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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权臣九千岁
作者：山水一半
简介：
　　“我要借你权势遮天的手，为我复仇。”
　　花芜进宫当太监，只为攀附权贵。
　　好不容易入选玉翎卫，在御前第一红人九千岁手下讨活计。原想着，自己昼盼夜盼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那位九千岁却夜夜守在她房中，使劲浑身解数试图“掰弯”她……
　　九千岁：“断案、追踪、制作糕点、野外烹饪，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小太监：“就……技多不压身。”
　　不压身？ 九千岁：“也许有项新技能，我可以教你。”
　　九千岁OS：喜欢一个小太监，总比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要好吧？
　　小太监OS：既然他不是个真男人，那我总不至于太吃亏吧？

第1章 一览芳华
　　花芜现在有点后悔。
　　不对，是很后悔！
　　三更半夜的，看到一个扶风弱柳的小宫女抱着一堆衣服，光着羊脂玉般的双肩从揽芳殿跌跌跑出来的时候，她为何非要追上来看个究竟？
　　巡夜击更是对太监来说，本就是项苦差事。
　　更不必提，花芜女扮男装在宫里硬是坚持了四个年头。
　　可如今就因为多瞧上了那么一眼，多走了那么几步，就叫这件差事变得苦上加苦，苦不堪言。
　　都怪那个小宫女，出门的时候抖着单薄的双肩，一对美眸盈着泪光，比之三月的桃花更加惹人心怜。
　　这里是芷芙宫，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一直空着，并无妃嫔居住。
　　平日里本就空荡荡的宫殿，而今黑灯瞎火，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出一个宫女来！
　　花芜想起上个月谭美人宫里失了窃，那个值夜的太监被活生生赏了二十个板子，一命呜了呼，再也没醒过来，她的心里仍有些后怕。
　　这事儿，她得管。
　　花芜等不及出恭的搭档回来，就自个儿提着灯笼追到了揽芳殿门前。
　　门正中竟还留着一小条门缝，想必是方才那个小宫女仓惶离开时未及阖上的。
　　为了保住饭碗和小命，花芜伸出手压在门上，冷清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手中的灯笼在偌大的宫殿中，如同一点萤火。
　　她刚想将灯笼探进去，执灯的手腕却被猛地擒住。
　　黑暗中的力量乍然一抽，一声惊呼还哽在喉头来不及发出，她就已被拖拽进了揽芳殿。
　　倒霉催的！
　　那扇方才还“咿呀”作响的朱红刷金木门，这下竟闭得那般悄无声息。
　　花芜的身子被那股力量扭了一下，翻转了过来，俏生生的脸庞抵在木门上，一双被雪水浸过似的眼睛正透着菱花格子被迫看向外头。
　　今夜无月。
　　而手里提的灯笼也早就落在清冷的地砖上，熄了光。
　　身后那人，一手捂住她的口，另一只手却攀上她的左侧腰，向前、向右一寸寸地游移而去。
　　花芜的手在抖、心在颤，这太监也当得太不值当了！
　　就在她算准了地方，下定决心要往后狠狠一踢的时候，那只手却在她腰间的那副梆子上停住。
　　“你是巡夜的太监？”
　　夜色一般的音色。
　　花芜的心里有过一丝异样。
　　那人的声音像极了风沙砾子被夜风带动的声响。
　　酥酥麻麻，又染了几分夜色的神秘。
　　花芜拼命地点了点头，如同捣蒜。
　　“好，把衣服脱了。”
　　夜风中的沙砾灌入耳中，花芜僵住，盈盈的眸子登时失去了颜色。
　　那人的语气之中，未曾沾染半分情欲，冰冷平静得仿佛在办理一件公事。
　　可这对花芜来说，却是件要命的事。
　　今日宫中大宴，她身后的这个人，带着些许酒气，想必便是出身哪个显赫的侯门世家，看上了那个婀娜柔美的小宫女，带到无人居住的芷兰宫中一顿嗟磨蹂躏。
　　没尽兴，却让她这个路过的假太监遭了殃。
　　在这深宫大院内，最不值钱的就是他们这些低等太监宫女的性命。
　　这些人，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
　　只不过这人蠢了点，把人带到了芷兰宫。
　　外男私入后宫，这罪名可不会轻。
　　花芜把心一横，倏然抬腿。
　　料他在这吃了亏也定然不敢声张。
　　可她竟踢了个空！
　　那人明明还在她身后，两手仍然钳制着她。
　　花芜只能转而去抓那人捂着她嘴的手，却被忽然发出的劲风一挡，登时就被打了下去，堪堪只摸到了他的一角衣袖。
　　而那阵劲风正好拂在她的手筋上，把小臂震得一阵酸麻。
　　单单只这一手，花芜便不再反抗了。
　　她不敢再动手，一是因为打不过，二则，她触到了袖子上的绣样，是四趾的爪。
　　那人穿的，竟是件蟒袍。
　　大渝的蟒袍由圣上亲赐，不论这人是皇子王爷，还是肱股之臣，总之，定是圣上十分信任且亲近之人。
　　这样的人，出现在芷兰宫中，恐怕能寻出千万种无懈可击的理由。
　　那人似是猜出了她心中所虑，冷冷一嗤，“要身衣服罢了，你以为如何？”
　　她听得出那人口气里的嫌弃和鄙夷，他制住她时，那一双手掌宽大修长，芬芳的酒气正好在她头顶吐纳。
　　他的身量应当大了她许多。
　　若非权宜之计，他绝不屑于要她的衣裳。
　　在一众内侍里，花芜倒也算不上瘦小，况且她为了掩藏身份，总会向司衣局多报些尺寸，內侍的袍衫罩在她身上，总比别人多出两分松垮，叫人辨不出身形。
　　花芜猜出了他的意图，快速剥了自己的外衣，交给他。
　　身旁传来一点布料摩擦的动静，花芜紧紧闭着双眼。
　　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不想看见。
　　在这深宫大院里，当太监的要有当太监的自觉，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当瞎子、当聋子。
　　“今夜，你不曾在此处遇到过任何人，记住了吗。”
　　花芜再次点了点头，那人却似乎不够满意，手臂一个回旋，将花芜再次翻了个身。
　　单薄的脊背被按在菱花格门上，锁骨处被一只坚实有力的小臂横抵压着。
　　花芜努力压抑着胸前的起伏，下颌却猝然被对面之人捏住，那只宽大修长的手掌粗鲁地从她的下巴一路往上掐了个遍。
　　指根和掌心连接处的几块薄茧，从细腻滑嫩的面庞一点点擦过，“本……记住你的长相了。”
　　话音刚落，笼罩在她身上的所有威压瞬间被撤走，呼吸一下子变得畅快。
　　直到四周再次恢复寂静，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花芜才赫然发现，那人不仅抢了她的衣裳，还顺走了她打更的梆子和灯笼。
　　*
　　靠着最外沿一道宫墙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青顶流苏的华贵马车。
　　车夫姿势慵懒，只有走近一看，才能发现他眼中通观六路的精光。
　　当他看到一个领口掉了两粒扭花盘扣、右手提着一个并不发光的灯笼、左手甩着一副打更的梆子的身影走来时，懒散半卧的身子倏地弹了起来。
　　待那个太监模样打扮的影子慢慢走近，他才地跳下马车，看着这一身紧绷的、不合时宜的装扮，笑嘻嘻道：
　　“爷，可耽误了不少时辰，这是演哪一出呢？”
　　今日上元佳节，圣上于宫中设宴，来的都是大渝的肱股之臣。
　　而他家主子近年深得帝心，风头正盛。进宫之前，早就猜到有人会在暗中使手段。
　　不过呀，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一颗叮不进去的蛋才真真叫人惧怕，主子现下还不想当无缝蛋，故而尚且愿意陪他们玩玩。
　　那位爷也不答话，甩手将手里的梆子和灯笼丢到他怀里，脸色清冷地撩帘跨上马车，“这次倒是有长进，知道下药至少该寻无色无味的来。”
　　迟远只觉得落在手里的灯笼又软又重，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里头竟然满满当当塞了件衣服。
