖，尸体的更多部分暴露了出来。在凛冬的“保养”下，对方意外地没怎么腐烂，只是被冻成了灰蓝色，他的皮肤因为冻害而脱水、皲裂，变得硬邦邦的，像是一条风干后被放进冰窖的腌鱼，但他生前最讨厌自己的部分——那块暗色的胎记依旧完好，在冰霜下隐约可见。
　　埃米尔死了。
　　瑟洛里恩心里早有预感，因此并没有太过意外。调查有时候需要一些运气，他猜埃米尔死后应该接连下了几场大雪，郊狼也因为气候恶劣而没有出来觅食。等到天气放晴的时候，埃米尔的尸体早已被大雪彻底掩埋。
　　他在尸体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从埃米尔的靴子里找到了一张残缺的羊皮纸——准确地说是一封残缺的信。信纸被剪裁了一部分，但基本不影响这封信的完整度。
　　“亲爱的马茨
　　我知道你在铸币厂的工作来之不易，但请相信我真的很需要这套压铸模具。
　　我愿以佩尔索纳的名义起誓，假如事情败露，我会一人担起所有罪责，决不会出卖你。天父将见证我的誓言，若我的话有半点虚假，死后便堕入地狱，日夜遭受烈火的焚烧。
　　请看在我曾经救治过你父亲的份上，帮帮我吧！ ”
　　落款的部分缺失了，但信上的字迹显然不是埃米尔的。他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内心自卑，渴望着父爱，愿意为了自己最敬爱的人赴汤蹈火。
　　很可惜，像儿子的学生终究比不上真正的儿子。
　　不过埃米尔也并非毫无察觉，否则不会在把信件交给这个“马茨”后又悄悄把信偷回来。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些筹码，以防对方在利用完他之后就把他像垃圾一样丢得远远的。他宁可在危机四伏的家乡躲躲藏藏，也不愿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安度余生。
　　瑟洛里恩叹了口气，将信放进衣兜里，对地上的尸体说道：“看来你的老师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年老体弱，对吧？”


第54章 
　　希瑟抵达石荫村时已是黄昏时分,暮霭像是一层暗红色的薄纱，笼罩着这座死气沉沉的村庄。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灰败的枯树、零落的房舍和空荡荡的畜棚，最终落到了面色如石蜡般苍白发青的吉尚身上。
　　“村子里还好吗？”尽管如此询问,但她能感受到情况有多么糟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闻起来像是腐肉、粪便和呕吐物的结合，不知有多少尸体此刻正在角落里默默腐烂。
　　“不妙。”吉尚眼皮低垂，神情依然憔悴，但意外地比她离开缬草镇之前好转了一些……希瑟甚至不知道是否该为对方感到高兴,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很确定当地村民患上了米泔水病①。”
　　希瑟对于疫病的了解并不多，但光从名字上也能大致判断出患者的病情：“水样腹泻？”
　　“以及呕吐。”他回答，“说实话，我对此一点也不意外——请看看周围吧，大人，村落附近没有一处流动的水源, 全村三十多号人都只能仰仗村里的一口老水井。像这种只有死水的地方, 一向容易沦为疫病的温床。”
　　“这里缺少水源，通行也极为不便，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建立村庄呢？”
　　“据我所知,石荫村是在毒龙劫爆发后建立的。当地村民大多是逃难而来的流民,想要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躲避毒龙的侵害，最后选中了这里。”吉尚解释道, “虽然毒龙劫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但您刚才也说了，这里地势崎岖，不便进出，难以从外界得到消息。这里的村民直到一年多以前才得知毒龙劫早就结束了,那时连北境内乱都已经平息大半年了。”
　　“我明白了……”她深深叹了口气，“埃达城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没有知会布琳迪丝女士。”吉尚说，“石荫村本就是一个封闭的村落，没必要特意派人前来封锁。”
　　“至少可以让她派点人手过来帮你，况且这里似乎没有多少田地，我猜仓库里的余粮也有限，无论是你还是村民们都需要更多物资。”
　　但吉尚只是摇头：“米泔水病是通过水源传播的，大人，无论您多么慷慨，埃达城能够派送的物资也只有粮食和衣物，但患者需要补充大量水分，避免呕吐和腹泻导致的脱水。您额外派人过来，只会分走当地本就不多的水源。”
　　“当地人还在使用水井里的水吗？”
　　“是的，井水和融化的雪水，但这一点无需担心，只要将井水煮沸后即可安全饮用。”
　　尽管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但她毕竟不是疫病方面的专家，外行指点内行只会带来混乱——不过，仍有一件事情令她感到不解：“石荫村的情况我都已经清楚了，我也关心当地村民的安危……但是吉尚大人，我在这里好像帮不上你什么忙，为何你会希望我尽快赶来呢？”
　　“公爵大人，米泔水病的致死率高达六成，也就是说这三十多个人里，能活下来一半就已经是万幸了……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像石荫村这种位置偏僻，资源匮乏的村落，能熬过这次病疫的恐怕不会超过十人，而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最后也会逃离这里，石荫村终将变成一座死村。既然怎么走都是穷途末路，那我想不如放开手大胆一试。”
　　闻言，希瑟略显迟疑：“你的意思是……？”
　　“我在那口水井的内壁上绘制了一个炼金法阵。”吉尚说，“虽然法阵明面上仅止于水井，但村民们以井里的水为生，这在无形之中赋予了他们联系。只要井水得到了净化，他们腑脏中的疾病便会随之消失，紊乱的胆汁②也将重归平衡。”
　　“……吉尚大人，魔法已经死了。”
　　“是的，您很早就告诉过我……我曾经不愿意相信，但冷酷的现实迫使我认清了真相。”对方叹息一声，“虽然这片大地不会再产生新的玛那，但只要还存在拥有活性的魔法炉心，我们就可以将玛那从炉心引流至法阵，使其生效——那个魔法炉心就是您，大人。”
　　“我？”
　　“您还记得我给班尔维做的药剂吗？虽然古籍中的药方是真实有效的，可如果没有您的血，它就无法发挥效用。净化法阵也是同理。”吉尚说，“我知道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玛那在夜晚会更加活跃，请您今晚在那口井里放一点血，当炼金法阵发出圣洁的光芒时，您就会知道我方才的话绝无虚假。”
　　听到这里，希瑟依然半信半疑，但考虑到代价只是一点血而已，如吉尚所说，大胆尝试一下也无妨。
　　随后，希瑟视察了一下村里的情况。自疫病爆发至今，已经死去了十余人，由于村民们相继病倒，吉尚又上了年纪，后续死亡的村民仍未下葬，尸体被集中放置在一间草棚里，日夜与苍蝇为伴。希瑟实在于心不忍，将他们逐一火葬并掩埋，因为不确定他们的名字，她只好在坟墓上压了一块石头，留待日后补全。
　　做完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后，她才返回吉尚所在的房屋。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吉尚大人。”希瑟将新砍的木柴堆放在厨房的角落，“对了，班尔维还好吗？”
　　听到她的话，吉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太好。”他背对着她，面孔深陷在阴影里，“班尔维他……恐怕时日无多了。”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止了……唯有悲伤延续到了永恒。
　　希瑟无法欺骗自己没有预料到这一天，她几乎看着那个孩子长大——那个可怜、瘦小的男孩，生命中的绝大多数时光都在病榻上度过，对世界的了解只有一扇窗户那么大。她也曾想过死亡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她仍然感到痛苦不已。
　　“我……”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很抱歉。”
　　“公爵大人，您知道这世上最令人悲伤的事情是什么吗？”吉尚说，“死亡？不。挚爱的死亡？不。是你亲眼看着自己挚爱的人饱受病痛的折磨，一步步靠近死亡，而在内心深处，你知道他们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源于你，是你害了他们。”
　　“别这么想，吉尚大人，班尔维的身体是先天……”
　　“是先天导致的，我知道。”吉尚打断了她，“因为阿德莱德怀孕时遭受了颠簸，差一点流产——为什么她会差一点流产？因为我带着她私奔了！”
　　屋子里霎时陷入了死寂。
　　好一会儿过去，吉尚才开口：“抱歉，公爵大人……”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悲伤。”
　　假如病危的是伊薇，她只会表现得比对方更加暴躁。
　　“我时常会想，阿德莱德遇到我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不幸。”他说，“如果没有和我私奔，她依旧会是一位贵族千金，在庄园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然后她会嫁给一位出身同样高贵的伯爵或子爵，两人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幸福美满地度过余生。”
　　“贵族之间的婚姻极少能如此圆满。”希瑟劝道，“吉尚大人，你出身于佩尔索纳家族，应该明白这一点才对。”
　　“也许吧，但也比跟着一个放弃了姓氏的学士私奔要好……至少她在怀孕时可以安心养胎，不必在颠簸的马车和破旧的客栈里艰难度日。”吉尚喃喃道，“可惜一切都太晚了，阿德莱德……我已经辜负了你一次，如果连班尔维都……”
　　说着，对方突然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念头抛到脑后：“实在抱歉，大人，我知道现在没有比疫病更加重要的事情，请原谅我这点小小的牢骚吧。”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吉尚很快就拿起麦粥和面包走出了厨房……看来他需要时间独自静一静，希瑟便没有再打扰他。
　　入夜后，吉尚端给了她一碗漆黑的药水。
　　“这是催化剂，可以活络您的血液。”他解释道，“如果您喝完后感觉心跳加快，胸口有种微弱的灼烧感，那是正常情况，因为这种药会促使您的心脏分泌出更多瑪那。”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服下催化剂后，希瑟确实感觉血液微微发烫，浑身上下洋溢着暖意。随后，她遵循对方的指示来到井边，取下上面盖着的木板。月光暗淡，但借由强化过的夜视力，她依然能够看清水井内壁上的深红色纹路，如同荆棘般不断向下蔓延，直至水面，闻起来有血的味道。
　　用小刀割开手臂后，希瑟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滴入井水中，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奇妙的是，它们并未消散，而是如有生命一般向周围伸出细密的卷须。当这些卷须触碰到井壁时，井壁上的暗色纹路发出了明亮的光芒，也如活物般开始向外生长，从井壁内长到了井壁外，从石砖长到了地面，最终将整个村落包围起来，像是盘踞的树根，又像是细密的血管，纹路上流动的阵阵红光好似人类跳动的脉搏。
　　……这居然是有用的？
　　她不禁有些激动，但伴随着兴奋与喜悦，她体内的血液变得越来越滚烫……吉尚说过，服用催化剂后胸口会有灼烧感，这是正常的。
　　希瑟深深吸了口气，吐息却如蒸汽般融化了井架上的积雪。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暴戾，灼烧着她的肺腑，让她的喉咙又干又渴。
　　唯有温热的鲜血足以平息……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说道……
　　“吉尚大人，我恐怕……”话音未落，周围的房舍里忽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令她愈发惊疑不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看起来不像是净化！”
　　“坦诚说，您反应过来的时间要比我想象中晚得多，看来您对我的话确实深信不疑——为什么呢？因为我是您母亲生前的朋友吗？”相比于她的震惊，吉尚的语气格外平静，“不管怎么说，很遗憾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如果这能让您感受到一丝安慰的话，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自豪。”
　　她咽下了一声闷哼：“是因为……班尔维吗？”
　　“是的，大人。”吉尚回答，“这并非用来净化疫病的法阵，而是我过去未能完成的古代魔药法阵，只要让班尔维在魔法的羊水中浸泡数月，就能补全先天残缺的肉体，变成一个健康的孩子……我已经失去了阿德莱德，不能再失去班尔维了。”
　　希瑟张了张嘴，可是脑海中仿佛有一片浓雾笼罩，任何有意义的字句都被湮没在了雾气中。她茫然地抬起头，盯着夜幕中猩红的圆月：“月亮……变红了……”
　　“不，大人。”老人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从千里之外传来，“只有您的月亮变红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涌上胸口——她的血液在沸腾，她的心却如此空虚，那些虚弱的哀嚎声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需要无穷无尽的血与火，暴力与死亡，只要周围还有一个活物没有从她的蹂躏和践踏下品尝到痛苦，她就永远不会感到满足。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渴望，那些鲜红的魔纹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几乎要刺伤人的双眼。汹涌的能量让纹路膨胀了起来，仿佛洪水涌入了狭窄的溪流，皑皑白雪被融化成了水，旋即又从水被蒸发成了雾。
　　最终，那些肿胀的部位就像血管上的肿瘤一样破裂开来——魔法的羊水赋予了这片大地新的生命，十几只由泥沙和岩石糅合而成的巨型山怪拔地而起，浑身布满了不祥的红色纹路，发出愤怒而骇人的咆哮。它们不知疼痛，不知死亡，只懂得破坏与杀戮——这令她热血沸腾，身体因为这无法形容的狂喜而战栗。
　　“不——！！”吉尚发出痛苦的嚎叫，跪在地上试图用双手堵住那些破裂的纹路，“为什么你们不往井里流？不！它们全浪费了！！”
　　然而希瑟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不在乎吉尚的背叛，不在乎班尔维的安危，也不在乎村民的哀嚎。黑暗的潮涌已经淹没了她的心，唯一要做的就是抽出武器，从接下来的战斗和施虐中得到更多快乐。
　　血怒正在燃烧她的生命，但在鲜血、暴力和死亡的簇拥下，她感觉如获新生。


第55章 
　　“再跑快一点！老伙计, 你是马不是驴！”
　　作为一个被驮着的负重，他的话听起来可能有些不知感恩——可除了催促雪斑之外，瑟洛里恩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甚至不是很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往石荫村走。离开了宽敞的大道，他只能看到一排排灰白的山壁和落满白雪的针叶树，而它们看着都差不多……也许他应该找只猴子来骑马，至少猴子不会在山野里迷路。
　　如果说埃米尔的死亡只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那么班尔维的消失就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噩梦了。
　　从旧磨坊回来后, 瑟洛里恩直接来到了执政官府邸，想看看能不能从班尔维那里旁敲侧击出一些线索。
　　吉尚是银币造假的幕后黑手，这一点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了——可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身为缬草镇的执政官，吉尚依然保持着修士时期的简朴生活，唯一的软肋就是自己的儿子，但以他和爱丽诺尔夫人生前的情谊，若是想要珍贵的药材,希瑟绝对会千方百计为他找来,并且分文不取，他完全没理由为钱财而苦恼。
　　至于德西莫斯的许诺，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除非吉尚是法比亚王室的忠实拥趸,否则一个从小流落海外的落魄王子怎么可能会是比威名赫赫的北境公爵更好的选择？
　　直觉告诉他, 如果要调查吉尚，他就必须从班尔维入手。
　　然而,在得知他要去见班尔维后，斯瓦苏学士又露出了那种胃痛似的愁苦表情，低下头开始搓揉手指：“感谢您的关怀，殿下，但是……那孩子不久前才睡着,最好别打扰他休息……”
　　瑟洛里恩已经厌倦了他拙劣的谎言，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让他感到可爱的撒谎精，其余人不过是舌头上应该长疮的蠢货：“省省那一套吧，班尔维到底在哪里？”
　　“您不能见他……班尔维睡着了……”
　　有些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瑟洛里恩只好抽出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道：“乖乖带我去见他，否则某人可要一睡不醒了。”
　　“我……做不到……”斯瓦苏颤抖着回答，“班尔维……不在这里……”
　　“什么？！”
　　对方小声抽噎了起来：“老师走的时候，把班尔维也带走了……但他要求我们假装班尔维还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只是遵从老师的指示……”
　　该死！
　　瑟洛里恩顾不得其他，只能匆匆赶回客栈，拿上希敏之枪后便即刻出发——倒不是他喜欢负重前行，但总不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落在客栈里吧？
　　雪斑显然也不满意他的做法，因为他没用过长枪，也不知道要怎么把它系在背后，只能用布条随便绑起来。一路上枪柄总是敲打雪斑的屁股，惹得它不停从鼻子里喷气。
　　虽说他暂时还没搞清楚吉尚这么做的目的，但是毫无疑问，对方急于让希瑟前往石荫村，背后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这种不妙的预感在他踏入石荫村之前就得到了验证——树林深处忽明忽暗的鲜红光芒，伴随着不知是野兽还是怪物的咆哮，使整座山丘都为之颤抖。他必须全力勒紧缰绳，雪斑才没有扭头逃开，即便如此，它也不愿再往前一步了。
　　瑟洛里恩只好选择下马步行。
　　离开之前，他并没有忘记把马鞍袋里的药剂瓶拿出来——这是他出发前从斯瓦苏那里威逼利诱抢来的，据说是班尔维平日用于治疗癫痫的药物，整个府邸只剩下这一支了。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瑟洛里恩打算把它当作和吉尚谈判的最后筹码。
　　虽然瑟洛里恩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见到这一幕时，他全身的血液还是冻结了。
　　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十几只长相怪异的石头怪物正在互相厮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他并不认识他，但他猜那就是吉尚——正匍匐在地上试图用手堵住什么东西。周围的房舍里传来痛苦的哀吟，与吉尚的哭嚎，怪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令他耳膜嗡鸣，大脑晕眩胀痛……
　　然而，和身处风暴中心的希瑟相比，这一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浑身沾满了灰尘、泥沙和血迹，平日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秀发此刻散落又凌乱，犹如一面燃烧的旗帜。她的皮肤上满是不祥的红色纹路，和她周围那些来历不明的石头怪物如出一辙，眼睛不再是浓艳的绿色，而是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的淡金色。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的神情——如此激昂、疯狂，充满了愉悦，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用斧头把自己的敌人砍成两半，或者把它们的脑袋硬生生从身体上拧下来更令人快乐的事情了。尽管在战斗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但在十几只怪物的围殴下，希瑟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可每当有鲜血流下，她的神情都只是变得更加兴奋，笑声也更加高亢，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
　　但凡是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情况有多么不对劲……更糟糕的是，瑟洛里恩有种莫名的感觉，这种发狂的状态会给希瑟本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竟然是希敏之枪！瑟洛里恩连忙解下长枪，发现昔日黯淡的黑曜石枪尖上此刻竟闪耀着女神的名讳。
　　他不知道这些古代文字为何又突然重现光彩，也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希敏之枪恢复了过去的力量……但这样就够了，即使只有这点微薄的希望，他也要放手一搏。
　　“长虹之枪狄薇丝……”他喃喃道，“斯诺里，瓦丽尔，天父……随便哪个神明都行，请保佑我成功救回我的妻子，请保佑她平安无事……”
　　希瑟与他相距不到五十米——也许是世界上最遥远的五十米。
　　这些怪物就像是一座座会移动的小山，每走一步都会掀起一阵尘浪。好在它们似乎不认为他有威胁，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只顾着彼此厮杀、重组身体、再厮杀……从它们身边经过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脆弱的枯叶，随时都会被这些庞然大物战斗的余波撕成碎片。
　　尽管他已经如此小心了，但怪物的拳头还是多次与他擦肩而过。飞溅的砂石划开了他的脸，鲜血流淌至他的嘴角，渗进唇缝，他尝到了锈铁的味道，而这仅仅是他在穿过战场时最轻微的伤口。最严重的一次，一只怪物在他身边倒了下来，猛烈的气流将他整个人都掀了起来，最后砸在了一面墙上，一股剧痛在他背后炸开，先前好不容易拉近的那点距离瞬间成了徒劳——有那么一会儿，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而当他爬起来的时候，能够听见身体里的骨头咯咯作响。
　　但他决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他再一次冲进了怪物的洪流——不再那么谨慎，只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跑——血的气味越来越浓厚，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希敏之枪的枪柄握在手里有种温热又湿滑的感觉。他浑身肌肉紧绷，心跳也快得吓人，周围的声响渐渐离他远去，就好像人沉入水底后会听到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朦胧而遥远。
　　只有希瑟——只有她的存在才是真实的，她离他越来越近，她的面庞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下一秒，长虹之枪的光芒照亮了夜空，黑曜石铸成的枪尖就这样刺进了希瑟的身躯。
　　一瞬间，那些鲜红的纹路开始剧烈闪烁，就像是寒风中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怪物们停止了动作，希瑟的眼睛也恢复了一丝绿色——但是还不够，那点翠绿仿佛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湖泊，须臾便消散在了冰冷的金色中。她发出了压抑的闷哼，但不是因为腰侧的伤痛，而是为了与一股更加可怖的力量相抗争。她的神情在痛苦和暴怒中反复变化，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瑟洛里恩试图掰开她的手，但它们始终纹丝不动。在一阵窒息中，他不禁落下了眼泪——不是因为死亡即将降临，也不是因为他的妻子竟然想要伤害他，而是因为他不敢想象希瑟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亲手杀死了他，内心究竟会有多么绝望。
　　“不……”他嘶哑地说道，“希瑟……不……”
　　听到他的声音，希瑟猛地颤抖了一下，虽然没有放下手，但手指已经不再用力。她的眼睛里依然流露出疯狂，眼角却溢出了泪水。
　　“瑟里……”她吃力地说道，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叫我的……名字……”
　　“希瑟……”他抽泣着，“回来吧，希瑟……回到我身边……”他艰难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庞，泪水落在她的手腕上，她露出了仿佛被烫伤般的表情，“我爱你……我爱你，希瑟……回来吧……”
　　随着他一声声的呼唤，希瑟脸上的魔纹终于渐渐褪去。那些庞然的石头怪物也开始碎裂、坍塌，最终回归了尘土——刹那间，天地如此静谧，没有不祥的血光，没有骇人的嚎叫，只有淡淡的银色月辉落在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
　　“瑟里……”尽管双眼微红，但他的妻子还是露出了微笑，“我也爱你。”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的淤痕上时，那丝笑容消失了，“抱歉……”
　　“别道歉。”他感觉喉咙里像是有沙子，“要不继续把我掐死，要不现在就吻我——只能从这两个里面选。”


第56章 
　　听到他的话,希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疲惫，但蕴藏着无尽的爱与温情。然而,正当她要低头亲吻他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声音打破了这美好的氛围。
　　“没有完……事情还没完……”吉尚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小刀，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一切还没有结束，我一定要让法阵成功……”
　　瑟洛里恩很怀疑吉尚自己是否能相信这些话。尽管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设计让希瑟落入陷阱的,但他显然失败了——甚至在他抵达石荫村之前就失败了。他虽然伤害了希瑟，自己却没得到任何好处。
　　至于他手里的那把小刀……别说是希瑟了，就连他都能应对自如。任何一个耍小刀的高手（例如他那难缠的小姨子）都知道出手前要把武器藏在暗处。
　　“放下武器，吉尚！”希瑟厉声道，“你的阴谋已经破灭了，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
　　“不！！”吉尚的呼吸又粗又重，神情近乎癫狂, “我一定要成功！班尔维,我的孩子，我一定会让你——”
　　“住手吧，父亲……”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却只看到了一条微微打开的门缝,又过了一会儿，一双惨白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门缝开得更大了，一个瘦小畸形的男孩匍匐在地上，吃力地喘着气，仿佛光是打开大门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班尔维！”吉尚立刻冲了过去，将男孩抱在怀里, “你怎么从床上下来了？这太危险了，你需要休息……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变得健康了，再等一等……”
　　这是瑟洛里恩第一次亲眼看到班尔维——他知道对方和伊薇特一样身体病弱，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血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吸附在骨头上，四肢细痩得令人心惊胆战，肚腹深深地凹陷下去，几乎能看到内脏的轮廓。
　　“父亲……”男孩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些破碎的气音，“别再这么做了……”
　　“别怕，孩子，这与你无关……”吉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根本不需要愧疚，一切罪责都在于我！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这就是我和你母亲最大的心愿……”
　　“我不要这样……不要别人为我而死……”班尔维抽噎了起来，“你说为我好，却不肯听听我的话……父亲，求你……别再这样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痉挛。他的眼睛睁到了最大，呆滞地望着屋檐，嘴角溢出了白沫。他的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打着门框和地板，甚至踹到了他的父亲。吉尚露出吃痛的表情，但没有松手，只是紧紧抱住他，呼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男孩牙齿打颤时发出的咔哒声。
　　“他的癫痫发作了！”尽管对吉尚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但目睹班尔维的惨状，希瑟还是软化了态度，“他需要我的血……”
　　“等等！”瑟洛里恩立刻拉住了她，“我带了药过来。”
　　他将药剂瓶交给吉尚，后者忙不叠地拔出木塞。然而班尔维的身体不停抽动，瑟洛里恩和希瑟只好强行按住班尔维的身体，吉尚才勉强把药喂进他的嘴里。
　　待班尔维的癫痫渐渐平息，希瑟松了口气，赞叹道：“你考虑得实在太周全了，瑟里。”
　　闻言，瑟洛里恩吐了吐舌头：“老实说，这跟我最初想象的情况不太一样……不过最后能派上用场就好。”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班尔维似乎已经筋疲力竭了。瑟洛里恩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想要抓住父亲的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手臂。
　　“答应我，父亲……”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别再想这些了……我没有……多少时间……就这样陪陪我吧……”
　　吉尚忍不住哽咽了一声，但很快又伸手将自己的泪水从班尔维脸上抹去：“好……我不会再做任何坏事了，我会陪着你，孩子，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帮吉尚将班尔维抱回床上后，他们离开了房间，给这对父子留出一些私人空间。瑟洛里恩在厨房里发现了吉尚带来的木箱，里面可能有药物和绷带。他想为希瑟治疗伤口，但她坚持先去巡视一下当地村民的情况，他只好做了最简单的止血处理。
　　结果并不出乎意料……他们都死了，二十多人无一生还。
　　希瑟沉默着为这些尸体举行了火葬，并将他们埋在了先前立的坟墓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才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为了不打扰到吉尚和班尔维父子——另一方面，希瑟似乎也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她曾经委以信赖的长辈。他们没有返回房屋休息，而是找到了吉尚带班尔维来这里时乘坐的马车。
　　负责拉车的挽马因为刚才的动静已经挣脱缰绳逃走了，但车厢整体并未受损，他们决定在里面将就一夜。
　　瑟洛里恩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有绷带和各式各样的药瓶，不过他们没找到蜡烛，他只好就着月光费劲地辨认上面的文字：“活血剂……皮疹药膏……祛痰熏香……噢！有了，抗炎剂和止血用的药粉。”
　　当希瑟脱下上衣后，瑟洛里恩才发现她的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妻子柔声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伤口一向好得很快。”
　　“你只是愈合得快，不代表你没有受重伤。”瑟洛里恩用纱布清理了伤口上的灰尘和泥沙，拂过的冷风让他皮肤上细微的创口又疼又痒，他只好转移注意力，“所以……你打算拿吉尚怎么办？”
　　“他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孽，死刑是不可避免的。”希瑟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但你也看到了班尔维刚才的情况，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会允许吉尚照顾班尔维直到他生命的尽头，而在班尔维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他也会随之……离去。”
　　以吉尚的精神状态，他不认为班尔维死后他还会对尘世有所留恋……只能说，这确实是希瑟最后所能给予的仁慈了。
　　为腰侧的伤口做完消炎处理后，瑟洛里恩叹了口气：“右边好不容易才愈合，结果左边又受伤了……要是小巴克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后悔当初没有和他父亲联手把我从黎望塔上推下去。”
　　“你只是做了正确事情，伦德会理解的。”希瑟回答，“谢谢你，瑟里……如果没有你，我什至不敢想象接下来情况会有多么糟糕……”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免有些好奇，“我知道肯定是魔法搞的鬼——但吉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魔法不是已经消亡了吗？”
　　“他试图利用我身上的玛那启动炼金法阵。”希瑟解释道，“但不知是因为他没料到我会进入血怒状态，还是因为他错误地将那些村民的生命也纳入了法阵……总之，法阵启动后出现了一些差错，魔法的力量没有流向井水，而是喷薄到了空气中，最后造就了你所看见的那些怪物。”
　　“血怒……类似字面上的意思？你会变得很愤怒？”
　　“这个……”
　　一看到她支支吾吾的样子，瑟洛里恩就知道此刻她必定在绞尽脑汁地构想一些善意的谎言：“别想隐瞒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魔法改造的副产物。”希瑟放弃了抵抗，“魔法强化了我的身体，但这种强化是有限度的，如果想要突破这种上限，就必须使用血怒，代价是我的灵魂会受到黑暗的蛊惑，变得更加暴戾、嗜血……而且这会缩短我的寿命。”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瑟洛里恩停止了呼吸。
　　“假如没有你的阻拦，我就会一直沉醉在与那些怪物战斗的快感中，直到我的生命燃烧殆尽。”她看着他，“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瑟里。”
　　“这种代价是不可恢复的吗？”他急切地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养生，多睡觉，平日饮食均衡什么的——这不是很正常吗？只要过得健康，人就会长寿……”
　　“别激动，瑟里，你来得很快，血怒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希瑟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温情脉脉，“何况很多时候，生命的长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的生命将会和谁一起度过。”
　　瑟洛里恩吸了吸鼻子：“可恶，你又要害我哭出来了……”
　　“为什么不呢？你随时都可以在我面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她轻笑出声，“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帮你处理伤口吧，我知道你也受了伤。”
　　相比于希瑟，他身上更多是擦伤和淤伤，以及一些细碎的划伤。希瑟用烈酒为他处理了伤口——很疼，幸亏希瑟在处理外伤方面比他还要熟练，整个过程结束得很快。不过，在看到他背部的伤势时，希瑟还是轻轻抽了口冷气。
　　“真不敢相信你当时居然敢这样一股脑地冲过来。”她轻柔地摩挲着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实在是太危险了……虽然那是正确的，但是……太危险了，瑟里。”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后悔也没用，你已经和这个一股脑冲过来的傻瓜结婚了。”
　　他看不见希瑟此时的表情，但能听见她轻快的笑声：“我可不会把套住的马儿放走。”
　　片刻的寂静后，瑟洛里恩低声道：“其实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命中注定我的人生将止于今夜，我希望剩余的时间都能在你身边度过……即使那意味着死亡。”
　　听到他的话，希瑟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颤动了一下，轻微得像是蝴蝶在扑动翅膀。
　　良久，她才哑声回答：“我也是……假如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天，那我就和你度过一天，假如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分钟，那我就和你度过一分钟。”
　　瑟洛里恩的胸口因为某种温暖又苦涩的情绪而疼痛起来。他扭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希瑟距离他有多么近。当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时，他又意识到自己多么想亲吻她。光线很暗，但从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他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虽然他们此刻都怀揣着神圣而贞洁的感情，但他们的吻既不神圣，也不贞洁——事实上，简直是肮脏透顶。他们就像两只饥肠辘辘的野兽一样互相啃咬，车厢里弥漫着草药、烈酒和血液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是欲望的具现。
　　当希瑟有些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时，整辆马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提醒着他们若不再收敛一点，他们今晚可能就要睡在一堆破木头上了——但当希瑟抓住他的肩膀，品尝他的舌头并用牙齿摩擦他的下唇时，瑟洛里恩忘记了一切——他不在乎他们要睡在哪里，就算睡在地狱里也所谓。他们就这样不断亲吻彼此，饥饿、疯狂又绝望，仿佛到了明天世界就会毁灭。
　　纳维亚人向来注重整洁，而瑟洛里恩也很欣赏这一点，但人生总是能教会你许多道理——比如说，偶尔过得肮脏一点其实也不坏。


第57章 
　　两天后, 班尔维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尽管希瑟对此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的胸口仍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刺痛——并不剧烈, 但很绵密，像是某种折磨人的慢性疾病。
　　“对不起，公爵大人……”男孩小声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大人们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希瑟摸了摸他的额头，男孩的皮肤苍白而冰冷, 像是一张轻薄的羊皮纸。
　　她试图回想一些美好的记忆，让这孩子可以在更加温馨的氛围中度过最后的时光……可那样的画面简直少得可怜。班尔维的人生几乎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在希瑟的印象中，他走出房间最远的距离就是在执政官宅邸的后院里晒太阳，但也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因为明亮的环境会让他头晕目眩。
　　“很高兴……您没责怪我，但是……”班尔维虚弱地喘着气，“我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法假装那些无辜之人……不是因为我而死……”
　　说着,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没有吐血——因为他体内的血液已经稀薄得不能再稀薄了——呼吸中却带着腐败的味道，他的大部分腑脏已经坏死了。
　　“父亲……”他艰难地说道，“握着……我的手……”
　　“班尔维……”吉尚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边哽咽着, “对不起，孩子……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班尔维疲倦地笑了笑：“我确实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回握父亲的手，“可是……如果没有我的家人……那些精彩就……毫无意义……”
　　说罢，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了几下，看着就像是癫痫发作的前兆——但片刻过后,班尔维就再度平静下来，原本惨白的面庞甚至多了一丝红润。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慢地放松了身体，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当他停止呼吸的时候，那个笑容依然定格在他的脸上。
　　吉尚的身体轻微颤抖着，希瑟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嚅动，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又或者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只冰凉的小手上。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将额头贴在班尔维的手背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除了默哀，希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却没想到他的故事最终会以这种方式落幕……没有阳光，没有温暖的家，床边只有零星几人陪伴，在一个陌生又死气沉沉的偏僻村庄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值得比这更好的结局。
　　良久，吉尚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他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班尔维的手放回身侧，然后将被褥拉高，盖过他的头顶。
　　做完这一切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也知道那是我应得的，但请看在我为凯洛家族效劳多年的份上，愿您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请将我和班尔维的骨灰带回缬草镇，与我的妻子阿德莱德合葬。”
　　“我会的。”希瑟微微颔首，“不过在处刑之前，我需要先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当然，您想知道什么？”
　　“一切。”
　　“我想您希望知道的是银币造假的原委……但在这件事上，如果不先交代清楚一些信息，恐怕我很难向您阐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吉尚说，“您应该还记得，我从古帝国时期的典籍中找到了一门药方，可以补全先天残缺的肉体。这种药名为'雷纳森斯①'，是一种通过炼金术制作而成的魔药。”
　　说着，他忽然停了一下：“为了避免误会，请容我稍作补充。这里提到的'炼金术'与如今我们所谓的炼金术不可同日而语。古帝国时期的炼金术是魔法的一种分类，将汞银膏涂抹在铜芯上只能制造出镀银的□□币，而古帝国时期的炼金术可以把铜变成真正的白银。”
　　闻言，瑟洛里恩顿时睁大了眼睛，明显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但碍于眼下的情况没有开口追问，只是紧紧挽住她的手臂，全神贯注地等待吉尚接下来的话。
　　“雷纳森斯魔药的核心材料是'玛那灵液'——所谓'玛那'，可以简单理解为纯净状态下的魔力。关于如何得到玛那灵液，典籍中提到了两种方法。一种是由施法者直接往凝固的树脂里灌入魔力，魔力与树脂发生反应后会液化并清浊分离，其中澄澈的部分即为玛那灵液。另一种则是用魔法生物的血肉进行萃取……这也是我不得不定期问您要血的原因。”
　　瑟洛里恩忍不住问道：“不能让希瑟作为施法者注入魔力吗？”
　　“我并不能使用魔法。”希瑟回答，“魔法改造是一种客观的结果。我的血液里虽然蕴藏着玛那，但它们只能为我强化后的身体提供能量，我无法主动支配他们。”
　　当然了，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血怒。
　　“虽然我从前对您撒过无数谎言，但有一句话绝非虚假，那就是我的的确确意识到了魔法的消亡。”吉尚继续道，“也因为如此，我无法用真正的炼金术制作雷纳森斯魔药，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法对这些原料进行处理，磨碎、熬煮、蒸馏……既然是半成品，那么效果难免会大打折扣，别说是补全残缺的肉体了，就连暂时性的康复也无法做到，只能延缓病情的恶化。”
　　“随着班尔维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魔药能起到的作用也越来越小。我心急如焚，翻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古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典籍，最后……您也看到了我的研究成果。”
　　希瑟点了点头：“但我不明白这和银币造假有何关系。”
　　“想要在施法者本人没有魔力的情况下运作炼金法阵，必须先有一个魔法炉心，而如今世界上只有一个没有失去活性的魔法炉心，那就是您。”吉尚看着她，“您是魔法时代最后的遗产，也是我唯一的希望——然而，我对魔法只有理论知识，所以不清楚供给法阵具体需要多少魔力。”
　　“魔法炉心是灵魂与肉体的结合，即使您侥幸存活下来，也会失去灵智，变得病弱又痴傻。无论您多么关心班尔维，也不可能为他做出这种牺牲……何况，您的牺牲只是起步，魔力供给和玛那灵液的萃取不可能同时进行，若是要让魔药焕发生机，必须付出额外的生命。我知道您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所以……我决定暗中扶持德西莫斯在北境的势力，让北境再一次分裂。”
　　听到这里，希瑟终于恍然大悟：“你打算趁战乱时期对我下手？”
　　“是的，一旦发生战争，死亡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而且……您对我几乎毫不设防，我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事后，我会伪造一具烧焦的尸体，谎称您已经牺牲了。而且战争时期，十几人左右的死亡也不会引起他人的猜疑。”吉尚低下了头，“收到德西莫斯的密信后，我就猜到他一定联系了北境所有出身南方，且手里有些权势的人，就连我这样一个早已放弃姓氏的平民都收到了他的邀请，家族富甲一方又与亚宁总督颇有交情的马尔尚伯爵肯定不会例外。”
　　“然而，要从海外迎回一位王国继承人，并为他组建起一支足以与王室抗衡的军队，即使是马尔尚家族一时也掏不出那么多钱，而班尔维时日无多，我不能让他们徐徐图之。为此，我决定暗中为马尔尚伯爵提供一些帮助。”
　　“我曾命审问官拷问马尔尚伯爵，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并未投入德西莫斯麾下，毕竟班尔维一定更希望留在北境，维持原本的人际往来，我不能让他成为凯洛家族的叛徒。”吉尚回答，“缬草镇离埃达城太近，班尔维又需要我的照顾，我不可能亲自出马。因此我找上了埃米尔——他无父无母，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并且极度渴望得到我的认可，我确信他一定不会背叛我。”
　　瑟洛里恩指出：“可你杀了他。”
　　“这不在我最初的计划之内！”吉尚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买了一张船票给他，在将汞银膏配方卖给马尔尚伯爵后，埃米尔本该乘船前往亚宁，在那里安稳地度过余生……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最后居然没有走，甚至在公爵大人离开后回到了缬草镇。”
　　“在大街上见到他的时候，我感觉眼前发黑，想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公爵大人的调查惊动了整个学院，得知埃米尔参与了此事后，学生们都担心我会不幸遇害，经常上门表示慰问。我担心事情败露，只好偷偷把信留在埃米尔的药剂室——我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回到那里——让他伪装成仆从来到宅邸。”
　　“见面之后，我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尽快离开，他却怎么都不肯同意，嘴里说着什么不想去陌生的地方生活，想要隐姓埋名留在缬草镇之类的鬼话……坦诚说，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他究竟在固执什么。我给了他一大笔钱，准备了船票，联系了在亚宁的故交，做到了我能为他做的一切——他却硬是要留下来，把我们都害死！”
　　吉尚花费了一点时间以平复急促的呼吸：“我试图说服他，并且……我承认某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杀死他以绝后患。埃米尔仿佛察觉到了这一点，表现得很警惕，还说什么'别想利用完我之后就把我当作垃圾扔掉'。”
　　“接着，他拿出了一封信——那是我写给朋友的信，拜托他帮我偷出银币压铸模具，信上不仅写明了收信人的名字，还有我的落款。可能是担心我当场抢夺，埃米尔只带来了那封信的一部分，其余的部分被他藏了起来。”
　　希瑟事先已经从瑟洛里恩那里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因此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盗窃压铸模具的人是谁。
　　“刹那间，我背后渗出了冷汗，埃米尔继续威胁我让他留在缬草镇——天知道我根本不想和他起争执，但他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实现。如果说刚才我只是产生了一丝杀死他的念头，那么这一刻我已然下定了决心——埃米尔是一个隐患，我必须除掉他，然后拿回那封信。”
　　“可埃米尔虽然瘦小，但到底比我年轻得多，若是当面角力，我绝非他的对手。于是我假装答应他，表示会想办法帮他隐瞒身份，但这需要时间，让他先回缬草镇外的废弃磨坊等我的消息——之前我安排他暂时住在那里避风头。埃米尔并没有怀疑我，乖乖离开了。”
　　“两天后，我在白昼结束后偷偷前往磨坊。埃米尔对我毫无防备……就像您一样。”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地板上，看上去悲伤、内疚又煎熬。这一路走来，他辜负了许多人——当班尔维还活着的时候，他将孩子的健康当作安慰自己的理由，现在班尔维死了，他的心终于无处躲藏，只能直面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为了让他彻底放松警惕，我和他聊了一会儿过去的事情。”他哑声道，“我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惊叹于他优秀的记忆力，我知道只要给他合适的环境，他将来必然会有一番成就。我不断称赞他的天赋，称赞他的努力，同时也感慨命运待他不公，使他差一点被埋没……”
　　“埃米尔哭了，说他一直很感激我，说我对他而言就像父亲一样，所以才想继续留在我身边。然后，当他哭着拥抱我的时候，我……我用匕首捅死了他。”
　　这一次，吉尚花费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来平复情绪。
　　“因为没有精力处理埃米尔的血迹，我曾考虑烧掉整座磨坊，又担心这么做太过显眼。可若是在附近草草下葬，万一您事后调查到这里，很有可能通过土壤的痕迹找到尸体，从而确认埃米尔已经死了。最后我只好把他拖到森林里，那一带经常有郊狼出没，它们会负责吃掉埃米尔的尸体……另外，我知道您一定想搞清楚盗窃压铸模具的人是谁，但请原谅，唯有这个我绝对不能说。”
　　“我知道是谁。”希瑟回答，“瑟里找到了那封信。”
　　吉尚不禁愣住了：“亲王殿下居然——可是——您是在哪里找到的？我当时找了很久都没发现。”
　　瑟里耸了耸肩：“就在埃米尔的靴子里。”
　　闻言，吉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奇怪，我当时竟然没想到这个。”
　　“你不是没有想到，吉尚。”希瑟说，“而是因为你当时心神不宁，才出现了许多纰漏……你在动手前对埃米尔说的那些话也许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但这同时也是你的肺腑之言。感情不是单向的，埃米尔敬爱你，你也视他为最亲近的学生——甚至是半个儿子。即使比不上班尔维，他对你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人。面对他的死亡，你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无动于衷。”
　　听到她的话，吉尚有片刻的失神：“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无动于衷……吗？”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悲伤，“原来是这样，难怪……在拥抱我之前，他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叫我一声'父亲'，我答应了他，当时他喜极而泣……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他死前脸上那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要问的话……我想时间也差不多了，大人。”
　　“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希瑟说，“第一，石荫村的疫病也是你的手笔吗？”
　　“……是。”
　　她心中不免叹息一声：“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如今学院里谁最适合成为你的接班人。”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思后，吉尚谨慎地回答：“斯瓦苏或者罗格。斯瓦苏很聪明，但性格有些内向，不太擅长管理方面的工作。罗格更加圆滑老练，资历也更深，但他在学术上的才华较为有限，上任后可能会有一些反对者。总体而言，他们都只适合作为过渡时期的管理者，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领军人物。”
　　“我明白了。”
　　“我的箱子里有一瓶毒药。”吉尚说，“当然，如果您想亲自了结这一切，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她选择了前者。
　　就地焚烧了吉尚和班尔维的尸体后，希瑟将他们的骨灰分别用布包裹起来，装在吉尚的木箱里带回了缬草镇，并且按照他的遗愿，将骨灰葬在了他的妻子阿德莱德旁边。
　　吉尚生前曾为凯洛家族做过许多贡献，但往日的功劳终究无法抵消今日的罪孽，所以她不会让学院为他立像。但他的研究成果仍会保留他本人的名字——作为一个人，他或许是失败的，但作为学者，没有人能夺走他的一生心血。
　　看着墓碑上新添的名字，希瑟心中五味杂陈，也许她需要花上几天才能理清自己的思绪……不过，一想到他们即将返回埃达城，她还是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放松。
　　“走吧，瑟里。”她说，“是时候回家了。”