　　是件蟒袍！
　　正是车里的那位爷进宫赴宴时穿的那一身。
　　“爷，您没事儿吧？”迟远问。
　　“你说呢！”
　　迟远乐呵了，主子看着已有几分醉意，想必正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换了着一身宦官常服，好避开那些人的纠缠。
　　“不知这次是谁遭了殃？”
　　“一个宫女，水灵灵的宫女。”
　　迟远兀地脊背发寒，那些人竟这般不知好歹，敢对宦官头子使用“美人计”！
　　这到底该算作拉拢呢？还是失手拍在马腿上的试探？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当主子阴阳怪气地称赞一个人的时候，那就代表这个人的好日子基本要到头了。
　　萧野一上马车就扒了那身勒得慌的宦官服。
　　嘴里说着“一个宫女”，脑袋里出现的却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太监。
　　宫宴之上，他的酒水被人做了手脚，才饮了两杯就醉了，后来他索性将剩下的酒水全都洒到蟒袍上，紧接着就被人带去更衣。
　　引路的宫女直接将他扶到了芷兰宫。
　　刚进了揽华殿，椅子还没坐稳，那个小宫女就忙不迭地褪去自己的罩衫，半跪在他面前，急迫地喘着重气。
　　一双柔夷沿着膝盖、大股内侧，一路往上探索。
　　只差一步，她就能验他的身。
　　可他却在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前，捏住了她试图更进一步的手腕。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也不过是寻常的语气，却居然瞬间令她吓破了胆，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甚是无趣。
　　他不过是挥了挥衣袖，她便如蒙大赦般跌跌撞撞跑了。
　　回忆的间隙，马车已驶出厚重的宫门。
　　“爷，需要查下那名宫女的身份吗？”
　　迟远晃了下手里的缰绳，马蹄如粗雨一般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砖上。
　　“不必，不成功便只能变成死人，她的主子不会让她活过今晚，明天就会有消息，不必浪费人手。”
　　萧野的指尖自下而上，一根根归拢轻握成拳。
　　“倒是有个巡夜的太监，你去查查。”
　　“太监？”迟远有些意外。
　　车厢里的人愣了一下，手上的触感似乎还在，掌心在虚空之中暗暗比划了下。
　　就这么点腰身，竟比那个落荒而逃的小宫女还要细似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失神哂笑，在乎一个太监做什么？
　　“算了，不必查。”
　　*
　　翌日。
　　花芜还没睁眼，就已听到了外头的喧闹声。
　　还未起身，王冬就鬼鬼祟祟地冲了进来。
　　“出大事儿，还睡呢！”
　　花芜白了他一眼，裹紧了身上的棉被，没好气道：“放！”
　　“诶！得儿嘞！我这就说，清晖苑里的香荷，昨儿个掉井里没了。”王冬在房中来回踱步，啧啧声叹。
　　“那可是个一等一的标志美人儿，我原还以为哪天能熬出头，当个小主子呢，哎！没想到啊没想到。”
　　香荷？宫女？一等一的标志美人儿？
　　花芜包在棉被里，身上却是一阵阵地发寒。
　　她虽未见过香荷，可宫女中一等一的标志美人儿却不多见。
　　昨夜的那个单薄水灵的身影和王冬口中的美人暗暗重合，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掉哪个井里了？”
　　“芷兰宫。”
　　王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她却已然无心再听。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那个穿蟒袍的究竟是谁？
　　香荷是活着离开芷兰宫的，之间不过三个时辰，她又是因何而死？
　　“还有一件事儿！”王冬突然跳至她面前。
　　花芜受了惊，没兴趣再听下去，直接拉了棉被盖过头顶。
　　“玉翎卫招人了。”
　　隔着一层棉被，王冬的声音变得沉闷模糊。
　　可这六个字，却有着利箭般的穿透力。
　　“当真！”花芜的半个身子瞬间坐了起来。

第2章 翻转沙漏
　　计时的沙漏被一只保养得当的大手翻了过来。
　　“咣”地一声，落在案上。
　　流沙如同小瀑窸窸窣窣冲刷而下。
　　“以沙漏为计，一炷香的时间，在此殿前院中找出玉翎卫通信信物，未寻得者淘汰，胜者进入下一轮考核。”
　　这地儿是庆和宫，毗邻皇城，原是当今圣上封王时开辟的府邸，如今改府为宫，得名“庆和”，并赐给了玉翎卫作办公之用。
　　玉翎卫直接效忠于大渝皇帝，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之职，可逮捕、秘审任何人，包括。
　　现今为九千岁萧野所统领，每隔三年便从內侍当中招选。
　　之所以要从內侍当中招选，乃是因为宦官没有子嗣，荣辱皆由君恩，故而也最忠诚。
　　方才用一副尖嗓子说话的，正是御前大太监曹公公。
　　今日，庆和宫的偏殿之中，举办的正是玉翎卫招选的考核。
　　曹公公悠哉地翘着兰花指，端起桌案上的茶碗，着急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两片薄唇砸吧了下滋味，十分陶醉地咧开一个满意的弧度。
　　“长乐郡的方山露芽，御贡啊，听闻今年量少，都进了惠贵妃的长乐宫，想不到这九千岁的庆和宫里，竟然也有存货。”
　　先前被他捏在手里的袖珍竹制小筒，此刻被随意搁置在一旁，正是他方才提及的“信物”。
　　那竹筒仅有半截小指的粗细大小，上头精细地刻着玉翎卫的专属展羽图腾。
　　如同雄鹰展翅时的那对臂膀，煞气凛凛。
　　宣完规则，二十名过了初试的小太监急急涌出了偏殿。
　　花芜和王东也在其中。
　　花芜正迈出殿门，胸前却横加出现一只拦路的手臂。
　　她变了变脸色，嫌弃地“啧”了一声，熟练地低头旋身而过。
　　拦她路的王冬只好泄气地追了上去，“花公公。”
　　语气之中尽是甜腻的谄媚。
　　王冬当年和她一同进的宫，四载光阴，两人摸爬滚打，时有照应，却仍是低等太监。
　　花芜打更巡夜，王冬却是出息些。
　　他伺候过一位从未被临幸的才人，如今伺候着一位寄情诗画、从不争宠的美人。
　　几日前，花芜由他带着，偷偷在香荷被抬出去之前去看了一眼。
　　的确就是她那日在芷兰宫揽华殿见到的那位。
　　花芜更加心有戚戚。
　　宫里太监宫女的命不值钱，香荷投了枯井，没人追究，只是被嫌着晦气，赶忙抬出了宫去。
　　玉翎卫的选试，是花芜等了三年的机会。
　　要知道，这做太监的，但凡进了庆和宫，那便不必再自称“奴婢”，而是改为“卑职”。
　　就冲着这一声自称，就得有多少底层的太监要消尖了脑袋往里挤。
　　不过，玉翎卫的日子比不上宫里滋润，但凡有点权势前途的，也不愿冒险选择这条出路。
　　“花芜，只要咱们联手，以你之才智，我之机敏，必能选上，届时咱俩便是九千岁手底下的人，九千岁英明神武、风姿绰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能留在庆和宫，那便离御前只差了那么一步啊。”
　　英明神武、风姿绰约？
　　谁不知道这位九千岁能够只手遮天，本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花芜斜睨了王冬一眼，“你见过九千岁？”
　　“我当然见过！”王冬俨然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可见花芜并不买账，又急着解释，“我见过他那双滚金边的缎面皂靴！”
　　的确，说起这位御前第一红人九千岁，大家讨论最多的便是他的那双靴子。
　　一来只因传言这位九千岁面上带煞，宫里低等的宫女太监，谁也不敢正面瞧他。
　　那是仅次于九五之尊的贵人，那副尊荣，不是他们这等小人物能够消受得起的。
　　倘若遇上福薄的，但凡远远瞧上一眼，夜里恐怕得做噩梦！
　　故而，普通的宫女太监但凡听闻他从远处的宫道上路过，都要立刻停下手头上的活计，驻足垂头，毕恭毕敬地等着那双金线皂靴踏过。
　　二来则是因这双滚金边的缎面皂靴，跟当朝的皇子们，却是同一个规制。
　　再说这王冬，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有几分机敏，入宫四年，哪件值房里住着谁，他家有几口人，当初怎么入的宫，如今又和那个宫女看对了眼……
　　这些小道八卦，就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花芜垂头叹了口气，“行，跟着我，但事后必须替我做一件事。”
　　“那我必然是要感恩图报的。”王冬昂首拍了拍胸脯。
　　其实她早就决心要带着王冬，之所以吊着胃口便是为了谈条件。
　　“感恩图报”这四个字一下就撞在了花芜的心坎上。
　　倘若真的进了玉翎卫，那接下来就必然要面临司礼监再次查验真身那一关，没有帮手是决计不行的。
　　花芜认认真真扫了王冬一眼，最终停留在了那处关键部位。
　　这一眼令王冬脊背生寒，不由得回想起当初进宫前的那一刀之痛，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两掌交叉，护住裆部。
　　花芜自顾往前走，但听庭院北角响起几声“咩”的羊叫。
　　在北面廊柱下，竟栓着一黑一白两只山羊。
　　两圈穿着灰色圆领窄袖袍衫的围观者正垂头散开。
　　却有一人，和他们一样，没在第一时间凑上前去，只在五尺开外冷冷地张望。
　　花芜盯着那张木然冷漠的脸，问王冬，“那人谁？”
　　王冬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看了半晌才挫败道：“不认识。”
　　花芜也感到了些许意外，虽说大渝宫中有数千名太监，可叫王冬不识的，却寥寥无几。
　　他们走近一看，才知道，原来这一个个的参试者笃定了那要找的玉翎卫信物就在这两只羊身上，便一人上前撸了一手。
　　这才多久的功夫，两只山羊竟被这群人薅得有些秃了。
　　可惜众人在这羊身上一无所获，就这么散了。
　　王冬欲伸手向前，却被花芜打落，“那么多人都薅过了，还能折你手里不成？”
　　其实这道理他也懂，就是有点手痒，别人都做了，就他不做，怎么想，都有点亏。
　　“不急，”花芜侧头，偏在王冬耳畔轻声道，“羊身上肯定有，只是时候未到。”
　　“什么意思？”
　　“你就在那羊臀后面等着，一会儿指定有。”
　　王冬也不多问缘由，竟直接在羊后蹄旁盘腿坐下，摆明了要跟这两头羊杠上。
　　花芜环顾一周，只见这座庭院四方见地，算不上太大，西侧凿了一处浅浅的池塘，东边摆了一副石桌椅，南边竖着一块影壁，两旁各种着一人半高的桂树。
　　参试者爬树的爬树，入池的入池子，趴地的趴地，望天的望天。
　　花芜却绕着南面的那块影壁，仔细看了起来。
　　青石影壁上，铿锵有力地篆刻着八个大字，“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这是玉翎卫之训。
　　一炷香的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仍未有人收获。
　　花芜瞧着瞧着却又遇见了那张木然冷漠的脸，此刻因着外头传来一点声响而有了一丝波动。
　　但见影壁处忽地绕出一队內侍，鱼贯而入。
　　他们五人一行，手中的托盘上摆着茶食糕果。
　　花芜多留意了一眼，即刻凑上前去，抬手执礼，“大人请留步。”
　　五名內侍面无表情，脚步却跟着顿了下来。
　　这无疑给了花芜很大的信心，想必她所推断的一点不错。
　　“曹公公所言信物就在此院中，小人只好得罪了。”
　　告了罪，她便轻轻拈起摆在青花瓷盘旁的一只小银匙，向盘中的那几块蜜色晶莹的桂花糕伸去。
　　梅花形状的桂花糕上淋着可见鲜黄小蕊的桂花酱，只这么微一靠近，除了清香诱人的桂花和蜜糖之香外，还能隐约辨出肉桂、母丁香、佩兰也入味了其中。
　　花芜不敢多作他想，只稳着手腕从摆盘中精准地挑起一只的小竹筒，这枚竹筒立在五枚桂花糕当中，正好是个花芯模样。
　　竖置的竹筒朝上那一方还点缀着红心，也不知是怎么被花芜发现的。
　　一旁的参选着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被花芜找到了第一枚竹筒，纷纷红着眼向內侍们也说了好话告了罪，大胆地在其他食盘和茶叶盅里寻了起来。
　　“别找了，仅有一个。”
　　“这可是曹公公要的茶叶，再翻下去就碎了。”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
　　內侍们捏着嗓子一声声轻叱。
　　“找到了！”这会儿出声的，却是方才一直守在羊臀后面的王冬，他手里捏着枚沾着些许羊粪的小竹筒，一脸兴奋地朝花芜走来。
　　不过几步路，他却彷如逛了一圈集市，同这几步路上的人逐一打了交道，最后才来到花芜面前炫耀。
　　“花芜，果然如你所言。”
　　花芜躲了躲，轻掩口鼻，“要不，还是先将它洗一洗？”
　　王冬有些不高兴了，“你自个儿找了个沾香带蜜的，却叫我蹲在羊臀后面，快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他将手里的宝贝拿到西侧的水池旁涤洗，花芜也不卖关子。
　　“其一，那两只山羊的周围并无草料，地上也不见粪便，显然是刚牵来不久，而这庆和宫是什么地方，突然出现的山羊，定然是有所作用。信物既然不在羊身上，那便极有可能是在羊腹中。”
　　“其二，一年前，曹公公在皇后娘娘的桂月宫里被桂花树上的蜂子给蛰了，从那之后他便没再碰过和桂花味的吃食，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庆和宫是帝王之眼，曹公公是御前的人，庆和宫对曹公公必然了如指掌，不会犯这种错误。”
　　“总之，如果有样物件突然出现在它本来不应当出现的地方，那它必定带着某种使命。或许是不为人知的目的。”
　　王冬津津有味地听着，待花芜解释完这一切，却又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行，你厉害，不过有件事你肯定还不知道。”
　　见王冬那副神气样，花芜却不急于追问。
　　只要她越是表现得没兴趣，王冬越是藏不住话，“我告诉你，那个人叫穆然，在浣衣房当差。”
　　原来就在朝她走来的那几步路上，王冬就已将那人打听了个清楚。
　　穆然？叫这个名字难怪要顶着一张木脸了。
　　王冬还未从花芜脸上看到他所期待的神色，殿里便传来一声鼓响，紧跟着监试官出来喊了句，“时辰已到，参试者入殿。”
　　殿里，曹公公拨弄着一杯新沏的方山露芽，缓缓道：“找到信物的参试者上前一步，未找到的淘汰，随咱家回宫。”
　　说罢，他快速将那碗方山露芽饮尽，依依不舍地搁下茶碗，起身就要往下走。
　　可刚行了一步，曹公公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脸色突转苍白，眼中露出惊骇不解之情，方才恋恋端着茶碗的手，此时正紧紧捂着胸口。
　　一点点白沫从他口中溢出，捂住胸口的手掌开始频频抽搐，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眼四周。
　　他的双肩高耸而起，像是在胸中憋了好大一口气，而喉头却又像是被人牢牢掐住，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毒、毒……”
　　他的脚下还跪着那二十名等候差调的参试者，眼中透着的恐惧与骇然，是和他一样的。
　　曹公公身边的随行太监赶忙上前搀住他，“呀！干爹的手怎地如此冰凉！快，快请太医！”
　　随行的太监这会儿舌头打着旋儿，说话都不利索了。
　　紧接着，曹公公身子一阵痉挛，竟像是被人掐昏了过去。
　　“干爹，干爹！太医！太医！”
　　这一场混乱之中，花芜心思百转，不经意抬眼间，却见桌案上的沙漏不知何时又被人翻转了过来。
　　她心中一阵微颤，如芒在背。