第58章 
　　坦诚说,他们其实没有离开埃达城很久，可当马儿载着他们闲庭信步地穿过高耸的花岗岩城墙，记忆中那座宏伟的灰色城堡缓缓映入眼帘时,瑟洛里恩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伊薇特早早来到主堡的青铜大门前等候他们——准确地说是等候希瑟，考虑到他在那封信里多少表现得有点得意忘形，瑟洛里恩毫不怀疑对方已经暗中擦亮了她的小刀……奈何有希瑟在场，无论心里多么想把他千刀万剐，她还是假惺惺地朝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不过, 当目光重新落到希瑟身上时，那个微笑瞬时就变得真情实意起来了。
　　“姐姐！”女孩好似乳燕归巢般扑进希瑟的怀里。她穿着厚实的羊毛长裙，领子和袖口翻出一圈蓬松的松鼠皮毛，身上还披着一条厚重的深色斗篷，像是一只刚刚度过换毛期的小熊。尽管如此，她的脸颊还是被冻得红扑扑的，“我好想你！”
　　希瑟笑着为她掸去头发上的霜花：“我也想你,伊薇。”
　　“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她轻轻捶了几下希瑟的胸口,埋怨道，“哈康爵士回来报告的时候，我快被吓死了！”
　　“我承认这一次我确实有点冒进。”希瑟也坦然认错, “好在结果还不坏, 伊瓦尔死了，我和瑟里也平安归来。”
　　在听到“瑟里”二字时, 伊薇特皱了皱脸，一副吃到苍蝇似的表情。
　　瑟洛里恩很难欺骗自己没有为此而暗爽。
　　“您和亲王殿下想必都累坏了。”布琳迪丝女士适时地开口，“我知道您路上一定遇见了许多有趣的奇闻轶事，想要与伊薇特小姐分享，但外面天气寒冷,不妨先去城堡大厅，厨房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
　　“我的那一份直接端到书房去就好了。”希瑟说，“我想先听听战事的具体……”
　　“我知道您一向将领主的职责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任何工作都可以等到用餐之后再说。”布琳迪丝女士打断了她，“晚一两天工作并不会让北境濒临崩溃，胡尼和比约恩可以等，那位德西莫斯殿下也是。”
　　面对露出不赞同表情的布琳迪丝女士，即使是凯洛公爵也只能乖乖低头。
　　然而，在进入白盔堡之前，瑟洛里恩无意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黎塞留，安静地隐没在角落里。当他们目光交汇时，对方脸上浮现出了落寞的微笑。
　　这让瑟洛里恩莫名感到了一丝愧疚。
　　倒不是他和黎塞留谁更有资格站在希瑟身边的问题——希瑟有她自己的想法，没有人能够代替她本人作出评判。可纵观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因为他半夜偷偷跑去巨龙坟，才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事端。
　　尽管事后他和希瑟的感情也因此突飞猛进，但他终究还是给她造成了麻烦……这并非瑟洛里恩的初衷，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好，然后以此博得希瑟的青睐，而不是办了坏事却得到了好的结果，这让他感觉自己受之有愧。
　　不管此刻心情多么复杂，他还是得先和希瑟她们一同前往城堡大厅。
　　用餐期间，伊薇特突然问起了假银币的调查结果——他和希瑟离开石荫村后就匆匆赶回缬草镇将骨灰下葬，还没来得及将消息传信至白盔堡这边。
　　听到她的询问，希瑟眼中闪过了一丝黯然，但还是微笑着回答：“等到了下午，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伊薇特显然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情绪变化，为了不破坏眼下温馨的氛围，只好故作轻快地说道：“那么说好了，今天一整个下午姐姐都是我的了！”
　　事实证明，她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午餐刚一结束，她就急急忙忙把希瑟拖走了，离开前还故意落后一步，趁希瑟没看到扭头对他做鬼脸。
　　哈，真是一个学人精，这通常是他玩的把戏。
　　不过也是时候鼓起勇气，去解决他在离开埃达城前遗留下来的那些问题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态，他决定将黎塞留放到后面，先去一趟藏书馆。
　　时隔多日，蕾贝卡的伤势早就痊愈了，但和对方打招呼的时候，瑟洛里恩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好久不见，蕾贝卡。”
　　“瑟洛里恩殿下。”蕾贝卡微微鞠躬，“您的遭遇我都听说了，没想到萨迦里人竟然深入到了埃达城附近，真是令人后怕……幸好您最终平安归来。”
　　“谢谢你的关心……”他有些局促地回答，“其实我今天是来道歉的……很抱歉，蕾贝卡。”
　　闻言，对方似乎有些惊讶：“您为何突然向我道歉？”
　　“因为雀斑脸。”瑟洛里恩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一个贪财好色的混蛋，但完全没料到他居然敢这么做——无论如何，他是我的贴身仆从，我有义务管教和约束他。他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短暂的沉默后，蕾贝卡忽然笑了起来：“您真是一位奇怪的人。”
　　“有吗？”
　　“大多数贵族都不会在意自己的仆从对一个平民做了什么。”她答道，“当然了，公爵大人会在意……但她也是贵族中的少数。”
　　瑟洛里恩在心里把这句话默认为“你们真是般配的一对”。
　　“况且，我从未想过要责怪您。”蕾贝卡继续道，“城堡里有不少人都能看出那三个人对您并无恭敬。仔细想想，英格丽陛下贵为王后，在北境落难时都难以保全尊严，想来您在王宫里一定也过得很不容易吧。”
　　“阿利斯特是一头蠢猪，要看一头猪的脸色过活确实不怎么快乐。”
　　对于他的直言不讳，蕾贝卡好像有些吃惊，但随即又咯咯笑起来：“总感觉您和以前相比有点不一样了……不过，我认为这是一种好的转变。”
　　“所以……”他试探地问道，“以后我还能来藏书馆找你聊天吗？”
　　“当然，您随时都可以来。”
　　“太好了。”从惴惴不安的心情中解放后，他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我知道再过不久就是布琳迪丝女士的生日了。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但我仍需要一些可靠的建议——蕾贝卡小姐，我命你为我的礼物顾问，帮助我在生日礼物这件事上战胜伊薇特。”
　　“非常感谢您的赏识。”蕾贝卡温和地表示，“但请恕我拒绝。”
　　喔噢，真伤人……其实他的玩笑里也有一点真心话啦。
　　告别蕾贝卡之后，瑟洛里恩接着前往校场。他刻意走得很慢，以便在路上整理情绪，却发现黎塞留根本不在那里。
　　一位见习骑士告诉他：“黎塞留爵士不久前往馬廄的方向去了。”
　　瑟洛里恩担心他就这样一走了之，立刻火急火燎地朝馬廄跑去。好在黎塞留并没有要离开的念头，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目的地时，对方正提着一桶水要去给贝阿德洗澡。
　　“殿下？”黎塞留愣了一下，“您找我有事吗？”
　　“不，我只是单纯来看看之前给了我一个落寞苦笑的老朋友是不是在偷偷抹眼泪，方便及时嘲笑他。”
　　“我……我无颜见您。”他低声道，“身为骑士，在您陷入危险的时候，我却没能及时赶到您身边保护您……这令我万分羞愧。”
　　瑟洛里恩叹了口气：“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选择不带你的。”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都为此感到后悔——假如当时黎塞留在场，萨迦里人也许就不会得手，杰罗德也不会英年早逝，依然会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整天琢磨那些一点也不好笑的双关语笑话。
　　“听着，黎塞留，我知道我们先前起了一些争执，我可能对你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骑士，我不想失去你。”说罢，瑟洛里恩打了个寒颤，“喔噢，刚才那番话可真是够肉麻的……总之，你是想继续冷战下去，还是像以前那样来一个'好兄弟击掌'？”
　　黎塞留似乎想要微笑，但在看清他的右手后，那个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那是……”他神情仓惶，甚至忘记了作为骑士的礼仪，“你的手怎么了？！”
　　“噢，你说这个……”瑟洛里恩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被萨迦里人砍掉的——我知道，手掌边缘光秃秃的确实有点难看，搞得我像是长了个囊肿，但用它换来的东西是值得的。”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咳嗽了几声：“对了，以防你不知道，我和希瑟已经……咳咳，心意相通了。”
　　“我不认为这个话题适合出现在'断指'的消息之后。”黎塞留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变化，甚至是在听见她唤你'瑟里'之前……爱意就像是泉水，会从一双真挚的眼睛里流淌出来。”
　　他表现得如此诚恳，反倒让瑟洛里恩有点不好意思了：“抱歉……”
　　“你没有义务向我道歉，瑟洛里恩，你和希瑟大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对方说，“而我也相信，你们一路上的经历值得拥有这样的结局。”
　　“黎塞留……”
　　黎塞留笑了笑，随后若有所思地环视四周：“话说回来，我和你初次相见好像也是在馬廄——虽然是王宫的馬廄。”
　　“关于这个……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向你坦白。”瑟洛里恩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其实我自始至终都知道你是布雷泽侯爵之子，只是假装我们是萍水相逢……你懂的，当时我需要在王宫里找一个依靠，所以……我明白自己是个混蛋，假如你想往我脸上来一拳，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知道。”
　　“……你知道？”天父在上，怎么最近无论他坦白什么秘密，对方都是一副“其实我都知道”的样子。
　　“很久以前，我在王宫里碰巧遇见过你的母亲。”黎塞留回答，“然后，我听到她叫了你的名字……虽然我并不认识你，但你罕见的发色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时间相隔太久，我不太记得她当初是怎么叫你的了，但肯定不是'瑟洛里恩'这样发音复杂的名字。”
　　“母亲一直叫我'瑟里尔'。”他耸了耸肩，“但'瑟洛里恩'也不是假名，只不过是我给自己起的。”
　　“很不错的名字——两个都是。”黎塞留看着他，“瑟洛里恩，即使一件事情起源于谎言，也不意味着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就像我成为了你的骑士，你成为了我的朋友……而作为朋友，看到你最终能够收获幸福，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糟糕，他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自从和希瑟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后，他好像就经常哭鼻子，这样可不行。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扯平了。”他故作轻松地回答，“我知道初恋总是让人难以忘怀，但相信你迟早有一天会放下的。”
　　“我没有说我要放下。”
　　“……哈？”
　　“我并不打算放弃对希瑟大人的倾慕之情——爱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哪怕只是单方面的，也值得我珍藏于心中。”黎塞留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从容态度对他解释道，“其实你不必过于介意，骑士爱慕自己的主母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有不少领主以此为荣……”
　　“我当然介意！我介意得要命！”瑟洛里恩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可恶！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早就按照纳维亚人的传统向你发起决斗了！”


第59章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 希瑟用鼻子嗅了嗅：“你最近身上好像总是……香喷喷的？”
　　“我在尝试改良蒸馏器，这几天一直在搅和花瓣。”虽然这只是瑟洛里恩研究中的副产品——蒸馏法不仅提取率低，对花卉芳香的破坏也很大,香味的留存远不如脂吸法，他当然不会用这种方法来制作布琳迪丝女士的生日礼物。
　　不过除开这层考虑，蒸馏法可以同时产生精油和纯露，过程也不复杂，作为一种商业性的芳香油提取手段还是相当有价值的。等他把紫晶虫的研究记录补全后,也许会考虑在这方面展开更深入的研究。
　　“这是我近段时间的成果，试试看。”他递给希瑟几个玻璃瓶，“分别是迷叠香、蜡菊、冬青和薰衣草……玫瑰失败了，可能是我的操作有问题，提取后的精油闻起来就像是红薯①。”
　　虽然还没有进行严格的对比试验和大量样本统计，但他基本得出了一个结论，适用于蒸馏法的花卉都有一个特点——它们在常规的干燥处理后也依然会散发花香。如果不具备这样的特质, 就无法用蒸馏法提取出芳香油。
　　希瑟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闻起来……很香？”
　　“不用特意安慰我,高浓度的精油闻着都不怎么怡人，所以我最后会把它们加入另一样东西里。”瑟洛里恩说，“这些是我留给你的,迷叠香和冬青可以缓解肌肉和关节疼痛,蜡菊可以用于治疗瘀伤和肿块，薰衣草可以舒缓神经,促进睡眠，对烧伤也有帮助。”
　　说罢，他拧开木塞，倒了几滴精油在手心，轻轻揉搓她的太阳穴：“可以像这样当作药油涂抹在皮肤上缓慢揉搓, 也可以加水稀释，用来浸泡或者喷洒衣物。”
　　希瑟闭上眼睛，露出了放松的表情：“我猜这就是你为布琳迪丝女士准备的礼物？”
　　“算是礼物的一半——对了，我想确认一下，布琳迪丝女士有没有什么非常喜欢或者完全接受不了的味道？”
　　“应该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至于喜好……我记得她很喜欢姜的味道。”
　　姜啊……和肉桂搭配在一起好像还不错。
　　随后，他又涂抹了一点薰衣草精油在希瑟的耳后：“你知道吗？人的耳朵后面有一块骨头，反复揉按那里可以缓解偏头痛。”
　　希瑟低声笑了起来——那种沙哑的，让人骨头发痒的声音：“我没有偏头痛，不过感觉确实很舒服。”
　　“还有下颌骨上的肌肉。当你咬紧牙关的时候，它会鼓起来，按揉这里也能缓解偏头痛。”
　　她模糊地应了一声。
　　“还有锁骨。”他的手继续往下滑，“如果偏头痛严重的话，用力按揉这里，你的太阳穴也会跟着一起跳。”
　　希瑟慢慢睁开了眼睛：“我的胸口也有能缓解偏头痛的部位吗？”
　　“不。”瑟洛里恩面不改色地回答，“但能缓解一名十八岁的年轻丈夫内心的躁动。”
　　啊哈，这话可真是够不要脸的……幸亏他的妻子是一个好人，总是愿意包容他各种拙劣的荤腥笑话。
　　他心潮澎湃，忍不住凑过去亲吻她，两人就这样在床上亲热了好一阵——由于希瑟的伤势，在马车之夜过后，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这么做了。对一般人而言，这点时间或许不算很长，但瑟洛里恩却觉得无比煎熬，他甚至想像猫一样用指甲去挠床脚。
　　然而，正当他想更近一步时，希瑟忽然阻止了他：“先别急，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瑟洛里恩很难不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别告诉我你又做了一个大浴盆。”
　　“当然不是。”她捏了捏他的脸，“是比浴盆更好的东西。”
　　介于他的期待大多会以一种戏谑的方式落空，瑟洛里恩决定这次一定要保持平常心。可当希瑟解下他的发带，缠绕住他的眼睛，引导着他走出卧室时，瑟洛里恩还是不由得心跳加速，好奇他的妻子究竟打算带他走向何方。
　　大约几分钟后，希瑟提醒道：“从这里开始要下楼梯了。”
　　他们就这样一节节走下台阶，脚底的大理石依旧温暖，空气中蒸腾着热气，说明他们还在城堡东翼。走完楼梯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路，中间至少拐了三次弯。即使隔着眼罩，他也能感觉到光线在变暗，他们或许来到了一个相当偏僻的位置。
　　黑暗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瑟洛里恩突然听见了门锁被打开时的喀嚓声，光线再度敞亮起来。
　　他听到希瑟说：“现在你可以睁眼了，瑟里。”
　　瑟洛里恩解开眼睛上的发带，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宽敞的房间。阳光透过菱形的窗格洒进室内，被彩色玻璃晕染成了柔和的色调。地上铺有厚实的深色地毯，即使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羊毛的柔软。正前方的墙壁上，青铜所铸的天父雕像被太阳照得金光灿灿，对着他们露出慈悲又凄苦的微笑。
　　他有些惊讶：“城堡里还有祷告室？”
　　“不，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希瑟解释道，“虽然名义上皈依了新教，但凯洛家族私下依然信奉着纳维亚人的传统神明，对天父的尊崇并不多。我不会要求你为了我而改变自己的信仰，所以我命人在城堡里收拾出了一个房间作为你的祷告室。这里位置比较深，环境很幽静，不会有人打扰你静修和祈祷。”
　　噢……希瑟一定是把他当成那种非常虔诚的新教信徒了，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但瑟洛里恩还没有那么不知好歹，对于他人的心意，至少要心怀感激：“谢谢。”
　　遗憾的是，他的妻子一向以观察力敏锐而著称，这一次也不例外：“你不喜欢吗？”
　　“不，只是……”他尴尬地回答，“其实我对天父的信仰没有那么虔诚。以前之所以经常去教会，一方面是为了识字和看书，另一方面是为了得到大主教的推荐信，期望日后有机会去千星城，成为正式的学士。老实说，即使你要求我改信斯诺里，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所以……一想到自己的诚心被高估了，我就感觉很不好意思。”
　　希瑟看起来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太过介怀：“无妨，如果你不想保留这里的话，房间里的东西都可以捐赠给当地的教堂。”
　　“我当然想保留这里，不过目的可能和你最初设想的有点不太一样……”瑟洛里恩小声道，“在王都，有些贵族会利用教堂的小祷告室作为偷情的场所，让情人伪装成牧师或是修女与自己私下相见……久而久之，这种做法逐渐变成了一种时髦，甚至连那些不需要偷情的贵族也时常会光顾教堂，因为许多人觉得在提倡禁欲的场所里亲热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情。”
　　闻言，希瑟朝他挑起了眉毛：“所以？”
　　“所以，我们或许可以体验一下王都的……时髦。”他故作郑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加上一点小小的原创性——比如说，我是教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虔诚牧师，而你依然是公爵大人。”
　　“虔诚牧师。”希瑟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重点。”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重点在于，你不仅是我们教区的领主，也是教堂的最大捐助者。你家财万贯，富有权势，见到眼前的年轻牧师长得颇有姿色，不禁想要……嗯，玩弄他一下。于是你作势要削减对教堂的资助，且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松口，直到我苦苦哀求，才慢条斯理地暗示我，'神父，我有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而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家财万贯且富有权势的公爵大人点评道：“看得出来，你已经构思了很长时间。”
　　他的妻子果然是世界上最明察秋毫的人——自从在石荫村的马车里度过了那个疯狂的夜晚，他就一直惦记这事儿了。
　　不过即使是瑟洛里恩，此刻也不免满面红晕：“我也只是想一想，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话音未落，他感觉身体骤然失重，在一阵恍惚中跌坐在了地上——好几秒过去，他才意识到希瑟刚刚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了，神父？”凯洛公爵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下决心答应我了？”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地落在他的皮肤上，令他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这太糟糕了，即使有地毯缓冲，他的屁股还是摔得有点疼——与此同时，他的老二却在裤子里抽搐。
　　瑟洛里恩自认为在这方面没有太大的偏好，他喜欢在猎户小屋时那种温馨，情意绵绵的亲密感，也喜欢在马车上时那种彼此撕咬的兽性和疯狂——然而，当他的妻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面目时，他推翻了自己过去的认知。他应该扮演一名牧师，他的身体却只想被践踏、支配，被使用。
　　“我……”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尽管他此时应该表现出无助可怜的样子，可他的声音喑哑、急切，充满了渴望，“大人，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嘘——”她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这里没有'我们'，神父，只有'我'，只有我可以做出决定。”
　　希瑟做得很好……事实上，简直有点太好了。
　　她的目光深邃而幽暗，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这也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想——血怒并没有凭空创造出黑暗，它只是放大了希瑟内心的阴暗面。
　　这并不难理解，任何人都有阴暗面，而且会在极度高压的环境下被无限放大……倒不如说，希瑟的表现才是真正的违背常理。自毒龙劫之后，她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与命运生死相搏，可是战场以外的光阴，她却过着圣徒一般的生活。
　　这可能也是希瑟时常会陷入无望和空虚的原因之一——尽管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她的责任心和道德感却要求她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轻松和愉快，以便为她身边的人营造出一种安定祥和的氛围。
　　然而，无论她如何压抑自己，那股黑暗、暴力的欲望依旧盘踞在她心头，只要时机恰当，它们就会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
　　而这就是瑟洛里恩要做的，让她内心的黑暗找到一个宣泄口。
　　当然了，他不能欺骗自己没有对此抱以期待——或者说渴望？
　　当希瑟伸出手时，他应该用牙齿帮她把手套扯下来，这是一个很明确的暗示。
　　但现实是，他就像一个饥饿的婴儿那样如饥似渴地吮吸着她的手指——她曾将它抵在他的嘴唇上——像是在和它热烈地亲吻。她的手套完全被他的唾液濡湿了，就像他的裤子一样。他期待着那些手指稍后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也许是淤痕，好几天都不会消散。
　　“唔……”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眼神中有些惊奇，但更多是戏谑，“你真的很喜欢这个，不是吗？”
　　显然，他完全破坏了他的角色，先前那句“虔诚牧师”的打趣是正确的，他根本不是牧师，只是一个试图装扮成牧师的娼妓。他的心里根本没有神，而他的脑子里只想着那只手待会儿会不会粗暴地拽住他的头发，想着如果他放声尖叫，城堡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听到，想着就算被听到了，那又关他们屁事。
　　磨磨蹭蹭地扯下手套后，希瑟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神父。”她往前走了一步，阴影没过了他，“这是正确的，因为我接下来要给你的东西，远远超过你所能想象的极限。哪怕你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即将蒙受天父的召唤，你也会记得今晚我所带给你的一切。”
　　事实证明，凯洛公爵一向言出必行，她良好的信誉在今日也得到了保证。
　　而瑟洛里恩的叫声可以从埃达城一路传到王都。
　　欢愉过后，他和希瑟都筋疲力竭地躺在地毯上，盖在身上的斗篷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羞耻心。
　　“呼……”瑟洛里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嗓子又哑又疼，但他的心感到很满足，像是一块僵硬多年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累了，“虽然不能经常这样，但偶尔来几次还是很不错的。”
　　希瑟摸了摸他的肩膀和侧颈，瑟洛里恩知道那里一定还留着她的指印：“希望我刚才没有太过失控。”
　　“其实我不介意更粗暴一点。”他回答，“但我确实有些在意哪个倒霉鬼会负责清理这里的地毯。”
　　“是简妮——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事情不该往外说。”
　　短暂的休息时间后，希瑟撑起身体：“想回卧室吗？又或者你还有精力看看我给你准备的另一个惊喜。”
　　“还有别的？”
　　“还有一个。”她回答，“不过，今天的安排确实有点……咳，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你困了的话，也可以明天再说。”
　　“不用拖到明天，我愿意今天就死在这里。”
　　“不要轻易开这种关乎生死的玩笑。”希瑟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想的话，那就今天吧。”
　　瑟洛里恩看着她重新穿上了衣服，让那战神般完美的身躯隐藏在厚重的布料下真是一种罪过：“我应该重新蒙上眼睛吗？”
　　“如果你想的话。”她笑了起来，附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他已经没力气继续下一轮了，但幻想着他的妻子会以何种姿态回到房间里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最好是全副武装，就像在坚岩堡的庆功宴上一样，身披重甲和斗篷，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瑟洛里恩很不喜欢教会的异端审判那一套，但他不介意偶尔扮演一下被帕拉丁②俘虏的男巫。
　　良久，就在他因为疲倦而意识昏沉时，门锁发出了咔嚓一声。
　　由于实在太困了，瑟洛里恩慢了一拍才抬起头。
　　他看见希瑟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竹篮，篮子里垫着厚厚的毛毯，毯子上是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互相依偎在一起取暖。
　　小猫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它的肚腹和四肢都是白色的，背部的毛发却是红棕色，形状看着就像是有一只红棕色的小小猫从背后抱着它。小狗浑身灰白，毛发又长又卷，正饥肠辘辘地啃着一块芜菁。
　　“它们是跟着上午运送食材的马车一起进城堡的。”希瑟解释道，“车夫说它是自己爬到装着芜菁的箩筐里去的，觉得它可能是喜欢，就给它留了一个。”
　　瑟洛里恩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傻瓜，只会发出“噢……噢……”这样听起来像是在强忍泪水的声音。他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后者梦呓似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猫叫。小狗则放下了芜菁，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给我的吗……？”
　　其实他知道答案——但一切都太梦幻了，像是那种只会在一个人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当然。”他的妻子微笑着回答，“一只猫和一只狗，就像以前一样——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你可以给它们取名字了。”


第60章 
　　蕾贝卡是一个温良敦厚的姑娘,从小就不太会撒谎——和另一个性格同样温良敦厚的姑娘截然相反。因此，当她结结巴巴地试图找个理由哄她回河通村一趟的时候，布琳迪丝体贴地没有揭穿,只是默默跟着她上了马车。
　　希瑟和伊薇特正在筹备的东西当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布琳迪丝不认为自己的生日值得如此隆重，但仍为她们的心意感到熨帖。
　　灰色的花岗岩城墙在视野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白雪皑皑的田野和树林，寒风冰凉刺骨，但也捎来了淡淡的草木清香。遥远的地平线上, 被大雪染成白色的绵延山峰与白昼素净的天幕连成一线——在白盔堡，她也能望见这壮丽的景色，但很少真正有闲情去欣赏它。
　　人生或许也是如此……如果不细心观察，就会错过许多美好的事物。
　　片刻后，布琳迪丝摇了摇头，为自己毫无来由的伤春感秋苦笑了一声，随着年纪渐长,生日逐渐变成了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情。她放下车帘,以防寒风吹进马车，让蕾贝卡着凉。
　　目的地距离埃达城并不远，过了不到半个小时, 哈康爵士便小声提醒道：“河通村到了。”
　　许多年前,前任公爵拉格纳为表彰她在战争中的功绩，赐封了她骑士之位。事后消息传到了王都,先王对此勃然大怒，不满拉格纳公爵竟然将骑士的名号赐予了一名佃农女性，要求他“立刻撤回这种使贵族蒙羞的可悲行径”。
　　她蒙受了拉格纳公爵与爱丽诺尔夫人太多恩惠，实在不愿让他们因为自己而遭受非议，主动请求公爵大人撤回她的爵位。拉格纳公爵虽然收回了骑士之名, 但仍保留了她的封地，让她得以重建家园。
　　布琳迪丝找回了曾经的乡民，从头开始铺设道路，修建房屋和桥梁。尽管封地的位置与她的家乡相距甚远，但村落建成后，她依然为其取名为“河通村”，作为对往昔岁月的纪念。
　　下车后，布琳迪丝与代理执政官西蒙聊了聊河通村的近况，随后便前往墓园祭拜故人。
　　守墓人基思是她的旧相识，沉默寡言，但给人以安心之感，就如同这座墓园的化身。布琳迪丝与他简单地打了招呼，接着跟随他进入小圣坛，遵循传统为死亡女神赫里希献上一支蜡烛，祈祷亡者的灵魂能够在安息福地享有一席之地。
　　随后，她在蕾贝卡和哈康的陪同下来到坟墓前——两块墓碑，却写着五个人的名字。伊萨克，她的第一任丈夫，为了让她和孩子有机会逃走，独自留下来抵挡强盗。凯提，他们的长子，甚至没来得及跑回家，就死在了强盗的屠刀下。莫娜，他们的小女儿，因为饥饿而死在了襁褓中……她早就停经了，但每次看到女儿的名字，胸口就隐隐作痛，仿佛渴望着分泌乳汁。
　　然后是第二块墓碑。加文，她的第二任丈夫，比亚德尼，他们的儿子……布琳迪丝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幕，毒龙之焰将整辆马车付之一炬，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生还了，可她还是不顾众人的阻拦，徒劳地用匕首一点点把烧焦的木炭铲下来。
　　最后，她看到了两具焦黑的尸体。火焰融化了脂肪，将尸体黏连在一起，看着几乎不太像是人了。她知道——毒龙来袭时，加文将比亚德尼护在了身下，想要牺牲自己保住他们的孩子，可是命运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忍，他们最终都没能逃出生天。
　　蕾贝卡和哈康也各自献上了一束鲜花，前者是为了她的姑父和表亲，后者是为了他的战友。
　　离开墓园后，她放蕾贝卡去草棚里喂小羊玩，然后和哈康爵士一起沿着河道漫步。当初拉格纳公爵允许她自行选择封地的位置，斯滕劝她将封地定在戴尔镇边上，好互相扶持，但她当时已然决定要重建河通村——既然叫“河通”，村子怎么能不挨着河道呢？她婉拒了斯滕的建议，对方因为这件事唠叨了她好几年。
　　“没想到公爵大人和亲王殿下如今关系会这么亲密。”哈康感慨道，“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布琳迪丝忍不住打趣：“难道你很不看好他们吗？”
　　“他身上流淌着先王的血，布丽，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让我不看好他了。”对方摇了摇头，“何况亲王殿下他……拥有这般美貌，不难想象他从小到大都是人们的宠儿。一想到公爵可能会被他颐指气使，毫无尊重地对待，我就焦心不已。”
　　作为少数知道实情的人，她心中不免对瑟洛里恩产生了一丝悲悯，那空有虚名的亲王头衔和过于惹眼的外貌确实让他受到了太多误解。
　　“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见到亲王殿下之后，我就知道他们日后会像拉格纳大人和爱丽诺尔夫人一样感情美满。”布琳迪丝说，“两个看似截然相反的人，最后或许会以一种出乎我们意料的方式完美契合。”
　　哈康耸了耸肩：“我不认为亲王殿下可以和爱丽诺尔夫人相提并论……但考虑到你才是我们之中那个猜对了的人，为了避免再次沦为傻瓜，我最好还是闭上嘴，然后虚心接受别人的高见。”
　　下午，他们启程返回埃达城。
　　甫一踏进城堡，布琳迪丝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厨房的热火朝天。白盔堡的主厨老维特年轻时是一名屠户，三十多岁时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放下了砍猪的刀，拿起了砍人的刀。后来北境内乱结束，他将妻儿接到埃达城，重新拿起了砍猪的刀，手艺和他年轻时一样纯熟。
　　城堡大厅前的走廊上人来人往，空气中浮动着面包、烤肉和奶酪的咸香，掺杂着一点香料的辛辣，光是闻着就使人口舌生津。随着大门敞开，升腾的热气足以让人在隆冬腊月蒸出一身汗。大厅里的宾客并不多，但都是她昔日的战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禁令她心头一暖。
　　“布丽，哈康！”
　　斯滕和比约恩朝他们走来。前者手里拿着两个酒杯，过来后递给了她一个，后者则只带了自己的酒杯，留下哈康一个人干瞪眼：“只有我没酒喝？”
　　“你又不是寿星，想喝就自己去拿。”
　　“哼，亏某人还自称是好兄弟呢。”
　　“听着，老伙计。”斯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知道我的。我愿意帮你挡下敌人的毒箭，也愿意背着你穿过火线，但如果有机会看到你在喝醉后出去裸奔，我也会第一个哈哈大笑。”
　　“辛德雷没来吗？”她问道。
　　“怎么没来？就在那儿呢。”斯滕指了指不远处，“他自告奋勇要担任吟游诗人给我们表演。我本来还等着看笑话的，没想到他干得还不错，看来那些声色犬马的生活对他多少还是有点好处的。”
　　布琳迪丝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辛德雷的确就在不远处演奏鲁特琴，而且技艺相当娴熟，时不时便引起一阵喝彩。
　　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敲着桌子，与他同唱古老的战歌：“我们挥剑奋战，直至奥伊斯坦王身陨坠地，铿锵之声回荡在乌拉克尔！剑光穿透盾牌，鲜血颈间流淌，染尽战士的臂膀！我们踏上旅途，只因那战士盛会的相邀，猎鹰降落之处，黄金宝环的光辉闪耀！①”
　　一曲结束后，希瑟站了起来。虽然已经告别了军旅生活，但众人依然保留着过去的习惯，见到公爵要发言，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诸位，很高兴你们能够享受这场宴会。”希瑟说，“既然气氛如此之好，我想也是时候请出今晚的主角，我们的战争英雄，我们的寿星布琳迪丝女士！”
　　布琳迪丝不太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周围都是她最熟悉，也最熟悉她的人，曾与她并肩作战，托付生死，他们的目光只会令她感到平静和温暖。她走到希瑟身边，对方一如既往地拥抱了她，然后亲吻了她的面颊。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希瑟说，“但希望你能喜欢这场盛会。”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除了微笑、哽咽和感谢，布琳迪丝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作何反应，“谢谢您，大人。”
　　“这还只是开始呢。”她难得有些俏皮地回答，“当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享受今夜。”
　　宴会再度充满了喧嚣与欢笑，辛德雷唱起了古老的水手歌谣，还有客人当场表演起了用嘴接枣的杂技，畅快恣情的笑声在整座大厅里回荡。觥筹交错间，伊薇特走了过来，在众多虎背熊腰的男人之中，她就像小鹿一样清新美丽。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她命人端上一件金线滚边的深红斗篷和一枚绿宝石胸针，斗篷领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皮草，背后用金绿丝线绣着凯洛家族的碧眼牛纹章，“是我亲手制作的——噢，披风是我亲手缝制的，但胸针是法克瑟师傅做的。”
　　“一定很辛苦。”想到伊薇特私下拖着病体为她缝制斗篷，布琳迪丝心中不禁感到内疚……这么说可能有点僭越，但她一直将希瑟和伊薇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尤其是在亲人接连去世后，她们二人的幸福已经成为了她如今唯一的牵挂。
　　不过，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扫兴，只是微笑着接过斗篷。刺绣是淑女的技艺，而伊薇特更是其中翘楚，上面的花纹之精美，就连公爵的斗篷相比都不遑多让：“太漂亮了，伊薇特小姐……我都有点舍不得披上它了。”
　　“别嘛，就是为了让您披上才做的。”她的小姑娘噘着嘴，“那枚胸针也务必要戴上。”
　　没有人能拒绝伊薇特·凯洛的央求。
　　坦诚说，这样华美的斗篷并不适合一位平民，但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布琳迪丝决定久违地放纵一下自己，不去考虑那些条条框框，仅仅是享受那些她最亲密的人所带来的爱与关怀。
　　紧接着出现的是瑟洛里恩——在见到他的时候，布琳迪丝心里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她与对方并无深交，连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生日快乐，布琳迪丝女士。”对方有些拘谨地开口，“我从希瑟那里得知了一些你的喜好，然后制作了这份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他同样准备了一个木盒，比伊薇特的那个小一点。盒子上镶嵌着水晶、玳瑁和珍珠母，看着更像是装饰用的梳妆盒，而非单纯盛放礼物的容器。他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箱子里装着七个长方形的蜡块，上面刻有繁复精致的花纹，颜色各异，但每一种色调都柔和而美丽，并且用颜料绘制了精美的花草纹样。
　　“这是……”
　　“香皂。”瑟洛里恩回答，“每一块都加入了不同组合的芳香油，有薰衣草、桉树叶、迷叠香、牛膝草、薄荷……噢，还有你喜欢的肉桂生姜。一共有七块，所以每天都可以换不同的用——开玩笑的，冬季并不需要每天都洗澡，但至少每次洗澡都能有七种选择。”
　　“谢谢……”她喃喃道，“它们实在是太美丽了。”
　　闻言，瑟洛里恩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虽然我很想独立完成礼物的制作，但事实证明绘画是一项需要长期磨炼的技艺，所以……呃，上面的图案是希瑟绘制的，我只能把迷叠香画成鸡脚。”
　　“这已经足够了。”布琳迪丝难以想象自己使用这些香皂的画面，也许她只会把它们收起来，然后在某个夜晚就着烛光欣赏它们，感受它们的芬芳，“谢谢您，殿下。”
　　“我才应该说这句话。”他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你为我和希瑟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真正坐到希瑟右手边的位置上。”
　　伊薇特在后面冲他做鬼脸。
　　两人离开后，希瑟便快步走了过来——应该说，他们是有意离开的，为了给希瑟空出舞台。
　　“真是不错的礼物。”她貌似不经意地开口，“相信你一定很喜欢。”
　　然而布琳迪丝太了解她了，这是她感到格外自信时才会有的表现：“但您认为自己准备的礼物更好。”
　　“没错。”希瑟微微一笑，随即抽出了瓦哈拉之剑——西格德留给她的那一把，每逢重要场合，她都会使用它，“屈膝吧，布琳迪丝女士。”
　　一瞬间，布琳迪丝感觉自己的心跳简直快得吓人——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气氛愈发高涨，但她还没有忘记过去的教训：“公爵大人，这……这不行，王室那边会……”
　　“这五年来，我讨伐毒龙，平定内乱，驱赶萨迦里人，杀死了蛮族之王——如果这样的功绩都不能让我拥有赐封一位骑士的权力，就让国王陛下亲自到我面前来喝止我吧。”希瑟看着她，“屈下膝盖，布琳迪丝。”
　　她的语气如此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布琳迪丝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早已先行一步，向她的领主单膝下跪。
　　“我以凯洛公爵的名义，授予你骑士之位。”希瑟用剑轻碰她的左右肩膀，“你须立下神圣的誓言，以保护弱者，斩杀奸邪，忠诚于主为己任。决不因利诱而拔剑，决不因嗜杀而拔剑。不可滥杀无辜，亦不可无视弱小无助之人的求助。若违背此誓，则永失荣耀，再无资格进入英灵的殿堂。”
　　她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让声音颤抖：“我发誓！”
　　希瑟微笑着颔首：“起来吧，河通村领主……布琳迪丝·瑞文爵士②。”