　　原来，第二场考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启。
　　脑中突然闪过自己方才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样物件突然出现在它本来不应当出现的地方，那它必定带着某种使命。
　　或许那两只山羊，今日还有第二层使命。
　　来不及再做其他思考，花芜连忙扯了扯跪在自己身旁的王冬，“待会儿你去把外面那头羊牵来！”

第3章 钩吻之毒
　　第二场考核悄无声息地展开。
　　只是花芜怎么也没想到，庆和宫竟然敢拿曹公公下手。
　　曹公公中毒的反应不像作假，故而，他在毒发时才会显得那般错愕。
　　恐怕在事发之前，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竟会成为玉翎卫考核当中的一环。
　　曹公公的干儿子姓薛，薛公公不敢拿庆和宫的人说事，倒是先给了二十名参试者一个下马威。
　　“干爹若是出了什么事，定要你们一个个的吃不了兜着走！”
　　花芜看着沙漏，心里明白，此时的束手无策，显然不是庆和宫想要的结果。
　　她斗着胆子往上瞟了一眼，正好撞在薛公公的眼中。
　　只这么一眼，已再无退路，她干脆梗着脖子道：“公公容禀，奴婢有一法子可暂缓曹公公之症，或许能在太医到来之前，争得些时候。”
　　“快说，什么法子？”薛公公忙道。
　　“曹公公之症，可及时用鲜羊血趁热灌服，以清肠胃。”
　　“你可有依据？”薛公公上前一步，面上焦灼。
　　依据，自然是有的，花芜心里其实已有了七分把握，可此时却不能明言曹公公这是中毒之症，更不能言明所中为何种毒。
　　“奴婢少时，曾误食一野草，也是同曹公公同样的症状，后来奴婢的爹爹便是用鲜羊血给奴婢清肠，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脸色突转苍白，心跳剧烈，四肢冰凉，接着口吐白沫，身子痉挛抽搐，喉中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无法呼吸。
　　这是断肠草之毒。
　　而断肠草的毒性过烈，若是等到太医前来再行医治，纵然没有丢掉半条命，日后也必然会留下难以痊愈的病症。
　　薛公公脑筋一转，他心里其实是没主意的，干爹的喝的茶是他亲手递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倘若到时候怪罪起来，保不齐他也会受牵连。
　　这时候有人愿意出头当然最好，事情若往好的方向发展，那是他决断有方，若往不好的方向去，那也正好拉这个人出来顶包。
　　如此一想，薛公公心中已十分清明，“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呀！”
　　此时王冬已牵着山羊候在殿外，薛公公采纳了花芜的意见，亲手给曹公公喂了一碗温热的鲜羊血。
　　不多时，太医赶到，先是查看了曹公公的五官和脉搏，随后用银针刺了他几处穴位，确定是中了钩吻之毒，又夸赞了几句喂服鲜羊血一事做得甚好，便让薛公公跟着，将曹公公暂时送到庆和宫的一处偏房之中。
　　二十名参试者悬着的一颗心还未放下，只听得“啪嗒”一声。
　　偏殿内的光线骤暗，大门不知怎么的，就被阖上。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偏殿的屏门处传来，紧跟着出现的是一排四扇绣着梅兰竹菊的四扇屏风。
　　屏风下方隐约可见一双滚金边的缎面皂靴。
　　殿中众人凝神屏息，人群之中可闻针落。
　　仅凭那一双靴子，大家便已知晓，绣屏后边的正是如今的庆和宫之主。
　　花芜认得，这样的绣屏宫里也有，正反两面用的是不同的绣线和织法，一面能清晰地瞧见屏风之后的人物，另一面却瞧见个大概的轮廓。
　　花芜这边看去的，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
　　可即便如此，屏风那边透过来的威严，却如同一只巨大而无形的金钟罩般，笼罩在整座厅殿上方。
　　“可有人知毒是谁下的？”
　　说话的人是九千岁身旁的亲随。
　　如瓮般粗粝的声音从屏风后面透出，击在那金钟罩上，让底下的人脑袋一沉。
　　每个人都把头垂得极低，这哪里是玉翎卫的选拔考核，这俨然是阎王给他们下的催命符！
　　萧野的食指抵在耳垂下方，往下的三支手指微区着，撑住下颌。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不满，又像是失望。
　　“上刑。”
　　众人正对此话不解，却已见屏门后方忽地绕出六人，依次排开，手中的托盘里摆放着各种各样冷冰冰的刑具。
　　屏风那头的动作看不真切，可随着那一身玄色衣袍的晃动，花芜心里燃起了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那就……从他开始。”
　　指尖似乎能够穿过屏风，直指向她。
　　花芜的身子霎时如同被冰凉刺骨的井水浇头了一般。
　　“是他，就是他，否则他怎么会知道羊血能解曹公公之症！”
　　忽然有人颤着身子指向她。
　　“许是他和曹公公有过私怨，如今有了入选玉翎卫的机会，又怕曹公公事后向九千岁建言，废了他的入选资格。”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四周的唾沫星子涌了过来，伴随着猜忌、怀疑和鄙夷的眼光。
　　除了王冬的满面委屈之外，花芜意外地从这场波动里捕捉到了一张平静的脸。
　　花芜将那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最终停在他脚上的那双靴上。
　　印堂一片清明，她终于将所有的一切都串了起来。
　　她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惶惑，“九千岁容禀，奴婢可以指正真正下毒之人。”
　　殿中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屏风后边那人仍是节奏规律地轻敲着膝盖。
　　沉默便是默许，花芜将手指向那张近乎木然的脸，“是他。”
　　屏风那头光影浮动，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前红人似乎换了个姿势。
　　“说。”
　　花芜觉得自己的脑袋愈发清澈澄明起来，“那人身上的衣裳太过干净。”
　　“这位公公的衣裳不也同样干净整洁？”穆然反驳道。
　　“的确，众人之中，只你我二人衣裳是干净的，只因为第一场考核设于庭院之中，桂树、池塘、石桌椅，所有参试者为了寻得那枚小小的竹筒，都把自己整得有些狼狈，可见众人入选玉翎卫之心恳切。”
　　“而你我衣裳虽然干净，却又有所不同，我是因为观察入微，故而能够更轻易地获得信物，从结果来看，你却是一无所获。而你一无所获的原因，正是因为你此番的真正目的只是下毒，根本不在乎考核内容，因此不曾全力以赴。”
　　众人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再低头对比自身的行头，的确是如花芜所言。
　　不狼狈，除了不费力，就是不在乎。
　　而那张木脸上却极为难得挤出一丝冷笑，“公公此言，未免太过臆断，我没找到竹筒只因能力不足，并非不曾全力以赴。”
　　花芜将那一丝极不搭调的冷笑收入眼底，心里的自信却又提了一分，她抬眸莞尔，“不急，我指证你的点可不单单只有这项。”
　　接着，她不紧不慢地走向穆然，“你左右肩并不协调，虽然并不明显，但是右高左低，”花芜又向下轻扫一眼，“右手手指略有变形，方才对话之中，你感到不适，下意识地有过蜷曲手指的动作，我猜你应当是患有痹症。”
　　当花芜提及痹症之时，穆然的嘴角微微下压，显露出几分不悦。
　　花芜乘胜追击，“方才太医诊出曹公公所中正是钩吻之毒，而钩吻之毒出自断肠草，更巧的是，断肠草正是治疗痹症的一味良药。只不过，断肠草用作外敷可缓解痹症之痛，可一旦入了口，便成了无可救治的毒药。”
　　穆然喉头一紧，恍惚瞥了眼屏风那头，正要出声，花芜却没有给他机会。