第61章 
　　临近中午时,希瑟听见床上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呻吟——她的丈夫醒了，并且和所有被宿醉折磨的人一样面色绀红，嘴唇发白,脑袋沉甸甸地陷在枕头里，仿佛里面灌满了铅。
　　“唔……”他喃喃着，“该死，我的头好痛……”
　　她不禁打趣道：“痛饮美酒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出于某种奇妙的自尊心，瑟洛里恩昨晚对任何人的敬酒都来者不拒,只为听到别人称赞他“不愧是公爵大人的丈夫”，最后醉到连大门和阳台都分不清。希瑟只好抱着他回到卧室，一路上还要忍受他不停拨弄她的斗篷细链，醉醺醺地贴在她的胸口讲话：“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这么做……”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早点睡觉，瑟里。”
　　“我扮演被宗教裁判所当作异端的男巫，你是负责看守我的帕拉丁……”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然后, 我马上就要被处以火刑了，所以……央求你大发慈悲，放我一马……你说可以放我出去, 但是要我给你一点好处……我说我身无分文, 但你说……没关系，只要我……”
　　希瑟实在空不出手来捂住他的嘴,幸好那时他们距离卧室已经不远了。
　　不过玩笑归玩笑，看到瑟洛里恩头昏脑涨，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她还是柔声安慰道：“不必急着起来，等临近午餐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不行，我还没有带特纳散步。”他揉了揉眼睛，“我要当一个称职的父亲。”
　　“特纳”是他给那只小狗起的名字，因为它爱吃芜菁，与之相对的是“毕特”，那只小猫的名字，因为它背上有着红色的毛发①……她的丈夫或许是一位称职的父亲，但他同时也是一位起名水平很糟糕的父亲。
　　在穿衣服的时候，瑟洛里恩好奇地瞥了一眼封面：“好像不是你之前看的那本？”
　　“是刚刚拿回来的。晨间锻炼结束后，我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藏书馆。”
　　“哈，晨间锻炼……真不敢相信不久前你还和我一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瑟洛里恩打了个哈欠，“你真是一个自律的魔鬼。”
　　说罢，他走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角，尝了一点热茶和蜂蜜的味道，目光从书页上滑过：“'既然如此，君主应该要有足够的智虑，懂得如何避免可能导致他失去政权的恶行恶名。如果可能的话，应该警惕自己不要沾染可能危及政权的恶名'②……看着不像是诗集？”
　　“《论君主的资质与品德》，原典是由一位亚宁学者撰写的，英格丽把它翻译成了费昆达斯语。”
　　“英格丽？”
　　她点了点头：“英格丽在语言方面有着非凡的才能，精通古帝国语、古纳维亚语、亚宁语、西比瑞语和法舍语，藏书馆里所有译者为'凯洛'的书籍都是她翻译的。”
　　“那些居然是王后陛下翻译的？”
　　“你看起来很意外。”
　　“我对那些书有印象。”瑟洛里恩摸了摸鼻子，“该怎么说呢，都是一些政治相关的书，而且笔迹很……刚硬？我一直以为是你父亲翻译的。”
　　“很遗憾，父亲他连古纳维亚语都没有母亲认识得多。”她的叔祖父总是很不满意这一点，经常管父亲叫“愚钝的牛”。
　　“看来她很早就在为日后的生活做准备了。”瑟洛里恩感慨道，“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看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念英格丽。”
　　午餐结束后，她在书房召见了斯滕，后者为她带来了亚宁总督的亲切问候。希瑟将那封信细细浏览了一遍，内容与她设想的毫无二致，也算是卸下了她心头的最后一点忧虑。
　　傍晚，希瑟独自前往城堡西北角的地牢。嚎哭塔依旧在寒风中啜泣，暮色如血般洒在墓园的雪地上，渡鸦的眼睛在漆黑的树影里闪动——在费昆达斯的文化中，这是一种不祥的象征，但纳维亚人视其为斯诺里的使者，它们聪慧而机敏，是众神之父最忠诚的伙伴。但愿它们飞回斯诺里的肩头时，会将她今日的决定评价为“明智之举”。
　　她推开门扉，命令看守的卫兵到地牢外等候，随后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油灯，往廊道深处走去。两个多月前，这里曾关押着国王的仆人，如今则换成了国王的血亲。
　　德西莫斯看起来落魄极了。往日美丽的金色秀发被剃得一干二净，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侧能够看到零星的血迹——他的右耳在战争中被割了下来——脸色苍白发青，犹如水鬼，后颈和手脚的皮肤却因为过敏而长了一层红色的疹子。地上的干草许久都未更换，散发出粪便和血肉的恶臭。
　　见到她，德西莫斯立刻站了起来：“你终于来了！”走路时，他的身体上下颠簸，布琳迪丝在报告中提到过他被受惊的马踩断了左腿，如今看来伤势恢复得不太乐观，“那个老女人竟敢把我关在这种地方？我是先王之血，未来的国王陛下！”他愤怒地指着地上被打翻的陶碗，“看看他们给我吃的是什么！稀粥和黑面包？这是给最低贱的囚犯吃的！”
　　希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自顾自地发泄怒火。直到他火气渐消，慢慢开始为她的沉默感到不安时，才低声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考虑该如何处置你。”
　　闻言，德西莫斯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在她回答之前，他抢先说道，“凯洛公爵，我知道自己有些鲁莽，但是……那群雇佣兵都是些废物，埃达城根本没受到什么损失，你可以去问那个老女——我是说，布琳迪丝女士。”
　　“爵士。”她纠正道。
　　“什么？”
　　“布琳迪丝爵士。”希瑟看着他，“真是令我惊奇，你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先是暗中勾结马尔尚伯爵，意欲使北境再次陷入内乱，阴谋被揭穿后转而向我提出同盟，却又擅自毁约，妄图趁我不在集结军队攻占埃达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本以为你很清楚自己如今是何处境，但目前看来并非如此。”
　　“我……”他的神色更加慌张了，“我依然是你拯救英格丽王后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破了相的瘸子吗？”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了，我承认'德西莫斯王子'确实是一张好牌，失去了多少会让人有些惋惜……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只是需要'德西莫斯王子'，但这个'德西莫斯王子'不一定得是你，不是吗？”
　　“什、什么？！”对方瞠目结舌，“这不可能！我是唯一的——你怎么敢——”
　　“你原本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南斯特，一边享受贵宾的待遇，一边静候我打败伊瓦尔王光荣凯旋——但你没有这么做，而是趁机集结雇佣军，意图将我的城池收入囊中。”希瑟说，“德西莫斯，你与阿利斯特其实并无不同，你们都自私、恶毒又愚蠢，没有任何道德心和荣誉感可言。只不过他大权在握，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卑劣本性，而你从小流落海外，不得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才暂时收敛了自己……一旦你登上王座，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很快你就会变成第二个阿利斯特。”
　　不光是背叛了自己提出的盟约，就连他右耳的伤口都证明了这一点——割下他耳朵的并非埃达城的士兵，而是他用真金白银雇来的那些人。在自己的坐骑被流矢命中后，他命令雇佣兵的首领把自己的马让给他，因为他用金子买下了他们的“贱命”，为自己这样“高贵的王室血脉”牺牲，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义务”。
　　“我不会的，凯洛公爵……求求你相信我，我发誓……”他沉重地喘着气，“而且你不可能找人假扮我，我在亚宁有着身份尊贵的盟友，他的人会把我的消息传回亚宁，然后王都那边也会……”
　　“萨尔瓦托雷总督，没错吧？”希瑟微笑着打断了他，“联系他确实花费了我一点时间，这也是我没有急着见你的原因。”
　　不出意料，这位亚宁总督在信上展现出了非凡的热情，不过比起无药可救的德西莫斯，他更在意南斯特的下一任领主对亚宁是否友好——这不奇怪，萨尔瓦托雷和法比亚王室毫无关系，只是一个纯粹的投机者。亚宁总督并不是一个世袭的职位，想要得到长老们的支持，他就必须在任职期间做出点业绩，资助费昆达斯未来的国王登基不过是他众多的政治投资之一。
　　“这位总督大人已经答应会在这件事情上协助我，他在费昆达斯的所有线人都会为我服务，而你在王都的那些盟友，他也悉数告知了我。”德西莫斯流落海外时还很年幼，哪怕是从前见过他的人，也认不出现在的他了，而瑟洛里恩能完美地模仿出他的笔迹，就连一直为他处理书信事务的皮耶特罗都无法辨识真假。
　　说罢，希瑟拔出长剑，剑锋反射出的冷光在德西莫斯的脸上一闪而过。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他下意识地后退，动作缓慢而吃力，仿佛正在趟过一片看不见的泥沼，“我是德西莫斯·法比亚！父王的第十子，费昆达斯未来的——”
　　他最终没能说完，剩余的话语只能和滚烫的鲜血一同沿着穿透咽喉的剑身流淌而下。
　　收剑回鞘后，希瑟唤来卫兵，嘱咐他们将德西莫斯的尸体拖出去焚烧，骨灰随便撒在埃达城外的某个荒郊野岭即可。
　　接着，她难得去了一趟公共浴池，洗掉身上的血腥气。
　　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希瑟决定先去书房处理一些工作，却意外地在走廊上撞见了鬼鬼祟祟的胡尼。
　　如果是别人，希瑟也许会怀疑对方在暗中图谋不轨，但如果是胡尼……咳，这可能只是他独特的个人风格。
　　果不其然，在见到她之后，胡尼看起来格外激动，好似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尽管整条走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显然对自己可疑的表现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公爵大人。”他神神秘秘地说道，“信使又送来了有着欧根家族印章的信件……请放心，我很谨慎地绕开了藏书馆，确保亲王殿下没有发现这件事。”
　　希瑟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他这么一搞，莫名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还是和以前一样烧掉吗？”
　　她沉思了片刻：“不，直接给我吧。”
　　走进书房后，希瑟点燃蜡烛，就着烛光拆开了信件。信上的内容和她预想中大差不差，先是寻常的问候，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回信，然后讲述了他作为骑士在路上的见闻，大部分都是简略的几句话，只重点描写了一件事。
　　“某天晚上，我没能找到落脚的城镇，幸好晚上没有下雨，我临时搭了一个帐篷，露宿野外，结果半夜遭到了强盗的偷袭，最后虽然顺利击退了他们，却受了不轻的伤。
　　第二天，大腿上的伤口不出意外地发炎了，我强忍疼痛骑上了穆宁，很久才找到一个小镇。当地医师给我挤了脓血，剧烈的疼痛使我眼前发白，直到他为我包扎好伤口，疼痛的余韵仍未散去……可随后我又想到，对我而言艰难无比的一天，或许就是毒龙劫发生后你所度过的每一天。 ”
　　希瑟顿了一下。
　　“对不起，希③，那时我年轻且不知世事，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么伤人的话……我并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但我有义务表达自己的歉意。现在的我也不比当年更好，但至少目睹了真实的世界，知道它并不像我年少时想象的那样浪漫而美丽，知道命运当时将多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了你的肩头。
　　很抱歉说了那么多伤感的话。距离你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你的婚后生活是否顺利？我与瑟洛里恩殿下并无深交，但他似乎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应该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明年你会来王都吗？如果答案是'不'的话，盛夏结束后，我也许会去一趟北境，希望亲王殿下不会介意一位老朋友的拜访。
　　——你忠诚的塞德里茨”
　　读完信后，她感到很……平静。
　　这其实让她有些意外——无论好或不好，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反应。
　　希瑟轻轻叹了口气，打算将信纸放回信封，却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倒出来之后，才发现是一朵矢车菊。她曾在欧根家族的庄园附近见到过，虽然只是野花，但她一直很喜欢。
　　可能是为了延缓它的枯萎，矢车菊事先做过一些干燥处理，但北境的气候要比南方干冷得多，花瓣进一步脱水，变得干涩而脆弱，如今大多已经碎成了粉末。
　　……
　　就像她和塞德里茨一样。


第62章 
　　早晨下了一场小雪, 细密的雪粒浮动在半空中，仿佛黎明尚未散去的薄雾。
　　瑟洛里恩一如既往带着特纳出来散步，小狗的脚印在白雪铺就的地毯上一路延伸,直到一棵白桦树下，但它并不像其他狗一样热衷于抬腿留下标记，只是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粗糙的树皮，仿佛陶醉于树木散发出的清香。
　　“哈，如果狗可以喝酒的话,酸桦酒一定是你的最爱。”瑟洛里恩摸了摸它的脑袋，“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
　　小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可怜至极……幸亏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如果在这里的是希瑟，肯定就上当了。
　　他牵着特纳返回卧室，刚才还精力充沛不肯回来的小狗被城堡东翼的热气一蒸,瞬间困倦起来,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回到毕特的窝里打盹——是的，特纳有自己的小窝,但它总是喜欢和毕特挤在一起睡,惹得毕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踢了它一脚。
　　过了一会儿，希瑟也结束晨间锻炼回到了房间。
　　“雪已经停了。”她说, “今天的行程应该不用推迟。”
　　“那就好。”瑟洛里恩松了口气。
　　稍作休整之后，他们便骑上马前往铁森林——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需要补全早先遗失的紫晶虫记录，并带回活体样本方便进一步研究。
　　路上，希瑟忽然问道：“瑟里, 你对千星城了解多少？”
　　“不算多也不算少。”瑟洛里恩回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蕾贝卡几天前来到我的书房，说她想要去千星城深造，毕业后作为真正的学士回来为凯洛家族效力，请求我为她写一封推荐信。”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千星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怎么说？”
　　“千星城的前身是一座修道院，后来虽然扩建为了学城，但保留了许多旧时的规定。修女的课程与修士截然不同，以纺织、刺绣、烹饪为主，有时会兼修音乐，医药方面只需要懂得简单的护理知识。毕业后也无法获得学士之位，只能被称作'高等修女'……何况，哪怕不考虑男女课程的差异，光是平民与贵族的问题也足够令人头痛了。”
　　希瑟不禁面露迟疑之色：“我以为千星城会更注重……学术成果？”
　　“理论上是这样，可惜任何东西一旦沾上了权力都会变味。”瑟洛里恩耸了耸肩，“先不说御前会议的历代王室顾问都是由千星城的学士会议推举出来的，许多家族都会将非继承人的子嗣送入千星城，以便他们日后在教会中成为更高级的神职人员，例如牧正或枢机主教——有时甚至是大主教。所以成为学士虽然需要放弃姓氏，但在学城内部，贵族和平民依然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派别。”
　　“你是说蕾贝卡在千星城可能会遭受欺辱？”
　　“没有到'欺辱'这么严重，但受到歧视基本是不可避免的。”他回答，“当然了，普通人倒是可以选择避开争端，但我想蕾贝卡并不是为了虚度光阴才去千星城的。”
　　听到这里，希瑟沉吟了片刻：“蕾贝卡请求我写推荐信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单纯以为这是一件好事，没想到实际情况居然如此复杂……好在蕾贝卡至少要到来年开春才能启程，在此之前，我会好好考虑一下这些问题该如何应对。”
　　他们沿着溪涧深入铁森林。针叶树、白桦树和橡树错落生长，繁茂的树枝纠缠在一起，仿佛某种命运的联结。树叶遮挡了阳光，昏暗的环境本该给人以阴霾不祥之感，但白色的积雪又柔和了这种阴暗的色调，让整座森林看起来纯净而静谧。
　　久违地来到巨龙坟前，看到庞然的白色龙骨——尽管已经见过一次了，但瑟洛里恩心中依旧惊叹不已。希瑟的体格无疑是人类之中最高大的一档，但在巨龙的遗骸前还是显得如此渺小，难以想象她究竟要如何才能斩落这头可怖的害兽。
　　就在此时，他听见希瑟感慨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
　　是了，这里不仅是成就希瑟荣光的决战之地，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坟墓……在猎户小屋度过的每一天都令他刻骨铭心，他无法忘记希瑟深陷噩梦时急促的喘息，她在烛光下朦胧的泪眼，她回忆往昔时沙哑的声音，还有她在树林里的坦白——“因为我想死”，多么沉重的一句话啊，她却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
　　不过瑟洛里恩也知道，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他偷偷捏了一个雪球，趁希瑟出神之际朝她扔了过去。
　　希瑟猛然一个激灵：“瑟里？！”
　　她的反应让瑟洛里恩笑了出来——很抱歉，他真的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但这一幕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是一头正在冬眠的棕熊被树枝上掉落下的雪块砸了个正着——一头凶猛的巨兽，却露出了迟钝、迷茫又无措的表情。瑟洛里恩决定将这一幕记入他的心灵画册里，永远地保留下来。
　　见他越笑越大声，希瑟挑起了眉毛：“殿下，我想您知道这意味着宣战。”
　　“尽管放马过来吧，屠龙者！”瑟洛里恩配合地回答，“听说你很会打仗？很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很会打雪仗。”
　　然而，他很快就为自己的大放厥词付出了代价——自从希瑟不再走神后，他的雪球就再也没有扔到过她，反而每一次都会被希瑟的雪球命中，因为希瑟很擅长做假动作，就像击剑一样，你以为她要往上扔，雪球却砸中了膝盖，以为她要往下扔，雪球却正中鼻梁。
　　最后，希瑟把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腿，把他手里的雪球拍得粉碎：“认不认输？”
　　他嘴硬道：“不要！”
　　于是希瑟又朝他脸上撒了点雪，然后在他挣扎时钳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现在呢？”
　　天呐，她离他好近……瑟洛里恩看着雪花在她布满红晕的脸颊上融化，想要亲吻她的冲动胜过了一切。希瑟起初还在胜利的喜悦中咯咯笑着，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他目光的变化，脸颊上的绯红逐渐蔓延到了脖颈。她弯下腰，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纯洁的小吻，但瑟洛里恩贪婪地抬起头，将舌头伸进她的唇齿间，渴望将她的笑声像甜酒那样一饮而尽。
　　他们就这样在雪地上亲热了一会儿，随后希瑟替他掸去了头发上残余的碎雪，似乎打算起身，但瑟洛里恩用腿锁住她的膝盖，不肯放她离开。
　　她揶揄道：“你不会真打算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干点什么吧？”
　　“可以把斗篷铺在下面……”
　　“不，瑟里，你会被冻伤的。”希瑟拍了拍他的大腿，“何况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瑟洛里恩一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她，一边咕哝：“也许我们夏天可以再来一趟。”
　　接着，他们找到了紫晶虫的巢穴。瑟洛里恩以龙骨为参照物记录了巢穴的位置，然后从马鞍袋里拿出两个小玻璃瓶，抓了五只活体的紫晶虫作为样本带回白盔堡。希瑟则在龙骨附近挖出了一柄长枪。
　　“那就是风暴之枪？”
　　“没错。毒龙死后，我把它埋在了这里，认为这象征着告别过去……如今看来，那时的我不过是在逃避。”希瑟低头凝视手中的长枪，“是时候重新面对它了。”
　　瑟洛里恩心中既欣慰又伤感，但嘴上还是打趣道：“真好，现在你有两件传家宝了。”
　　“事实上，凯洛家族最初的确保管着两把希敏之枪——还记得萝塔丝特与密丝莉玛吗？她们是孪生姐妹，彼此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总是同时出现在战场上，所以风暴之枪和雷霆之枪原本都在凯洛家族手中。”希瑟解释道，“不过，雷霆之枪在凯洛家族定居埃达城之前就已经遗失了，只有少数用古纳维亚语记载的文献上提到过它的存在。”
　　“但我觉得风暴之枪和长虹之枪的组合也不错。”瑟洛里恩说，“感觉就像是风雨过后出现了彩虹……像是一个好兆头。”
　　希瑟轻声笑了起来：“但愿如此。”
　　在白昼结束前，他们带着紫晶虫和风暴之枪回到了城堡。希瑟需要将长枪放回家族墓园，让他先回房间休息，但考虑到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瑟洛里恩打算在藏书馆里度过剩余的时光。
　　蕾贝卡昨天跟布琳迪丝爵士一起回了河通村，因此藏书馆里只有瑟洛里恩一人。他将装有紫晶虫的玻璃瓶放在桌上，展开一张全新的羊皮纸，然后用羽毛笔沾了点墨水，开始为北境百科全书的《工艺》系列作序。
　　“作为《北境百科全书》的续写者，我感到不胜惶恐。”他写道，“需要申明的是，本书的第一作者爱丽诺尔夫人是一位聪慧博学，且拥有远见卓识的学者。她意识到了知识的运用和知识的探索同样重要，并用她非凡的智慧为这本鸿篇巨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我所做的工作，不过是在她所建立的知识殿堂中加上几块锦上添花的瓦片……”
　　天色愈来愈暗，油灯的火光透过书架的缝隙，映照在墙壁上，随着晚风微微闪动，但瑟洛里恩浑然不觉，只是专注于笔下的一字一句，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手腕酸胀，担心字迹黏连变形，才暂时停下了笔。
　　又过了一会儿，有仆从在外敲门——似乎是简妮，她低声提醒道：“殿下，晚餐时间快要到了。”
　　“好，我知道了。”
　　瑟洛里恩本想就此搁笔，但看见纸上写到一半的“此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这段话写完再走。
　　“此外，我还需要感谢我的朋友杰罗德·达拉爵士。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绝无可能找到这种珍贵的染料。为了纪念他所做出的贡献，我决定将这种染料命名为'罗迪紫'。”


第63章 
　　两个多月后, 道路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他们也正式踏上了前往王都的旅程。
　　足有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与他们同行，且每一名骑士都配有坐骑。整支队伍犹如一条钢铁融成的河流,自埃达城高耸的城门里奔流而出，上过釉的灰色铠甲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犹如河流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四年前的瑟洛里恩还是厨房里一个无人在意的野孩子，并不清楚希瑟当年斩获屠龙之功后究竟带了多少人马前去王都复命——那时她也带了那么多人吗？不知道阿利斯特听到这个消息时有没有吓尿裤子。
　　“还撑得住吗？”路上，希瑟关切地问道, “如果你累了的话，随时都可以去马车上休息。”
　　“放心，我都从边境一路骑马回到埃达城了，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南北通行的大道平坦又宽敞，不像边境多山地，道路蜿蜒、狭窄又陡峭，处处危机四伏。瑟洛里恩已经坚持骑行两天了,感觉还不如在山路上走半天来得累。
　　何况马车上还坐着伊薇特——相比他那烦人的小姨子,瑟洛里恩宁可和灰狼共处一室，毕竟灰狼的利齿肉眼可见，伊薇特的小刀却是隐蔽无形的。
　　傍晚, 他们在艾恩威尔城的领主威尔玛侯爵的城堡落脚。威尔玛侯爵已年过半百, 是一个身材肥胖浮肿的老人，如果埃蒂安·马尔尚伯爵活到他这个年纪, 多半也会是这副模样。他战战兢兢地接待了他们，目光数次从希瑟的剑鞘和战斧上经过，生怕今晚的城堡大厅里会上演一出屠戮的盛宴。
　　老实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希瑟统共带了一百多人来，而她自己也可以算作一百人——也就是说,艾恩韦尔城里现在有一支两百多人规模的北境军队。如果他是威尔玛侯爵，见面时肯定会跪着向凯洛公爵问好。
　　晚餐也十分丰盛，主菜是一整只烤羊和两头烤乳猪，以及不计其数的鹿肉派和牛肉馅饼，盐巴、胡椒和碎肉蔻融化在溢出的油脂里，迷人的香气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大厅。配菜是焗蜗牛、松露炖鸡、蜜汁鹌鹑，还有盛着碎鹅肝和鱼子酱的甜面包和脆薄饼。虽然没有瑟洛里恩最钟爱的蓝莓奶油派，但椒盐脆饼，苹果卷和酥皮柠檬挞也同样使人心满意足。
　　如此令人满意的餐点，威尔玛侯爵却吃得忧心忡忡，仿佛在默默祈祷这不会是他最后的晚餐。
　　希瑟当然察觉到了威尔玛侯爵的不安，在宴会中途频频与他交谈，试图让他放松下来，但收效甚微——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可能没意识到自己伟岸的体格能给这位内心脆弱的老人带来多少压力。
　　吃到七分饱后，瑟洛里恩就停止了进餐——既然是去王都，就意味着他们难免会与塞德里茨·欧根打个照面。虽说他和希瑟在解除婚约后似乎就没有过往来了，希瑟也坦言早已放下了对他的感情，但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理由，瑟洛里恩还是决定在路上好好管理形体，绝不能以臃肿丑陋的面貌出现在对方面前。
　　为了避免被烤肉和甜品的香气所蛊惑，瑟洛里恩离开了城堡大厅，打算在走廊里散一会儿步，以便消食。
　　他不太熟悉旭辉堡的布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堡的花园。看见水池边有无数郁金香和鸢尾花竞相绽放，瑟洛里恩本想折下几朵带回去给希瑟，却无意间撞见了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的伊薇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伊薇特没好气地回答。
　　瑟洛里恩也想扭头就走，但他很难不注意到伊薇特身上显而易见的违和之处——比如说，她看起来居然一点也不高兴。瑟洛里恩记得雷蒙德爵士如今就在王都，难道她不想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吗？
　　他是怎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你为什么臭着一张脸？能见到雷蒙德爵士不好吗？”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可惜了，瑟洛里恩骨子里有着喜欢和别人唱反调的劣根性，她越是表现得不耐烦，他就越是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另一方面，他毕竟不是真的讨厌伊薇特，只是有点同类相斥，他们都是那种聪慧、伶俐又尖刻的人，而且非常需要从别人身上获取安全感——更糟糕的是，他们获取安全感的来源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我们才离开北境没多久，你不会已经开始想家了吧？”
　　天知道他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起头——然而听到这句话，伊薇特的眼睛里却闪动起了泪光。
　　瑟洛里恩一时有些慌张，但还没等他开口补救，对方就冷哼了一声：“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姐姐右手边的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
　　“……哈？”
　　“你这是什么反应？”她紧盯着他，“难道你不是来嘲笑我的？”
　　“我随时都可以嘲笑你。”瑟洛里恩坦诚道，“但我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到他的回答，伊薇特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过去，才低声答道：“我不会跟着你们回北境了……雷蒙德在王都附近有了自己的封地，以后我会住在那里。”
　　瑟洛里恩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迁居到王都了？你们不是还没举办婚礼吗？”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是姐姐的安排……她认为我住在南方更好。”
　　这话倒是没错，南方的气候更温暖，也更湿润，有益于伊薇特的健康，而且吉尚死后，北境几乎就没有什么顶尖的医师了——即使有，也更精于治疗外伤——远远比不上有诸多学士侍奉的王都。
　　“也没必要那么悲观。”他试着安慰道，“虽然不能经常见到希瑟和布琳迪丝爵士了，但你还可以去蒙哈榭家族的庄园拜访你们的祖父母啊，王宫里还有英格丽陛下……”
　　“我根本没见过蒙哈榭伯爵夫妇！就算他们在血缘上是我的祖父母，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伊薇特急促地喘着气，“还有英格丽姐姐，她比我大整整十岁，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嫁到王都去了……我知道她也是我的姐姐，可她留给我的记忆很少很少……和希瑟姐姐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不想迁居到王都？”他问道，“你有和希瑟说过这件事吗？”
　　“我说过……”她低声道，“可是姐姐说，只要度过一段适应期就好了。”
　　“我不是说'我能不能不搬到王都去？'这种商量的口吻。”瑟洛里恩说，“我指的是那种更加激进的问法，比如说……呃，'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搬走！你要是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你可真是一个戏剧女王①。”
　　“呵，这就是你永远比我稍逊一筹的原因。”
　　伊薇特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英格丽姐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何况我也知道，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雷蒙德甚至为我杀死了那个恶名昭彰的安德烈亚斯·卢多维卡——你总是待在姐姐身边，多半意识不到清剿强盗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姐姐那样轻易将强盗之王斩于马下。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让他们的苦心毁于一旦……那样太自私了。”
　　“我不是医学方面的专家。”瑟洛里恩说，“但据我所知，如果一个人平日总是郁郁寡欢，身体肯定不会好到哪去，即使她住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远离家乡的痛苦和凛冬的寒风同样伤人。”
　　“那你呢？”
　　“什么？”
　　“你不会想念王都吗？”伊薇特问道，“告别了自己的家乡，远赴千里之外，在一个满是陌生面孔的地方开始生活……”
　　“拜托，王都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金子做的粪坑——金光灿灿，但又脏又臭，我可一点也不想念那里。”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埃达城是个好地方，值得一个更好的类比对象。”
　　“我确实不想离开埃达城。”伊薇特难得坦诚道，“但姐姐告诉我，只要我身体好一点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这又让我觉得自己的伤春感秋是多余的……相比英格丽姐姐，我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南方确实有不少贵族会在盛夏时节去北境避暑。”他咳嗽了一声，“不过都是暂时性的，你懂吧？最后他们都是要回去的。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是没羞没臊地跟在你姐姐身后当小跟屁虫。”
　　“你可没资格说我。”伊薇特冲他翻了个白眼——啊哈，她果然是一个学人精。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又继续道：“从边境回来之后，你和姐姐就变得很要好了。”
　　“不然呢？我们可是夫妻。”他说，“你不也有雷蒙德爵士吗？”
　　“那不一样……”伊薇特小声回答，“姐姐肯定告诉了你很多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假如我要对雷蒙德吐露一个秘密，那肯定是姐姐已经知道的。”
　　闻言，瑟洛里恩眨了眨眼睛：“所以……你是在嫉妒我吗？”
　　“哼，别自作多情了。”她站了起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瑟洛里恩目送着伊薇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真奇怪，若是放在以往，得知伊薇特暗自嫉妒他和希瑟的亲密关系，他应该会在心里狠狠暗爽一番才对……可现在他只感到一阵不安。
　　这种不妙的预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第二天清晨，简妮惊慌失措地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不好了，公爵大人！”她焦急地说道，“伊薇特小姐不见了！”