　　她紧接着说道：“方才我从桂花糕中找到竹筒之后，大家有样学样，在各个食盘中小心翻找，我记得，光是那白瓷盅所盛的茶叶就被人翻动过好几回。”
　　“对、对，我就翻了，我记得清楚，他也动了那盅茶叶。”人群里有人附和。
　　很快，花芜的猜测得到了几名参试者的证实。
　　她当时也留意到了，可这些证言必须由他人主动说出，才更具有说服力。
　　“虽然曹公公也食用了一些茶点，可要将断肠草加在他的饮食之中，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只有茶叶。”
　　花芜比穆然矮了半个头，此时却泠然直视着他的双眼。
　　他很不自在地再次蜷了蜷手指，喉头滚动，双眼越过花芜头顶，一直盯着空中一个虚无的点。
　　穆然浅浅吸了口气，终于恢复了一点镇定，呵了一声，继续为自己辩解道：“我动过茶叶，身患痹症，单这两点，并不足以指证是我下的毒。”
　　花芜心底觉得好笑，一般人若是被冤枉，第一反应只会是“不是我！当真不是我！”这般委屈地喊冤，鲜少还有人能如他这般，还用残存的理智分析出，单这两点推测还不足以定他的罪。
　　况且，他说的是并不足以指证是他下的毒。
　　这对花芜而言，无异于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正是因此，花芜的胆子也更大了一些。
　　她看向他足上的靴子，语调平缓，“你的鞋底，沾了些许红壤。”

第4章 千回百转
　　穆然面上终于显露了一丝慌张，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鞋面。
　　花芜更加放心自己的猜测，续道：“红壤常见于南方，断肠草也多长于南方，红壤之中为最佳，或许是你的这批断肠草在移植时专门带了一些红壤，而你这鞋面恐怕就是在种植断肠草的地方沾上的，我说的，对吗？”
　　他眉头紧锁下压，眉梢微翘，两腮略鼓，下颌绷得紧紧的，却是不回话。
　　花芜便知自己猜对了，其实，她根本无法推断种植断肠草的土壤中，是否真的掺了红壤。
　　她不过是猜测此人痹症严重，前两日又正逢雨水，痹症发作起来应当更是难耐，他靴上的红壤说不定真是因采摘断肠草而沾上。
　　她便以此做了个大胆的假设。
　　没想到他根本毫不反驳，反而看着愈发沉重。
　　这般僵持着的局势并没持续多久，梅兰竹菊四扇屏风后很快绕出一人，正是此前的监试官，他将一沓裁剪整齐的四方宣旨和一批纤细的宣州紫毫发到每人手上。
　　随后，监试官又吩咐道，“将你们所指认的真凶写于纸上，这便是玉翎卫最后一道考核。”
　　花芜闻言，吃惊地看向屏风之后，那位贵人自她开始同穆然对峙之后，就没再有过言语动作。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是不是就表示没有兴趣，更加没有惊喜？
　　难道是她哪里说得不对？或是遗漏了什么？
　　否则，哪里还需要通过给每人纸笔来推断下毒的真凶，哪里还需要考核？
　　依她方才那一通分析，分明已给了每个人现成的答案。
　　这一众人中，也有瞧破其中关节的，花芜说得有板有眼，每一样都能对得上，最后那一问，竟连当事人都答不上来。
　　若以此看，的确是穆然嫌疑最大，可经此一说，在场的人都能给出一致答案，那还用得着考核么？
　　这答案显然有蹊跷，可没人能推断出更有嫌疑的人选。
　　故而，这一半人中，有近一半人写了“穆然”，而近一半人则写了“花芜”。
　　花芜却烦恼着。
　　大家都能想得到的答案，显然不对。
　　脑袋里如同一场山洪海啸翻天覆地地搅弄着。
　　脑中的画面一幅幅跳闪而过。
　　曹公公、方山露芽、山羊、桂花糕、断肠草、钩吻毒、木脸、红壤。
　　曹公公、方山露芽、山羊、断肠草、红壤。
　　曹公公、方山露芽……庆和宫！
　　原来是这样。
　　花芜不再踟蹰，像是不给自己后路一般，直接将那三个字铺满了整张宣纸，不给自己任何更改的余地。
　　王冬瞟了一眼，一颗心险些没跳到嗓子眼。
　　他很犹豫。
　　过去，花芜总是能通过几句看似毫不相关的问话，几个不甚起眼细节推断出他的私房钱藏在何处。
　　因而，他对花芜一向是信任的，可这一次，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真这么写？”
　　花芜咬了咬笔杆，坚定道：“富贵险中求，听我的，就这么写。”
　　“行，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咔嚓一声，我已经被咔嚓过了，没什么再好失去的对不对，我听你的。”
　　虽然言辞里豪迈万丈，可王冬仍是极力地控制着手抖，才写下来和花芜一样的答案。
　　监试官收走了他们的答案，呈交到了屏风那头。
　　宣纸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令人平添几分烦躁。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句裁决。
　　屏风那头却蓦地发出了一声哂笑。
　　监试官俯身，像是听了几声吩咐，频频点头。
　　接着，他重新绕回屏风这头，扫了一遍在场的参试者，眯了眯眼，正色道：“花芜和王冬留下，其余人等，回宫候着。”
　　王冬难掩兴奋，支起脑袋和花芜对了一眼，却意外看到了花芜眼底蕴藏的一点黯然。
　　花芜看着那几个泛着冷光的托盘，心思百转。
　　人都遣走了，可那些花样百出、看似精巧的刑具却没撤下去。
　　花芜和王冬跪着，屏风后的那位却不急着发话。
　　他悠然接过监试官递来的茶碗，低抿了一口，嘴角轻轻勾起。
　　方山露芽，果然是味好茶。
　　“说吧。”裹着星碎砂砾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
　　庆和宫中，没有真男人，大多是夹声尖嗓子，这副嗓子算不上多动听，倒也是独一无二。
　　花芜只觉得这副嗓音有些熟悉，像是裹着砂砾的夜风从肌肤上刮过。
　　却又同那一夜不尽相同。
　　可这位贵人既不提问，也不斥责，只这两个字，无头无尾，却叫他们从何说起？
　　花芜和王冬忐忑地对视了一眼。
　　王冬那张脸挤向一处，提醒花芜快些回话，花芜却有些颓丧。
　　这位九千岁的脾性，她实在还摸不准。
　　可只要一想到这里是庆和宫，对面之人是庆和宫之主，她便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的小心思。
　　“回九千岁，断肠草生于红壤为最佳，是奴婢胡诌的。”
　　王冬不可思议地转了脑袋，春风扶苏的舒爽日子里，他的后背陡然沁出一层薄汗，身下的莲花暗纹青砖也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烫手烫脚。
　　他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而放火之人，正是他身旁这位他极其信任的好友。
　　王冬四肢酸软，抬手拂了一下额上还未冒出的虚汗，只听得花芜续道。
　　“而那人靴上确有红壤，红壤出自长江以南，北方并不多见，宫中栽培花卉，不曾用过红壤，而庆和宫毗邻皇宫，这一路皆由青石板铺就，亦无路上沾染的可能。”
　　“那又如何？”屏风那头透过来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和温度。
　　花芜咬了咬唇，“庆和宫中备着山羊，除了第一场考核之外，许是早就知晓鲜羊血能解断肠草之毒，再者……庆和宫一向防备严谨，知天下事，晓天下人，曹公公乃御前之人，纵使有人试图向曹公公投毒，先不说是否胆敢在庆和宫中动手，就算真有不顾后果的亡命之徒，想来也定然逃脱不出庆和宫的眼睛。”
　　“听起来倒是合乎情理，继续。”
　　又是冷冰冰的语调，花芜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红壤多用于茶花栽培，据奴婢所知，上京城中只有一处，才有这般红如铁锈的土壤，那便是……便是这庆和宫。下毒之人靴上沾染了红壤，故而奴婢推断，也许那名参试者本就出自庆和宫。”
　　“大胆！”不等萧野发话，一旁的亲随就先怒斥了一句。