第64章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如此突然, 但又好像是理所应当的。
　　希瑟仍记得她与伊薇特谈起这件事的场景……那是一天下午，在书房，太阳依然明亮,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冬季的阳光总是如此。寒风吹拂窗帘，铁挂钩刮擦着帘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窗帘随风飘荡，伊薇特的脸庞就在这光与影的交替间明明灭灭。
　　那时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无论是愤怒的质问，悲伤的恸哭，还是如狂风骤雨般砸掉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希瑟都会接受，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然而，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质问，没有泪水,她的书房也没有变成一片狼藉,只有漫长到仿佛要抵达永恒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看见伊薇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回答很平静, 也很简短：“好。”
　　……现在回想起来, 那些不祥的预感正是自此伊始。
　　“我愿意向天父发誓，凯洛公爵。”弗兰德尔·威尔玛焦虑地表示——他是威尔玛侯爵的长子, 侯爵本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晕了过去，只好由他的儿子代为出面，“伊薇特小姐的失踪与威尔玛家族绝无关系，我会命令旭辉堡上下所有仆从和卫兵配合您的调查。”
　　威尔玛家族虽然爵位显赫，但常年过着安逸的生活——考虑到艾恩威尔既不偏僻,也不穷困，这里竟然没有经受过多少战火的洗礼，让希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家族财力雄厚，他们早就习惯了靠金钱贿赂解决问题，莫说弗兰德尔了，就连威尔玛侯爵本人年轻时也只担任过军队的后勤官，从未真正去过前线。面对这种极有可能引发战争的意外状况，他们会感到惊慌失措也实属正常。
　　“我清楚此事与威尔玛家族无关。”希瑟强压着情绪，她当然知道伊薇特没有遭人绑架，自从五年前的那次经历后，她的小妹夜夜都将小刀压在枕头下面，若有歹人妄图伤害她，只会先她一步吃到苦头，“我想先查一查城堡的厨房和仓库。”
　　以伊薇特罕见的浅金色长发和非凡的美貌，离开时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希瑟就知道她走之前一定进行了一番伪装——最后的调查结果也验证了她的推测，厨房里少了一件女仆换洗用的亚麻长裙，仓库里则少了一件蓑衣。
　　但她也只能猜到这里了。对于伊薇特离开城堡后究竟会去哪里，希瑟一无所知。何况，即使伊薇特有预定的目的地，也无法保证她最后能顺利抵达。她美丽的容貌可能会招来奴隶贩子的注意，精心打理的秀发、白皙的皮肤和柔软的双手说明了她的出身非富即贵，强盗们总是乐于掳走这些柔弱的小羊换取赎金。艾恩威尔对伊薇特而言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如果她走出了城门，极有可能迷失于荒野，遭到野兽的围攻。
　　仅仅是设想一下那样的画面，就让希瑟感到五内俱焚。自从五年前的那次绑架后，她曾发誓决不会再让伊薇特遭受这样的痛苦，如今却……不，没有时间留给她自怨自艾了，伊薇特如今生死未卜，她必须立刻开始行动。
　　希瑟没有耐心穿上铠甲，随便套上了一件羊绒长衫便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任何试图阻拦她的人都遭到了她的呵斥——尽管如此，当瑟洛里恩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勉强按捺住了怒火：“有什么事都等到晚上再说吧，瑟里，现在我急着出门。”
　　“我知道你担心伊薇特的下落，但像无头苍蝇那样乱找一通是不会有结果的。”瑟洛里恩摇了摇头，“你需要冷静下来，希瑟。”还没等她回答，他便继续道，“我知道你打算让伊薇特迁居到南方去。”
　　闻言，希瑟心中微怔：“你怎么会……是谁告诉你的？”
　　“伊薇特，昨晚我碰巧在城堡的花园里遇见了她。当时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我就和她聊了一会儿。”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她感觉胸口一阵绞痛，就好像体内的血管纠缠在了一起，不停撕扯她的内脏：“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她不愿意离开北境……斯诺里啊，我简直跟父亲当年没有两样……”
　　瑟洛里恩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把责任全都归咎于自己，这是你的老毛病了……听着，希瑟，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伊薇特虽然在某些事情上是个疯丫头，但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果她早就盘算着要离家出走，那么她大可以在埃达城时就动身。就我昨日与她交谈的情况来看，她并不想让你们的苦心白费——事实上，我猜她只是突然有点闹别扭，但也不会因此而让自己身处险境。她应该会确保自己待在一个安全且离这不远的地方，方便你能找到她。”
　　听到这里，希瑟才猛然想起伊薇特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或记号作为线索——然而，这种缺失本身也是一种线索，意味着伊薇特去了一个对她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谢谢你，瑟里。”她飞快地吻了吻丈夫的面颊，“我会在太阳落山前回来的。”
　　厘清思绪后，希瑟的内心也随之冷静下来。她命唐纳尔爵士召回了出门搜寻的骑士，随后找到弗兰德尔，想要知道艾恩威尔的公共墓园位于何处。
　　但话音刚落，弗兰德尔的脸庞就肉眼可见地失去了血色：“凯洛公爵，请听我解释，令妹的失踪绝对与我父亲无关……肯定是有人试图在背后挑拨离间，我们是冤枉的啊……”
　　希瑟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言语中的歧义：“我并不是要让你父亲——我是说你们家族——我的意思是，我的妹妹伊薇特如今有可能就在艾恩威尔的公共墓园里。”
　　这一次，弗兰德尔的头额渗出了冷汗，声音也愈发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痛哭出声：“请别这么悲观……我相信伊薇特小姐一定还活着，只要我们耐心寻找……”
　　“我知道伊薇特还活着。”希瑟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伊薇特她……她一旦感到不安，就会去公共墓园做祷告。我想在陌生的房间里过夜可能让她产生了一些压力。”
　　“去公共墓园做祷告？”弗兰德尔呆住了，“如果要做祷告的话，为什么不去教堂呢？”
　　“她不喜欢去教堂。”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感谢自己善于撒谎，“毕竟我们是北境人……想必你也明白，弗兰德尔先生，我们其实不那么相信天父。”
　　这句话很好地安抚了弗兰德尔的情绪——果然，多少真情实意的解释都抵不过一句语焉不详的暗示。
　　得知公共墓园的位置后，她便骑上贝斯特拉离开了旭辉堡。
　　尽管身处一座陌生的城市，往日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她想起伊薇特刚出生时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她在襁褓中嚎啕大哭，那时她找不到布琳迪丝女士，只好伸手让她吮吸自己的小指，想起她的小妹第一次睁眼时，那双蓝眼睛嵌在她小小的脸上是多么美丽。
　　接着，回忆中不可避免地掺杂了苦涩……离开了满目狼藉的埃达城和坍塌的白盔堡，在罗德尼·克莱门特伯爵的城堡里，她找到了满身是伤的雷蒙德爵士，还有奄奄一息的伊薇特。
　　铁棘堡里一共有三位学士，每一个都告诉她“伊薇特小姐恐怕撑不过今晚了”，声音低哑，犹如亡语。她守候在床头，握着那只苍白的小手，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她的生命——假如情况允许，她会做出比吉尚更好的选择吗？希瑟不敢深想。
　　不知不觉中，贝斯特拉已经载着她抵达了公共墓园。希瑟匆匆下马走进墓园的守灵室，甫一迈入大门，就看到了正在默默祈祷的伊薇特。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脚步声，伊薇特很快也回过头。当她们的目光隔空交汇时，希瑟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时光的漩涡，回忆在加速，现实在倒流，那些破碎的画面——过去与现在，相聚与离别，喜与悲，生与死——彼此交错，最终融为一体。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她最终只是发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伊薇。”
　　“姐姐。”伊薇特笑了笑，声音嘶哑却放松——她并没有刻意低声说话，只是她的嗓音本就如此，但“本就如此”不意味着“生来如此”，那是苦难在她人生中留下的伤疤。
　　“你看起来没有那么惊讶。”她说。
　　“我知道你最后一定会找到我的。”伊薇特回答，“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找到我。”
　　希瑟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春寒料峭，一件旧蓑衣可提供不了多少温暖——然后又检查了她的双手，确认指甲上没有被啃咬过的痕迹，才微微松了口气。
　　“布琳迪丝女士——现在该称她为爵士了。她告诉过我，每当我在外征战的时候，你就会去家族墓园为我祈祷。”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伊薇特叹息一声，“虽然你当时任命我为领主代理，但其实没有多少事务必须经我之手，就像现在一样，布琳迪丝爵士完全能够独自管理埃达城，胡尼也能处理我平日的工作……有时我会想，那些工作或许是对我的一种施舍，好让我觉得自己不会太过无用。”
　　“胡说。”希瑟语气严肃，“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做得很好，胡尼总说至少要两三个人才能完成你一个人的工作。”
　　伊薇特吐了吐舌头：“也许吧，但是我身体不好，没法长时间工作，所以结果也没两样。”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希瑟看到伊薇特的目光开始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
　　“姐姐，你还记得你前往铁森林前我们的对话吗？”她轻声问道。
　　“当然。”
　　当时她向所有人许诺了胜利与和平，所有人都祝福她得胜归来，除了伊薇特。
　　“父亲曾经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佩德森爵士、哈尔沃森爵士、奥斯蒙德爵士……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回来。”伊薇特说，“我知道，毒龙劫和战争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结束的，所以我不会祈求这些，我只希望姐姐能够活着回来，就算输了也没关系，答应我，好吗？”
　　那时伊薇特还很小，不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也不明白她的战败对北境，对这个世界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希瑟明白她的心意，并且答应了她，承诺自己会活着回来——带着胜利与和平，然后光荣凯旋。
　　“不知为何，虽然姐姐当时答应了我会活着回来，我心中却隐隐不安，总感觉你眼中好像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
　　听到她的话，希瑟心里不由得一紧……伊薇特的感觉没有错，那时她已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取西格德的命，当时她给予伊薇特的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在那之后，我一直待在家族墓园里，向先祖们祈祷你能平安归来。那时我立下了誓言，只要你如约而归，以后我就再也不怀疑你说过的任何话。”她说，“所以……说好了，如果我身体好一点了，随时都能回来。”
　　希瑟轻声笑了起来：“当然——白盔堡永远是你的家，伊薇。”
　　“拉钩。”她噘着嘴，“即使有了瑟洛里恩，也不许忘记我。”
　　“瑟里？”希瑟感到了一丝迷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哼！还说呢，姐姐最近喜欢他比喜欢我还要多。”她的小小鸟一边难为情地红着脸，一边小声埋怨，“我知道，你告诉了他好多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再离开几年，你就要把我抛到脑后了。”
　　“这不一样，伊薇。”她揉了揉伊薇特的头发，语气有些无奈，“雷蒙德爵士是你未来的丈夫，但你不会拿他和我作比较，不是吗？”
　　“为什么不会？假如姐姐陷入了危险，要用雷蒙德的命来换，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的。”
　　她一时语塞：“呃……最好别让雷蒙德爵士听到这些。”
　　伊薇特哼了一声：“他是姐姐的骑士，向斯诺里发过神圣的誓言，为领主赴汤蹈火是他应尽的义务。如果雷蒙德因为畏惧死亡而逃避自己的责任，他就没资格成为我的丈夫。”
　　希瑟一方面深受感动，一方面又觉得话题不能再继续围绕“雷蒙德爵士究竟该不该去死”这个问题了。
　　“所以这就是你突然不告而别的原因？”她捏了捏伊薇特的脸颊，“吃我和瑟里的醋，想让我也为你紧张一下？”
　　听到自己孩子气的想法被当场说了出来，伊薇特的脸霎时变得更红了，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羞赧地点了点头。
　　希瑟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威尔玛侯爵因为这个消息被吓得晕了过去吗？”
　　她看着更加羞愧了：“对不起……”
　　“伊薇。”希瑟握住她的手，“我向斯诺里起誓，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绝无半点虚假。”
　　见她如此郑重，伊薇特也收敛了情绪，认真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爱瑟里，他就像我的生命一样重要，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他而死。”希瑟看着她，“然而，为了你和英格丽，我会在死亡的阴影下努力活下去。”
　　闻言，伊薇特的眼睛红了起来，仿佛不好意思似地再次低下头，呼吸潮湿而沉重。当希瑟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她怀里时，伊薇特呜咽了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胸口，小声抽泣起来。
　　“我知道你此刻孤独又彷徨，对未来充满了不安——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希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伊薇，无论你五岁、十五岁、二十五岁……你永远都可以来找我，依靠我，向我倾诉，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因为这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第65章 
　　在全员都有良马骑行的前提下, 瑟洛里恩本以为他们南下的速度会快一点——但事实证明，一支庞大且全副武装的队伍光是日常整顿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扎营生火、穿卸盔甲、喂养坐骑……这还只是一百来人的队伍, 他不敢想象一支真正的军队调度起来会有多少麻烦。
　　约莫一个多月之后，瑟洛里恩才终于等到了那句话：“殿下，我们快抵达蒙哈榭家族的领地了。”
　　呼，谢天谢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坐在他正对面的伊薇特脸上也有同样的情绪。
　　至于他们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为何会这样尴尬地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一切都要从二十多天前开始说起。
　　自从找回了失踪的妹妹后，希瑟和伊薇特就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虽然他认为伊薇特这种闹情绪的小把戏可谓是极其幼稚，但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有效。为了弥补她的“小小鸟”（天呐，伊薇特都多大了？是时候取缔这些给小女孩取的肉麻昵称了），希瑟尽可能地抽出更多时间陪伴她，甚至一度放弃了骑行，转而选择坐马车。
　　看到贝斯特拉仍在身旁（它的缰绳系在柏尔的马鞍上） ,马上却空无一人,瑟洛里恩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凄凉。在队伍需要借宿其他领主的宅邸，或是就地扎营时，他才会放慢速度,到马车边和希瑟交谈几句,每当车帘撂下时，他都能听见伊薇特渡鸦般嘶哑的笑声,像是某种胜利者的挑衅。
　　他当然不能让伊薇特专美于前。在忍耐了几天后，瑟洛里恩把柏尔和贝斯特拉的缰绳系到了哈康爵士的马鞍上——“一个人控制三匹马实在太不安全了，殿下，请将贝斯特拉交给唐纳尔爵士。”后者如是说道——自己也坐进了马车里。
　　尽管伊薇特锐利的眼神就像小刀一样意图割开他的喉咙，而他素来敏锐的妻子却一如既往延续了“在与妹妹相关的事情上总是很盲目”的毛病, 对他的到来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认为这是两人关系破冰的好机会。
　　然而，北境人尊崇强大战士的传统不会允许队伍的领袖一直待在马车里泰然度日。一段时间之后，希瑟又恢复了往日的骑行，虽然偶尔也会抽出一两天坐在马车里，但绝大多数时间依旧在队伍的最前方。瑟洛里恩本想顺理成章地恢复最初启程时的状态，却反为先前的“破冰误解”所害，被希瑟要求留在马车里。
　　“不必特意顾及我，有哈康爵士等人与我同行，我在路上不会寂寞的。”他的妻子露出体贴的微笑，“见到你和伊薇关系越来越好，我也为你们感到高兴。”
　　天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从他们暗流涌动的相处中得出“关系越来越好”这个结论的，也许老巴克爵士对她的影响不仅仅是高尚的骑士精神。
　　于是乎，接下来的日子对他和伊薇特都成了一场酷刑。
　　由于本性相似，瑟洛里恩确实会在伊薇特陷入低谷时产生一丝同理心，更何况她是希瑟唯一的妹妹，他也由衷希望对方能够得到幸福。可这种带着淡淡忧伤的氛围一旦被解除，他们就会恢复平日互看不顺眼的状态——简而言之，他确实有点同情她，但如果有机会把伊薇特送走，他绝对会弹着小曲哼着歌，然后围着篝火跳舞。
　　不过这种折磨的生活终于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伊薇特丢给——咳咳，他是说托付给她的未婚夫雷蒙德爵士。
　　蒙哈榭庄园位于王都的郊外，依河而建，毗邻海港。四周并无高墙，而是以修剪齐整的灌木丛作为与外界的隔离。宅邸由白色的大理石建成，远远望去，犹如镶嵌于翠林间的一颗雪白珍珠。
　　穿过用玫瑰色石砖搭成的小桥和刻有精美雕纹的拱门后，空气愈发芳香扑鼻，处处可见盛放的百合、玫瑰和鸢尾花，还有鸽子在草坪上悠闲踱步。白色的喷泉中央伫立着三座美丽的少女雕塑，无论动作还是神态都栩栩如生，宛如真人。其中两名各自捧着一个长嘴酒壶倾倒水流，中间的那名则斜坐于地，右手伸向水面，似是在搅动水花，又像是在与水池中的鱼儿嬉戏。
　　然而，这种欣赏美景的悠然心情在见到雷蒙德·阿尔瓦蒂爵士的瞬间变为了愕然。
　　“好久不见，公爵大人。”对方先是向希瑟行礼，“还有瑟洛里恩殿下，很高兴见到您。”
　　瑟洛里恩早就知道北境人普遍体格高大，但雷蒙德爵士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概念。对方看起来将近七英尺高，甚至比希瑟还要大一圈，身体投下的影子几乎淹没了他。不仅如此，他还很强壮——瑟洛里恩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穿着如此厚实的衣服，肌肉的轮廓还能从布料下显现出来。
　　对方真的和他同岁吗……？
　　倒不是说雷蒙德爵士长得老气。他是典型的纳维亚人，黑发蓝眼，有一种粗犷的英俊，但言行举止都很注重礼节，更接近南方骑士——就像是一头被家养的黑熊，本该是凶猛的野兽，却表现得温顺而亲人——但他给的人感觉就像是那种养育过孩子的人，有一种奇怪的……母性？
　　若非知道希瑟不可能让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有私生子的男人，他都快怀疑对方私下的感情生活是不是过得很精彩了。
　　可是当伊薇特走下马车后，一切割裂感都消融了——甫一见到自己的未婚妻，雷蒙德爵士眼里就只剩下了她，他的目光中折射出坠入爱河的年轻人才会有的神采，明亮而热忱，让他从骑士变成了一位年轻的丈夫。瑟洛里恩能够理解这种感觉，每当希瑟在场的时候，他总是很难分出神去关注别人。
　　“我们快一年没见了，伊薇……”雷蒙德爵士的眼睛微微发红，当他亲吻伊薇特的脸颊时，动作轻柔得就像一头熊在细嗅一朵月季，“我总是梦见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还好吗？”
　　伊薇特苍白的脸颊上布满红晕：“你不在就不好。”
　　见到他们亲密如旧，希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这对爱情鸟现在眼里只有彼此，但我们最好还是别让祖父母在里面等太久。”
　　闻言，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们步入庄园的时候，伊薇特依然挽着雷蒙德爵士的手臂。
　　斯科涅·蒙哈榭伯爵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事实上，等到今年的生日宴会，他就正式年满七十了。蒙哈榭伯爵本人行事低调，在王都时并没有给瑟洛里恩留下什么印象，据希瑟所说，现在家族事务大多由她的舅舅贝亚德管理，但最终决策权仍掌握在这位老人手中。
　　他的妻子贝蕾妮丝夫人则是一位气质端方的老妇人，头发花白，但气色红润，给人以亲切之感。
　　一见到伊薇特，两人明显都有些失神，贝蕾妮丝夫人眼中甚至隐隐闪烁着泪水——这也正常，伊薇特和爱丽诺尔夫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难想象伯爵夫妇此刻内心有多么震惊。
　　好一会儿过去，蒙哈榭伯爵才轻轻叹息一声：“也许时光确实是会倒流的。”
　　贝蕾妮丝夫人显然很想和自己的小孙女多说说话，但长达一个月的旅程已经耗尽了伊薇特的精力，蒙哈榭伯爵也认为无需急于一时：“把时间留给这对年轻的爱侣吧。”
　　伊薇特和雷蒙德爵士都满面通红。
　　随后，蒙哈榭伯爵看向了希瑟：“阿利斯特陛下最近对英格丽看得很紧，直到我的生日宴会前都无法动身。但她事先传了一封信过来，要我转交给你。”
　　希瑟郑重地点了点头，跟着蒙哈榭伯爵一起去了书房。
　　瑟洛里恩一脸迷茫地目送他们离开……不是，有没有可能他和希瑟也是一对年轻的爱侣呢？
　　其余人离开后，贝蕾妮丝夫人表示要带他们参观一下庄园，但瑟洛里恩知道她还要帮助哈康爵士安排那一百多名随行骑士的衣食住行，不愿给她增添额外的麻烦。
　　“不用在意我们。”他说，“我和黎塞留爵士打算等会儿在庄园附近走一走。”
　　蒙哈榭庄园周边有一片幽静的树林，瑟洛里恩和黎塞留沿着蜿蜒的小径漫步。他们对蒙哈榭家族的领地都不熟悉，但久违的南方景致还是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故乡的感觉。
　　“想家吗？”他问道。
　　“有一点。”黎塞留回答，“但我离家才半年多，说出来让人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这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不过瑟洛里恩已经懒得调侃这一点了：“你怎么看起来那么闷闷不乐？”
　　先是伊薇特，然后是黎塞留——难道初春是什么容易令人伤感的季节吗
　　听到他的询问，黎塞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您认为希瑟大人她……会向国王陛下宣战吗？”
　　“什么？”
　　“我知道'那位'殿下的事情。”黎塞留含蓄地表示，“考虑到王后陛下的处境，我想希瑟大人不可能不提前做任何打算……话虽如此，此次王都之行，希瑟大人并没有带上他，这让我感到十分困惑。”
　　其实德西莫斯已经死了——但在希瑟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他还不方便向对方透露内情：“你担心有朝一日会和你的家人刀剑相向吗？”
　　黎塞留点了点头：“假如希瑟大人决定拥立新王，南北之争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瑟洛里恩不认为希瑟会那么快就发动全面战争。北境才从毒龙劫和内乱的动荡中解脱两年，甚至因为劳动力不足，一度沦落到不得不接纳那些王都流放的重刑犯成为边境驻军——最后也不出意料地惹了一堆麻烦。何况，阿利斯特本人虽然是一个十足的蠢货，他的御前会议却不是省油的灯。
　　目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德西莫斯遗留下来的人脉，尽可能将政治斗争限制在王都范围内。最后让假德西莫斯兑现真德西莫斯的承诺，登基后迎娶英格丽，但保留西塞罗的继承权。
　　“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悲观。”瑟洛里恩安慰道，“如果希瑟打算发动战争，又怎么会选择带上伊薇特呢？”
　　黎塞留轻轻叹了口气：“也是……”
　　傍晚，他们赶在晚宴开始前回了庄园，并且碰巧遇见了雷蒙德爵士。
　　“瑟洛里恩殿下，黎塞留爵士。”他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二位要去宴会大厅吗？从这里往前走，走到第二个岔口右拐就到了。”
　　“谢了。”瑟洛里恩说，“但我们想在赴宴前先洗个澡……你懂的，澡盆可不像野草一样路边随处可见。”
　　“我理解。”雷蒙德爵士露出了所有北境人在听到“洗澡”这两个字时都会有的表情，“事实上，我也有同样的打算。这座庄园为了照顾北境人的习惯，也建造了一个公共浴池，虽然比白盔堡的小上不少，但同样舒适。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同行吧。”
　　瑟洛里恩也想找机会和对方聊一聊——比如他和伊薇特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婚后能不能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们，平日究竟要吃什么才能有这么丰满的胸肌等等。
　　然而，这些小心思在他们步入浴池后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了。
　　“喔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好粗壮——我是说你的肌肉，雷蒙德爵士。”
　　“您过奖了。”对方谦虚地表示，“这是经年累月努力的结果。”
　　不，这显然不是什么努力的结果——这是大自然的奇迹。
　　瑟洛里恩甚至觉得那玩意会在新婚之夜搅碎伊薇特的内脏。
　　他听见黎塞留喃喃道：“天啊，看起来就像是多长了一节小腿……”
　　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想到过最栩栩如生的比喻了。
　　直到穿好衣服来到宴会大厅，那惊人的画面依然停驻在瑟洛里恩的脑海中。
　　当伊薇特出现时，他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悲悯之情，忍不住让仆从到厨房拿一壶热牛奶过来。
　　“来，伊薇，多喝一点。”瑟洛里恩亲自将牛奶倒进她的玻璃杯里，“牛奶能让人长得更高，身体更强壮。”
　　伊薇特眯起了眼睛，显然对他的无事献殷勤非常警惕：“少叫得那么亲热……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向天父和斯诺里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最纯粹的善意。”他坦诚道，“伊薇，人固有一死，或重如高山，或轻如鸿毛……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真想不出你的墓志铭究竟要怎样才不会被后人耻笑。”


第66章 
　　乌尔里克走进议政厅时,其他御前会议大臣皆已入座，就连大法官卢卡斯·贝尔法斯特侯爵都没有缺席——他一向不喜欢参与这种“庸俗事务”，平日开会总是以公务繁忙推诿。
　　“您可终于来了,欧根公爵。”乔治·胡德侯爵率先开口，带着他一贯的嬉皮笑脸，“首席大臣不来，咱们谁敢第一个说话呢？”
　　费昆达斯的历代财政大臣里极少有像他这样出身于古老世家的，因为许多贵族都认为商贾之事是下等人才需要操心的东西, 但自阿利斯特登基后，立刻就撤掉了原先的财政大臣博尔扎诺伯爵，因为他们的国王陛下认为自己值得拥有费昆达斯有史以来最“高贵”的御前会议，所有御前会议大臣都应该是名门之后。
　　乌尔里克并不怀念博尔扎诺伯爵，因为他的能力明显不如他的前任蒙哈榭伯爵，但是和他的继任者一比，再平庸的野花尚有几缕芬芳。乔治·胡德不过是一个过着声色犬马生活的浪荡公子哥,平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当国王的马屁精。相比先王,阿利斯特的物欲并没有那么旺盛，但乔治·胡德总能凭借他并不高明的贪污手段让国库维持在勉强没有亏损的状态下，他们的国王陛下真是以举国之力养出了一只吃得满嘴是油的高贵老鼠。
　　不过如今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 就像国王的情妇和她日渐隆起的肚子一样, 许多问题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看来诸位大人都已经接到消息了。”他环视四周，“希瑟·凯洛公爵已经抵达了蒙哈榭庄园——带着她那一百多名随从。”
　　“也就这么点人罢了。”胡德侯爵不以为然, “我随时都能拉起一支人数胜她十倍的军队。”
　　闻言，军务大臣纳尔逊·瓦里安特公爵冷笑了一声：“那可是一百多名接受过正统训练，作战经验丰富的骑士，拥有精良的盔甲、武器和马匹。你那一千多人是什么？一群连藤甲都没有的民兵，唯二会使用的武器是草叉和铁锅,连给希瑟·凯洛当开胃菜的资格都没有。”
　　感谢天父，这场会议里除了他至少还有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默默欣赏了一会儿胡德侯爵恼羞成怒的表情后，乌尔里克才清了清嗓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清楚'给祖父庆生'并不需要一支百人骑兵队。希瑟·凯洛这么做的理由并不难猜，然而——这究竟只是单纯的施压，还是战争的前兆？我们需要尽快判明这一点。”
　　“简直是疯了。”瓦里安特公爵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在为此苦恼。一个还在娘胎里的私生子，却已经要害得整个国家陷入战火了。”
　　国王身边有情妇的情况并不罕见，搞出的私生子更是数不胜数，这件事本不该掀起什么风浪——可问题也在于此，作为御前会议大臣，国王的心腹，就连他们都相信阿利斯特迟早会为了那个情妇而杀掉英格丽王后——无论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多么不值得，无论国王本人口头上如何许诺，它就是会发生，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就像秋天到了树上会落下枯叶一样。
　　卢卡斯大法官也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天知道陛下为何会对一个有夫之妇如此着迷。”
　　胡德侯爵嬉笑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福煦·布雷泽大人。”
　　他开了一个玩笑，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管希瑟·凯洛平日在贵族间如何被奚落，与她为敌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事重重。
　　“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可能有点晚了。”王室顾问凯尔圣学士委婉地表示，“但是诸位大人，怀孕中的女性是非常脆弱的……假如玛丽昂夫人不幸生下一个死胎，并且留下了终身不孕的后遗症，也许我们就不必如此苦恼了。”
　　“很遗憾，凯尔圣大人，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情报总管沃斯派特·里诺侯爵低声道，“随着玛丽昂夫人临盆在即，阿利斯特陛下出动了前所未有的警卫力量保护她。”
　　听到他的话，胡德侯爵忍不住开口讥讽：“能挡下希瑟·凯洛那一百多名拥有精良盔甲和武器的骑士吗？”
　　“也许凯洛公爵对国王的情妇不感兴趣。”凯尔圣学士提醒，“对她而言，只需要把王后陛下和西塞罗殿下安全带回北境就行了。”
　　瓦里安特公爵嘲讽道：“到时候我们的国王陛下就会明白自己不该总是对他父亲的安排满腹抱怨了。”
　　阿利斯特总是不满先王给他挑了一个相貌平庸的女人当王后，但王后往往先是国王与另一家族建立军事联盟的纽带，然后才是国王的妻子。其实没有人在意王后的来历是否正统，否则像英格丽这样的北境人——更直白地说，纳维亚人就不会嫁入王室了，但玛丽昂不过是一个乡下贵族的女儿，麾下没有任何军队可以供国王驱使，而英格丽背后却是整个北境大军。
　　“屠龙者和她的军队固然可怕，但北境也才结束动荡两年，尚未从虚弱中恢复。”卢卡斯大法官问道，“纳尔逊大人，一旦开战，我们有几成胜算？”
　　“王都早期可能会被攻陷，但北境也守不住——他们人力有限，战线又太长，我们后续可以夺回来。”瓦里安特公爵坦诚道。
　　胡德侯爵不由得瞠目结舌：“连王都也会失守？你这个军务大臣到底有什么用？”
　　“噢？”瓦里安特公爵反唇相讥，“乔治大人那么瞧不起别人，何不带着你那一千人马亲自上战场击退希瑟·凯洛呢？”
　　后者脸色涨红，却不敢吭声。
　　“而且正如卢卡斯大人所说，假如我们要与北境为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点。”凯尔圣学士补充道，“诸位大人不妨想象一下十年后的光景吧——希瑟·凯洛公爵正值壮年，北境的人口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而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寻找下一位格奈乌斯王呢？”
　　“我还是不能理解。”胡德侯爵再次开口，似乎是想摆脱先前的失态，“陛下前脚才把自己的兄弟送去北境联姻，后脚又想杀掉王后给自己的情妇让位。他不会真以为一个漂亮的男妓可以抵消希瑟·凯洛的丧亲之痛吧？”
　　这倒是不乏可能性——考虑到阿利斯特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所有兄弟杀掉，他大概确实认为死掉一个姐姐不是什么大问题。
　　“目前看来，瑟洛里恩殿下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就算是厨房里长大的野种，要强迫他去睡一头母牛也不容易。”胡德侯爵不禁嗤笑一声，“乌尔里克大人，您可得小心一点啊。万一王都沦陷了，您的宝贝儿子多半第一个遭殃。”
　　乌尔里克的目光冷若冰霜：“注意你的发言，乔治·胡德侯爵。”
　　“诸位大人，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凯尔圣学士说，“玛丽昂夫人也许是陛下的挚爱，可实在不值得为她掀起一场战争。但是陛下他……呃，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激情，会毫无预兆且不计代价地做出一些超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尽管陛下认为那是一种'男子气概'，但最后往往难以收获好的结果。凯洛公爵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当孩子呱呱坠地的瞬间，陛下的态度将决定那支骑兵队存在的意义。”
　　就在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外交大臣尼科洛索·文琴佐侯爵突然开口：“不一定。”
　　“什么？”
　　“事实上，我在北方的朋友向我透露了一些消息。虽然不能确定其真实性，但值得一听。”文琴佐侯爵说，“据说先王的第十子并未死于血狮之夜，他被偷偷送往海外，受到一位高贵之人的庇护。如今他已回到费昆达斯，意图从他的兄长手中夺回王位。”
　　凯尔圣学士摸了摸胡须：“先王的第十子……您是说德西莫斯殿下？”
　　“不错，如果消息为真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凯洛公爵和德西莫斯殿下也许达成了某种协议，她的骑兵队不是为了战争而来，而是为了协助德西莫斯殿下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话音落下后，整个议政厅都陷入了死寂。
　　好一会儿过去，里诺侯爵才说道：“您这么一说，我倒也听过一些类似的传闻。”
　　“你早就知道？”即使是乌尔里克，此刻也不免有些恼怒，“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知会我们？”
　　“只不过是一些小道消息罢了，乌尔里克大人，这世上有无数真真假假的传闻，若我都一一汇报，诸位以后就该住在议政厅了。”对方微微一笑，“当然了，我也承认自己的失职。可如果德西莫斯殿下的的确确还活着，整件事就会变得既简单又复杂。”
　　“何意？”
　　“若德西莫斯殿下登基为王，照理说身为旧王遗孀的英格丽王后也不会有好下场，可既然希瑟·凯洛公爵选择拥立他，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协议会保证英格丽王后不受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德西莫斯殿下大概率会迎娶英格丽王后。”文琴佐侯爵说，“至于西塞罗殿下……倒是难说，毕竟王后陛下还很年轻。对凯洛公爵而言，最后只要是自己的侄子继承王位就行了。”
　　“你是说……”
　　“等等！”胡德侯爵愕然道，“你们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吗？阿利斯特陛下是先王钦定的继承人，即便对方是德西莫斯王子，这也无疑是篡夺王位！”
　　“我们可没发表什么立场，乔治大人。”里诺侯爵意味深长地回答，“但想必您也不得不承认，一场宫廷政变总比一场真正的战争要好。”
　　“可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凯尔圣学士忧虑道，“我们该如何确认德西莫斯殿下还活着呢？”
　　“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们也需要尽快向陛下汇报此事。”乌尔里克叹了口气，“通知比洛克西，让他立刻到议政厅来。”
　　片刻后，一名棕发碧眼的年轻人——比洛克西，国王的御用秘书推门而入：“各位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利斯特陛下在哪里？我等有重要的事情要与陛下商议。”
　　“陛下正在夏丽仙宫陪伴玛丽昂夫人。”可能是受议政厅内气氛压抑的影响，比洛克西的声音也比往常轻了不少，“另外，陛下勒令任何人不得在玛丽昂夫人顺利产下孩子前打扰他。”
　　乌尔里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冷静，作为国王的首席大臣，他必须冷静下来：“至少告诉陛下，这段时间必须严格限制英格丽王后的行动，千万不能让她离开王宫。”
　　“噢，关于这个……”对方的神情充满了不安，“恐怕已经晚了。”
　　闻言，席间至少有一半的大臣面色煞白：“什么？！”
　　“王后陛下她……”比洛克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她昨天下午就已经出发去蒙哈榭庄园了。”


第67章 
　　英格丽是在傍晚抵达庄园的。
　　身为一国王后,她没有仪仗队，没有仆从环绕，也没有乘坐象征王室的金銮车,只有一辆不起眼的、中等规格的普通马车，随行骑士不过一位——正当希瑟以为她成功以自由身从王宫里逃出来的时候，克丽丝多·里诺，王后的宫廷侍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噢……看来还有一根没能摆脱的小尾巴。
　　当英格丽下车的时候，克莱蒙梭爵士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而他注视英格丽的眼神……真不敢相信她当初居然毫无察觉，克莱蒙梭显然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姐姐，他的目光随着她一寸寸地向前挪，仅仅是英格丽的一个浅笑就能令他感到幸福。瑟里不止一次说过她在关乎家人的事情上总是表现得很盲目，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知灼见。
　　“王后陛下。”希瑟正要屈膝行礼，但英格丽硬是拽着她，不许她跪下——她的力气和以前一样大,希瑟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别叫得这么生分。”英格丽给了她一个贴面吻, “又不是在王宫里，叫我英格丽。”
　　“陛下。”克丽丝多用不响也不轻的声音提醒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何必那么拘谨呢？亲爱的克丽茜,这里是蒙哈榭庄园,而希瑟是我的妹妹。”英格丽微笑着回答，“让那些规矩留到明天再说吧,今晚我只想享受有家人陪伴的时光。”
　　“如您所说，陛下，这里是蒙哈榭庄园，不是北境。”克丽丝多坚持道，“在南方, 贵族们更注重秩序和礼节。我理解您的思乡之情，但作为您的宫廷侍女，我实在不忍看到您在蒙哈榭伯爵的宴会上表现出任何鄙陋野蛮的北方习气。”
　　看来她在这四年里没什么长进，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英格丽有意引导的结果——希瑟见过她的父亲沃斯派特·里诺侯爵，一个典型的投机者，平生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眼色、见风使舵，而他的女儿却是这样一个沉不住气的小姑娘，血脉可真是一门玄妙的学问。
　　“注意你的措辞，克丽丝多小姐。”克莱蒙梭爵士面露不悦之色，“这可不是一名侍奉者应该对自己的女主人说的话。”
　　克丽丝多看起来有些受伤，同时，这种失意似乎加剧了她对英格丽的不满：“我只是担心王后陛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有损王家颜面！陛下好不容易在王都的熏陶下有了几分真正的贵族风范，若是在这里待久了，又流露出往日北境人的粗鲁……”
　　“请别这样，克丽丝多小姐。”希瑟柔声道，“你再这么说下去，我真怕自己忍不住砍下你的脑袋。”
　　对方霎时睁大了眼睛：“什么？”
　　“希瑟。”英格丽拍了拍她的手背，神情苦恼又喜爱，“别开这种玩笑——看啊，你把克丽茜可爱的小脸都吓白了。”
　　“抱歉，克丽丝多小姐，看来我的玩笑太过了……又或者我没有？”她玩味地说道，“毕竟我腰间的佩剑看着不像是装饰品，对么？而且我是粗鲁的北境人，浑身流露出鄙陋野蛮的北方习气，随手杀掉一个满嘴都是难听话的小姑娘，用她的头颅当酒杯，好像也不值得奇怪。”
　　“您、您不能……”克丽丝多强装镇定，“我的父亲是沃斯派特·里诺侯爵，国王陛下的御前会议大臣。”
　　希瑟的手轻轻搭在剑柄上：“如你所说，克丽丝多小姐，我是北境人，不像南方贵族一样注重秩序和礼节。”
　　克丽丝多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恳求地看向克莱蒙梭爵士，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很遗憾，克丽丝多小姐，就算您向我求助，只怕我也有心无力。在场的诸位都知道，四年前我就已经是希瑟大人的手下败将了。”
　　“你太谦虚了，克莱蒙梭爵士，你在比武竞技赛上的卓越表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希瑟主动缓和了气氛，“事实上，你的弟弟黎塞留爵士此次也与我们同行，如今正在宴会大厅里，想必今晚二位可以久违地私下叙叙旧了。”
　　克莱蒙梭爵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好意，大人。”
　　有了先前的冲突做铺垫，克丽丝多也无心在宴会上监视英格丽了，只想离她越远越好。希瑟顺理成章地在其他人的掩护下与英格丽一同前往祖父的书房。
　　甫一锁上大门，希瑟便开始仔细检查英格丽身上有无淤青或挫伤，英格丽也任由她摆弄，尤其当她打算掀起她的裙摆时，英格丽咯咯笑道：“收敛点，你这个登徒子，再这样我可要叫非礼了。”
　　见她还有心情调侃，希瑟也松了口气：“你平安无事就好，那封信可真是把我吓住了。”
　　英格丽在先前的信中如此写道：我们好久没有通信了，希瑟，婚后生活还好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比我提前抵达蒙哈榭庄园，请代我向祖父传达我的祝福。我期待着与你在庄园重逢，也期待着见到伊薇特。
　　我知道外界流传着诸多流言蜚语，但你不必为我担心，阿利斯特会随我一同来拜访祖父，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们的感情并未破裂，我作为王后的地位并无动摇。
　　不同于她，英格丽可能已经为这封信透支了自己这辈子的撒谎次数。这样一封看似报喜，实则全部由谎言编织而成的信只说明了一件事——克丽丝多会偷看英格丽的信件。无论授意她的人是国王还是情报总管，本质上都意味着英格丽的生活正受到严格管控。
　　希瑟好奇道：“你是如何说服国王放你出来的？”
　　“我并不需要说服他。”英格丽微笑道，“我只需要说服玛丽昂夫人就行了。”
　　闻言，她不禁眉头紧拧：“你和她有交际？”
　　“不，但很多时候即使没有当面交流，也不妨碍我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她。”英格丽轻笑出声，“克丽丝多非但没有继承她父亲善于保守秘密的美德，反而喜欢将自己知道的宫廷秘事当作社交时的谈资，玛丽昂的女仆也经常借此探知我的消息。”
　　“所以我借克丽丝多之口，让玛丽昂误以为祖父的生日刚好也是我和阿利斯特的某个纪念日，因此我非常期待他能和我一同去庄园为祖父庆生——不仅如此，假如我在宴会上独自出席，身为王后的颜面就会荡然无存。得知此事后，玛丽昂定会想办法让阿利斯特留下，同时确保我仍会去蒙哈榭庄园赴宴，否则该如何叫人知道我是一个'不受丈夫喜爱的可悲女人'呢？”
　　希瑟叹息一声：“看来这位玛丽昂夫人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无害。”
　　“没必要担心她。”英格丽摆了摆手，“她只是一个内心脆弱的小妻子，渴望证明自己在挚爱的男人心中排名第一，为数不多的那点小心思也都花在这些事情上，不太讨人喜欢，但也构不成什么危害，有时还能为我所用——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在信上提到的那个'惊喜'是什么。”
　　于是希瑟向她坦述了有关德西莫斯的事情。英格丽最初有些惊奇，但神情很快转为了肃穆和沉思。
　　“没想到德西莫斯还活着……”她顿了一下，“或者说，名义上还活着。”
　　“他在战役过后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耳朵——没有人会拥立一个破了相的残废成为国王，不过他的身份还是值得一用的。”希瑟说，“萨尔瓦托雷总督已经答应会协助我们，并且提供了德西莫斯在王都的盟友名单。德西莫斯最初流落海外时还很年幼，那些盟友也只知道他继承了法比亚王室的金发，要找人伪装成他并不难。”
　　而且不同于真正的德西莫斯，假德西莫斯有致命的把柄在她们手上，不用担心日后遭受背叛。
　　然而，英格丽的神情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喜悦或如释重负，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假如我……”
　　希瑟看到她双手交握，左手的大拇指摩挲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这是她感到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英格丽，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听到她的话，英格丽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有一杯葡萄酒在手上，这样能给我一点勇气……希瑟，如果我们先不考虑别的，假设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北境和王室彻底分裂，你认为北境有几分胜算？”
　　希瑟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问：“乐观的情况下……”
　　“我不要乐观的情况。”英格丽死死地盯着她，“我太了解你了，希瑟，你习惯于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别人，但现在我不需要善意的谎言，我需要事实，告诉我实话。”
　　她沉思了片刻：“要赢下来——我指的是'攻陷王都'这种程度，不算太难，但是……要守住很难。北境人口匮乏，没法支撑这么长的战线，而南方人又太排斥我们，认为我们与外族无异，基本不可能从当地获得支持。我想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费昆达斯南北分裂，中部以北的领土归北境。”
　　英格丽阖上了眼睛，低声道：“新君主用于征战的武力，必然会对被兼并的百姓造成伤害。因此，并吞一个君主国，无异于跟所有受到战争之害的百姓为敌，而你也无法跟那些帮助你取得权力的人继续维持友谊，因为……”
　　“因为你既不能全然满足他们的期望，又不能用强硬的手段对付他们，因为这样会使你对他们有负恩义。”希瑟继续道，“何况，无论一个人拥有多么强大的武力，当你进入占领地时，总是需要获得当地民众的支持。①”
　　英格丽睁开眼睛，颇为怀念地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记得。”
　　她轻声回答：“我经常会翻看藏书馆里的书，看看你、西格德，还有母亲的字迹……假装你们还在我身边。”
　　“希瑟……”英格丽的笑容中多了一丝苦涩，“抱歉，把气氛变得那么沉重。别紧张，我并不打算煽动战争，北境已经承受了太多苦难，不值得为了阿利斯特这种人再次流血……只是命运无常，我想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最坏的结果。其实我……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
　　希瑟看着她：“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多，英格丽，你并不想要第二个丈夫，无论那个德西莫斯是真是假——换而言之，你想当摄政王太后，对吗？”
　　好一会儿过去，英格丽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对你的想法并没有那么意外。”希瑟说，“唯一令我捉摸不透的是你的态度……英格丽，如今我们在暗，阿利斯特在明，情况对我们有利，可你为何表现得如此不安？”
　　“因为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感到很惭愧。”
　　“惭愧？为什么？”
　　“毒龙劫发生的时候，我什么忙也没有帮上。”英格丽的声音微微颤抖，“北境陷入内乱时也是一样，别说是请求王室派兵支援了，甚至没能让阿利斯特颁布谕旨，申明你作为父亲继承人的合法性。希瑟，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可我不仅无所回报，竟然还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这让我无地自容。”
　　“别这么说。”希瑟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失去了西格德……英格丽，你和伊薇的幸福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东西。不用对那个位置望而却步，那不过是阿利斯特，我们会战胜他的。”
　　英格丽哽咽了一声，哑声道：“谢谢你，希瑟……谢谢……”
　　希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英格丽对她做的一样，直到她的情绪略微平复。
　　“虽然最终目的改变了，但原定的计划应该无需大改。”希瑟说，“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要将这件事情告知祖父。”
　　对于这个问题，英格丽倒是意料之外地平静：“不用担心这个，祖父他会理解的。”
　　“你看起来好像很……笃定？”
　　“他见过更糟糕的情况。”英格丽似是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肚腹上，“对了，我还没和你说过这个……四年前，你将毒龙的首级带到王都献给阿利斯特后，他似乎产生了些许危机感。当时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同房了，但自那之后他频频来找我，仿佛将其视作对我的补偿，直到北境内乱……然后，你粉碎正义者之矛的消息传到王都，同样的过程又上演了一次。”
　　“看来是我误会了里诺侯爵。”她冷哼一声，“真正的变色龙另有其人。”
　　“我尽可能只在不容易怀孕的节点和他发生床事，其余时间则找理由推辞——这并不难，毕竟阿利斯特来找我本意也只是做一做表面功夫。可即使我如此小心，还是不免发生了意外……我最后依然怀孕了，而且是两次。”说到这里时，英格丽的喉咙收紧了，“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去找了祖父，求他给我艾菊、芸香和罗盘草。”
　　艾菊、芸香和罗盘草……她猛然吸了一口气：“难道你要——”
　　“没错。”英格丽下颚紧绷，“一想到他那肮脏的种子在我的子宫里扎根，我就感到恶心，恨不得去死。可无论我如何声泪俱下地乞求，祖父都不肯答应，于是我……我当着他的面，用力锤击自己的肚子，直到鲜血从我的腿间流淌下来。而当我第二次找上他的时候，他很快就答应了，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希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英格丽……”她想说些什么，可除了英格丽的名字，她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希瑟只能抱住她，哽咽道，“天啊……英格丽……”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希瑟。”英格丽也紧紧地抱住她，沉重地喘着气，“我就像一个妓女——不，就连妓女都要拿了钱才会张开大腿，但阿利斯特给了我什么？当我的故乡饱受苦难时，当我的亲人接连死去时，阿利斯特宁可带着他的弄臣们在宴会上夜夜笙歌，也不肯从国库里掏出一个铜板给北境。我恨他，希瑟，我要他死！”
　　“他会的。”她听见自己如此回答，声音低哑，几乎只有气音，但那仍是一个承诺。
　　希瑟·凯洛从不背弃自己的承诺。