　　“你们到了庆和宫后，有专人引路，并不曾路过汐雾园，你何以知晓庆和宫中有红壤一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花芜竟听出了屏风那头传过来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丝起伏变化，却是如同裹着别样情绪的一声叹息。
　　“奴婢、奴婢是听王冬说的。仁德顺敬皇后曾是庆和宫之主，当时还是恭王爷的陛下与王妃感情笃厚，听闻爱妻钟爱茶花，便命人从江南带回来一株十八学士连同一车红壤，栽种在庆和宫中，如今仍被宫中奉为一段佳话。”
　　“是，是。”一旁的王冬方才还在火上炙烤着，如今被花芜提及姓名，又拍了拍帝王深情的马屁，最后还被说成一段佳话。
　　怎么听，都是溢美之词。
　　他粗粗一想，察觉到这位友人似是好心好意地往他身上扯功，顿感周身清凉，便赶忙先应了下来。
　　“佳话，的确是段佳话。”
　　九千岁萧野的重音落在最后那两字上，叫人听着，像是掺了别的意思。
　　可仔细一回味，又察觉不出有何不同。
　　仁德顺敬皇后乃是当今圣上在这庆和宫里的发妻，只可惜，这位性情和才情都近乎完美的发妻却没能等到她的丈夫登上九五之尊宝座的那一天。
　　所谓“仁德顺敬皇后”，不过是人死之后的谥号，的确是要令人忍不住叹息哀惋。
　　萧野离开了椅座，屏风之后的那道身影骤然蹿高，转身背对。
　　“只可惜，你自负太高，做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推断，最终竟将矛头直指本座，如此狂背大胆，定是在宫里没吃够苦头，你凭什么敢赌本座会选择一个竟敢将箭矢对准上司之人！”
　　萧野背身而去，屏风后的那抹玄色身影越来越小。
　　王冬那在火上炙烤了半晌，堪堪如沐清泉的身体，似是一瞬间又堕入了冰窖。
　　什么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咔嚓一声，他后悔了，他是真的不想再被咔嚓一刀啊！
　　监试官朝着萧野离去的背影行礼，而后，锐利的眼神扫过那一排刑具，声色俱厉。
　　“这是九千岁对你们的提点，还不谢恩。”
　　花芜和王冬被人左右架起，有人翻动着托盘上的刑具，发出刺耳的“哐当”脆响。
　　泛着幽蓝冷光的锥子尖刀向他们一步步逼近。
　　“因为院中的那块石壁！”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既然如此，她何不放胆一试。
　　不等那背影任何反应，花芜抵死倔强，“玉翎卫乃圣人之眼，帝王之刃，玉翎卫办事第一要则便是唯忠帝心，奴婢只会将自己所见所断如实上报天听，至于信与不信，如何决断，但凭帝心。”
　　说完这些，那道背影已然不见，花芜垂头丧气，王冬视死如归。
　　两人都耷拉着脑袋，谁也不见监试官慌慌张张地朝着屏门处又行了一礼。

第5章 当年秘辛
　　两人不仅保住了小命，还得到了入选玉翎卫的金花贴。
　　花芜和王冬行走在庆和宫至大渝皇宫皋门的青石板路上。
　　两个人就像是刚从溺水的深湖里爬上来的一样，身体上筋疲力尽，精神上却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花大人，以后还请多多指教。”王冬朝花芜拱手执礼。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人头地的这一天，靠的竟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只能算得上半个男人的太监。
　　“王大人，好说好说。”
　　王冬还想再嘚瑟两声，不料却被花芜捂着嘴拉到一旁，掩身藏在一处凸墙后。
　　只见前方的岔道上忽地冒出一个人影。
　　这人双手负在身后，头上的三山帽微微垂着。
　　脸上虽带着点病容，可精神却是矍铄。
　　矍铄的不满和怒气。
　　这道身影刚从白墙边冒了头，便立即顿住，被身后另一道细小的身影撞了上来。
　　被撞的人还没转身开口，身后那人早已扑在地上，“干爹恕罪，是儿子没长眼。”
　　曹德行抖着食指点在干儿子的脑门上，“你……你！你手呢！”
　　薛福贵不明所以，抬起压在板砖上的手掌，“干爹，儿子手在这儿呢。”
　　曹德行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混账东西，咱家的方山露芽呢？”
　　“方、方山露芽，您方才不是说……”
　　方才庆和宫的那位主子到了偏房中，说是给曹德行赔罪，送了一罐子方山露芽过来。
　　可曹德行那时暗中被人利用，在低等太监面前落了脸子，正在气头上。
　　而他又正是因这方山露芽而遭罪，便赌气回了句，“此等贵物，咱家消受不起。”
　　薛福贵这才没敢接手，怎么这会儿又问上了？
　　他正要抬眼去瞧曹德行的脸色，却被突然来的一脚踹在心窝上。
　　“你这个不识眼色的东西，方山露芽，今年长乐宫那边才得了两斤！”
　　曹德行伸出两只手指头，压到薛福贵眼前。
　　“那罐子里少说也有半斤！足足半斤的方山露芽！那是咱家拿半条命换回来的！混账！”
　　曹德行再次抬脚，薛福贵早已弓着背起身，一边儿拜一边儿退，“儿子现在就去，把干爹的半条命要回来。”
　　曹德行又啐了几口，焦躁地在岔道上来回踱步，暗恨这些年收的干儿子一个不如一个机灵。
　　花芜和王冬藏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此时更加不敢上前寻晦气，只好悻悻往回走，另择小路回宫。
　　王冬仔细避着土路上的小泥坑，瞅了瞅前后，揪着花芜的衣袖道：“庆和宫连曹公公都敢戏弄，你说以后还有谁敢欺负咱们。”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庆和宫是庆和宫，九千岁是九千岁，九千岁能代表庆和宫，庆和宫却不能代表九千岁。”
　　这话有点绕，王冬没怎么听明白，不过他反应机敏，很快就明白了花芜的意思。
　　九千岁在成为庆和宫之主前，乃是世家之子、永定侯府的小侯爷、大渝禁军副统领。
　　只因在一次刺杀拦截中护驾受了腿伤，后经太医诊断，难有子嗣，陛下为了还永定侯府的这份情，才把庆和宫交到这位小侯爷手上。
　　萧野接手庆和宫之后，扶摇直上，不过四载光阴，便成了御前第一红人。
　　只不过“难有子嗣”是宫里传得比较广的一种说法，事实上如何，恐怕只有圣上和永定侯府，以及当时诊断的太医清楚。
　　话虽如此，可众人皆知，当今圣上信任庆和宫，正是因为这庆和宫中没有一个真正的男人。
　　说起这位贵人的身世，王冬这才又想起另一桩事儿，不禁要向花芜提点。
　　“我这会儿可算想明白过来，庆和宫的那位为何要向曹公公下手了。”
　　这话引起了花芜的一点兴趣，她瞥过眼角，看向王冬。
　　“咱们宫中尚衣局的司衣，留香姑姑，你听过吧？”
　　花芜点了点头。
　　这位姑姑不过双十出头，则是宫里另一位一等一的美人儿。
　　只是她的命不太好，刚进宫没多久，家里就出了事，失去了晋嫔的资格。
　　“留香姑姑出身书香门第，本名刘芳韵，其父原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听闻刘家早些时候同永定侯府有点交情，留香姑姑少时和九千岁还曾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若不是当年九千岁护驾出了事，说不定哟！”
　　最后的那声尾音婉转上摇，王冬兀自叹了口气。
　　“永定侯府里还没出个‘九千岁’的那些年是有点落寞，可好歹也冠了个‘侯’字，刘父早年外放，去了地方任职，那一年调回户部，自然也有攀附的心思，可紧接着那位就出了事，没了子孙福分，刘家心里想着永定侯府怕是越发成不了气候，可自家的女儿出落得愈发可人，怎能不物尽其用？”
　　“大渝的良家女子，过了二八便不能入宫侍奉，说来也巧，那年刘家的女儿正逢二八芳华，刘家人转念一想，火急火燎地把女儿送入宫中，谋求更大的福分，可谁知道，留香姑姑刚一入宫，刘家就出了事。”
　　“要怪也怪刘家人没那眼力见儿，萧家儿郎那边失了势，”王冬向下比了个“咔嚓”的动作，“另一边可不就补上了么，若能预料人家不出半年便摇身一跃成了只手遮天的权臣，恐怕也不会那般仓促地把女儿往宫里送了。”