第68章 
　　“该死！”
　　在摔坏了一把椅子、两个花瓶, 以及不计其数的餐盘和茶杯后，阿利斯特依然怒火万丈，用餐刀狠狠插了几下墙上的油画, 直到画中怒目圆睁的男子——据说是他的祖父，但阿利斯特不在乎——在裂痕下变得面目全非，才稍稍解气。
　　“该死的德西莫斯！”他气喘吁吁，都怪父王，若是他在母后死后不再续娶,他就不会有那么多讨人厌的兄弟了，特丽莎·埃吉尔也是一个贱婊子，张开她的大腿无耻地勾引国王，才生下了德西莫斯这个贱种，而教会居然因为她信仰虔诚而尊她为至福王后，真是愚蠢至极，“还有该死的希瑟·凯洛！那条龙当初怎么没把她撕成碎片？”
　　“请稍安勿躁, 陛下。”比洛克西小声道, “关于德西莫斯王子的消息……”
　　阿利斯特抓起茶杯就往他的头上砸：“哪里来的'王子'？我只看到了一个乱臣贼子！”
　　“是，陛下，关于那个乱臣贼子……”比洛克西战战兢兢地擦掉了脸上的茶水,可惜刚刚那一下只是让他的额头略微红肿,现在惟有血与泪水方可取悦他，“只是诸位大臣提出的一个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他还活着。乌尔里克大人认为凯洛公爵带来的那一百多名骑士才是目前最严峻的问题，希望您能确保英格丽王后回到您的掌控之下。”
　　“知道了。”他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传我的命令，让那个女人立刻回宫！”
　　“考虑到那支百人骑士团的存在，希望您能派出一些卫兵与信使同去。”
　　阿利斯特并不在意这些,甚至也不想让英格丽回来。克丽丝多给他看了英格丽寄给自己妹妹的信，一想到那个女人因为没有自己的宠爱而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阿利斯特心里就一阵痛快，不想让这种屈辱轻易结束。希瑟·凯洛以为自己的姐姐贵为王后，实则不过是一个被他视如敝屣的女人。
　　“告诉布雷泽侯爵，让他亲自带人去蒙哈榭庄园。”福煦·布雷泽虽然无法与希瑟·凯洛相抗衡，但至少能让克莱蒙梭无力反抗。
　　在书房发完脾气后，阿利斯特勉强耐着性子召来了情报大臣里诺侯爵，要求他尽快查清有关德西莫斯的消息是否属实——假如答案为“是”，他此刻又在哪里，是否真的与希瑟·凯洛达成了肮脏的交易。
　　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加快了速度，但还是拖到了下午才返回夏丽仙宫，没能赶上和玛丽昂共进午餐。
　　这都是英格丽的错，他内心愤恨，还有她那个怪物妹妹，居然有胆子带着一帮骑士向他耀武扬威。希瑟·凯洛以为自己是谁？ “屠龙者”这个虚荣的名号让她萌生了太多不应有的骄傲。等他把德西莫斯碎尸万段之后，下一个就轮到她了——那头臃肿的母牛，他要扒光她的衣服，剃光她的毛，把她架在火堆上活活烤死，然后让英格丽吃掉她的尸体。
　　他推开房门时，玛丽昂正坐在梳妆镜前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他告诉过她可以把这项工作交给女仆，但玛丽昂还是喜欢自己梳头，他也喜欢看她这么做，看到梳齿从她金棕色的长发间划过，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玛丽昂显然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对着镜子露出甜美的微笑：“您回来啦，陛下。”
　　阿利斯特脱下外套，从背后抱住她，细嗅她后颈的皮肤——自从怀孕之后，玛丽昂身上就总是散发出一股甜蜜的奶香，几乎令他上瘾。阿利斯特认为这是一种无形的联系，尽管他没有任何关于迪尔德丽王后的记忆，但这种气味总是能让他联想到她。他明白这背后的缘由，因为玛丽昂是身在天堂的母后赠与他的礼物，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他的真爱，而不是什么出身蛮族的马脸女人。
　　“您的脸红彤彤的。”玛丽昂轻抚他的面庞，她的手指白皙、细长又柔软，而英格丽的手掌又大又厚，手指上有着长期握笔和骑马留下的茧子，粗糙得像是仆从的手，“可是有什么事情令您不快？”
　　阿利斯特不想提起德西莫斯的事情：“没什么，只不过是那个讨人厌的希瑟·凯洛。”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让他火冒三丈——多么可悲啊，她本是北境人里罕见的美人儿，现在却变得和她的心一样丑陋，“她这次带了一百多名骑士来王都，想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噢……”玛丽昂轻轻抽泣了一声，“一定是因为我……都怪我让您为难了……”
　　看到她眼中的泪光，阿利斯特的胸口就像针扎一样痛，只想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与你无关，是那个女人太过放肆。谅她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我姑且可以宽容，可她若是再不知道收敛，我就让瓦里安特公爵去收拾她。”
　　玛丽昂伏在他的胸口：“凯洛公爵想让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怕您因为我而受伤。”
　　假如母后还在的话，一定也会如此为他担忧吧……一想到这里，阿利斯特心中便油然生出一股澎湃的豪情。他知道自己必须得保护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女人，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不像父王，他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扔进几十个兄弟里勒令他们彼此争斗，使他成日患得患失，被迫像奴隶一样对着自己的父亲卑躬屈膝才能换来权力。他会把西塞罗送去当学士，让这孩子成为他唯一的继承人。
　　阿利斯特摩挲了一会儿爱人的肩膀：“让我听听你的肚子。”
　　玛丽昂咯咯娇笑：“他今天踢了我好几下呢。”
　　说罢，她解开丝绸外衣的系带，露出了下面轻薄的睡衣，胸口下方布料的缝线勾勒出她沉甸甸的乳/房，让阿利斯特感到口干舌燥。
　　他一时忘记了玛丽昂隆起的肚子，而是轻轻托起它们，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两块斑状的湿迹，母乳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愈发浓烈，令他的腹股沟一阵颤动：“你又开始涨奶了？”
　　她羞怯地点了点头，面上的红晕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又像是熟透了的果实：“像以前一样帮帮我吧，陛下。”
　　阿利斯特欣然答应——他喜欢这个过程，既能帮玛丽昂缓解疼痛，也能让他的身心得以放松。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乳汁的味道有些清淡，但阿利斯特觉得它就像美酒一样令人沉醉。玛丽昂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温暖包围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短暂的休憩后，他陪玛丽昂在宫殿的后花园散了会儿步。
　　途中，玛丽昂忽然开口：“其实我倒有点期待见到凯洛公爵呢。”
　　阿利斯特原本轻松自在，一听到那个名字又冒出了几分火气：“不男不女的怪物，见她干什么？”
　　“凯洛公爵不是刚结婚半年多吗？”她柔声细语道，“婚姻的甜蜜总是能改变一个女人，不知是否也能改变那位公爵大人。”
　　啧，他差点忘了，去年秋季他才把瑟洛里恩送去北境联姻——收了他的礼物却还如此行事，真是一个不知感恩的家伙。
　　话虽如此，希瑟·凯洛毕竟出身蛮族，也不能指望她有知恩图报的自觉。倒是瑟洛里恩，真是一个没用的废物，在厨房里靠剩菜喂大的小老鼠果然不能寄予厚望。
　　不过嘛……希瑟·凯洛的上一任未婚夫是塞德里茨·欧根，真正的贵族骨血，跟那种出身卑贱的私生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既然见识过真金，也确实不会轻易被一颗漂亮的玻璃珠子蒙骗。
　　阿利斯特吻了吻她的面颊：“玛丽昂，我的爱，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好法子。”
　　塞德里茨·欧根是一枚好棋子，只要他妥善利用，必然能有所收获。虽然强迫他去和一头母牛谈情说爱多少有点难为他了，不过为国王服务乃是封臣的义务，哪怕乌尔里克·欧根公爵也不能违抗国王的敕令。
　　当夜，或许是晨日的怒火尚未散尽，阿利斯特竟然诡异地梦见了德西莫斯——当然了，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淹没在阴影中，他早就忘记了对方的长相，只记得他也继承了法比亚王室传统的金发——那是如月光般高贵的浅金色，绝非那个厨房野种的赤铜之金。
　　“别以为你能吓到我，德西莫斯。”不知为何，梦中的他彷徨又无措，像是一头虚弱的狮子，“你不过是一个篡逆者，我才是父王真正的继承人，费昆达斯唯一的国王。”
　　“是吗？”那个模糊的浅金色人影低声道，他的声音莫名让阿利斯特感觉熟悉，“那你的脸上为何满是恐惧？”
　　“放肆！”他忍不住大叫，“该害怕的人是你！我能杀死你一次，就能杀死你第二次！”
　　那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一个可怜的胆小鬼，阿利斯特。”那声音不知何时变为了女声，有种朦胧而虚幻的感觉，仿佛湖水里月亮的倒影，“你畏惧我。”影子再次往前走了一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不，是“她”的脸，那是许多年前的英格丽，那时她还姓凯洛，“你通过憎恨我来掩饰自己的畏惧。”
　　“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他冲她咆哮，“你不过是一个长着马脸的臭女人！你以为自己读过几本书就了不起吗？以为自己懂几门外国语言就了不起吗？以为父王对你说'如果你是我的儿子该多好'就了不起吗？父王把王位传给了我！你和德西莫斯一样，都是失败者！”
　　这是何等的不公平啊？父王这辈子都没称赞过他几句。英格丽·凯洛不过是一个碰巧在母亲的爱护下长大成人的幸运儿，若是他的母后还在，若他的母族没有与他相隔千里之外，他也能无虑无忧地长大，对学习充满兴趣，绝不会让英格丽整日引经据典，卖弄她的那点雕虫小技。
　　英格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阿利斯特无比憎恶这种眼神，就好像他在对方面前衣不蔽体，就好像这个女人看穿了他的一切。她虽然是他的妻子，却从未爱过他，因为她打从心里瞧不起他。
　　国王的佩剑“不朽”就斜置于王座一侧，他却没有选择拿起它，而是冲到那个影子面前，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无论那是德西莫斯还是英格丽都无所谓，他能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感受到对方的肌肉因为紧绷而颤抖。他感到快乐，他想放声大笑，他希望整个国王大厅都回荡着他的笑声，那是胜利者的笑声。
　　然而下一秒，影子的面容再次变幻，这一次的脸吓得他松开了手。
　　“你应该感恩才对，阿利斯特。”那张脸说，“英格丽·凯洛是最适合成为你妻子的人选——我只是在通知你这件事，并没有要和你商量，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点头。”


第69章 
　　“饲养的马匹不同于野马,每日的活动量不够大，而且有蹄铁保护，马蹄很难自然磨损,所以每六到八周就需要修一次马蹄。”雷蒙德爵士说，“请将钳子递给我，殿下。”
　　“噢，好……”瑟洛里恩回过神，将马鞍袋里的铁钳递了过去,看着对方熟练地取下马蹄铁，然后开始用蹄刀清理马蹄内的污垢和死皮——这就是他能将胸肌锻炼得如此丰硕的秘诀吗？瑟洛里恩决定默默记在心里，紧跟在“雷蒙德爵士至少每天都吃一个鸡蛋”那条笔记后面。
　　“修理马蹄时，除了修磨蹄型和更换蹄铁，还要检查马儿是否患有蹄病。”雷蒙德爵士继续道，“如果是熟练的马匠，光凭马蹄的硬度就能判断下面是否有化脓, 但如果是新手的话, 若在修理时发现马蹄上有清不干净的黑色裂口，可以稍微凑近一些，闻一闻是否有腐烂的臭味。”
　　瑟洛里恩取出纸和笔,将他的话记录下来：“蹄铁每次都要换新吗？这样对铁的消耗量是不是大了一点？”
　　“除非损坏严重,否则大部分情况下，只需要将旧的蹄铁重新锻造一下即可。当然了,财力雄厚的贵族大多会选择换新蹄铁，例如公爵大人——毕竟，谁忍心让贝斯特拉这样的良驹总是穿旧鞋呢？”
　　说到这里，雷蒙德爵士忽然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这样顺口。王都有太多公爵了，大家更喜欢称呼名字, 虽然我想公爵不介意被称作'希瑟大人'，但总感觉很不习惯。”
　　“你最好还是习惯一下。”瑟洛里恩耸耸肩……噢，糟糕，墨水滴到袖子上了，“考虑到你以后要一直住在这里。”
　　闻言，雷蒙德爵士不禁苦笑一声：“真可惜，我本想在处理完领地事务后回一趟北境的……好在安德斯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马匠，育马场有他照料，我也能放下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笑容中却多了一丝怅意，“阿尔瓦蒂家族一向是凯洛家族忠诚的封臣，身为家中次子，我很小就被父亲送往白盔堡，几乎是在那里长大的。对于这座城堡，我和伊薇一样充满了不舍。”
　　“我听希瑟提到过，你曾经是西格德的侍童。”
　　“名义上如此，但那时的我太过年幼，西格德少爷又喜欢带着希瑟小姐出去——噢，抱歉，不小心就——总之，他们兄妹感情很好，平日总是一起行动。”雷蒙德回忆道，“西格德少爷虽然贵为公爵之子，却有着与生俱来的游侠脾性，不喜欢出门时身后跟着一群人，所以我通常会被派去照顾伊薇。”
　　难怪对方总是给人一种“年轻父亲”的奇怪印象，原来他小小年纪就担负起了给疯丫头当保姆的重担。
　　等等，既然雷蒙德爵士那么早就在白盔堡生活了，岂不是说……
　　“所以……”他有些紧张地咳嗽了两声，“你见过塞德里茨·欧根吗？”
　　“当然，塞德里茨少爷乃是首席大臣乌尔里克·欧根公爵之子，而我因为英格丽陛下的关系时常出入王宫，因此见过几面。”
　　“我是说以前。”瑟洛里恩拘谨地补充道，“具体来说就是……呃，他跟希瑟还没有解除婚约的时候。”
　　听到他的话，雷蒙德爵士掩饰性地笑了一下：“抱歉，这个我恐怕不是很清楚。”
　　老实说，他撒谎的水平并不算差，但瑟洛里恩认识这个领域真正的大师，相较之下，对方的这点小技巧不过是班门弄斧。
　　当然了，瑟洛里恩也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现任丈夫去打听前任未婚夫的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地方。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话题转回到了马蹄护理上：“如果马蹄患上了炎症，一般要如何治疗呢？”
　　“首先要将腐烂流脓的部位清理干净——无论创口多深都要彻底清理，许多新手马匠会因为心疼马儿而不敢往深处下刀，但软腐的马蹄若不清理干净，后续只会越烂越严重。”雷蒙德爵士说，“清理结束后，一般会将马蹄浸泡在消炎的药水里，或是直接在马蹄上涂抹药膏，最后用纱布包扎起来。如果马蹄被修得过薄，可以在蹄铁中间垫一层皮革，给马蹄更多支撑。”
　　“原来如此。”瑟洛里恩将要点逐一记录，话说马蹄铁的工艺应该归在铁匠名下还是马匠名下呢……
　　“我听公爵大人说了，您似乎打算续写《北境百科全书》。”对方说，“希望我有给您帮上一点忙。”
　　“当然，你帮我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雷蒙德爵士试探性地开口：“我久闻您学识渊博，若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允许我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也不用那么夸我，我的水平比起爱丽诺尔夫人还差得远呢。”瑟洛里恩打量他，“话说回来，这种南方骑士的说话腔调究竟是谁教给你的……？”
　　“我年幼时，在白盔堡担任教头的是老巴克爵士。”
　　“啊哈，这可真是解释了很多……总之，虽然我不一定能够解答，但你可以尽管开口。”
　　“这个问题说出来可能有些冒犯。”对方的神情十分谨慎，“我在王都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虽然逐渐习惯了南方的人文风情，但有一点始终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阿利斯特陛下他……和我想象中'一国之君'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径庭。他登基至今也有数年了，光是我抵达王都后的这一年里，就有过不少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但他的统治好像并未因此受到撼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噢，这个问题讲起来可复杂了……”瑟洛里恩斟酌了一会儿——他在出发之前确实恶补了不少知识，但也只是纸上谈兵的程度，“首先要理解一点，国王虽然是费昆达斯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但他不能全权决定国家的未来，因为国王需要和贵族共治整个国家，这也是御前会议存在的原因。在不同的时期，王权和御前会议的强弱也会有所变化。一般来说，国王强势，御前会议的权力就会被削弱，国王弱势，御前会议的权力就会膨胀。”
　　“我听说阿利斯特陛下登基后不久就撤销了多名御前会议大臣，难道不是为了组建一个更符合自己心意，对他更加顺从的御前会议吗？”
　　“正常人确实会这么想，但阿利斯特他……呃，不太正常。”
　　甚至和正常人刚好相反——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国王通常会选择能力出众但出身较低的贵族担任首席大臣以外的要职，但阿利斯特的御前会议没有一名大臣的爵位低于侯爵，他本人还经常为此洋洋得意，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事后看来，这个决定确实阴差阳错地给阿利斯特带来了一点好处。
　　“你知道'六指的马西穆斯'吗？”
　　“什么？”
　　“马西慕斯国王，是阿利斯特——我们的曾祖父，因为左手天生长有六根手指，所以被叫作六指的马西穆斯。”他解释道，“他有一个古怪的爱好，喜欢在城堡高层的阳台上如厕，然后让十几名仆从在下面手拉手围成圈，要是谁能张嘴接到他的屎，他就赏赐那名仆从一枚金币。”
　　雷蒙德爵士面色发青：“真是令人作呕的爱好……”
　　“谁说不是呢？但当时还是有不少人争先恐后地想要得到这个机会，毕竟那可是一枚金币。”瑟洛里恩说，“阿利斯特也是同理。他虽然无能，但很好糊弄，很容易就能从他身上谋取利益，而且御前会议重组后，国王的权力下降了许多，他的破坏力也因此有所减少……何况，无论他的所作所为多么令人不齿，也基本不会损害到御前会议的利益。”
　　这也是阿利斯特和先王最大的不同。当年先王因为爱丽诺尔夫人拒绝做他的情妇，出于报复把她远嫁到北境的时候，蒙哈榭伯爵还是他的财政大臣。爵位较低的大臣往往是国王在御前会议内部的盟友，用来避免权力过度集中在首席大臣身上，即便如此，先王还是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蒙哈榭伯爵。
　　“没想到当年击败了纳维亚人的格奈乌斯王的后代如今竟然沦落至此。”雷蒙德爵士摇了摇头，“在北境，无能的统治者只会被自己的追随者抛弃。”
　　“也难说，毕竟你不能保证家族的每一代都有杰出的年轻人，而百姓们也不希望国家时常因为权力更叠而陷入战火。在维持稳固统治的前提下，御前会议制度至少可以避免糟糕的统治者给整个国家造成太多伤害……噢，墨水用完了。”瑟洛里恩看着纸上只有划痕没有颜色的字迹，默默叹息了一声，“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感谢您的指点。”
　　“没什么，只是我个人一些微不足道的想法罢了。”他将纸笔收了起来，“我还得把记录下来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就先回书房了。”
　　“请等一等！”雷蒙德爵士叫住了他，“关于塞德里茨少爷的事情，很抱歉我之前对您有所隐瞒……但他与公爵大人的过去，关乎公爵本人的隐私。身为公爵大人的骑士，请恕我无法坦诚相告。”
　　瑟洛里恩对此并不意外：“我能理解。”
　　“然而，有一件事我必须让您知道。”对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我来到王都后，塞德里茨少爷主动找过我几次，虽然每次理由都不同，但话题最后都会转到公爵大人的近况上……也许是我想多了，但他似乎对公爵大人余情未了，这段时间请您务必小心一点。”


第70章 
　　当得知阿利斯特召唤自己时,乌尔里克就隐隐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但直到他真正听见国王的命令，才发现“不妙的预感”远远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这绝对不行。”他焦虑道, “塞德里茨不适合这项工作。”
　　“为什么？”他们的国王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看不出他有哪里不合适的。”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你和猪一样蠢——不过，乌尔里克还没有被冲昏头脑到完全不顾国王体面的程度，只能耐心解释：“塞德里茨心思耿直,不擅长打探消息。您若派他前去，只怕不仅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反而会泄露不少情报。”
　　阿利斯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儿子本来知道得也不多，再坏能坏到哪去呢？”
　　如果世上真有十八层地狱，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适才他给国王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真正的问题在于塞德里茨对希瑟毫无缘由的旧情复燃。把他送到后者身边，就像是冬天给酒鬼一壶热蜂蜜酒, 除了自投罗网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阿利斯特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我心意已定，不想再听别的理由。退下吧，欧根公爵,我累了。”
　　乌尔里克只好带着满腹怒火离开了国王的书房。阿利斯特·法比亚从来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统治者,但相比他的父亲，阿利斯特至少知道别去触怒那些他招惹不起的对象——当然了,只是他认知中“招惹不起的对象”，例如希瑟·凯洛其实也是他不该去招惹的人，但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自从他的情妇怀孕后，阿利斯特的态度就变得愈发强势,过去那些尚且可以容忍的缺点，也逐渐变得令人无法忽视。
　　当乌尔里克经过接待厅前的走廊时，尼科洛索·文琴佐侯爵突然叫住了他：“请留步，乌尔里克大人。”
　　“尼科洛索大人。”他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如果不是急事的话，不妨留待明日再说吧，我有些急事要赶回府上。”
　　“我理解，毕竟你刚刚从国王陛下的书房里出来。”文琴佐侯爵微微一笑，“事实上，我也正要回去呢。若是你不介意的话，不如乘我的马车走？”
　　乌尔里克心中再焦躁，也不会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自从得知了德西莫斯可能存活的消息，御前会议内部的气氛就不免诡异起来，除了乔治·胡德，没有人对阿利斯特有太多留恋。德西莫斯不见得会是比阿利斯特更好的选择，可他若是真的和希瑟·凯洛私下达成了协议，眼下的许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话说回来，“德西莫斯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最早就是从文琴佐侯爵口中说出来的。按照他的说法，德西莫斯王子在血狮之夜后流亡海外，那么身为外交大臣的文琴佐侯爵……
　　呵，看来这辆马车不会那么快抵达庄园了。
　　“当然，尼科洛索大人。”他欣然应道。
　　坐上文琴佐家族标志性的深绿色马车后，挽马缓步前行，在第一个岔口就拐向了和乌尔里克记忆中截然相反的方向——看来文琴佐侯爵这一路上话不会少了。
　　“乌尔里克大人，我无意打探你和陛下之间的密谈。”片刻过后，文琴佐侯爵果不其然地开口，“但从你的脸色来看，方才那场谈话的内容恐怕不怎么令人愉快……看来陛下这次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爱情的捍卫者了。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而强硬起来，这样的故事总是令人触动。”
　　他说起话来颇有点沃斯派特·里诺侯爵的做作腔调，难道每一个舌头下藏着秘密的人讲起话来都会变成这样？
　　可惜他不是那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既然是文琴佐侯爵先找上门的，那么理应也是他第一个坦诚相告：“确实如此。”
　　见对方没有急着继续，乌尔里克便沉默地望向窗外，仿佛着迷于路边的景色。
　　好一会儿过去，文琴佐侯爵才终于有点沉不住气，试探道：“虽然陛下仍有心情陶醉于爱情的甜蜜，御前会议看起来却并非如此。据我观察，大家虽然面上默不作声，但私下都各有各的心思。”
　　“看来你也不例外了，尼科洛索大人。”
　　“没有人想冒犯天威。”对方含蓄地回答，“话虽如此，目前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希瑟·凯洛是经历过天灾和战争洗礼的领主，我想没有人会希望与她为敌。另一方面，哪怕不考虑北境的威胁，阿利斯特陛下这一年来的变化，您和我都是有目共睹的。”
　　“陛下确实越来越有想法了。”让一个蠢材自己做主，无异于让一个醉鬼去驾驶马车。
　　“但有时我们也难以责怪陛下。”他故作哀切之情，“毕竟我们都知道，先王之所以选择阿利斯特陛下成为自己的继承人，并不是因为看中了他的才干。”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事实——先王选中阿利斯特的原因，并非是因为阿利斯特具有王者之资，而是出于一种不可言说的阴暗想法——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在作为国王的建树上超越自己。
　　多年前，先王不顾蒙哈榭伯爵的苦苦哀求，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嫁去遥远的北境，这种做法在御前会议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蒙哈榭伯爵从此心灰意冷，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去了财政大臣的职务。外交大臣泽西伯爵和国王秘书诺福克爵士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忠诚，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御前会议彻底倒戈向了当时的首席大臣勒马尔公爵，间接导致了后续的“火炬之嗥”政变。
　　虽然那场政变最终以普林尼亲王的失败告终，却给先王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并且在晚年逐渐发展为了一种病态的恶意。他在所有王子中选择了阿利斯特，因为他笃定这个年轻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成为比自己更好的国王。
　　“不过至少在婚姻上，先王还是为阿利斯特陛下考虑了不少的。”文琴佐侯爵继续道，“英格丽王后的家族实力雄厚，自身有神秘的预言加持，还是一个纯正的北境人，无需担心外戚弄权威胁王室……仔细一想，这或许是先王为阿利斯特陛下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事。可惜这点难得的善意，如今也要被他的儿子抛弃了。”
　　“路程已经过半了，尼科洛索大人。”乌尔里克提醒道，“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对方似是不经意地笑了笑：“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沃斯派特·里诺侯爵和乔治·胡德侯爵其实并无区别。”他说，“乔治大人若是拿到十枚金币，顶多往国库里放三枚，随后将剩下的七枚贪婪地收入囊中。沃斯派特大人则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知道了十个秘密，顶多告诉你一个，剩下九个则放进肚里，仿佛那是什么美酒佳肴一样……我一向不欣赏这种为人处世的态度，尼科洛索大人，如果你接下来不打算亮出底牌，不妨就留着它直到躺进棺材里罢。”
　　“当然，当然……”文琴佐侯爵做了一个和平的手势，“我只是想说，我们的重点不应该局限于眼前的危机——事实上，这次的危机究竟有何难呢？许多国王都有情妇和私生子，能把事情闹成这样的却不多见。假如我们的国王陛下永远是这个样子，这种无意义的危机还会接连不断地上演。”
　　乌尔里克审视着他：“看来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旗帜。”
　　“这你可就言过其实了，乌尔里克大人，无论站在哪一边，旗帜上绣着的不都是法比亚的黄金雄狮吗？”他说，“不过嘛，关于德西莫斯殿下，我确实比其他人——甚至是沃斯派特大人知道的都多一点。”
　　“我洗耳恭听。”
　　“御前会议之前的猜测没有错，他确实和凯洛公爵达成了协议，登基后会迎娶他兄长的遗孀，并且会不流血地解决继承人的问题——例如将西塞罗殿下送去千星城什么的。此外，某位德高望重的亚宁掌权者也与他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愿意帮助他夺回王位，并利用自己在王都的人脉替他接触了不少人，所以德西莫斯殿下在王都的盟友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只是他们都在暗处罢了。”
　　“德西莫斯在王都的盟友……”他颇为玩味地说道，“比如你？尼科洛索大人？”
　　“我确实碰巧认识德西莫斯殿下的那位亚宁朋友。”对方语焉不详地回答，“他所求不多，只是两国之间长久的友谊——以及更加友好的贸易往来。”
　　马车在庄园入口缓缓停下。在他下车之前，尼科洛索·文琴佐最后劝告了一句：“如今德西莫斯殿下已经暗中抵达了王都，当年的'血狮之夜'即将重演，希望你尽快明确自己的立场，乌尔里克大人。”
　　“……我会的。”
　　下了马车后，乌尔里克快步走向书房——由于担负着首席大臣之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王都的庄园度过，若要通知塞德里茨，还得写封信差人送去艾恩霍尔德。
　　然而，他拿起羽毛笔，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下笔。
　　四年前解除婚约的决定是塞德里茨提出的，希瑟是接受的那一方，此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近两年来，塞德里茨时常作为自由骑士外出游历，心性逐渐沉稳下来，这本该是一件好事……直到他得知自己的儿子私下时常寄信去北境，似乎想和曾经的未婚妻再续前缘。
　　乌尔里克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在信中写明了国王的要求，没有额外的叮嘱和告诫，然后命仆从将信使叫来。
　　也许是时间的流逝美化了曾经的记忆……等到两人实际见面之后，这种如美梦般朦胧的感情就会破灭了，让他的儿子彻底清醒一下也好。
　　……
　　但愿如此。


第71章 
　　也许是受那封信的影响, 塞德里茨竟然久违地梦见了过去。
　　那时他还很小，希瑟也是，她比他小两岁,像玫瑰花苞一样青涩、甜美——他的母亲伊莉丝与爱丽诺尔夫人生前乃是故交，因此他们很早就相识了。那一年，爱丽诺尔夫人返回南方探望父母，只带了希瑟一个孩子，母亲也以故友重逢为由,带着他在蒙哈榭庄园小住了一段时间。虽然他和希瑟实际订婚要等到很久以后，但不难猜测他们的父母早就在为他们的结合做打算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和希瑟几乎日夜相伴，甚至连他们在庄园的房间都是紧挨着的，因为太过年幼，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单纯地喜欢待在对方身边。在大人们面前，他们假装是翩翩有礼的贵公子和小淑女,可一旦离开了庄园,他们就像两个野孩子一样疯玩。
　　许多亲密的关系都是由此开始的——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那一天也是如此，他们从庄园的洗衣房里偷偷拿走了几件仆从的衣服，假装成平民跑到镇上。现在想来,他们的伪装可谓是拙劣至极,一件旧衣服遮掩不了柔顺的秀发、干净的指甲和洁白完整的牙齿，但在梦中,他们对此毫不自知，甚至在来到酒馆后故意用粗鲁的语气说话，仿佛这能为他们的伪装锦上添花。
　　酒馆侍女是一个疲惫、憔悴的中年女人，脸上满是淤青和擦伤，双眼因为流了太多泪水而红肿。出于悲悯,希瑟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她的伤势，于是那双红肿的眼睛又闪烁起了泪光。女人讲起了他的丈夫，一个喜欢酗酒的懒汉，用她当酒馆侍女赚来的每一枚铜板去酒馆里买酒，一天醉倒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还要长。若是她胆敢阻止，他便抄起木棍，教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忤逆他会有什么下场。
　　当时他还很年轻，很容易被自己的正义感冲昏头脑——当然了，现在可能也没好到哪去。他找借口让希瑟在酒馆稍等片刻，然后偷偷找上那个男人，教训了对方一顿。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件好事，以为这能抚慰酒馆侍女那颗受伤的心，让希瑟对他露出崇拜之情，但事实是，那名酒馆侍女一边痛骂他，一边将丈夫搀扶到床上，最后他是被对方的扫帚“请”出去的。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灰尘回到了希瑟面前，不像那些诗歌中潇洒的骑士，只是一个失败者。希瑟也并未露出崇拜之情，只是担忧地看着他。他的脸颊因为害臊而发烫，但听完他的遭遇后，希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必要感到羞愧，这并不是你的错，里齐①，你做了一件无愧于心的事情。”
　　“可是结果并不好。”他低声道，“我不认为那位女士欺骗了我们……但她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受到惩罚。我不明白，希。”
　　“我们都对那位女士了解甚少——但据我所知，一名独居的平民女性，可能不比一名有着糟糕丈夫的女性处境更好。她无法回到原本的家庭，因为她的父母认为女儿出嫁后就属于她的丈夫，她曾经的家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一席之地。如果她继续在这个镇子上生活，就会一直遭受她丈夫的骚扰，流氓和盗贼也会时常光顾她的居所，因为她在他们眼中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她选择搬走，路上极有可能会沦为强盗的目标，哪怕她一路平安，在新的地方，生活也不一定会有所改善。在这种情况下，他人的善意对她而言是一件太过沉重的礼物。”
　　“所以……就只能这样下去？”他喃喃道，“我讨厌这样的结局。”
　　“我明白——如果你当时叫上我，我也会赞同你的决定，然后我们俩都会被灰溜溜地扫地出门。”可能是觉得那样的画面太过滑稽，希瑟轻轻笑了几声，“如果连一颗善良的心都不被允许存在，这样的世界该有多么可悲啊……里齐，也许你改变不了那位女士的处境，但总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能做到的事情……？”
　　“有朝一日，你会继承乌尔里克叔叔的爵位，成为艾恩霍尔德的领主。”她鼓励道，“我的父亲颁布了新的律法，确保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士们的遗孀和孩子不会被丈夫的亲属夺走遗产。你也可以这么做，去改变和完善领地的法度，让那些弱势的人们也能保有权利和尊严，创造更多的财富，使你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活下去……不要因为这一次的挫败而气馁，里齐，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时局未到。”
　　记忆中，她好像总是比他早走一步——更早成熟，更早学会正确地看待这个世界，更早学会和这个世界和解，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他吸了吸鼻子，感觉既想笑又想哭：“为什么你总是能这样？”
　　“这样？”
　　他思考了一会儿：“这样笑。”说罢，他又觉得这句回答太不明所以了，于是补充道，“很有活力地笑。”
　　“你也经常笑，里齐。”
　　“那不一样。”他笨拙地解释，“人高兴了就会笑，遇到了糟糕的事情就会难过，可你即使遇到了糟糕的事情，也会露出笑容……很有生命力，我一直很羡慕你这点。”
　　“美好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愉悦，它与日俱增，永不消亡②。”
　　“什么？”
　　“源于一首诗——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庄园的藏书馆里有，我可以找给你，就在诗篇的开头。”她笑了起来，“不过现在的话，我们还是先解决一下之前遗留的小问题吧。”
　　一瞬间，想要亲吻她的冲动是如此强烈……这不是梦中的“塞德里茨”会有的心情，这种心情属于他。
　　“希……”他握住了她的手——现实中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年幼时的他只是收拾好了心情，和希瑟一起重新去找了那名酒馆侍女，给了她一枚银币作为赔偿——但在梦中，那个男孩的存在被抹去了，只剩下了他，一个长大了、做错了、后悔了，并且想要挽回的大人。他喃喃着她的名字，靠近她，希望时间停止在这一刻直到永恒……
　　接着，梦醒了，塞德里茨再次回到了糟糕的现实。
　　梦境中断的空虚感让他失落又怅惘，但他还没有忘记父亲的叮嘱，今日他要前往蒙哈榭庄园——当然了，他对阿利斯特交代的事情毫无兴趣，如果他们的国王陛下想找一个人对他卑躬屈膝，满嘴都是他爱听的话，最好去找乔治·胡德侯爵。
　　他骑上穆宁，它有赛马的血统，脚程极快，仅仅半日就带他抵达了蒙哈榭家族的领地。
　　在等待守门的卫兵通禀蒙哈榭伯爵的时间里，塞德里茨望着不远处的庄园，心中颇为感慨。他曾是这里的常客，可以在庄园内外畅通无阻，但自从婚约解除后，蒙哈榭家族和欧根家族之间就减少了来往，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名陌生的客人。
　　约莫几分钟后，卫兵跑回大门，恭敬地请他进去。塞德里茨原本抱着急不可耐的心情——若非威悉叔叔竭力阻止他深夜赶路，他本该在昨天傍晚就出发的——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马上就要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又陡然生出一股忐忑。
　　他现在看起来还好吗？离开长湖堡之前，他确实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但他在赶路途中太过焦急，风也许吹乱了他的头发。不仅如此，他在来的路上还出了一点汗……
　　但现实不允许塞德里茨继续退却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驱马缓缓步入庄园。随处可见的精美雕塑，缠绕着葡萄藤的白色大理石柱，竞相绽放的百合、玫瑰和鸢尾花……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片刻后，塞德里茨望见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在花圃中与蝴蝶嬉闹，她的面庞让他想起了爱丽诺尔夫人，也让他想起了她的名字——伊薇特·凯洛，前凯洛公爵夫妇的小女儿，希瑟的妹妹。没想到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塞德里茨对她的记忆基本停留在她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只是听希瑟说过她继承了爱丽诺尔夫人的美貌。
　　希瑟现在多半在庄园里陪伴王后陛下，也许他应该先和伊薇特打个招呼，顺便护送她回主宅，这样等会儿见面的时候也不至于……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心点，伊薇。”
　　塞德里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刚好与希瑟目光交汇。
　　她还是和四年前一样，高大、强壮，除了发色和眸色，与他记忆中的女孩没有半分相似。但时隔多年，他已经能够平静地看待这一点，而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找回一个旧时光的幽灵。
　　他看着她：“好久不见了，希。”
　　希瑟微微颔首：“塞德里茨。”
　　她没有像他一样使用曾经的昵称，这让他有些失落……但她至少没有刻意回避，塞德里茨明白自己不应该再奢求更多。
　　倒是伊薇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睁大了眼睛，旋即快步跑回希瑟身边，一边挽住姐姐的手臂，一边神情警惕地盯着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
　　塞德里茨只好尽可能温和地开口：“你好，伊薇特小姐。”
　　伊薇特扭过头：“哼！”
　　……好吧，这也是他应得的。
　　“祖父的生日早就结束了，如果你是来表示祝贺的，时间上未免晚了一点。”希瑟打量他，目光里有着审视的意味，“还是说你和布雷泽侯爵一样，身负着国王的使命？”
　　“我……”他的呼吸一滞，“阿利斯特陛下确实下达了命令，但我此行的目的与那无关……希，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姐姐，我累了。”伊薇特晃了晃她的手臂，撒娇似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闻言，希瑟轻轻笑了几声，替她掸去头发和肩膀上的落叶和花瓣：“也好，快到午餐时间了。”说罢，她又看向他，“不妨同行吧，祖父也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刹那间，某种奇妙的心情在他心头萌生——塞德里茨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他不是来这里寻找旧时光的幽灵的——然而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尽管她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
　　四年前，使他痛苦的不仅仅是她陌生的面貌，也因为她看似坚不可摧，实则空虚又死气沉沉的内在，让他感觉曾经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空壳……可是四年之后，她身上竟然又涌出了新的生命力，“美好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愉悦，它与日俱增，永不消亡”，难道这句话真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塞德里茨默默跟随着她们姐妹二人来到庄园的主宅前，喷泉中央的甘醴三姐妹雕像依旧栩栩如生，只是比他印象中多了些许时光的沧桑。紧接着大门打开，他们与正要出来的克莱蒙梭爵士打了个照面。
　　“太好了，英格丽陛下正担心二位错过午餐呢。”克莱蒙梭微笑着说道，但在看到他的时候，神情又转为了惊愕，“塞德里茨？”
　　“克莱蒙梭。”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的确是一个多月前了。”对方打趣道，“很可惜，你来得既太早，又太晚。英格丽陛下已经和我父亲达成了协议，三日后就将启程返回王宫。你今天才来，后天我们就要走了，倒不如直接在王都等候我们。”
　　英格丽居然打算回王宫？他还以为她会趁此机会直接逃回北境呢……塞德里茨暗自摇了摇头，他对希瑟这次南下的原因所知甚少，没必要做多余的猜测：“还不是想早点见到你吗？老朋友。”
　　即便是一向好脾气的克莱蒙梭，此刻也不免露出了假惺惺的笑容：“没想到您匆忙赶来这里只是为了见我，塞德里茨少爷，这份心意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呵，居然学会对他明嘲暗讽了……看来整天惦记别人的老婆确实是会把一个人逼疯的。
　　“克莱蒙梭爵士？”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大门的另一侧传来，“你不出去叫希瑟她们吗？”
　　“不用担心，瑟洛里恩殿下，希瑟大人和伊薇特小姐都已经回来了。”
　　听到那个名字，塞德里茨不禁心中一震——下一秒，一道靓丽颀长的身影从门后走出。
　　毫无疑问，眼前的男人很漂亮，或者说美丽，哪怕是在伊薇特这样继承了其母全部优点的美人面前也不显得逊色，更不用说那头罕见的玫瑰金色长发和婴儿蓝的眼睛了。
　　这让塞德里茨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古老的说法——“每一个凯洛都是蓝眼睛的俘虏”，尽管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确实有诸多实例可以佐证。前任凯洛公爵拉格纳深爱的妻子爱丽诺尔夫人是蓝眼睛，伊薇特的未婚夫雷蒙德爵士是蓝眼睛，甚至连他的好友克莱蒙梭也是蓝眼睛。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瑟洛里恩·法比亚，塞德里茨在心中默念对方的名字。尽管他不认为对方的存在是什么问题，但不得不承认，仅仅是他的外表就能让人产生不小的威胁感。他只在宴会上远远看到过瑟洛里恩几次，从未真正交谈过，但对方似乎不像他的兄弟那样神经质，幸好他和希瑟只是政治联姻，否则……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瑟洛里恩走到希瑟身边，习以为常似地吻了吻她的嘴角，而希瑟只是浅浅一笑，神情中充满了喜爱。
　　现实就像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胃上。