　　说起太监宫女的过往秘辛，王冬总是这副如数家珍的神态，花芜早就见怪不怪。
　　她冷然问道，“她是哪一年入的宫？”
　　王冬掰着手指头细数着，“庆平一十八，十九年！”
　　庆平一十九年，这个年份刻在花芜心中，如同长在肉里一般，早已不会激起任何波澜。
　　庆平一十九年，朝廷里发生的大事不过就那么一件。
　　户部度支司掌水陆道涂之利支调之事，很难不同那件事联系起来。
　　花芜心里终于泛起了一点涟漪，原来当年的那件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照我说啊，这一次，曹公公让庆和宫练了靶子，指不定就是九千岁在帮留香姑姑出气呢。”
　　皇宫已在眼前，王冬刻意放慢了步子，在花芜身边绕来绕去，他越说越起劲，声音却反而压得小了，语速也提了上来。
　　“去年留香姑姑晋升尚衣局司衣，原有三人备选，其中就有一人是薛福贵的对食盼春姑姑，薛福贵平日就懂孝敬，而后有了曹公公暗中帮扶，盼春姑姑一开始便压了另两人一头，可最终花却落在留香姑姑头上，真是谁也没能料到！”
　　“最初，谁也搞不懂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后来还是留香姑姑自己透的底，她上任第一件事便是亲手缝制了套衣裳送往庆和宫，说是答谢，好嘛！这下大家伙才明白过来，原是得了九千岁照拂，那谁能得罪得起呀！”
　　“曹公公吃了瘪，往下这么一挖，这才挖出了青梅竹马的那段故事，可不要将大腿都给拍青咯。他曹德行什么身份，事后还得放下老脸给那位千岁递好话，那头也客气着，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了，谁知道，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临皋门尚有十步脚程，王冬几乎是不带喘地把这些乾坤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此时正张着嘴大口呼吸。
　　他志得意满地说完这些，却见花芜一脸沉重，似乎并无心听取他的“提点”，不禁又害他有些失落。
　　进宫之后两人便分头去向原先侍奉的主子和上司报喜辞别，有了玉翎卫的金花帖，他们便可在这宫里当几日闲人，待三日后验净，便可移去庆和宫中任职。
　　这三日，本该是他们入宫之后最快活的日子，不用当差，不用侍奉主子，不用被任何人差遣使唤。
　　可花芜一点都快乐不起来，因为验净那一环，可是要脱裤子的，而她，绝不能脱裤子。

第6章 验净前夕
　　这一日，王冬从原先侍奉的那位虞美人处回来，便径直到了监栏院花芜房中。
　　他手里用油纸包着两块仍带着余温的绿豆酥。
　　花生酥油的香气藏也藏不住。
　　他斜乜了一眼角落里隆起的被窝，他们这样的低等太监睡的是大通铺。
　　花芜的铺位在最边上，特别突兀地挂了层蚊帐。
　　她从来与人客气却不交心，有点小怪癖，但在差事上却很通融可靠。
　　偶尔帮人顶个班，行个方便，这才使得他人对这些许古怪作风选择视而不见。
　　也得亏王冬那张三尺厚的脸皮，才能同她套套近乎。
　　“有些人鼻子不是老鼠似的么？嘁！皇后娘娘宫里赏下来的绿豆酥，也得是我，才能这么一路捂着来到你这里，一会儿凉透了……”
　　话还没说完，那坨隆起的棉被已消瘪了下去。
　　王冬不明白，一年四季，无论什么时候，这位花公公总是一副整装待发的姿态，他从被窝里翻起来，却是一身行头整整齐齐。
　　花芜端起王冬倒好的一杯水润了润嗓子，从松散的油纸包口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枚绿豆酥。
　　酥皮沽黄、透亮，凑到嘴边咬上一口，绵密酥软的绿豆馅心冰凉香甜却不腻，入口即溶。
　　花芜的另一只手托在下方，接着掉落的酥皮碎屑。
　　外边儿酥脆喷香，里头松软棉甜。
　　一同咬到嘴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和口感，可结合在一起，却让人莫名觉得搭调。
　　她将咬过一口的绿豆酥拿开一些，观察着酥皮的层次。
　　细数了一下，是七层酥皮。
　　花芜暗自咂舌，宫廷糕点竟也只有七层酥皮的厚度。
　　她看着七层酥皮之间紧邻的缝隙，眼前一模糊，那酥皮竟似乎又兀自多添了两层。
　　“一二三四五六七……奶奶、奶奶，咱们做的绿豆酥有九层皮呢。”
　　那时的她已是个七八岁的姑娘，还非要装出一副奶声奶气的嗓子跟奶奶撒娇。
　　“哎呀！这才刚炸出来的，你就不怕烫嘴上火，小心嘴里起包子。”
　　机灵的小姑娘拿荷叶隔开烫手的酥皮，滋溜滋溜地往嘴里吸了几口凉气，“不怕不怕，咱们的绿豆昨儿可在井水里泡了一夜呢，清凉去火，定然不会起包子。”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奶奶也不忍心再行责怪。
　　奶奶伸出手，在小姑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别叫你爹娘知道。”
　　小姑娘赶紧捏了捏被刮过一下的鼻梁，“我才不告诉他们呢。”
　　……
　　“怎么，这小小一绿豆酥还能让你看出朵花来？”王冬凑到花芜边上，瞪着酥皮和馅料，“好吃吗？”
　　花芜咽下哽在喉头的情绪，重新开始咀嚼，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对这些甜的东西又不感兴趣，两块都给你，你平日巡夜击更，又没个主子打赏怜惜的，铁定没吃过这等好东西。”
　　王冬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你猜我方才遇见谁了？”
　　知道花芜并不会答话，他又紧接着道，“穆然啊，那个呆木头，居然还在浣衣房呢，你那日不挑明了说他本就是庆和宫的人么，他这次跟我们一起，拿着金花帖，两日后验净，再一同到庆和宫履新。”
　　这件事，花芜也有所耳闻，外头传的是，穆然在选试之前就被庆和宫相中，暗中下毒才是对他的真正考核。
　　可花芜却是明白，这事儿纯属扯淡，穆然本就是庆和宫的人，之所以散布这种说辞只是为了掩盖庆和宫常年在皇宫大苑里安插眼线一事。
　　穆然不过是因着这个契机被召回罢了。
　　说起验净一事，花芜还是头大。
　　而王冬的重点却不在此，他煞有介事道：“那个木头刚刚给我递了话，叫我们做好准备，听闻翼州火田县那里出了一桩大事，届时会派我们同地字号的两位师兄一同前去。”
　　玉翎卫分天地玄黄四支，论能力及资历排序。
　　“最近又出了什么大事？”
　　“还未有所听闻。”王冬摸着下巴，皱了皱眉。
　　花芜和王冬也是后来才知晓，玉翎卫的消息一向最为灵通，地方上发生的大事，官员往往在第一时间想着或拖延隐瞒或设法挽救，以此保一保项上乌沙，要么力求严谨，往往容易导致延误上报。
　　可玉翎卫埋在各地的暗线却不会为此纠结，庆和宫管制高效，独成一套体系，占尽先机。
　　在收到消息后，庆和宫会先通过客观陈述向圣上呈递一份简报，并为接下来的安排提前做出部署。
　　“要远行了，这四年，我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从虞美人的秋水居前院配房到京城西市，再从西市到东街，最终回到秋水居这么一圈，如今……”
　　王冬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花芜，咱们去平云坊和端福绣庄买套行头去吧。”
　　平云坊和端福绣庄都在东街上，卖的是全京城最好的靴履和衣裳。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脚上踩的，身上穿的，多是这两家的东西。
　　平云坊的靴底厚达三十二层，行远路最为合适不过。
　　花芜此时的心思虽不在衣鞋上，但也不妨碍和王冬出去一趟拓宽拓宽思路。
　　她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友人，他们两人的身量其实差不了多少。
　　早在玉翎卫的选试之前，她就挑中了王冬。