第72章 
　　在瑟洛里恩前往北境完成联姻之前,塞德里茨曾在暗中观察过他一段时间——事实上，许多人都这么做了，甚至连被希瑟派到王都的北境骑士雷蒙德·阿尔瓦蒂也不例外,尽管他们的目的不同——大部分贵族只是出于一种恶意的好奇心，想要看一出美人与野兽的戏码，雷蒙德爵士是为了监视和评估领主未来的丈夫，而他……他对此心情很复杂，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对瑟洛里恩的印象很深刻。美貌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那种沉闷，不愿和外界有所接触的性格，就像是一颗珍珠，因为没能长期得到良好的护养而失去了光泽……当然了，出于生存上的需求，他还是很擅长伪装自己的,会根据情况的需要挤出微笑,说话时态度恭谦，几乎称得上温顺。
　　塞德里茨不会批评这种处事态度，他知道对方的处境,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这样也不错。白盔堡很适合瑟洛里恩，他在那里会被照顾得很好,希瑟也不会强求他什么，他们可以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
　　至于其他人选，例如克莱蒙梭的弟弟黎塞留，今年也十八岁了，正值婚龄。塞德里茨见过他几次,一名武艺卓越的剑术天才，年轻又英俊，这样的男人就太耀眼了，可能会对希瑟产生吸引力。
　　所以他并不奇怪瑟洛里恩和希瑟结婚后会关系融洽，可他没料到会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般亲近、甜蜜，仿佛两情相悦般的氛围。
　　也许这只是瑟洛里恩的伪装呢？他似乎不介意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戴上假面，而希瑟又太容易相信他人的善良……看来他应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对方。
　　就在此时，瑟洛里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塞德里茨·欧根，代他的父亲乌尔里克·欧根公爵来向祖父庆贺寿辰。”希瑟平静地回答，“欧根公爵的爱妻伊莉丝夫人与我母亲生前乃是挚友，所以塞德里茨……也是我自小相识的朋友。”
　　胸口的刺痛让他的指甲掐进了手掌，但在面上，他还是表现得波澜不惊——至少他希望自己如此：“久闻大名，瑟洛里恩殿下。”
　　对方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话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欧根公子？少鹰主？欧根家族的纹章是闪电雄鹰，我没记错吧？”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收紧了：“塞德里茨就好，殿下。”
　　“我们还是先回大厅吧，一群人堵在门口，妨碍其他人进出可不好。”克莱蒙梭出来打了圆场，“何况英格丽陛下还在等我们回去呢……希瑟大人，您说呢？”
　　希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当然。”
　　他和瑟洛里恩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如克莱蒙梭所言，英格丽王后正在庄园大厅等候他们。这段时间，塞德里茨听闻了不少流言蜚语，说她很期待这次能与丈夫一起回庄园，希望能借此机会重振自己作为王后的尊严，但国王的拒绝令她备受打击，她只好带着破碎的自尊心灰溜溜地离开了王宫，在蒙哈榭庄园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了贵族间的口口相传不过是谎言的温床。英格丽看起来气色极佳，不难想象她在这里过了一段相当舒心的日子，甚至远远超过她在王宫的时候。相比阿利斯特，她显然更享受家人的陪伴。
　　“好久不见，塞德里茨。”她微笑着与他打了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是令我惊喜——就像之前的布雷泽侯爵一样，不知道你是否也和他同样肩负使命？”
　　她和希瑟的确是姐妹……塞德里茨只好把之前给希瑟的回答重复了一次。
　　“那就好。”英格丽颔首，“你曾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多次出手相助，还是我妹妹的……总之，若非必要，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塞德里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在众人移步餐厅时，克莱蒙梭叫住了他：“塞德里茨，介意单独聊一聊吗？”
　　塞德里茨没有拒绝，默默跟着他向另一边的廊道走去。
　　确认四下无人后，对方直言道：“你不应该来的。”
　　闻言，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但面上还是揶揄地笑了笑：“怎么，不想见到你的老朋友吗？你伤透了我的心，克莱蒙梭。”
　　克莱蒙梭对他拙劣的谎言置若罔闻：“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阿利斯特陛下交代的任务而来，你对陛下一向缺乏尊重……可这不代表你的真正目的就值得认可，塞德里茨，凯洛公爵和亲王殿下的感情很好，你不应该介入他们。”
　　哈，这句话从一个布雷泽嘴里说出来真是怪可笑的，但塞德里茨还不想和自己的朋友彻底闹翻：“你不了解希瑟。”
　　“我确实不了解她，但我知道两个彼此相爱的人看向对方时会露出怎样的眼神。”克莱蒙梭叹了口气，“就算我们退一步好了——哪怕他们只是表面夫妻又怎样呢？你是欧根公爵的独子，未来注定要继承艾恩霍尔德，从她成为凯洛公爵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注定不可能有未来了……放弃吧，塞德里茨，你也是时候从过去走出来了。”
　　他的话令塞德里茨感到窒息。他想起希瑟，想起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想起她看向瑟洛里恩的眼神，还有她面对他时平静的表现……他也好奇过是什么使她重新焕发生机，或许是伊薇特的情况好转令她如释重负，或许是北境的复兴舒展了她的眉头，又或许是……
　　不，不可能是瑟洛里恩，唯独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应该是他。
　　“我的感情生活不需要你来指点，克莱蒙梭爵士。”塞德里茨生硬地回答，“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毕竟后天你就要护送你心爱的女人回到国王陛下身边了。”
　　听到他的话，克莱蒙梭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悲悯之情：“是啊，我没法逼迫你做什么……就让现实来告诉你答案吧。”
　　午餐过后，塞德里茨一直想找机会和希瑟单独相处，可她身边总是环绕着各式各样的人，有时是瑟洛里恩，有时是伊薇特，更多时候是英格丽，甚至偶尔还会被蒙哈榭伯爵叫走。他只好在这种焦虑又无望的心情中煎熬地度过了下午的时光。
　　虽然蒙哈榭伯爵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但为了招待他，庄园大厅里依然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宴会。既然是宴会，宾客们就能自由走动。塞德里茨多次想找希瑟交谈，但始终没能等到合适的机会，而在宴会中途，希瑟还跟着英格丽离开了大厅，他甚至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塞德里茨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从未有过这种遭遇，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希瑟身边最亲近的玩伴，以至于西格德一见到他便如临大敌，总是像猎犬一样盯梢他，一旦他和希瑟有任何过界的互动——比如牵手，西格德在这方面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他就会跳出来阻止他们。
　　而婚约解除后，他们就没有过来往了……这是塞德里茨第一次体会到她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在她身边占据一席之地的滋味。
　　他叹息一声，打算随便吃点东西果腹后便返回客房，扭头却看见了正在独自与一块蓝莓奶油派战斗的瑟洛里恩。
　　某种奇怪的情绪悄然爬上了他的胸口，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当塞德里茨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到了瑟洛里恩面前，而后者只是朝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对他的到访并不意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露微笑：“亲王殿下，介意和我去后花园走一走吗？”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放下手里的餐刀：“好啊，为什么不呢？”
　　他们就在这样心照不宣的氛围下离开了庄园大厅。
　　虽然是塞德里茨主动提出了邀请，但走出大厅后，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他还没有不知廉耻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自觉。尽管他不久前才用“有夫之妇”讥讽了克莱蒙梭，但他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去。希瑟已经结婚了，瑟洛里恩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他无法忽视内心深处的羞愧，也无法耀武扬威地开口挑衅对方。
　　半晌，他才有些尴尬地问道：“您前往北境也有半年了吧？那里天气寒冷，不知道您能否习惯。”
　　瑟洛里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迟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噢，天气吗？没什么问题，毕竟白盔堡有地下温泉，就算冬天也很暖和。”
　　“您还好吗？”
　　“没什么，只是有很多想法在我脑子里打架。”对方坦诚道，“比如说，刚才我有点不知道是该先说'天气不错'，还是'离希瑟远一点，你这个不要脸的第三者'。”
　　塞德里茨罕见地体会到了如鲠在喉的感觉：“我没有……”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撒这个谎。
　　“拜托，我完全知道你想干什么。”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你肯定在想，我和希瑟不过是表面夫妻，私下其实毫无感情，既然如此，不如我当名义上的丈夫，你当实际上的丈夫，这样对我们各自都有好处——别急着反驳，那点小心思是瞒不过我的，你又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
　　“我不是第一个……”他咀嚼着这句话，“还有谁说过？”
　　“那不重要。”瑟洛里恩摆了摆手，“真正重要的是，希瑟并不需要其他丈夫。我爱她，她也爱我，而你只是某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童年玩伴。麻烦对自己早就是'过去时'的现状有点自觉，是时候从希瑟现在的生活里离开。”
　　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你又懂什么？在你还没有得到法比亚这个姓氏的时候，我和希就已经是亲密无间的存在了。我们日夜相伴，分享彼此的理想……”
　　“别跟我玩先来后到这一套，伙计。”对方故意用有点粗鲁的市井口音说道，“你确实很早就认识她了，但这不代表你了解她，否则你就应该知道她根本不想被嫁去王都，只想待在北境，有亲朋好友的陪伴，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塞德里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噢，对了。”瑟洛里恩解开衬衫领口的丝绸领巾，向他指了指肩颈处的紫红色淤痕，“你应该知道这个是什么吧？”
　　“这是……”塞德里茨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仿佛想要逃避这样的现实。
　　“没错。”瑟洛里恩嗤笑一声，“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就是希瑟'实际上'的丈夫。”
　　“你……”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几乎感到五内俱焚，“你……你真是一个……”
　　“贱人①。”他竟敢厚颜无耻地冲他咧嘴，“看来你们确实是青梅竹马，昨晚她在床上也是这么叫我的。”


第73章 
　　直至深夜,希瑟才回到卧室。
　　“抱歉，你一定等我很久了。”她一边亲吻他的脸颊，一边脱下外套, “英格丽和我聊得太投入，不知不觉就那么晚了。”
　　啧，先是妹妹后是姐姐……她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姐妹已经结婚有家室了？
　　“是关于阿利斯特的事情吗？我还以为那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呢。”
　　“确实定下了——或者说已经付诸行动了，但事后的应对也同样重要。”希瑟解释道，“英格丽出身北境,在王都缺乏自己的人脉，而北境距离王都又太过遥远，我无法长时间在英格丽身边支持她。如果她要摄政，就得在王都找到其他盟友——或是在御前会议里找，或是将盟友安插进御前会议。否则，即使阿利斯特死了，也只会让王室彻底失势。西塞罗将沦为御前会议的傀儡,英格丽就更不用说了。”
　　瑟洛里恩理解地点了点头, 没有权力支撑，再高贵的头衔也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虚名。
　　“说到这个……”他很刻意地咳嗽两声，“我记得御前会议的现任首席大臣是乌尔里克·欧根公爵, 没错吧？塞德里茨是他的儿子, 你认为他是来打探消息的吗？”
　　“我猜你可能更想听到肯定的答复。”希瑟捏了捏他的鼻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 “不过坦诚说，他应该是来找我的。”
　　瑟洛里恩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是想看看希瑟是否会故意隐瞒他，假如她闪烁其词的话……瑟洛里恩不愿去设想那种可能性。
　　而且说到底都是塞德里茨的错——放着王都那么多未婚的贵族淑女不选，偏要跑来勾引别人的妻子,他又不姓布雷泽！
　　“瑟里，我知道塞德里茨的存在让你感到不安。”他的妻子柔声道，“但这种不安毫无必要。我以斯诺里的名义起誓，你是我唯一的丈夫，唯一的爱，我的心里除了你，再无其他人的位置。至于塞德里茨……我想他只是被时光美化了记忆，但无论他最后是否会主动放弃，在一切结束之后，我都会和他当面了结这件事，不会让你带着任何顾虑回到北境。”
　　她的话令瑟洛里恩感到熨帖，尽管他很怀疑事情是否会如她预想的那么顺利——如果塞德里茨仅仅是一个被美化后的回忆蒙蔽了双眼的人，今晚在花园里他就不会表现得如此气急败坏了——但另一方面，他也相信她最后会做一个了结，因为希瑟·凯洛总是会履行她的承诺。
　　希瑟吹灭蜡烛后，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玫瑰的芬芳。蒙哈榭家族不愧是南方最富庶的贵族之一，就连平日使用的蜡烛都掺入了香料。
　　瑟洛里恩习以为常地在黑暗中摸索着，通过她湿热的吐息寻找她的嘴唇。他们照旧在床上亲热了一会儿，她唇齿间葡萄酒的味道让他萌生出一丝醉意。
　　“也许我们不用那么急着休息。”他的嘴唇仍贴在她的唇瓣上，模模糊糊地说道，“今天可以是我们的情趣之夜，你知道的，比如负责看守的帕拉丁和……”
　　“和被宗教审判的男巫。”希瑟叹了口气，叹息拂过他的唇齿，像是一个无形的深吻，“你真的很惦记这个故事。”
　　“有时我也会幻想点别的。”比如校场的教头和见习骑士，后者被要求脱下盔甲和衣物，以便让前者好好检查一下他的身体，又或者一名落魄的王子，为了让凯洛公爵成为自己的盟友，不得不好好利用一下他的银舌头……但还是帕拉丁和男巫最好，尤其当帕拉丁的扮演者真的拥有一套熠熠生辉的银色盔甲时，“我今天感觉状态很好，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保证阿利斯特待在夏丽仙宫里都能听到我一展歌喉。”
　　当然也包括了某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但愿那声音能震碎他的心。
　　不过很可惜，他的妻子最终决定遵守帕拉丁的美德，不想让夫妻间的小小情趣打扰到别人安眠。
　　第二天清晨，希瑟一如既往地早起锻炼。由于他们总是依偎在一起睡觉，虽然她的动作依旧轻缓，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弄醒他。
　　好在瑟洛里恩也习惯了在希瑟起床时半醒过来，等她离开后再睡回去。他意识朦胧地翻了个身，感受着她留在床单上的温度，慢慢陷入了梦乡。
　　梦中，他回到了与希瑟举办婚礼的那一天，雀斑脸抹在他耳后的香膏气味仍令他记忆犹新——玫瑰、肉桂，外加一点点麝香，古老的炼金术师们相信这些香气具有催发情欲的力量。希瑟也如他记忆中那般身着银色铠甲，金腰带上佩有长剑。
　　甚至连她看向他的神情也和那天一模一样，温和、礼貌，带着点疏离。
　　“这柄神圣的宝剑将见证你们的誓言。”格雷厄姆·德尔·安吉利科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当时的他依然是北境主教，“天父啊，世间万物的缔造者，我们谦卑地请求您保佑这场结盟，愿您的仆人一生追寻良善的美德，愿他们永远捍卫公平与正义，愿他们的结合将持续至永恒。”
　　但和记忆中不同的是，主教本应该先询问他，而梦中他却先询问了希瑟。
　　“希瑟·凯洛，你是否愿意让这位高贵的男士成为你的丈夫，并在天父和所有见证者的面前宣誓，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将是他忠诚的依靠，他最坚实的保护者，并时刻准备为了捍卫他的名誉而战？”
　　他看见希瑟的嘴唇嚅动——她当然会说“是的，我发誓”。不仅如此，她日后还会为了这句承诺不远千里赶到萨迦里人的部落，杀死伊瓦尔王和他的歃血兄弟，还有那个伤害了他和杰罗德的萨迦里刺客。
　　可是在梦境中，她却说：“不，我不愿意。”
　　瑟洛里恩一时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反悔。下一秒，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破门而入，骑着马来到他们跟前。骑士掀起头盔上的面甲，露出了一双陌生的青色眼睛。
　　他看着那名骑士向希瑟伸出手：“跟我走，希。”
　　“不！你不能走！”他惊慌失措地抓住她的手臂，“你发过誓的！你会是我最忠诚的依靠，最坚实的保护者，会为了捍卫我的名誉而战……”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你还说……虽然你不相信天父，但承诺就是承诺……”
　　她冷漠的目光令他颤抖：“我没有说过这些话，殿下，您刚才应该听到了，我说的是'我不愿意'。”
　　“在你还没有得到法比亚这个姓氏的时候，我和希就已经是亲密无间的存在了。我们日夜相伴，分享彼此的理想。”骑士说道，“她还为我画了肖像，你也看到过。”
　　“你不能走……”他感到孤独又无助，不由得小声抽泣起来，“你说过会了结这件事，会让我没有任何顾虑地回到北境，你说过的……你还说我是你唯一的爱，心里除了我没有别人的位置……”
　　“那是因为我没有出现。”骑士告诉他，“现在我回来了，你也应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话音刚落，希瑟便甩开了他的手，坐上骑士的战马扬长而去，参加婚礼的宾客们都像燃烧的蜡烛一样融化，徒留他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城堡大厅里。
　　“不，希瑟……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跪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忍不住失声痛哭，“你明明说过的，承诺就是承诺……希瑟……希瑟……”
　　直到他从梦中惊醒，喉咙里依然回荡着希瑟的名字——事实上，他可能就是被自己的梦呓吵醒的。
　　瑟洛里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噩梦的重量仍残留在他体内，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原本温热的枕头很快也变得冰凉而潮湿，令他感到不适。好一会儿过去，瑟洛里恩才勉强缓过神，撑着疲惫的身躯从床上起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却发现脸上的泪水已经风干了。
　　真是一场烂透了的梦……哪怕在噩梦之中也是最糟糕的那一档。
　　更糟糕的是，等他起床之后，才发现距离希瑟离开只过了不到一刻钟——真好，短短十五分钟的回笼觉就毁掉了他一天的好心情。这或许是神明对于他近段时间怠惰习武的惩罚，早知如此，他就应该跟着希瑟一起去晨间锻炼。
　　走出卧室后，拂面而过的清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也让他不禁思考起了这个噩梦背后的深意。
　　难道是因为他不相信希瑟的话吗？
　　不，认为希瑟会婚内出轨无疑是对他妻子人格最大的侮辱。
　　然而，尽管梦中发生的事情大多都荒谬又可笑，但它依然没有违背现实中的一项铁则：希瑟·凯洛从不背弃自己的承诺。
　　在梦中的婚礼上，他不断重复着希瑟的承诺，而希瑟也不曾违背自己的承诺——因为她根本没有给过他承诺。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内心深处，他害怕希瑟选择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承诺过他。
　　老实说，在实际见到塞德里茨·欧根之前，他一直暗中祈祷对方是个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内在庸俗又无能的二世祖，就像阿利斯特那样。
　　但事实是，塞德里茨不仅是一名宛如古帝国时期的雕塑那般具有古典美的英俊男子，且举止翩翩有礼，谈吐文雅。按照黎塞留之前的说法，他似乎还作为自由骑士在外游历了一段时间，足见他的品行并无问题，可能还远远超过这世间的大多数人。若非负有四年前主动解除婚约的原罪，他几乎是无可挑剔的。
　　不是说欧根家族是王室的远亲吗？他居然没从法比亚的血脉中继承半点坏毛病，太不公平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来得正好。”伊薇特说，“英格丽姐姐叫你过去，她在花园的凉亭里等你。”
　　“知道了。”瑟洛里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距离她五步开外的雷蒙德爵士，“你们是在闹别扭吗？”
　　雷蒙德爵士正要回答：“不是……”
　　“没错。”伊薇特打断了他，“我要求他不准给塞德里茨好脸色看，可他刚才还是和那个贱人好声好气地说话。”
　　“伊薇，我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了他的招呼……”
　　“我对他的狡辩没有兴趣。”伊薇特双手叉腰，此刻她不再是一只小小鸟了，而是竖起羽毛吓唬敌人的猫头鹰，“作为惩罚，今天一整天我都不会理他，他爱跟在我后头就跟着好了。”
　　说罢，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雷蒙德爵士无奈地向他笑了笑，随即跟了上去。
　　瑟洛里恩目送着他们二人离去，一边为雷蒙德爵士的遭遇感到同情，一边又莫名有些宽慰——他的这位小姨子虽然有诸多烦人之处，但她确实对所有自己讨厌的人都一视同仁。
　　希望她能坚持下去。
　　当他抵达花园的时候，英格丽正独自坐在凉亭里，罕见地没有让克莱蒙梭爵士同行。
　　“你来了，瑟洛里恩。”对方朝他微微颔首，相比在希瑟面前，她的目光中少了一分人情味，多了几分审视，这让瑟洛里恩不禁想起了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很显然，她对他并不满意，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介意陪我在花园里走一走吗？”
　　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当然不介意。”
　　他们先是穿过了种满紫色鸢尾的花圃，又经过了一座白色的廊桥。
　　“我从伊薇特和哈康爵士那里听说了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英格丽突然开口，“你先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去铁森林，随后又被萨迦里人绑走，害得希瑟不得不跨越千山万水前去救你，最后带着一身伤回来。在这期间，你还失去了一根手指，成了残疾，没错吧？”
　　瑟洛里恩无法反驳：“……是。”
　　英格丽重重叹了口气：“不敢相信希瑟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她一向很擅长隐瞒，但很少能骗过我，这次也不例外。”她看向他，“说实话，我对你并不满意，瑟洛里恩。尽管希瑟认为你乐观、博学、心思细腻，我却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你太缺乏安全感，无论你的言辞如何风趣，你的内心都敏感而脆弱，极其容易钻牛角尖。你为人尖刻，心思也太多，从北境回来之后，就连原本性格温顺的优点都没有了。我知道她带你去了猎户小屋，照理说你们应该互相坦诚了一切，彼此间再无疑虑，而克莱蒙梭却告诉我，昨晚你被刺激到向塞德里茨当面挑衅，差点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现在只想把脑袋埋进土里。
　　“话虽如此，无论我多么关心自己的妹妹，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英格丽缓和了语气，“何况希瑟的洞察力并不逊色于我，我相信她不是没有看到这些，只是认为包容你的这一面是她身为伴侣的义务——当然，我也从希瑟那里听说了石荫村的变故。你愿意豁出性命去唤醒她，这很好，但一时的勇气终究无法抵过长久的支持。无论你愿意为她奋不顾身多少次，只要你不全然信任她，那些牺牲就毫无意义。”
　　英格丽不可能知道他刚才梦见的景象，但愧疚感还是令他低下了头：“我明白……”
　　“不过某种意义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面对塞德里茨这种级别的竞争者，任谁都难免心慌意乱。”她继续道，“我可以给你一服定心剂，如果你相信女巫给我们三姐妹的预言，那你应该也会相信这句话——每一个凯洛都是蓝眼睛的俘虏。”
　　“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凯洛家族容易爱上有蓝眼睛的人。”英格丽回答，“虽然我们主观上不会觉得蓝色比其他眸色更出彩，但从结果来看，如果凯洛家族的人有一个蓝眼睛的伴侣，夫妻感情通常会更加和睦。”
　　“听起来很……呃，不可思议？”虽然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句话简直准得可怕，爱丽诺尔夫人、雷蒙德爵士、克莱蒙梭爵士……
　　作为反面例子，阿利斯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
　　“我也说了，信不信在于你。”她摆了摆手，“坦诚说，其实我不应该擅自介入希瑟的私人生活，但乌尔里希·欧根公爵作为首席大臣，是我们目前需要争取的对象。如果不是顾及到我，她早就和塞德里茨说清楚一切了——也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让她的家庭因我而产生裂痕。”
　　他小声回答：“也没有那么严重……”
　　“那就好。”英格丽露出了自他们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她爱你，瑟洛里恩，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没必要因为塞德里茨的出现而患得患失。既然过往的那些磨难都没能拆散你们，再多一个前未婚夫又能怎么样呢？”


第74章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 他竟然在前往议政厅的路上碰见了乌尔里克·欧根公爵。
　　“尼科洛索大人。”对方一如既往板着脸，眉宇间的褶皱深刻得仿佛他从生下来就是这副表情，难怪他二十岁时就被称作是“戴铁面具的乌尔里克”。
　　“乌尔里克大人。”文琴佐回以微笑, “你也是应陛下的召唤而来吗？”
　　闻言，欧根公爵眯起了眼睛：“'也是'？”
　　“看来我们是同路了。”他答道，“能与首席大臣同行自然是我的荣幸，不过嘛……我听闻沃斯派特·里诺侯爵是今天上午被陛下单独召见的，看来我们的情报总管最近颇受圣眷,不仅超过我等，似乎也隐隐在你之上呢，乌尔里克大人。”
　　欧根公爵低声道：“不必刻意激我，尼科洛索大人，我的想法不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然而，当他们目睹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从议政厅里被搬出来的时候，乌尔里克·欧根脸上精彩的表情让文琴佐差点笑出声来——议政厅自古以来便是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 从古帝国时期的元老院, 法比亚王朝早期的大议会到如今的御前会议，都是在这里召开会议的。除非谋反者在议政厅里发动政变，否则一般不会让这里见血。
　　相比国王陛下的奇谋妙招, 他的三言两语确实显得不值一提。
　　“为何突然止步不前？”文琴佐故意问道, “让阿利斯特陛下等我们太久可不好。”
　　欧根公爵面色铁青，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推开了大门。
　　步入议政厅后，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厚了，昔日华美的蓝色地毯被鲜血染成了深红，大理石长桌的边缘也被溅上了血迹。他们的国王陛下正坐在首座上，静静擦拭手中的宝剑——此剑名为“不朽” ,乃是格奈乌斯王生前的佩剑，剑身上有着繁复的花纹刃，据说是在被龙血洗礼后形成的。在希瑟·凯洛成为屠龙者之前，这柄剑曾是整个费昆达斯与巨龙关系最密切的存在。
　　也因为其珍贵性，即使是国王，通常也只会在加冕典礼上用到它。
　　文琴佐真想好好瞧一瞧欧根公爵此时此刻的表情，可惜他现在不便明目张胆地看向对方，只好委婉地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陛下您如此动怒，甚至亲自动手？”
　　阿利斯特朝他们点了点头，权当是打了招呼，但并没有让他们坐下，也不知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书房，还是打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以彰显国王之风范：“沃斯派特向我报告说，德西莫斯的内奸意图在我外出打猎时加以谋害。我当即就想到了西德尼·林恩，他最近总是劝我出去打猎散心，肯定已经偷偷背叛我投靠了那个贱种，于是我让他得到了叛徒应有的下场。”
　　难怪死者身上穿着一套金光闪闪的板甲，原来是王家十二骑之一的林恩爵士。
　　欧根公爵看着长桌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声音沉如丧钟：“哪怕您怀疑林恩爵士，也应该先将他压入大牢，让裁判所的审问官进行拷问，以确认他是否真的暗中投靠了篡位者，如果他真是叛徒，那么他是否还有其他同党，最后再考虑是施以绞刑还是斩首之刑……如今您匆忙杀死了他，既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叛徒，也不清楚他有哪些同党，还用鲜血玷污了神圣的议政厅。陛下，哪怕以您一贯的处事风格，今日之举也太过意气用事了。”
　　面对首席大臣隐晦的怒火，阿利斯特眼中闪过了一丝恐惧和软弱：“我……我这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都无关紧要，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让背叛者感受到我的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文琴佐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效仿格奈乌斯王当年亲手杀死自己的舅舅辛那，宣布自己有能力独自统治国家，不会再受外戚的桎梏。政变当天碰巧遇上了暴风雨，隆隆雷鸣淹没了辛那及其护卫队的哀嚎，因此被称作“雷霆政变”。
　　但格奈乌斯王是在国王大厅发动政变的，而非议政厅，杀死的对象乃是当时的摄政王，而非区区一介王家骑士。除了他们都死于不朽这把剑，文琴佐实在看不出这两者到底有何相似之处。
　　或许是怯于直面欧根公爵的怒火，国王很快转向了他：“尼科洛索，你这几天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亚宁那边已经传回消息了。”文琴佐配合地回答，“萨尔瓦托雷总督对此也十分震惊，并表示会看在我与他过往的情谊——当然，最重要的是您的面子上——立刻着手彻查此事，但他要求那位资助德西莫斯的亚宁贵族必须留在本国接受审判，这是他的底线。”
　　“当然可以，我想卢卡斯也不介意少一桩工作。”阿利斯特显然对这番恭维颇为满意，但还是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这才是国王之友应有的表现。乌尔里克，你有时也应该敲打一下自己的儿子，塞德里克那边为何还没有半点消息？蒙哈榭庄园可比亚宁近得多，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撬开希瑟·凯洛的嘴？”
　　……天啊，欧根公爵的宝贝儿子居然被国王派去使美人计了？
　　若非情况不允许，文琴佐真想当场捧腹大笑。
　　“您前天才告知我……”
　　“那也够久了。”阿利斯特打断了他，“不过我也体谅你的难处，乌尔里克，你的妻子去世太久，艾恩霍尔德缺少一位女主人，要兼顾首席大臣、一方领主和身为人父的职责，会感到分身乏术也是难免的。邓肯·罗瑞子爵的二女儿年轻貌美，又正值婚龄，我看她很适合成为你的第二任妻子。”
　　文琴佐必须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才能不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天父在上，他今天到底还要看多少欧根公爵的笑话才能离开？
　　他并不认识这位邓肯·罗瑞子爵，但不用想就知道对方多半是玛丽昂夫人的亲戚，看来他们的国王陛下最近也在为自己的心爱之人寻找靠山，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打起了欧根公爵的主意。大概是因为欧根公爵的原配伊莉丝夫人也只是伯爵之女，门第不算太高，才让阿利斯特误以为随便哪个乡下贵族的女儿都能用来打发他。
　　有时他不得不怀疑阿利斯特是在故意装傻——对于最重视家人的凯洛公爵，他决定杀死她的姐姐，对于深爱亡妻的欧根公爵，他决定给他找个续弦。在人生中的每一个岔口都义无反顾地向地狱策马狂奔，如此“出色”的判断力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我对续娶并无想法。”欧根公爵的语气冷若冰霜，假如凯洛公爵在这里，多半会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
　　即便是阿利斯特，也终于意识到了他的首席大臣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对了，英格丽和希瑟·凯洛明天就会返回王宫，而玛丽昂又即将临盆，这段时间夏丽仙宫的警卫必须增加一倍，我决不允许他们母子受到任何伤害。”
　　警备方面的工作本该由身为军务大臣的瓦里安特公爵负责，但欧根公爵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或许是懒得再和国王多费口舌了。
　　走出议政厅后，文琴佐便与欧根公爵道了别——事实上，他今天本来还想找机会确认一下对方的立场，但唯恐自己在谈话中途控制不住笑意，让对方误以为他在嘲笑他。何况，若是国王陛下的“妙计”都无法动摇欧根公爵的想法，那么他劝说得再多——噢，是他的“三言两语”自然无法说服对方改变心意。
　　在离开王宫的路上，文琴佐突然听到了一段优美的旋律，伴随着悦耳的歌声，使人不由得陶醉其中。他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发现西塞罗王子正坐在小花园的苹果树下，一边听着诗人的歌谣，一边看着书。
　　这位年轻的王储生来便内向又柔弱，不爱习武动粗，只喜欢音乐、看书和小动物。阿利斯特很喜欢带他出去放鹰打猎，但并非因为宠爱，只是热衷于在西塞罗面前给猎物抽筋扒皮，仿佛儿子掩面哭泣的模样能令他感到痛快。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国王陛下确实继承了不少先王遗风。
　　但话说回来，西塞罗王子的内心太过柔软，连一只小鸟都不愿意伤害，确实不适合成为一国之君，能被送去千星城当学士或许是一件好事。
　　文琴佐默默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庄园后，他立刻前去会见德西莫斯殿下，并将今日发生在议政厅的好戏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可惜对方离开王都太久，对乌尔里克·欧根公爵不甚了解，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相比阿利斯特引发的一场场闹剧，他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林恩爵士不是我的人。”
　　他们最初见面时，德西莫斯说话还带有一点亚宁口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费昆达斯贵族应有的优雅和精致，让文琴佐深感欣慰。
　　“您真的打算在您的王兄外出狩猎时命人下手吗？”
　　“怎么可能？”德西莫斯耸了耸肩，黄昏的晚霞将他浅金色的发丝染成了橙红，“在凯洛公爵带着她的骑士团抵达王都之前，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文琴佐深以为然，虽然德西莫斯也争取到了其他盟友的支持，但瓦里安特公爵并不在这份名单上，因此他们需要更多武力上的保障。
　　“那我恐怕就不清楚了。或许沃斯派特大人随便找了一个假消息来敷衍阿利斯特，甚至……”他陷入了沉思，“他可能并不看好阿利斯特，所以虽然不敢直接站在您这边，但也不打算为另一边提供任何帮助。”
　　“呵，想要明哲保身，最后谁赢了就归顺谁——这世上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情？”德西莫斯不以为然，“阿利斯特也是一个蠢货，这么做只会让原本忠心耿耿的王家骑士对他心生嫌隙……罢了，这样也有利于我们行动。等玛丽昂生完孩子后，阿利斯特肯定会为他们母子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那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随后，德西莫斯又命仆人将假发和假胡子拿来——直到这时，文琴佐才发现他身上穿着初到庄园时那件朴素的深色长袍。
　　德西莫斯熟练地戴上假发，又用手指沾了点熏香的香灰，加深了脸上的泪沟和法令纹，让眼尾的走势整体向下：“凯洛公爵传信说克莱蒙梭爵士已经说服了他的父亲归顺于我，所以今晚我要去布雷泽家族一趟。”
　　文琴佐担忧道：“阿利斯特已经知道了您还活着的消息，频繁在外走动会不会太危险了？”
　　“无妨，别人只会把我当作一名来自亚宁的老修士。”德西莫斯回答，“虽然凯洛公爵应该不会骗我，但在实际见到布雷泽侯爵之前，我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新加入的盟友。”
　　说罢，他粘上了一缕山羊胡，最后再戴上修士的兜帽，瞬间从意气风发的年轻王子变成了一名不起眼的苦行修士。
　　德西莫斯叮嘱道：“若是一切顺利，我还会在血狮之夜前回来见你一次，告知你详细的计划安排。若是阿利斯特查得太紧，使我不方便动身，你也不用惊慌，只需记住在宴会上不要离阿利斯特和瓦里安特公爵太近，接着就可以安心看好戏了。”
　　“是，陛下。”
　　闻言，德西莫斯愉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尼科洛索大人，你和萨尔瓦托雷总督给我的帮助，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然而在他离开之前，文琴突然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那个情妇最后生下的不是王子，该怎么办？”
　　“噢……尼科洛索大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对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无论玛丽昂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我的王兄最后都会得到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小王子。”


第75章 
　　英王堡一如他记忆中那般金碧辉煌,恢弘壮丽，而它的主人也如他记忆中那般，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蠢猪。
　　“凯洛公爵。”阿利斯特假惺惺地朝他们微笑——平心而论,他长得颇为英俊，有着这样一张脸却能让周围的人都讨厌他，实属不易，“阔别数年，你的气色看起来可是比我们上一次见面时要好多了,难道爱情的雨露真有如此奇效？”
　　“承蒙您的厚爱，我与瑟里的婚后感情的确十分融洽。”
　　瑟洛里恩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们是随英格丽王后一起回来的，无论作为国王还是丈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阿利斯特都应该先回应她，而他却忍不住先试探起了希瑟，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忌惮之心。
　　“哈哈，看看那张俏脸,谁会不满意呢？不过……”阿利斯特意味深长道, “我亲爱的希瑟，既然收了我的礼物，为什么还要气势汹汹地带着你的骑士团来见我呢？还是说,北境人就喜欢用这种粗鲁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您很清楚我为何要这么做。”希瑟的声音沉了下来, “毒龙劫已经让我失去了父兄，我绝不会再让我的姐妹受到任何伤害——为此,无论要与谁为敌，我都不会有丝毫退让。”
　　看到希瑟把手放在剑柄上，阿利斯特就像一只被敲了脑袋的鹌鹑一样僵住了。他毕竟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国王，从未亲临过战场，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画面可能来自一只被弓箭射中的野兔。但愿阿利斯特起床后及时排空了膀胱,如果他在大庭广众下尿湿了裤子，瑟洛里恩恐怕很难控制自己不笑出来。
　　好在英格丽王后及时出来打了圆场：“阿利，我和希瑟难得才能见上一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这段时间能住在王宫里，时常与我相伴。”
　　闻言，阿利斯特的脸色更苍白了，但面上依然故作冷厉：“王宫里可住不下那么多人。”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但英格丽王后假装没有察觉，依然笑脸盈盈：“只要希瑟留下来就好了，骑士们会另找地方落脚。”
　　这一次，阿利斯特很快就——或者说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生怕再晚一秒希瑟就会反悔：“那就在英王堡的西翼留一间客房好了，克丽丝多，你立刻就去准备。”
　　他似乎没发现这位宫廷侍女神情中的惊惶：“是，陛下……”
　　离开国王大厅后，瑟洛里恩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在北境的生活太过顺遂，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忍耐力，一见到阿利斯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所以……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他装模作样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爱妻，如果你饿了的话，我在厨房里刚好有熟人。他会给我们端来最新鲜的黑面包和最呛口的干酪，还有老鼠尿一样的麦酒，你一定会爱上它们的。”
　　他的妻子低声笑了起来：“我还不饿。不过，我确实想去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噢……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还是算了吧，大多是一些又脏又臭的地方。”
　　希瑟牵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宽而厚实，手指上有着粗糙的硬茧，但很温暖，给人以包容和安全感：“没关系。”
　　瑟洛里恩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熨帖——话虽如此，可不能真的把北境公爵堂而皇之地带到王宫的厨房里去，连费昆达斯的国王都差一点在她面前尿裤子，只怕那些仆从会当场晕死过去，地窖和仓库也是同理。
　　思来想去，唯一不会引起骚乱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教会。幸好希瑟在这方面一向开明，并不介意去这种新教氛围浓厚的地方走一走。仔细一想也是，毕竟她还在白盔堡里专门为他准备了一间祈祷室……虽然那个房间后续被他们用来干别的事情了。
　　他们先是参观了教会的藏书室。瑟洛里恩向她展示了自己亲手抄录的典籍，还有他以前最喜欢的抄写台——靠近窗边，当清晨的阳光洒进室内时，抄写台上的光照恰到好处，既能看清书页，又不至于太过刺眼。
　　“当初我就是在这里给自己起了'瑟洛里恩'这个名字。”他告诉她。
　　接着，他们又观赏了唱诗班的表演，品尝了教会酿制的葡萄酒和苹果酒，最后在静心花园里散了会儿步——虽然名为“花园”，但这里其实是教会的药圃，用来种植各种草药，不仅景色优美，空气中还有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
　　瑟洛里恩过去很喜欢来这里，打理草药是一件累活，因此负责这项工作的修士大多是平民出身。他们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暗中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我以前也来过教会，但基本只是在大主教面前走个过场，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如此宜人的景致。”希瑟在一尊雕像前停了下来，“这位女士是？”
　　“特丽莎·埃吉尔，先王的第三任王后。”他答道，“她是一名虔诚的教徒，生前一直过着朴素的生活，即使嫁给先王之后也没有改变。特丽莎王后的第二个孩子夭折后，为了让幼子的灵魂得以安息，她从镀翠堡一路赤脚走回王宫，并且向路边的每一座神龛跪下祈祷。她的苦行触动了当时的大主教，他以天父的名义赐予她'至福王后'之名，并在教会给她立了雕像。”
　　“原来是德西莫斯的母亲……幸好艾芬那边至今没有提到宗教相关的话题，否则就要露马脚了。”希瑟庆幸道，“回去以后得通知他一声才行。”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尊铜像上：'这位屈膝等待加冕的国王是谁？ '
　　“格奈乌斯·法比亚。”
　　“格奈乌斯王？”希瑟看起来有些惊讶，“对于一位堪称传奇的国王而言，这种形象会不会太过谦卑了？”
　　“这尊铜像是他死后才立的。”瑟洛里恩解释道，“据说格奈乌斯王晚年信奉了异教神，还留下了许多亵渎天父的手记。教会认为他误入歧途，为邪道所蛊惑，于是愤而摧毁了他原先立于教会的铜像。后来庸王奥卢斯为了挽回父亲的名誉，和大主教做了一笔交易，承诺会将那些手记悉数交与教会处理，教会才勉强同意重铸格奈乌斯王的铜像。至于这个动作……咳咳，算是一点小小的惩罚。”
　　“真是心胸狭隘。”希瑟摇了摇头，“格奈乌斯王为费昆达斯带来的荣光比教会几百年来累积的还要多。”
　　话是这么说……谁叫他的儿子没能从父亲身上吸收半点养分呢。
　　离开教会后，瑟洛里恩又带希瑟逛了一会儿王都的集市，吃了烤花鳅、玉米饼和杏仁糖。他本来还想让希瑟体验一下打皮纳塔的游戏，但小摊的老板忌惮希瑟那强壮的手臂，怕她一下就把木牛打破，怎么也不肯收他们的钱。他们最终只好从老板那里买了一袋橘子糖回去，边走边吃。
　　临近傍晚，他们才心满意足地返回王宫。然而在穿过冬门时，瑟洛里恩的脚步不自觉地停留在了一棵枯黄的悬铃木前。
　　“瑟里？”希瑟询问道，“这棵树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我……这里是……我妈妈死去的地方……”他的声音愈来愈轻，“她在这里上吊自尽了……”
　　“噢，瑟里……”希瑟睁大了眼睛，“我很抱歉……”
　　“没关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如此回答，呼吸却越来越沉重，“他们都说妈妈是国王的妓女，但这完全是污蔑，她根本不是自愿的……先王是一个畜生，他强迫了妈妈……”
　　“瑟里……”她安慰他，“我知道这些经历对你而言很痛苦……如果你不想回忆的话，不用逼迫自己。”
　　“没什么，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瑟洛里恩深吸了一口气，“我七岁那年，妈妈带我去王宫外参加了一场婚礼——话虽如此，其实我们并没有收到邀请函，所以妈妈只是拉着我的手，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眺望婚礼现场。”
　　他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慢慢陷入了回忆：“新郎新娘亲吻了彼此之后，乐队开始演奏，杂耍演员玩起了喷火，所有的客人都在跳舞，享用宴席上的美食。我当时饿极了，想问妈妈能不能过去讨要几块馅饼……可当我抬起头时，却发现妈妈悄无声息地哭了。”
　　“我不明白妈妈当时为什么要哭，也没有去问，满脑子只想着安慰她，让她不要难过，但妈妈说这不是难过，而是高兴。”
　　说到这里，瑟洛里恩不得不停了一会儿，将舌根分泌的苦涩咽回去。
　　“自那之后，我度过了童年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关爱我，每天都给我梳头，讲睡前故事，陪我一起看日出和日落。无论我讲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而且每天都有面包、熏肉和干酪可以吃。”
　　“突然有一天，妈妈给了我一点钱，让我去集市里玩。于是我高高兴兴地逛了一个下午，等我回到王宫的时候，却没能像以前一样在厨房里看到妈妈。我到处找了很久，可整个王宫里都没有妈妈的踪影……最后，我在这里看到了她，吊在树上，双脚悬空，已经停止了呼吸。”
　　希瑟握住了他的手——就像之前一样，仿佛想要通过这个动作给他一些温暖与支持：“是因为那场婚礼吗？”
　　瑟洛里恩点了点头：“我是在妈妈死后很久才知道这件事的。她有喜欢的人，一个同村的小裁缝，对方也喜欢她，他们想攒钱在王都开一家裁缝铺……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妈妈不敢告诉他实情，但也不想欺骗他，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我，他们最后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说罢，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抱歉，希瑟，现在这么说可能有点晚了，但是……你能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当然。”她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会陪你去任何地方，瑟里。”
　　王都里有不下十家裁缝铺，但只有一家是他要找的。
　　在前台负责招呼客人的是裁缝铺的老板娘，一个棕色头发，有着很深双眼皮的中年女人，听到门口的铃铛作响，她甚至懒得抬头，只是不耐烦地冲他们甩了甩手：“太晚了，店铺要打烊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希瑟将一枚银币放在桌上：“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融的。”
　　看到那枚银币，对方就像是打盹时被雨淋到的野猫，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当然！当然可以！”她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不知道两位贵客想要定制什么呢？”
　　“我的同伴需要一件短披风，春夏季用，但布料不要太薄，他经常看书到很晚。”可能是不想多花时间解释“是的，我们是夫妻，我是妻子，他是丈夫，我知道我比我的丈夫长得高”之类的蠢问题，希瑟干脆模糊了称呼，“请把我们的订单列为第一优先，钱不是问题。”
　　听到她的话，老板娘舔了舔嘴唇：“既然您这么说的话……当然了，我们是不会随便乱加钱的，事先肯定会跟您说清楚。二位可以先去里面的房间，我丈夫会给您的同伴量尺寸的。”
　　他们顺着老板娘的指引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略微秃顶，鬓发有点发白，脖子上挂着一条长皮尺。瑟洛里恩不太记得对方年轻时的长相了，只记得他叫克莱辛尔。
　　房间的隔音很差，对方可能听到了他们在外面的对话，所以对于这个时间点还有客人进来并不意外：“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然而在抬头看见他的刹那，克莱辛尔似乎愣了一下。
　　“噢，实在不好意思……”对方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头发（解释了他的发顶为何会日渐稀疏），先前那种客套又疏离的感觉霎时烟消云散，“您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请问您认识奈拉吗？”
　　奈拉……瑟洛里恩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是他妈妈安奈拉的昵称。
　　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让对方知道妈妈当年的遭遇，想让他知道妈妈其实没有辜负他，她一直深爱着他，可惜命运对她太过残忍……
　　然后呢？
　　激起克莱辛尔对年轻时恋人的怀念，让他现在的妻子心生芥蒂……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让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出现裂痕？说到底，克莱辛尔并没有对不起妈妈，他等了她很多年才终于选择放弃。
　　“抱歉，是我多想了……二位一看就是贵族出身，怎么会认识一个平民姑娘呢。”克莱辛尔不由得苦笑，“请原谅我先前的冒犯。”
　　瑟洛里恩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而是希瑟开口问道：“我的同伴真的和那位女士长得很像吗？”
　　对方的语气颇为感慨：“是的，至少有七八分像，只有发色完全不同。”
　　“我和我的同伴经常四处游历。”她继续道，“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不妨告诉我们。若我们碰巧在路上遇见她，会代为转达的。”
　　“噢，这个……”克莱辛尔局促地问道，“可、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无妨，如果我的同伴和那位女士长得真有那么像，倒也是一种缘分。”
　　“那么，麻烦二位告诉她……”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嘿，奈拉，你还好吗？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但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在远方也能平安幸福。”
　　他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哽咽出声：“好……我会转告她的。”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裁缝铺大门的瞬间，瑟洛里恩猛地颤抖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崩溃了，他感到脆弱、无助，感到痛苦，只能紧紧抓住希瑟的斗篷，将脸埋进她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希瑟仿佛也预料到了他会有此反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任他用眼泪浸湿她的衣襟。
　　好一会儿过去，瑟洛里恩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但随着理智重新回归大脑，他心里又颇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大街上躲进妻子怀里哭鼻子很是丢人，所以虽然不再抽泣了，但脑袋还是羞怯地埋在希瑟胸口。
　　“真的不打算告知他实情吗？”希瑟用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会不会有点遗憾？”
　　他的声音因为隔着一层布料而显得很沉闷，但语气很平静：“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他们又回到了冬门前的悬铃木附近，并转达了克莱辛尔的祝福。
　　“别难过，妈妈，小裁缝并不恨你，他希望你能幸福……”也不用担心我，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我现在也很幸福。我爱我的妻子，她也爱我，请你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随后，瑟洛里恩又带希瑟去看了猫和狗下葬的地方，顺便给它们的坟墓换了块石头。
　　“天色也不早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希瑟柔声道，“我们还会在王都待一段时间。如果你想的话，我们每天都可以来这里。”
　　他幼稚地提出要求：“我要牵着手回去。”
　　闻言，他的妻子无奈地笑了笑：“好。”
　　可就在他们打算返回英王堡西翼的时候，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公爵大人！亲王殿下！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
　　希瑟回过头：“哈康爵士？发生什么事了？”
　　“是夏丽仙宫……”哈康爵士气喘吁吁地说道，“玛丽昂夫人她——她要生了！”


第76章 
　　名义上,这场宴会是为了给抵达王都的凯洛公爵接风洗尘而举办的，但这场宴会真正要庆祝的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想到玛丽昂和他们的儿子只能孤苦伶仃地待在夏丽仙宫里, 无法及时享受这场为他们举办的盛宴，阿利斯特就心里就一阵烦躁，忍不住灌了一杯热酒下肚。
　　今晚的葡萄酒相比以往似乎更加醇厚……哼，蒙哈榭伯爵果然把最好的那批酒都私藏了起来。那个老东西大概以为德西莫斯今日必胜无疑，才会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佳酿向新王献媚, 但很快他就会意识到自己不仅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纳尔逊·瓦里安特公爵走了过来，低声道：“您不应该喝那么多的，陛下。”
　　“你是我的军务大臣，纳尔逊。”他心中不悦，“你的职责是保卫我、玛丽昂和我们的孩子，而不是去细数你的国王今晚喝了几杯酒——还是说, 你想忏悔自己的警备工作做得不够严密？”
　　“国王大厅的警备力量自然是滴水不漏。”瓦里安特公爵说, “但希瑟·凯洛仍在厅内，以她的实力，想要在宴会现场伤到您并非难事,何况您还将一部分王家骑士拨给了那位女士……”
　　哈, 希瑟·凯洛，阿利斯特心中嗤笑一声, 今晚英格丽一直紧跟在她的姐妹身边，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免受伤害。她和她那老眼昏花的祖父一样错得可笑，不知当希瑟·凯洛被数十支长枪贯穿身体时，她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谈笑风生。
　　不过，他还是默默告诫自己不要着急,宴会的宾客——不，整个宫廷，整个王都如今都在看着他，这个夜晚注定将属于他。他的先祖格奈乌斯王曾在这里用龙血之剑斩杀了自己的舅舅辛那，而很快他就会更近一步，用这把剑杀死大名鼎鼎的屠龙者。希瑟·凯洛一死，北境必然再次内乱，他就可以趁此机肢解这个庞然大物，彻底解决法比亚王朝长期以来的心腹大患。
　　父王啊父王，你终究是错了，我不仅不会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还会远超于你。数百年后，你的名字终将被世人遗忘，可他们依旧会记得“伟大的阿利斯特王”。
　　“她又没有佩剑，能对我做什么？何况这里都是我的人。”希瑟·凯洛确实长得高壮了一点，在比武竞技场上也所向披靡，但阿利斯特怀疑她是否真能以一己之力杀死一条巨龙——呵，多半是把其他人的功劳也揽到自己头上了吧？他有六名王家骑士以及不计其数的士兵保护，又有不朽之剑护身，她若是胆敢行刺，他自会让她尝到苦头。
　　“可是……”
　　“尽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阿利斯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来多嘴。”
　　瓦里安特公爵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家伙居然敢给他脸色看……阿利斯特有些恼怒，不过对方一向如此，又臭又硬，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好在他办起事来还是相当可靠的。
　　他最近一直在尝试越过首席大臣直接向御前会议分派任务——乌尔里克·欧根的忠诚自然毋庸置疑，但他平日自视甚高，竟然认为自身的权威可以凌驾于国王的意志之上，他的御前会议里可容不下这样的骄傲。这一次他不仅要亲自手刃德西莫斯和希瑟·凯洛，还要借此机会好好挫一挫欧根公爵的锐气。
　　“亲爱的希瑟。”趁着英格丽暂时离开，阿利斯特端着酒杯走到他的猎物面前，“你和瑟洛里恩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或许有点太般配了，居然没能让塞德里茨撬开一点口子……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塞德里茨的无能反而使他有更多理由给欧根公爵施压。
　　希瑟·凯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您谬赞了。”
　　哈，只有这一句答复……看来她并不想和他多聊。
　　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如果希瑟·凯洛还称得上是女人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再也说不出话了。
　　“这都是托您的福啊，王兄。”她身旁的赤铜之金倒是满面微笑，“尼科洛索大人刚刚还在这里跟我们说话呢。他说萨尔瓦托雷总督仰慕屠龙者已久，盛情邀请我们去亚宁一览当地的风光，我和希瑟都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向您暂借一下无畏号，方便我们出海？”
　　“当然。”但只有瑟洛里恩一人会去——据说亚宁那边民风开放，许多贵族都会在宅邸里豢养几个漂亮的男妓。他已经事先和文琴佐侯爵说好了，希瑟死后会把瑟洛里恩送去当作给萨尔瓦托雷总督的礼物。虽然他出身卑贱，那张漂亮的脸蛋却着实赏心悦目，值得拿来物尽其用。
　　阿利斯特认为这是一种施恩，伺候一个真正的男人总比伺候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要好。
　　思绪至此，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整个国王大厅，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独自饮酒的文琴佐侯爵。后者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他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仿佛与他分享了一个秘密。
　　而他自然是红光满面——比洛克西爵士、胡德侯爵、里诺侯爵和文琴佐侯爵，他最信赖的忠臣们都在身边支持他，就让那个德西莫斯尽管放马过来吧。
　　至于英格丽，他会施舍一点宽容，让克莱蒙梭爵士亲自砍下她的脑袋。能被自己心爱的男人斩首，对她而言一定是莫大的幸福吧？光是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就让阿利斯特心潮澎湃，不得不又灌下了一杯葡萄酒，以浇灭心头的燥热。这馥郁的酒香真是令人陶醉，他一时竟越喝越渴，甚至想命人搬来一个橡木桶供他畅饮。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黑扑扑、脏兮兮的士兵冲进了他的国王大厅：“陛下！不好了！夏丽仙宫着火了！”
　　闻言，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只为与希瑟·凯洛拉开距离，但后者只是微微挑眉，仿佛和他同样惊讶——怎么回事？她不是和德西莫斯暗中勾结，妄图在今晚重演血狮之夜吗？阿利斯特本以为希瑟会拿起手边的餐刀冲向他，但对方只是在英格丽赶过来时将她护至身后。
　　难道德西莫斯没有按照他们约定好的计划行事？或是里诺侯爵办事不力，给了他错误的情报？还是说……其实里诺侯爵才是德西莫斯的同党？他借凯洛公爵之名故布疑阵，实则只是为了骗他将警备力量集中在主堡，以便德西莫斯对他的妻儿下手？
　　阿利斯特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该死，他对沃斯派特·里诺投入了太多信任！他本该怀疑所有人，德西莫斯、希瑟·凯洛、乌尔里克·欧根、福煦·布雷泽、西德尼·林恩……他们都是不可相信的！他们都会对他撒谎！只有玛丽昂，他心爱的玛丽昂，还有他们的孩子……
　　一想到他的挚爱如今身陷险境，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先前灌下的美酒就像是燃料，令他胸口的怒火熊熊燃烧：“该死的贱种！德西莫斯，我要你不得好死！”
　　然而，正当他打算离开国王大厅时，瓦里安特公爵居然敢不长眼地上前阻拦：“陛下，您不可以离开这里！夏丽仙宫现在太危险了，我会安排……”
　　“闭嘴！”一股疯狂攫住了他——阿利斯特直接拔剑出鞘，砍伤了瓦里安特公爵的胳膊，“快给我滚开！再敢拦我一下，我连你一起杀！”
　　全场一片哗然，可他毫不在意，只想立刻赶到玛丽昂身边。她说过，他是她的英雄，是她的灯塔和避风港，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曾经是被父王忌惮打压的小男孩，是玛丽昂抚平了他内心的创伤，让他成为了一个男人。
　　该死的德西莫斯，假如玛丽昂和孩子受到任何伤害，他誓会将其碎尸万段！
　　被晚风一吹，阿利斯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先前摄入的酒精仍令他的脑袋又昏又涨，好在没有卫兵和骑士胆敢阻拦他——这才对，他是这座城堡的主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纳尔逊·瓦里安特先是不看眼色擅自打断他的雅兴，后来又在他发动雷霆之怒时出来给他泼冷水——是了，他可能不应该拔剑砍他，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识好歹。
　　感谢天父，当他赶到夏丽仙宫时，玛丽昂和他们的孩子已经被救出来了，文琴佐侯爵建议他事先安排那些王家骑士保护她果然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陛下……”玛丽昂的裙摆被烧焦了一小块，苍白的小脸上沾着烟灰，头发也乱糟糟的，但依然不掩其美貌，“那个篡逆者，他……他差点抢走了我们的小王子，我只好牢牢抓住襁褓……幸亏克雷文爵士及时赶到，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见她潸然落泪，阿利斯特只想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她，亲吻她，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克雷文爵士，那个贱——德西莫斯如今在哪里？”
　　“禀陛下，他被我击退后就往夏荫塔的方向逃跑了。”
　　阿利斯特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塔顶居然竖着一面法比亚王室的黄金之狮旗帜，不禁怒火更盛——真是荒谬！难道那个贱种自以为王座已经唾手可得了？他非要亲手击碎对方的美梦不可！
　　“陛下，您不可以靠近那里啊！”另一名王家骑士，布兰登·穆雷爵士竟然又犯了和瓦里安特公爵同样的错误，“即使不考虑德西莫斯王子的同党，夏荫塔是木头建成的，虽然现在尚未着火，但火势随时都有可能蔓延到那里……”
　　“闭嘴！”他受够了这些废话，更受不了对方称德西莫斯为“王子”——难道这些王家骑士一个个都是傻瓜吗？相较之下，玛丽昂就知道该如何正确地称呼那个贱种，一个篡逆者，“看到这剑上的血了吗？上一个胆敢对我说'不可以'的家伙被我砍了胳膊，看来你也想尝尝不朽之剑的滋味？”
　　闻言，穆雷爵士顿时被他的雷霆之怒吓得不敢吭声，克雷文爵士适时地打了圆场：“身为王家骑士，我等自然要遵从国王的命令，但请允许我同您一起去，这样既能保护您的安全，也能随时为您指路。”
　　这番话可比之前好听得多，阿利斯特记得前面也是克雷文爵士及时出现救下了玛丽昂和他们的孩子，此人倒是可堪大用。英格丽死后，他打算找个机会暗中处理掉克莱蒙梭，克雷文爵士很适合接替他成为新的王家十二骑之首。
　　阿利斯特在他的指引下来到了塔楼。他一脚踹开大门，看到木门直接应声而倒，忽觉自己刚才的表现极有男子气概，心中不免有些飘然，不知道玛丽昂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
　　“来得很快啊。”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也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阿利斯特看着对方悄无声息地从楼梯的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浅金色的发间——这就是德西莫斯吗？血狮之夜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对方当时年纪还不大，也不是所有兄弟中最惹眼的那个，阿利斯特对他几乎没有多少记忆。客观而言，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若非当下情况特殊，他多半会把对方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不过，没想到德西莫斯就躲在一楼，这样一来，大门轰然倒下就不算是一件好事了……而且他在这里干什么呢？难道他的党羽在外面，他在等他们来接应？还是说他其实另有目的……
　　越是往深处想，他的脑袋就越是胀痛——罢了，只要德西莫斯一死，任何阴谋都会烟消云散。
　　“克雷文爵士，我命令你即刻拿下他，但不得危害他的性命。”阿利斯特厉声道，“我要亲手处决篡逆者。”
　　听到他的话，德西莫斯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听到了吗？克雷文爵士，国王陛下命令你动手呢。”
　　他话音刚落，阿利斯特就感觉后颈骤然一痛，旋即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被捆住了，嘴里塞着一团臭烘烘的破布。周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尽管如此，英格丽和她身后的希瑟·凯洛，在暗淡的光照下依然清晰可见。
　　不，还有一个人，阿利斯特看向房间的角落——那是德西莫斯，他半倚着墙壁，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恬不知耻地冲他微笑。里诺侯爵的情报果然没有错，他们暗中狼狈为奸，妄图夺取他的权柄！
　　见他醒来，希瑟·凯洛上前取下了他嘴里的布团。
　　“你果然背叛我投靠了德西莫斯，希瑟·凯洛！还有你，英格丽！”阿利斯特冷笑道，“差点忘了，还有那个该死的艾丹·克雷文，告诉我，王家骑士的忠心值多少金子？希望他们没有卖得太廉价。”
　　他死死盯着希瑟·凯洛，因为他知道她就是主谋——然而，最终回答他的却是英格丽：“关于这个……事实上，除了克莱蒙梭之外，王家骑士里起初并没有我的人。”
　　他不由得愣住了：“什么？”
　　“西德尼·林恩爵士不是我的人，我也没有打算在你外出打猎时趁机暗杀你。”英格丽慢慢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坦诚说，你知道的太少了，阿利斯特，而我也不打算和你解释太多，不过有一件事你有权利知道——德西莫斯·法比亚很久以前就死了。希瑟找了一个会说亚宁语，与德西莫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将他的头发/漂成了浅金色。”
　　阿利斯特彻底陷入了迷茫：“也就是说……”
　　“另外，克雷文爵士的确在为我做事，而这也是托了你的福。”她柔声道，“克雷文爵士年幼时就被送往林恩家族，担任林恩爵士的兄长爱德温·林恩的侍童。他与林恩爵士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后来双双成为了王家骑士。林恩爵士死后，克雷文爵士亲自护送他的遗体回乡下葬，雷蒙德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触到他的。”
　　英格丽的话就像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心怀嫉妒，阿利斯特。”她站了起来，从剑鞘中抽出长剑——此时他才发现不朽之剑就在她手上，“虽然你自己可能不曾察觉……当然了，你没察觉到的事有很多，比如玛丽昂背着你偷偷把女儿换成了儿子……”
　　什么？ ！
　　“不可能！”阿利斯特疯狂挣扎着，想要冲上去狠狠给她一拳，让她闭嘴，“玛丽昂才不会欺骗我！你只是在嫉妒她，她比你年轻，比你美貌，还得到了我的爱！而你不过是一个空有王后之名的马脸女人……”
　　“噢，阿利……你总是能让我捧腹大笑。”英格丽轻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自己爱玛丽昂，其实你只是想从她身上寻找母爱——说到底，你只爱你自己。你以为自己恨我，其实你真正恨的是你父亲，但你不敢忤逆他，因为你知道他是你一切权力的来源，所以只能屈膝投降，用尊严换取王位，然后向所有能让你联想到你父亲的人身上发泄怒火……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宫廷小丑罢了，若不是因为毒龙劫时你冷眼旁观，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值得我去恨的。”
　　“时间不多了，英格丽。”希瑟提醒道，“我们得在卫兵搜索夏荫塔之前焚烧尸体，然后把焦尸送回去。”
　　“也是，都怪我太啰嗦了。”英格丽抚摸着不朽的剑身，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确实是一把好剑……你觉得上面的花纹真是龙血沐浴后形成的吗？”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实在是可惜了，你当初应该让西格德的剑也在龙血里泡一会儿的。”
　　她们想干什么？难道英格丽真的要杀了他？杀了她的丈夫？
　　怎么可能！明明不久前她还因为他没有陪她回蒙哈榭庄园而懊恼不已，他还记得克丽丝多给他过目的那些信件，在那张冷漠的面孔下，她是多么渴望成为他真正的妻子，获得他的爱与尊重……
　　“英格丽……”他强忍心中的厌恶，“我们可以再谈一谈……我以前看错了玛丽昂，她竟敢欺骗我，用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野种冒充我的子嗣……只有西塞罗，我们的孩子，我唯一的继承人……”
　　“别这样，阿利斯特，我好不容易说服卢卡斯大法官借了一具死刑犯的尸体给我。”英格丽看着他，“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眼见英格丽越走越近，恐惧就像她的影子一样笼罩了他，极度的焦虑和紧张令他渗出冷汗，胃袋紧缩，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的眼前甚至泛起了白光，整个世界逐渐失去了真实感，英格丽的形象也在悄然变化，她变得更加高大，金色的长发缩短了，她的下颚更宽，嘴唇上蓄有铲子形状的胡须，她变成了……
　　“父王……”泪水不受控制地沿着他的脸颊滑落，“请您原谅我，父王……”
　　“阿利斯特……”对方用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回答，“'父王'不在这里，'父王'已经死了……你也是。”
　　银光斩落，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第77章 
　　“为何你当时没有阻止国王陛下, 克雷文爵士？”卢卡斯大法官问道。
　　“我曾试图这么做，可是陛下他……”艾丹·克雷文爵士的面色苍白而憔悴，“他说我若是敢违抗他的命令,就砍下我的胳膊……事实上，陛下确实向我挥了一剑，幸好有盔甲保护，我最终没有受伤，但臂甲上依然留下了划痕,这一点穆雷爵士和斯特凡爵士都可以为我作证。如果诸位大人还有疑虑，我可以将那套盔甲取来。”
　　“此话千真万确，我和兄弟们都看到了。”穆雷爵士表示，“而且陛下也用同样的话威胁过我，只因我出言阻止他前往夏荫塔。”
　　“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瓦里安特公爵抱怨道，“都不用特意把王家十二骑叫来，看看我！假如当时我没有穿锁子甲,现在我就是一个独臂的残废了！”
　　“我们都为您的遭遇感到同情, 纳尔逊大人。”英格丽在首座上适时地开口，“我的丈夫生前虽然谈不上温文尔雅，却也不至于沦落到肆意伤人的地步, 我想他昨晚可能有些醉了……”
　　“确实如此。”里诺侯爵说, “国王陛下当时兴致高涨，往肚子里灌了不少美酒呢。”
　　“陛下竟然喝醉了？”凯尔圣学士并未出席昨晚的宴会, 闻言不禁面色诧异之色，“昨晚局势如此紧张，陛下理应保持清醒才对。”
　　“难道这要怪我吗？”瓦里安特公爵的语气更加不快了，“我当然劝过陛下，可他只让我不要对他指手画脚。”
　　“我相信凯尔圣学士并无此意,纳尔逊大人，您总是为我的丈夫献上最忠实的谏言，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她长叹一声，“阿利斯特的确有点独断专行，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又有谁能违抗他的命令呢？”
　　说罢，她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位御前会议大臣身上经过：“就我看来，这几位王家骑士的忠勇都毋庸置疑，诸位大人若是没有其他疑问，不妨让审问到此为止罢。”
　　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克雷文爵士等人便在行礼后默默退出了议政厅。
　　待他们离开后，乔治·胡德才感慨道：“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以如此可笑的方式落幕——国王撇下自己的骑士冲到塔顶与篡位者决斗，结果夏荫塔着火倒塌，两个人都死在了焦塔里？凯尔圣大人，你见过比这还要匪夷所思的死法吗？”
　　“咳咳……事实上，像这样荒诞的情况并不罕见，乔治大人。”凯尔圣学士说，“有些事例甚至距离我们不算久远。例如'不幸者'提比略二世，他在海滩上与妻子一同漫步时被老鹰用乌龟砸死，还有国王陛下的曾祖父，也就是那位'六指的马西穆斯'，他在阳台如厕时被刺客从下方用长枪捅穿了□□而死……相较之下，阿利斯特陛下的死因还是相当得体的。”
　　“该审问的都审问了。”文琴佐侯爵说道，“恐怕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瓦里安特公爵冷哼一声：“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该审问的都审问了——果真如此吗？”欧根公爵意味深长地开口，“难道不是还有一个置身于风暴中心，却不曾被传唤的人吗？英格丽陛下，您说呢？”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议政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英格丽对于这一幕早有预料，如果她急于自证希瑟的清白，就会落了下风，所以她放任气氛慢慢冷却下来，随后才微笑着开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乌尔里克大人。”
　　“你的妹妹希瑟·凯洛公爵。”对方直言不讳道，“沃斯派特大人此前得到过消息，据说她和篡逆者德西莫斯曾在私下达成协议，她的百人骑兵队正是为了助力德西莫斯的计划而存在的。”
　　“噢？这消息倒是新鲜。”她看向里诺侯爵，“沃斯派特大人，莫非你要指控舍妹是德西莫斯的同党？”
　　“您可真是误会我了，陛下。”里诺侯爵露出了他一贯的神秘笑容，“若诸位大人还记得的话，我只是提出了'德西莫斯王子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为先前'凯洛公爵为何突然带了一百多名骑士南下'的问题提供更多可供讨论的方向，而'凯洛公爵与德西莫斯王子暗中勾结'明明是整个御前会议一致得出的结果，怎么如今就成了我一人的指控呢？对了，尼科洛索大人，我记得正是您第一个提出了假设，没错吧？”
　　文琴佐侯爵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您也说了，这只是假设而已。如果这让陛下感觉受到了冒犯，请您接受我最真挚的歉意。”
　　她看见乌尔里克·欧根的脸色愈发铁青——这也正常，里诺侯爵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不会轻易让自己留下把柄。欧根公爵所知道的一切情报都是文琴佐侯爵告诉他的，而文琴佐侯爵口中的“实情”不过是她们刻意编织的谎言。如果他供出文琴佐侯爵，就会暴露他明知后者是叛徒，却并未告知国王，他本人的立场也会因此受到质疑。
　　“我接受您的道歉，尼科洛索大人。”英格丽说，“我知道在场的各位大人心中皆有疑虑，但我向诸位保证，希瑟和她的北境骑士们只是为了保护我而来，以免我遭受……谋害。至于是什么威胁了我的性命，我想诸位心中应该都有数。”
　　说罢，她再度看向欧根公爵：“乌尔里克大人，您还是坚持要让舍妹希瑟·凯洛公爵接受审问吗？”
　　当然了，即使希瑟愿意出席，御前会议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欧根公爵也许比希瑟多了二十几年的人生阅历，但她的妹妹可是从七岁起就知道该如何兜售善意的谎言了。何况他并非真的想给希瑟定罪，只是想以此为由占据主动权，在气势上压过她。这种把戏拿来对付阿利斯特也就罢了，她可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
　　欧根公爵沉默着，英格丽可以看见他咬紧牙关时下颚鼓起的肌肉……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我理解您的不安，乌尔里克大人，毕竟希瑟与您的儿子塞德里茨曾经……”她没有说完，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但是请别担心，我妹妹与瑟洛里恩亲王婚后感情十分融洽，而且……难道您忘了吗？您的妻子伊莉丝夫人生前与我们的母亲乃是莫逆之交，希瑟更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有如此深厚的情谊在，她自然不会计较那些陈年往事。”
　　听到亡妻的名字，欧根公爵的神情略微软化——他是一个聪明人，只是陷入了南方贵族的固有思维，但只要稍经点拨，他就会明白谁才是值得他效力的对象。
　　良久，英格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我明白了……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陛下。”
　　她终于赢得了摄政后的第一场胜利。
　　宣布散会后，英格丽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文琴佐侯爵：“尼科洛索大人，请留步，我有些事想和您单独谈谈。”
　　闻言，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但随即用微笑掩饰了过去：“是，陛下。”
　　其他御前会议大臣陆陆续续离开后，英格丽又遣散了议政厅里的仆从。待大门重新关上，她在首座默默欣赏了一会儿文琴佐侯爵故作镇定的模样，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尼科洛索大人，克莱蒙梭爵士已经找到了篡逆者的窝点，并且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信件……令我意外的是，有几封信上竟然写着您的名字。”
　　“是吗？”文琴佐侯爵的笑容僵硬无比，像是一块镶嵌在脸上的劣质石膏，“也许篡位者私下拦截了某些贵族的信件，以便窃取内部消息？”
　　英格丽回以微笑：“很遗憾，那是他与盟友之间的书信往来。”
　　“英格丽陛下……”对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请别这样，若是您把我逼得太紧，恐怕您最后也不会好过。”
　　“何以见得？”
　　“您和我都心知肚明。”他语气强硬，面色却惨白如纸，“德西莫斯王子亲口告诉我凯洛公爵也投靠了他，说到底，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噢？”她故作惊讶，“尼科洛索大人，难道您手头刚好有可靠的证据可以指控舍妹吗？”
　　“我——”他的声音仿佛窒息一般，变得嘶哑而虚弱，“我没有，可是……”
　　“别着急，尼科洛索大人。”英格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融的——想必您也明白这一点。”
　　听到这里，文琴佐侯爵才勉强喘上了一口气：“您的意思是……？”
　　“西塞罗还很小，在他成长到足以担负起一国之君的重任之前，身为母亲的我自然要代为管理好这个国家。”她佯装忧愁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出身北境，在王都并没有多少可靠的朋友。文琴佐家族的血脉中也有一丝亚宁人的影子，您应该也能理解我的感受吧？”
　　“我……我完全能够理解，陛下。”他的脸庞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北境人都是蛮族？多么可笑的想法啊！您也知道，我最不喜欢和那些迂腐的老古板打交道。”
　　“您的话使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她微微一笑，“我听闻您的小儿子坎格兰德与西塞罗年纪相当。虽然西塞罗即将被加冕为王，可我也不想让那孩子失去应有的童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需要玩伴，如果您的夫人能经常带坎格兰德来王宫拜访，那就再好不过了。”
　　文琴佐侯爵笑了起来：“这将是我的荣幸，陛下。”
　　告别了文琴佐侯爵后，英格丽长叹一声，放任自己瘫倒在椅子上。笼络文琴佐侯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打算让祖父接替乔治·胡德侯爵成为财政大臣，军务大臣将由福煦·布雷泽侯爵继任，至于里诺侯爵——他还在她的观察名单上。今日他的表现还算不错，但英格丽想看看他打算如何处理克丽丝多。
　　雷蒙德则会被擢升为伯爵，毕竟伊薇特接下来会在南方长住，英格丽可不会让那些趋炎附势的贵妇人们把她的小妹视作区区子爵夫人。可惜雷蒙德不善财政之事，而祖父已年过古稀，任期不会太长，她需要一个备用的财政大臣人选……若是伊薇特日后身体能好转一些，或许可以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君主的首座是由最精良的钢铁铸造而成的，光滑、坚硬又冰冷，让英格丽很想像猫一样从座位上流淌下来……对了，如果她以后打算在这里长坐，最好准备一张厚实柔软的羽毛垫。有时英格丽能够理解欧根公爵为什么总是眉头紧皱，常年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处理工作，一定让他的腰背酸痛不已。
　　可惜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休息了，下午她还得去一趟教会。虽然她对阿利斯特的身后事没有半点兴趣，但那毕竟是国王的葬礼，有些场面工作还是要到位的。
　　走出议政厅后，英格丽思索着应该先去书房还是餐厅。她倒不是很饿——初次掌权的滋味足以让她饱腹，但大主教年事已高，思维迟钝，天知道他要慢吞吞地跟她说多久的废话……
　　“母后？”
　　英格丽回过神——是西塞罗，他一路小跑到她身边：“您也要去用餐吗？”
　　“嗯，一起去吧。”英格丽心中不免有些内疚，这几天她忙于夏荫塔的计划，已经很久没关心过孩子的日常生活了，她牵起他的手，“这几天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希瑟姨妈一直在教我画画。”西塞罗愉快地回答，“姨妈好厉害啊，她画的夜莺是我见过最栩栩如生的。”
　　英格丽对此并不意外，她的妹妹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绘画天赋，不过她很高兴见到西塞罗和希瑟亲近起来，她知道这孩子过去有些畏惧她——希瑟威名在外，而西塞罗又讨厌习武，很害怕她一来就强迫自己学习枪剑骑射。
　　“瑟洛里恩叔叔人也很好，他在教我怎么弹康特勒琴。”西塞罗继续道，“他还说我学得很快，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演奏给您听了。”
　　康特勒琴啊……她也很怀念故乡的旋律：“我会拭目以待的。”
　　他们先是穿过一条走廊，随后步入了落英缤纷的小花园。
　　“母后。”西塞罗突然开口，“父王他……是您……”
　　英格丽的胸口一紧，但面上仍毫无波澜：“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最终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我可以在王宫里养一只小猫咪吗？瑟洛里恩叔叔说他在白盔堡里就养了一只猫，叫毕特，让我有点羡慕……”
　　她感到如释重负：“当然。”
　　“如果我养了小猫……它们会死吗？”
　　“当然不会。”她明白西塞罗为何会这么问——阿利斯特认为养猫是女人的爱好，会让自己的儿子失去男子气概。他曾经当着西塞罗的面，命令猎犬咬死他养的小猫。从此西塞罗就再也不自己养宠物了，只是偶尔带上一点面包屑或香肠，偷偷去王宫的外围喂养野鸟和野猫，“不光是猫，兔子、金丝雀、小刺猬……只要是你喜欢的都可以，不会再有人伤害它们了。”
　　“其实狗也不错。”西塞罗小声回答，“我知道它们本性不坏，只是被命令去做了坏的事情……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摸摸它们的脑袋，而且不会发抖。”
　　他们携手走出了小花园。
　　“母后。”西塞罗问道，“在得知父王的死讯后，如果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感到解脱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是一个很坏的孩子？”
　　“不，西塞罗。”她说，“这只意味着你的父王是一个很坏的父亲。”
　　就像阿利斯特自己的父亲一样。


第78章 
　　直到安德里·亚伦伯爵走进国王大厅,希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对方——自从玛丽昂夫人成为了阿利斯特的情妇后，就一直是宫廷内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她的丈夫亚伦伯爵本人存在感却低得可怕。
　　这完全不合常理,所有人都知道玛丽昂夫人是有夫之妇，也知道亚伦伯爵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但很少有人提起这件事，就连希瑟自己也不例外。他就像是一层薄雾，客观上确实存在,实则虚无缥缈，无人关心。
　　“英格丽陛下。”亚伦伯爵谦卑地向摄政王太后屈膝行礼。
　　希瑟记得对方应该只有三十多岁，但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鬓发斑白，脖子上的皮肉因为松垮而下垂，形成了一条条沟壑，手背和锁骨上长着暗淡的老人斑,让人很难不误以为他已经年过半百了。
　　不仅如此,安德里·亚伦既未身着华服，亦未佩戴珠宝，浑身上下只有一件朴素的深色长袍和一双旧布鞋。比起贵族,他看着更像是一位生活简朴的修士。
　　“起身吧,亚伦伯爵。”英格丽微微颔首，“不知你今日请求觐见是为了何事？”
　　“为我罪孽深重的妻子玛丽昂。”他双手交握的模样也像是一位信徒, “我请求您宽恕她。”
　　“噢？”她的姐姐看起来有些意外——其实希瑟心里也是如此，会原谅妻子出轨其他男人的丈夫可不多见，亚伦伯爵究竟是真心为玛丽昂求情，还是想以此为借口对她落井下石？ “你应该知道，你的妻子玛丽昂背叛你成为了国王的情妇……即便如此, 你也希望她获得宽恕吗？”
　　闻言，亚伦伯爵长叹了一声：“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我心中对玛丽昂并无憎恶，唯有悲悯……多年以前，我生了一场重病，几乎一只脚踏进了死亡的泥沼。我希望自己能在天父光辉的沐浴下度过剩余的生命，便让家人将我送去当地的教堂，那里的修士和修女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主教也经常为我祈祷——接着，奇迹发生了，我的病情居然逐渐好转，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
　　“我相信这一定是天父的恩赐，它有感于我的虔诚，以其伟力驱逐了侵蚀我肉体的病魔。自那以后，虽然我没有放弃家族姓氏，但一直在苦修中净化自己的灵魂，每日在固定的时间进行祈祷，只穿粗麻的衣物，严格遵守斋戒，摒除自己对于世俗物欲的贪念……就连我与玛丽昂的夫妻生活也是如此。为了信仰，我将自己的身心献与天父，使得玛丽昂年纪轻轻便守起了活寡。”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相貌如此苍老，而且打扮得像是一名修士。
　　“天父赐予我第二次生命，绝非是为了让我成为逃避责任的懦弱之徒。”亚伦伯爵继续道，“陛下，玛丽昂犯下大错，我身为丈夫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何况，她到底不曾真正害人性命。我请求您施舍一些宽容，不要对她处以死刑。我愿意放弃家族姓氏，与玛丽昂一同在修道院度过余生，并且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摆脱内心的魔障，洗涤灵魂，用劳作和帮助他人来赎清罪孽。”
　　听完他的话，英格丽沉思了片刻：“你的信仰之心令我印象深刻，亚伦伯爵，我可以答应你，放她一条生路。”
　　比洛克西爵士愣了一下：“陛、陛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无妨。”她做了个手势，“此外，玛丽昂与国王还育有一女，我要求你把她也带去修道院抚养。”
　　“天父在上，我发誓会引导她成为一名善良、谦恭、勤劳的修女。”
　　亚伦伯爵离开后不久，英格丽也从王座上起身：“我想和我的姐妹单独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来。”
　　“是，陛下。”
　　英格丽挽着她的手走出了国王大厅，迎面而来的微风令人感到舒适。英王堡是希瑟有生以来见过最宏伟的城堡，国王大厅更是金碧辉煌——若这世间当真存在众英灵齐聚的不朽殿堂，或许就是如此吧。但希瑟不喜欢待在里面，英王堡的国王大厅太古老，也太大了，她能听到风穿过窗户缝隙时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大厅，仿佛是岁月的幽灵在大厅里徘徊游荡。
　　“没想到亚伦伯爵竟然会给玛丽昂夫人求情……”希瑟有些感慨，她和英格丽事先做了诸多假设，但唯独没想到这一点，“对了，玛丽昂买来的那个孩子呢？”
　　“我派人把那孩子送回他的亲生父母身边了。”英格丽倚在她的手臂上，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这么快就要走？我本来还想在国葬结束之后，和你一同回蒙哈榭庄园小住一段时间呢。”
　　“别急着给自己放假，陛下。”希瑟调侃道，“国王的葬礼结束后，还有西塞罗的加冕典礼和夏丽仙宫的重建呢。我敢保证您这大半年跟乌尔里克大人见面的时间比他跟自己儿子见面的时间还要长。”
　　“说到乌尔里克大人的儿子……”英格丽有些戏谑地笑了起来，“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自然是做一个了断。”
　　“呼……真可怜，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心碎的男人。”她猜英格丽的本意是想吹个口哨——然而遗憾的是，她的姐姐虽然在诸多领域都颇有才干，但她吹口哨的水平只会让小孩想要上厕所，“我知道你已经有瑟洛里恩了，但也没必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英格丽。”希瑟郑重道，“我的心里只有瑟里。”
　　“你的表情让我想起了父亲……这或许就是我们家族的宿命吧。”英格丽轻轻叹息一声，“但愿他不会辜负你的一片深情。”
　　“我相信他。”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像你相信克莱蒙梭爵士一样。”
　　“你啊……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扮演那个扫兴的坏人了。”英格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塞德里茨的问题先扔到一边去吧。在你启程回北境之前，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什么东西？”
　　“秘密。”她的姐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等你实际看到就知道了。”
　　随后，英格丽带着她来到了国王的书房——虽然名义上这么称呼，但这里已经没有国王了。希瑟看着她用一把铜制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沓羊皮纸。
　　“不准在书房里大喊大叫哟。”英格丽故意用滑稽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二十岁了，英格丽，不是十二岁，别把我当成什么小女孩。”希瑟不以为然地接过了羊皮纸，上面的墨迹早已在时间的磨砺下褪为了灰蓝色，足见这些文字的年代之久远。
　　“奥卢斯今天向我展示了他在箭术课上学到的成果。”纸上如此写道，“整个过程令我忍不住发出惊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能够交出的答卷——二十箭里只中了三支箭？老天啊，找一个失去双臂的残兵用嘴朝箭靶吐枣核可能都不会脱靶那么多次。但我最后还是鼓了鼓掌，以示鼓励。”
　　“老实说我都有点愧疚了，也许我当初不应该在发现帕培娅和提比略偷情的时候故意作弄他们。他们在衣柜里一定很紧张，帕培娅可能不小心打到了提比略的脑袋什么的，又或者反过来，否则解释不了奥卢斯为什么从小到大从未擅长过任何东西，他甚至连用石头打水漂都只能飞两下。”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
　　“嘘！”英格丽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轻点声，小女孩。”
　　希瑟下意识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直到内心的激荡略微平复。
　　“这、这是格奈乌斯王生前的手记？”
　　“没错。”
　　“你是在哪里找到它们的？”
　　“教会——这些手记和其他的圣器圣物一起被收藏在教会的密室里。”
　　几天前和瑟洛里恩在静心花园的对话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对了，为了重铸格奈乌斯王的铜像，奥卢斯王和大主教达成了交易，将格奈乌斯王生前的手记悉数交与教会处置。”
　　“显然奥卢斯王并没有看过这些手记，否则就不会把如此致命的把柄白白送到别人手上了。”英格丽说，“但大主教肯定都看过了，所以才留下这几份手记没有销毁，大概是想把它们当作日后教会和王室再起冲突时的谈判筹码。”
　　希瑟一时紧张起来：“所以……现任大主教也知道这件事？”
　　“我试探过他，但他似乎只知道教会里还保存着格奈乌斯王生前的一部分手记，并不知道上面的具体内容。”
　　说的也是，不然英格丽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把这些手记带出教会……希瑟不认为当时的大主教会愚蠢到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带进自己的棺材里，多半是这个秘密在代代相传间意外中断了，例如突然因病去世，或是因为年迈而记忆力衰退等原因，导致某一任大主教未能在生前将此事告知自己的继任者。
　　“所以奥卢斯王居然……”希瑟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他居然不是格奈乌斯王的亲生儿子？”
　　“不错。根据手记上的说法，奥卢斯王其实是帕培娅王后和格奈乌斯王的弟弟提比略亲王偷情生下的私生子。”
　　“而且格奈乌斯王一直知道这件事……”希瑟一生中看过很多书，但很少像这样被短短几行字里所蕴藏的信息难住，“为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呢？”
　　英格丽只是示意她往下看。
　　“帕培娅是一个精明的女人，但她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会撒谎。”格奈乌斯王评价道，“就好像她谎称奥卢斯是她和我酒后乱性的结果——很显然她不了解男人，或者说不那么了解男人，否则她就会知道一个男人彻底醉倒后是硬不起来的。”
　　“坦诚说，我有时会觉得帕培娅当初如果能嫁给提比略也挺好的。她生性强势，适合一个顺从的丈夫，可她又不甘心只当艾恩威尔王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得必有失，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呢？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希格伦的死亡带走了我所有生的欢乐。那个女巫要求我保守秘密三十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的时间，但愿我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相比前面那些混不吝的牢骚话，希瑟更在意最后的内容：“格奈乌斯王有一个必须保守三十年的秘密？还有这个……”
　　“女巫——你果然也很在意这一点。”英格丽看着她，“你觉得他所说的'女巫'和当初为我们作出预言的女巫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有这种可能性……”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格奈乌斯王生前魔法还没有完全衰竭，女巫在那个年代可能没有那么罕见，“这就是全部的手记了吗？”
　　“嗯，其余的部分都被教会销毁了。”英格丽低声道，“不过，还有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情……希瑟，你有注意到那个名字吗？”
　　希瑟点了点头：“'希格伦'——听起来不像是费昆达斯人的名字。”
　　倒更像是纳维亚人的名字。
　　“事实上，我有一些猜想……”英格丽沉吟道，“当然了，除非格奈乌斯王死后显灵，否则我们谁都不能肯定自己获悉了真相，但我确实找到了疑似能证明这个猜想的证据。”
　　听到她的话，希瑟不禁心跳加速：“什么证据？”
　　英格丽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来。”
　　将这些手记锁回抽屉后，英格丽带着她来到了国库，并命令守卫为她们打开大门——照理说，只有王室成员、首席大臣和财务大臣有权利进入国库，但对于摄政王太后的命令，没有人敢提出反对。
　　穿过厚重的青铜大门后，希瑟的目光从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和不计其数的油画、织锦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光滑的木制枪柄，那黑曜石制成的枪尖，那是……那是……
　　“希敏之枪？”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以便看清枪尖上的名字，“斯诺里啊——这是雷霆之枪！！”
　　凯洛家族的传家宝，为什么会出现在法比亚王室的国库里？
　　不仅如此，希瑟还发现枪柄末端刻着几个小字： G&amp;S 。
　　英格丽走到她身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在凯洛家族的家谱上，确实有一位和格奈乌斯王生活在同一时代，并且有资格持有雷霆之枪的'希格伦'……”
　　“希格伦·凯洛……”她喃喃道，希格伦·凯洛是希敏女神的最后一位战争祭祀，因为凯洛家族归顺费昆达斯之后，就改信了费昆达斯的国教——名义上如此。
　　但希格伦·凯洛怎么可能和格奈乌斯王相爱呢？如果墓碑上记录的年份没有出错，她在凯洛家族投降之前就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他们生前一直是敌对关系。
　　“先不考虑别的，光是这里就有大问题。”希瑟指了指那个“ G&amp;S”的刻痕，“假如这两个字母分别代表着格奈乌斯王和希格伦，那么这位'希格伦'就不可能是希格伦·凯洛。希格伦·凯洛成长于纳维亚人的故乡，她的名字应该用纳维亚的文字书写，而不是费昆达斯的文字。”
　　“又或者反过来。”英格丽说，“这些字母是格奈乌斯王刻的。”
　　“什么？”她不由得抱怨，“他怎么可以擅自在别人的传家宝上刻字……”
　　格奈乌斯或许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但他同时也是一名没有公德心的收藏家。
　　希瑟伸手取下长枪，发现枪架上还刻着几行不起眼的小字：
　　很抱歉我只归还了一把枪，希格伦，
　　如果你生气的话，就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给我一耳光吧。
　　我宁可你像以前一样生机勃勃地对我生气，也不想你安静地沉眠于冻土之下。
　　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低头凝视枪柄上的刻痕：“退一步说，假如格奈乌斯王真的和我们的祖先相爱过……这意味着什么呢？”
　　“谁知道呢？他们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即使有过什么爱恨纠葛，也与我们无关了。”英格丽拍了拍她的手臂，“话虽如此，至少你可以把雷霆之枪带回去，让它和自己的姐妹枪重聚。”
　　“……也是。”


第79章 
　　“国葬结束之后,凯洛公爵就将启程返回北境。”乌尔里克告诫道，“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些危险的想法，但国王的葬礼乃是重中之重,我希望你在此期间不会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事情。”
　　塞德里茨难得有点想笑——考虑到他的父亲一向缺乏常人应有的幽默感，这种情况可谓是相当罕见：“我知道希瑟后天就会出发，根本不会拖到国葬结束。”看到父亲脸上诧异的表情，他耸了耸肩，“您可能忘了, 我与克莱蒙梭·布雷泽爵士是朋友。”
　　父亲冷笑了一声：“如果和克莱蒙梭爵士的情谊只是让你学会了迷恋有夫之妇，这样的朋友还是不交为妙。”
　　“您应该能够理解我才对。”塞德里茨平静地看着他，“母亲死后，所有人都劝您尽快续娶，因为艾恩霍尔德不能没有女主人……可您拒绝了他们，孤身一人直到现在，这又是为什么呢？”
　　闻言,父亲有些局促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而在一旁的墙壁上，画像中的母亲沉默而温和地注视着他们，塞德里茨几乎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
　　好一会儿过去, 父亲才开口：“我并非孤身一人……我还有你, 孩子，你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鼻尖不禁一阵酸涩：“父亲……”
　　“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说过的那个睡前故事吗？一名工匠用蜡和羽毛给自己的孩子做了一对翅膀,孩子得以像鸟儿一样在空中自由翱翔。然而他飞得实在太高，太阳的温度融化了翅膀上的蜡，最终那孩子从空中坠落，葬身大海。”父亲说，“你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塞德里茨。”
　　塞德里茨真希望自己能够自信地告诉父亲他不会失败，但他只是静默了片刻，答道：“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离开父亲的书房后，他独自回到卧室，踌躇着该如何向希瑟提出邀请。半晌，仆从敲响了房门，说凯洛公爵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他顿时心如擂鼓：“快拿过来！”
　　毫无疑问，这封信出自希瑟本人之手，她邀请他明日中午在松冠镇的酒馆见面。这熟悉的字迹勾起了太多回忆，以至于塞德里茨良久才意识到“松冠镇”和“酒馆”这几个字的意义。
　　刹那间，他感觉耳边嗡鸣作响，完全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无数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甜蜜与酸涩，痛苦与喜悦，剧烈的情绪仿佛决堤的河流一般在胸口涌动。
　　是巧合吗？
　　还是说她依然记得，甚至……在乎那段往事？
　　他知道这种可怕的期待感正在把他拖向地狱，可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瑟洛里恩知道这件事吗？塞德里茨见过他和希瑟相处时的场景，也知道对方当初那番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并非虚假。毫无疑问，希瑟心里有瑟洛里恩的一席之地——那么他呢？她对他又是怎么想的呢？若希瑟对他没有半分留恋，大可以在信上直言“不要再纠缠我了”，可她不仅没有这么做，还把地点约在了一个对他们而言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不知为何，塞德里茨忽然很想见一见瑟洛里恩。
　　尽管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是极不明智的做法——他是一个第三者（尽管他比瑟洛里恩更早认识她），他在试图破坏别人的家庭。许多人称他为高洁的骑士，而他暗地里却干着这样道德败坏的勾当。他应该引以为耻，应该主动回避瑟洛里恩，他应该……
　　可他最终还是骑上了穆宁，向王宫的方向跑去。
　　希瑟如他预想中一样陪王太后去了教会——自从她们姐妹重逢后，希瑟就占据了英格丽绝大多数的时间，连一向心胸开阔的克莱蒙梭都忍不住为此抱怨。
　　然而，瑟洛里恩也不在城堡西翼。
　　塞德里茨只好叫住一名仆从，经过一番询问后，他得知对方不久前去了藏书馆。等他抵达藏书馆之后，管理员却告诉他瑟洛里恩去了二楼的药剂室。
　　幸好第三次没有落空——当他推开药剂室的大门时，瑟洛里恩正在里面收拾东西。
　　“我说过，进来前要先敲门……噢，是你啊。”瑟洛里恩撇了撇嘴，扭头继续整理草药和药剂瓶，“这里没有仆从伺候，渴了就自己倒点水——噢，别用那个水晶杯，里面倒过利尿剂，我还没来得及洗呢。假如你不想越喝越渴，下午一直跑厕所的话，最好离它远一点。”
　　现在还有机会后悔，塞德里茨，告诉他“祝你一路顺风”，接着转身就走……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他的嘴却另有想法：“明天我会和希瑟单独出去……”虽然是希瑟主动提出的，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卑鄙玷污她的荣誉，于是撒谎道，“我邀请了她，她也答应了。”
　　“噢。”对方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会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哪怕你觉得我无耻也没关系……”他说，“但是请你放心，我以欧根的名义起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保证你会在北境得到良好的照顾。”
　　“嗯哼……说完了吗？”
　　看到他无所谓的态度，塞德里茨莫名感到了一丝不安：“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没有，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好了。”
　　“瑟洛里恩殿下……”他内心大为触动，“感谢你祝福我们……”
　　下一秒，对方转过身来冲他翻了个白眼：“拜托，我有说'祝你们幸福'吗？我说的是'你尽管去做好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光喜欢偷别人的老婆，听力也差得不行，真是世风日下。”
　　然而据塞德里茨所知，这位亲王殿下今年才十八岁，比他还小四岁。
　　“另外，我知道是希瑟主动找了你。”他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冷静，“塞德里茨·欧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距离我们回北境也没几天了，有什么底牌你就尽管亮出来。我对希瑟有信心，对我们的感情也有信心——不错，我认识希瑟的时间要比你晚得多，但这半年来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收紧了：“……世事无绝对。”
　　“随便你怎么说。”瑟洛里恩又回头整理起了东西，“我不在乎她约你见面，约在哪里，在那里你们又会聊些什么。我和希瑟属于彼此，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有任何改变。”
　　直到走出药剂室，塞德里茨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一件好事，他告诉自己，至少这表明了瑟洛里恩不会在背后从中作梗，他可以全力以赴地去打动希瑟，这是一件好事……是一件好事……
　　可他的心为什么还是如此沉重呢？
　　回到府邸后，塞德里茨毫不意外地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幸好他在外游历多年，还没有脆弱到少睡一觉就憔悴不已的程度。他穿上衣柜里最好的礼服，最华美的斗篷，把靴子擦得锃亮，并从珠宝盒里取出了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佩戴的祖母绿宝石胸针。但站在水银镜前，他感觉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像是一个浮夸、虚伪的人，一个不真诚的人。
　　于是他脱下它们，换上了更加轻便的骑装——有点像他和希瑟以前偷偷溜出去玩时会穿的衣服，披上了他作为骑士出门在外时的素色斗篷，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不过他保留了那枚绿宝石胸针，因为它让他想起希瑟的眼睛。
　　尽管塞德里茨有意比希瑟早到一点，但当他抵达松冠镇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被拴在酒馆外的贝斯特拉。
　　他在篱笆墙外下了马，将穆宁交给店家，推开了嘎吱作响的木门。希瑟坐在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前，听到动静便望了过来。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塞德里茨忍不住屏气凝神，然而希瑟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权当打了招呼。
　　“我来晚了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不，是我来得太早了。”希瑟叫来酒馆侍女——当然了，走过来的并非他们记忆中的那个人，而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棕发褐眼，颧骨和脖子上布满了雀斑，大概是店家的女儿，“请来两份面包，一份切好的熏肉和一碗炖菜。”
　　“好咧。”那姑娘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你们想要烤土豆吗？”
　　“有黄油吗？”
　　“不，只有盐。”她说，“不过有洋葱和蒜。”
　　“那请来一份吧，只要洋葱，不要蒜。”
　　没想到她还记得他不喜欢蒜的味道……塞德里茨心中萌生出一丝可耻的喜悦。
　　“我……”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很高兴你还记得这里……”
　　“很难不记得。”希瑟倒是表现得很放松，“看着你的同伴高高兴兴地出去，然后满身灰尘地回来，任谁都会印象深刻的。”
　　她轻快的语调让他的心情也不再那么紧绷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出过糗，某人最好还记得自己把靴子落在泥坑里，最后只能光着脚跑回来的光荣事迹。”
　　酒馆侍女端来了他们的餐点。面包是又干又硬的黑面包，熏肉膻得像是有一头活羊在他们的舌尖漫步，炖菜里有芜菁和其他长得像芜菁的植物根茎，吃起来像粥水一样糜烂，多点的烤土豆反而成了唯一的救赎——这家酒馆的东西以前就不怎么好吃，如今更是一山更比一山低。
　　不过他和希瑟都经历过艰苦的时光，光是有食物果腹就足以令他们满意。在结账时，塞德里茨额外给了女孩一枚银币，对方心花怒放，直到回了厨房依然大声对他们说着谢谢。
　　随后，希瑟提议道：“介意陪我去镇子西边的树林里走一走吗？”
　　塞德里茨心中一凛，知道他们即将进入今天的正题：“当然。”
　　他们一同走出酒馆，没有带上坐骑。在拐过一条岔路后，希瑟忽然问道：“你知道那位女士和她的丈夫后来怎么样了吗？”
　　塞德里茨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他们都死了，就葬在教堂后的公共墓园里……那位女士在两年前死于流产，半年后她的丈夫醉倒在别人家的猪圈里，最后被猪吃掉了半个身体。他们生前育有一子，如今靠伐木维持生计。”
　　他听见希瑟低沉的叹息，气氛霎时变得哀伤起来……这不是他所希望的，他想让气氛像刚才一样轻松愉快，仿佛那些美好的记忆就发生在昨日，那些美好的感情仍藏于他们心中，从未流逝，从未消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过去蒙上现实的阴影。
　　塞德里茨想要另找话题，却发现自己对希瑟这几年的私人生活一无所知。他不想提起四年前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他只知道北境内乱，碎矛三连捷，驱逐萨迦里人……都是一些与战争相关的传闻。
　　最后，他只好继续回忆过去：“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经常在这里打猎，玩捉迷藏。”
　　希瑟点头：“你教会了我如何射箭。”
　　“而你教会了我如何给动物剥皮，然后做成皮草和皮革。”他们总是这样，能够补全对方的不足，并且让彼此变得更好。
　　婚约解除后，父亲也给他介绍过其他适龄的贵族淑女，她们都很好——美丽、优雅，知书达理，假如他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或许会安然接受这样的伴侣——可一切都太晚了，他在最年轻的时候遇到了最好的人。他已见识过旭日之光，再明亮的烛火也不免显得暗淡。
　　如果四年前……如果他没有……
　　“果然，这里可以看到英王堡西侧哨塔的塔顶。”恍然间，他听见希瑟轻声道，“你还记得吗？塞德里茨，四年前我们就是在那里——”
　　“请先听我说！”他慌张地打断了她——不，希，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知道自己四年前伤了你的心，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
　　“其实我知道你当时为何会带我去那里。”希瑟心平气和地说道，“因为在塔顶可以将松冠镇——那个有着我们重要回忆的地方尽收眼底。你想知道和我一起眺望那里，能否让自己在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重新找到过去的我……最终你失败了，你发现自己爱着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不……希，请听我说……”他感觉胸口一阵绞痛，仿佛那里在流血，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声音变得沙哑，“我很抱歉，那时我说了伤人的话……但那不是真的，只因为我是一个混蛋……”
　　“我并不是为了责怪你而来的，塞德里茨。”她说，“我只是想知道，这四年里我们从未见过面，我的样貌相比四年前也毫无变化。在时隔多年之后，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回来找我？而你又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
　　他看着她——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没错，相比四年前，她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记忆中的希瑟·凯洛乃是凛冬雪原上一朵盛开的玫瑰，在他眼前的希瑟·凯洛却是一柄威严的瓦哈拉巨剑——沉重、锋利，接受过鲜血的洗礼。他曾经无法理解这种改变，艾恩霍尔德一向繁荣富饶，连强盗都少见，战争对他而言不过是书本上一个又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
　　有人说她在毒龙死前遭受了它的诅咒，有人说她觉醒了凯洛家族古老的野蛮血统，还有人说她和魔鬼做了交易，用美貌换取了非人的力量……塞德里茨不知道这些说法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有一件事情确凿无疑，那就是对方变成了一个令他感到陌生的人。
　　于是他在高塔上落下了痛苦的眼泪，告诉她：“希，我几乎不认识你了。”
　　再然后，他们解除了婚约。他试着从过去走出来，独自踏上了他们曾经约好要相伴而行的旅程。他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希望世界能因为他而变得更好。他渴望着一场荣耀之旅，一场刻骨铭心的冒险，渴望乘着理想的双翼在空中纵情翱翔……
　　但生活很快就教会了他歌谣和现实的区别。
　　他目睹了愚昧的村民将年幼的孩童活活烧死，只为祈求一棵枯树的庇佑。他从年迈的妇女口中得知她们的往事，强盗奸/淫了她和她的女儿，后来领主的士兵赶走了强盗，又将她们奸/淫了一遍。他曾从一位地主手中救出了一名被鞭笞的农奴，但在他离开之后，对方又跑回去当了地主的奴隶。
　　他逐渐体会到了身受重伤却无人依靠的感觉，体会到了在野外风餐露宿的滋味。最糟糕的时候，他可能几个月都洗不上一次澡，只能穿着肮脏的臭布和破了洞的鞋，胡须像杂草一样野蛮生长。他开始习惯在驴棚或馬廄里睡觉，也习惯了家畜身上带有粪便臭味的温暖。
　　书本上不会记载这些，诗人的歌谣里也不会提到这些。
　　大约半年多以后，他回到艾恩霍尔德。那时他刚刚击退一伙强盗，满身都是风干了的血迹，胡须浓密又肮脏，仿佛一团烧焦的稻草，五步开外就能闻到惊人的恶臭，活像是一个从铁匠铺里偷了别人盔甲的乞丐。
　　父亲上下打量他，尽管他很明显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但还是不由得感慨：“孩子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希瑟那一年来所经历的生活。
　　甚至比这还要糟。
　　“我……”千言万语涌上了他的心头，但开口时只剩下了一句，“因为我意识到了自己年轻时有多么愚蠢。”
　　“你才二十二岁，塞德里茨。”
　　“而你才二十岁，希。”他说，“但事实是我们都老了。”
　　老到足以感受到现实的重量。
　　坦诚说，起初他只是单纯地想和希瑟修复关系，那是一种温和、感性的尝试，是爱情当然更好，但仅仅是做朋友也无所谓。
　　他试着写信给她，虽然全部石沉大海，但他能理解这一点，毕竟北境当时正值动荡。
　　随后的两年里，北方陆陆续续传回了消息。正义者之矛在凯洛家族的军队面前分崩离析，她以“碎矛三连捷”的战绩再次名震天下，傲慢的萨迦里人被她再度赶到边境线外。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早在两年前就应该得到的东西，成为了北境的新主人。
　　很奇妙，尽管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千里之外，他却莫名从中得到了鼓舞——毒龙劫后紧接着又是北境内乱，塞德里茨不知道是否还存在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情况——可她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以她非凡的意志和伟力战胜了这严酷的命运。
　　“我曾经想过放弃，甚至真的放弃过。”他告诉她，“可一想到你在更糟糕的境况下也不曾放弃，我就为自己的懦弱感到可悲。一段时间之后，我再度骑上穆宁，怀着一颗谦卑和虔诚的心，踏上了新的旅程。”
　　这一次的旅程并不比上一次更好，但他靠着她的名字，她的故事坚持了下来。即使她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陪伴在他身边，但她仍在精神上支撑着他疲惫的灵魂。
　　他依然在给她写信，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他不知道她是否浏览过那些信件，是否意识到他的措辞逐渐从“我很想念你”变为“我们应该见上一面”，最后变成了“也许我们能重新在一起”。
　　在那时，瑟洛里恩只是一个让他有过短暂焦虑的小插曲，他并不在乎希瑟会不会和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发生肉体上的交流，他坚信维系着他们感情的纽带比那种东西更加崇高，更加牢固。
　　又或者更好，他们连肉体上的交流也没有，只是一对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直到他们再度重逢，先前那些模糊的想法终于演变成了难以遏制的渴望。他无法再说出“也许”、“可能”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词汇，无法欺骗自己只是想和希瑟维持一种高尚而纯洁的联系。只要希瑟还在，他的目光就无法从她身上离开，在内心深处，他依然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爱她。
　　“希，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瑟洛里恩……”他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我知道……我没可能再打败他了……我只希望那里能有一点点地方留给我，能够让我留下一点痕迹……”他牢牢抓住她的手，泪水模糊了眼眶，“拜托了，希，今天晚上请别回去，只要今晚……我希望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是你，永远只有你……”
　　然而，希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否认四年前的事情让我很痛苦。”她说，“但我并不恨你，里齐，因为那时就连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你曾经说过，你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这句话其实也没有错，我确实想过自寻短见，只是最后没有成功。”
　　塞德里茨的呼吸一滞，先前听到她再度喊他“里齐”时的喜悦霎时消失无踪：“希……”
　　“当然了，事后我也感到很后悔，为了英格丽和伊薇特，为了北境和凯洛家族的荣耀，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努力活下去。”说到这里，她稍微停了一会儿，“里齐，听完我刚才的话之后，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不禁愣了一下：“我……我很敬佩你……”
　　闻言，希瑟轻轻笑了几声：“果然……里齐，你的想法并不奇怪，也不罕见，我身边有许多人都这么想，希望我能如太阳般照耀他们的前路，像灯塔般在迷雾中为他们指明方向。虽然你没有说得太详细，但我大概能猜到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毕竟我们都对彼此相当了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将手从他的掌心抽离，就好像她要从他的生命中离开一样。
　　“不，希……”他恳求道，“拜托了，别走……时间太短，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补偿，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抱歉，里齐，我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和你一起分担理想的重量了。”她说，“我不再是艾恩霍尔德未来的女主人，我是凯洛公爵，北境的统治者。白天，我肩负着荣耀与责任，而当我回归家庭的时候，我只希望有一个人能让我放松下来，在我疲惫时成为我心灵的避风港。”
　　说罢，她的目光望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我也曾告诉瑟里，说我想过寻死，不过很快又后悔了，因为我认为自己对家人和北境负有责任。其实我本意是想安慰他，可他反而更加难过。他说我不能靠着对别人的责任和愧疚活下去，说我本来就应该活下去，因为我值得被人们所爱……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你不应该来的——望着她脸上恬静的微笑，塞德里茨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克莱蒙梭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
　　他说：“你来得既太早，又太晚。”
　　他还说：“就让现实来告诉你答案吧。”
　　于是他现在得到了答案，他们确实没法再回到过去了——因为她早已走出过去，和另一个人一同走向未来了。


第80章 
　　尽管英格丽劝她再多留几天,但希瑟并不打算等到国葬结束之后，她对活着的阿利斯特都毫无敬畏可言，更别说是一具焦黑的尸体了。
　　在出发的当天,英格丽一路送她到了城门口，没有坐金銮车，而是久违地骑马出门。她身上仍穿着累赘的丧服，但骑行时依然稳健、从容——她们实在分别太久了，以至于希瑟都快忘记她的姐姐当年也是一名骑马好手,丝毫不逊色于西格德。
　　“送到这就行了，再这么走下去，你就要跟我一起回埃达城了。”她克制住内心的伤感，尽可能面露微笑，“伊薇她……以后就拜托你了，英格丽。”
　　“我会照顾好她的。”英格丽的神情中有着父亲的威严和母亲的睿智，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瑟洛里恩身上, “我的妹妹以后就托付给你了，瑟洛里恩亲王。”
　　瑟洛里恩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英格丽……”她有些无奈，“我已经二十岁了。”
　　她的姐姐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就算你四十岁, 也依旧是我妹妹。”
　　告别英格丽后, 他们正式踏上了返乡之旅。
　　明媚的阳光和拂面的春风令希瑟感到惬意，郊外绵延的田野上,土豆、小麦和玉米正在茁壮成长，孩子们嬉笑着追逐打闹，成群的牛羊在山丘的草坪上悠闲漫步——其实他们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可她当时心事重重，实在没有余力关注其他事物,如今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她也终于能以放松的心态欣赏那些曾经错过的风景了。
　　随着贝斯特拉前进的步伐，斗篷前的银链不断晃动，时不时敲击着绿宝石胸针的边缘……这是塞德里茨昨日赠与她的，以表对四年前的歉意。
　　“收下它吧。”他说，“我知道你心意已决，不愿给我留下任何遐想的余地，但我们不可能真的断绝联系——待父亲老去后，我迟早会接替他的位置，继续为英格丽陛下和西塞罗殿下效力。我们还是会见面，会交谈，作为同盟，作为……朋友。”
　　见她依然沉默，塞德里茨又补充道：“这枚胸针上没有任何欧根家族的标志，你无需担心它会惹来误会。”
　　他的执着令她叹息了一声，但终究没有拒绝。
　　“我替你戴上它。”
　　“我自己来就……”
　　话音未落，塞德里茨就上前一步，将胸针穿过她的斗篷，并用环扣锁住。
　　“希……”他低声道，“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过去多久……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是属于你的。”
　　“你不需要为我这么做，里齐。”她摇了摇头，“把它留给你未来的妻子吧。”
　　闻言，塞德里茨苦笑了一声：“相信我，希，我真的很想答应你。”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化为光斑，在他的眼底闪烁，“如果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好了，可这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吗？”
　　“你只是需要时间。”
　　“也许吧。”他看着她，“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幸福，希……即使那个能让你幸福的人不是我。”
　　希瑟从回忆中收起了思绪，询问一旁的哈康爵士：“我记得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杜尔海文了，没错吧？”
　　“是，大人。不过往杜尔海文走的话，可能需要改变一下行程。”
　　“需要绕远路吗？”
　　“不，只是换一条路，沿海岸前行，等抵达绿林镇之后，剩下的路线就和来时一样了。”哈康爵士回答，“您打算去杜尔海文吗？”
　　“有何不可呢？”她笑了起来，“我相信文琴佐侯爵会乐意让我们在海风堡暂住一晚的。”
　　也不知是因为更改了路线，还是因为阿利斯特的死亡使人神清气爽，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起来，他们最终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到了埃达城。
　　“欢迎回来，公爵大人，亲王殿下。”布琳迪丝爵士一如既往地在城堡门口恭候他们，“伊薇特小姐、英格丽陛下和西塞罗殿下还好吗？”
　　“他们都过得很好。”希瑟将斗篷交给她，“我在雷蒙德爵士——现在应该称他为伯爵了，总之我在他的庄园里住过两天，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据说到了盛夏也不会太过炎热，很适合伊薇休养身体。”
　　尽管她一向不太适应王都贵族的生活习惯，但不得不承认，庄园确实比城堡更适宜居住。
　　甫一走进主堡，特纳就兴奋地冲过来迎接他们。瑟洛里恩弯下腰，刚想摸一摸它的脑袋，就被它热情地舔了满脸的口水。
　　“够了，够了，小伙子，住嘴——”瑟洛里恩假意抱怨，“话说特纳是不是又长大了一圈？感觉再过不久，它站起来就要比我还高了。”
　　希瑟解释道：“特纳是猎狼犬，这类犬种雄性最高能长到将近一米。”
　　“喔噢……不愧是北境，连一只小狗都可以长得那么高大，明明平时最喜欢吃芜菁。”瑟洛里恩戳了戳它湿漉漉的鼻子，“看来应该让你和毕特分开睡了，否则我真怕你晚上做梦一不小心把毕特当成肉干吃掉——说到毕特，现在多半躺在哪个壁炉前睡得正香吧？都不出来迎接一下我们，没良心的小东西，等会儿我要把它的毛全部弄乱。”
　　“它会咬你的，瑟里。”
　　“哼，那我也咬它！”她的丈夫理直气壮地回答。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后，希瑟前往家族墓园，将雷霆之枪物归原处。看着石棺里的三柄长枪，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雷霆之枪遗失多年，风暴之枪被她埋葬于龙骨之下，这具神圣的石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空无一物，如今却拥有了三柄希敏之枪，命运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反复无常。
　　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希瑟便先去了书房，想看看这段时间积压了多少工作，好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些心理准备……
　　斯诺里啊，简直是堆积如山。
　　希瑟叹了口气，旅途中不曾感受到的疲惫感似乎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果然，她不应该调侃英格丽的，至少她还有首席大臣和御前会议为她分忧。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灰色帆布——说实话，她不应该为它感到惊讶，因为它已经被放在这里很久了——甚至是她亲自放在这里的。那张陈旧的帆布下藏着凯洛家族的全家福，当初瑟洛里恩提出想使用画室，她便在仆从开始打扫之前将它从墙上卸了下来，安置在书房。
　　自从在猎户小屋向瑟洛里恩坦白了一切，她就打算把全家福放回去，但回到白盔堡处死德西莫斯之后，她太过专注于英格丽的安危，竟然忘记了这件事情，是时候把它重新挂回画室了。
　　长达两个多月的沉寂让画室积了一层薄灰，空气中尘埃的苦涩仿佛是某种岁月的残余，所幸墙壁上用来挂画的铁钉还在。希瑟小心翼翼地揭开帆布，将全家福挂回原位，然后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画框的边缘和墙壁上氧化的位置对齐。
　　油画中的面容看起来陌生而又熟悉。父亲庄严肃穆地看着前方（他是所有人里唯一没有笑的那个），左手却轻柔地搭在母亲肩头，像是亲昵，也像是保护。母亲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朝她微笑，浅金色的长发和白皙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几乎在发光，有如被群星环绕的皎月。她的怀里是伊薇特，那时她才三岁——希瑟记得很清楚，画全家福时她的小妹哭了很久，脸蛋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通红，但画中的她依然睡得香甜。
　　英格丽的表情就像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合体，一个严肃的微笑。她一直是他们兄弟姐妹中的管理者，父母的代理人，成熟稳重，令人信服。某种意义上，她比西格德更适合统治北境。西格德热爱自由，厌恶秩序，认为那是对人性的禁锢。他也许会成为人们的英雄，却无法成为他们的领主。
　　“哈，果然是全家福。”
　　希瑟不由得一惊——她适才沉浸在对故人的回忆中，竟然没发现有人从背后靠近。但当瑟洛里恩轻轻靠在她的肩头时，她又重新放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坦诚说，我只是在找毕特的路上碰巧看到画室的门开着。”他说，“所以这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是啊……”她曾经为此逃避了五年，现在却已经能平静地看待这件事了。
　　“老巴克爵士说你以前像是一朵燃烧的玫瑰，我原本还想象不太出来，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瑟洛里恩感慨道，“你和西格德真的长得很像……就像是同一个人剪短了头发，然后换上了裤子。”
　　“确实有不少人说我们像是孪生子。”年幼时尤其如此，她曾假扮成西格德骗过许多人，就连父亲和母亲有时都会搞混，唯独英格丽从不上当。
　　“不过只有性别相同的孪生子才有可能长得一模一样，真正的孪生兄妹反而不会长得这么像……或许这也是一种命运的启示吧。”他嘟囔道，“说到画像，你打算怎么处理塞德里茨的那幅肖像画？”
　　希瑟思考了片刻：“直接烧毁好像有点不太吉利，如果你不想在白盔堡看到它的话，我会派人把它送往艾恩霍尔德。”
　　“那还是算了……那家伙前脚才送了你胸针，我可不想让他后脚就收到回礼。”他说，“随便找个地方挂起来好了，反正连他本人都没能成功，一幅画又算得了什么。”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打趣道：“真是心胸开阔啊，我亲爱的殿下。”
　　“那当然。”瑟洛里恩咬住她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回答，“话是这么说，塞德里茨有过的待遇我也得有，以后我也要有一幅肖像画。”
　　好吧，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古老的故事都告诉我们，不要轻易对一个人下判断。
　　晚上，她久违地在公共浴池痛快地洗了个澡——蒙哈榭庄园虽然也有浴池，但规模要比白盔堡小得多。回到熟悉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伴随着瑟洛里恩的体温和肥皂香气，希瑟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梦境中，她再度来到了铁森林，巨龙的尸骨依旧长眠于森林深处。深蓝色的夜幕上繁星密布，犹如大海映在天空中的倒影，微风吹拂海面泛起粼粼波光。树枝轻微摇曳，茵茵绿草间点缀着白粉相间的野花，就连龙骨上也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无论曾经拥有多么可怖的力量，当生命迎来终点，世间万物终将回归自然的怀抱，在死亡之上孕育出新的生命。
　　“希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好久不见，小妹。”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因为英格丽习惯称呼他们的名字——直到伊薇特出生，为了避免他人混淆，他才改用了名字，但私下还是会叫她“小妹”。
　　“没办法嘛。”他当时说，“五年来都是这么叫的，早就习惯了。”
　　希瑟缓慢地转过身，从未感觉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是如此吃力：“……西格德。”
　　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对着她笑了起来：“你可比我印象中高多了。”他比划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差距，“整整半个脑袋呢！不过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应该也会长得更高。”
　　她很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实在太难了：“现在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了，西格德。”
　　“那又怎么样？”他说，“别傻了，小妹，你不需要长得像我，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无论你长得高还是矮，胖还是瘦，像我还是不像我，你永远是我的小妹。”
　　“我……”她忍不住哽咽，“我很想念你……每时每刻……”
　　西格德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也是。”
　　“我一直仰慕你，信任你……嫉妒你，但是也爱你……你就像是我理想的化身。”她说，“我试图变得像你一样，可是我失败了……我永远无法成为你，西格德。”
　　“你不需要成为我。”他说，“因为'希瑟·凯洛'已经足够好了。”
　　“我并不是父亲所期望的那个继承人。”她的喉咙泛苦，“他会对我感到失望吗？”
　　“他可没资格抱怨。”西格德吐了吐舌头，“要我说，你干得比他好多了，还给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如果我是英格丽，一定会狠狠给他来一拳。”
　　她试着露出微笑，尽管故人的面庞在泪水中逐渐模糊：“我结婚了。”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嫁到艾恩霍尔德去，我留在了北境，就像你期盼的那样。”
　　“幸福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于是西格德脸上也绽放出笑容：“那就好。”
　　说罢，他慢慢地走近她，亲吻她，拥抱她……他的温暖融化了她最后的心灵防线，让泪水从脸颊滚落，打湿了他的肩膀。
　　“天啊，没想有一天我必须踮起脚才能亲到你的额头，但愿你不会在心里觉得我这个哥哥很丢脸——就算你这么想也别告诉我，因为我会哭的，而且不是像你一样静静地哭，我会嚎啕大哭，你的衣襟上会沾满我的鼻涕和眼泪，到时候你就会犯下身为北境人最大的罪过——变成一个脏脏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小傻瓜，咯咯地笑了起来，即使她上一秒还在落泪。
　　“你终于笑出来了。”他说，“这很好，因为你才二十岁，二十岁的女孩就应该多笑，否则你就会像父亲一样提早衰老。”
　　“西格德。”她喃喃道，“你真的只是我梦中的泡沫幻影吗？”她抱紧了他，“你让我感觉……很真实。”
　　“噢，小妹……”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膛随着笑声而颤动，“为什么你总是要把事情搞得那么清楚呢？我是真实的幽灵，还是虚假的幻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此刻就在这里……何况，有时留下一些让人想象的空间，不是也挺好吗？”
　　直到希瑟醒来，那种肌肉轻微颤动的感觉依然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接着，她看到了瑟洛里恩——他白皙的面庞，浓密的睫毛，还有他散发出淡雅香气的长发，倾泻在深色的床单上，仿佛镀上了一层玫瑰色调的月光——很难想象半年多以前，她还在对这样美丽的景象感到恐惧，而如今她的心里只有充实和满足。
　　“我现在很幸福，西格德……”希瑟轻声道，“所以不用为我担心……”
　　“希瑟？”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瑟洛里恩模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声，眼皮下露出些许宝石的蓝色，“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梦中那种顽皮的感觉似乎延续到了现实，让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瑟里。”
　　“什么？”
　　她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爱你。”
　　“怎么回事？你突然变得好奇怪……”话虽如此，他却发出了和她在梦中一样有点傻傻的笑声，并且握住了她的手，“我也爱你，希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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