　　现在只差一个合情合理的幌子，引他心甘情愿上钩。
　　两人在东街挑好了一身行头，又大方舍了钱财雇了辆驴车驶至西市买干果和糕点。
　　花芜买了半斤核桃和一袋杏脯，王冬则是零零碎碎地买了银丝糖、龙须酥、红豆奶糕等各种各样的干果用小袋分装。
　　两人终于赶在宫门闭下之前回了宫。
　　才走了没多远路，王冬手里的东西便已少了一半。
　　他们竟然还遇到了那位留香姑姑。
　　留香姑姑除了有着一等一的美貌之外，人也十分客气亲善，知晓王冬和花芜入选玉翎卫，道了声“恭喜”，人情交往的火候亦是掌握得恰到好处。
　　她手里捧着刷了金漆牡丹的托盘，上面盛着一件用五色金丝线绣着朝阳拜月五彩凤的黄色烟罗纱，斜襟处缝着凤凰对扣。
　　无论是用料还是手艺，皆令人称奇感叹。
　　“这是姑姑的手艺？”王冬两眼放光，眼中尽是惊啧与崇敬。
　　“不错，这件五彩衣是为娘娘寿辰所做，然皇后娘娘心系天下苍生，认为彩衣太过奢华，退回尚衣局修改。”
　　王冬继续吹捧着留香姑姑的手艺以及皇后娘娘仁德，花芜心里却是一转。
　　这件彩衣美则美矣，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倒也算不上太过奢华，莫非大渝朝廷当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叫她心有顾忌？
　　就在花芜分神的那一会儿功夫，王冬已给留香姑姑塞了三袋零嘴。
　　回秋水居的路才走了过半，王冬怀里那一堆干果糕点已几乎被分得干干净净。
　　*
　　第二日，王冬依旧来到监栏院找花芜。
　　只是今日，他在那儿一边剥核桃一边说了许多逗趣的话，都没能引得花芜起身。
　　王冬不禁觉得奇怪，上前拍了拍那块隆起的被褥。
　　花芜慢慢将头露了出来，王冬急忙松了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你、你、你，你怎么了！”
　　“我、我、我，我头昏得很！”
　　“你、你、你，你的脸！”
　　“我、我、我，我的脸好痒！”
　　“你、你得风疹了花芜！”
　　“我、我真的吗！”
　　王冬见花芜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赶忙道：“我现在就给你抓药去。”
　　他火急火燎地去了趟安乐堂，以征取药，回来后亲自熬了送到花芜嘴边，喂她服下。
　　他们都是苦命之人，好不容易手握玉翎卫金花帖，只待明日验净便能出人头地，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王冬越想越难过，陪了花芜许久，两个时辰之后将二煎的药汤给花芜喝下，又接着叮嘱了好几句才不得不离开。
　　监栏院的大通铺上没有他的位置，他须得回秋水居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忙碌了一天的太监们早已睡得雷打不动。
　　花芜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上的风疹已消退了许多。
　　她翻了个身。
　　被窝里沉闷地发出“咔嚓”一声，两颗核桃在她掌心里被重重挤压在一起，各自破开一个口子。
　　花芜就着窗外的月光，剥开了核桃皮，将凹凸不平的核桃肉塞进嘴里。
　　清甜中带着点苦涩。
　　抱歉了王冬，明天这风疹定然是不能好的。

第7章 深夜冷宫
　　司礼监负责验净的老公公们一直没有等到花芜。
　　王冬倒是早早就完成了这一环，又奔回监栏院找花芜。
　　今日验净的另有其他即将调入后宫内苑伺候的太监，人亦不少。
　　花芜脸上的风疹更甚昨日，且见风便会奇痒无比，加重病情。
　　出现在司礼监的时候，花芜包着个头，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因为他身上有玉翎卫的金花帖子，司礼监也不想太过为难。
　　得知他有病在身，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验净的老太监没有强迫他摘下头上裹着的防风面巾，反而看到他后背印出的几点汗渍而关切道：“小子快快解了腰带，看一眼便回去好好休息。”
　　风疹不退，便有可能出现低热，低热的人不仅头昏脑涨，更是一离了被窝便一边发寒一边流汗。
　　此刻的花芜的确头昏脑涨，颤抖着手竟有点不知该如何去拉那裤带，磨磨蹭蹭的反而将那裤腰带越拉越紧。
　　验净的老太监心疼他背上的汗冒得越来越绵密，干瘦如柴的手掌忽地拉住他的。
　　“让咱家帮你罢。”
　　说完，那位老人不容抗拒地利落解开方才被他系死的裤带。
　　“绑”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破。
　　花芜的心都要碎了。
　　老太监拉开裤头往里一探，连带着花芜的腰身也跟着那股蛮力往前一倾。
　　老太监眼神犀利，只看了一眼便在花名册上打了个红勾。
　　“快回去歇着吧，再煎一副药吃，可别耽误了明日履新。”
　　花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快速系好裤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司礼监。
　　去往监栏院的心情似乎变得特别轻快，花芜推开大通铺的房门，扫了眼角落里挂着的蚊帐和隆起的被褥。
　　他摘掉头巾，头巾下藏的那张脸却是王冬的。
　　王冬跑到床头，摇了摇被子，“喂，花芜，司礼监我帮你去过了，现在去安乐堂抓药，你放心，今日吃了药，明日一定能好。”
　　王冬的鼻头酸酸的，花芜病得重，一直在昏睡，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可他不能错过验净。
　　没有验净，便不能入职玉翎卫。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朋友被耽误，为此，他只好包了头巾，拿了花芜的腰牌，壮着胆子替他去走一趟。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可若是花芜的病明日还不好，一定会被庆和宫发现，司礼监也会发现，再拖下去的话，他恐怕只会被丢到安乐堂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王冬垂着头走了，花芜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开心之余，心里自然还是有歉疚的。
　　四年前，她误听了消息，以为弟弟被人卖入宫中，千里寻亲，这才托了好大一层关系进宫当起了太监。
　　自那时起，摸爬滚打，因为行事不便，没有后台，混来混去，仍只是个巡夜击更的小太监。
　　大渝宫中凡任要职或是认了主子的太监必须再次验净，入职玉翎卫亦是其中一项。
　　她蹉跎了四载，已通过王冬获知弟弟并不在宫中。
　　这些年身在宫中，看似一直在皇权的漩涡边缘打转，却始终无法真正探及半分。
　　她想要依傍权力，就必须先依傍一个手握权力之人。
　　玉翎卫里，便有那样一个人。
　　故而，这一步，是她必经的。
　　*
　　清晨的天空是蛋青色。
　　萧野带着迟远离开京城的时候，正是顶着这样的天色。
　　前天夜里，庆和宫收到来自翼州的消息，他便不顾夤夜，在第一时间入了宫。
　　御书房中再添灯火，仲春寒夜，大渝皇帝宋贤晔披着大氅，精神抖擞。
　　免去寒暄铺垫，萧野直接道出翼州火田县新修河岸决堤一事。
　　连同这个噩耗一同带来的，还有一封举报信，信中直言去年河岸修筑过程中，由工部主导，串通地方，偷工减料，共同贪墨了修筑河堤的的五十万两官银。
　　火田县的河岸大坝是去年新修的，原是为了抵御夏季洪涝，可没想到抗洪的大坝竟连几日春雨绵绵都抵御不住，刚育苗的良田尽毁，随之而来的极有可能会是一场瘟疫。
　　问责、重修，这些还能等，可即将肆虐的瘟疫却等不及。
　　大渝皇帝宋贤晔向后倚在龙椅上，椅背上的龙雕实在是硌得慌。
　　这个位置不好坐。
　　“野之，翼州，你亲自去一趟吧。”年过不惑的皇帝打开两指，压在太阳穴上。
　　“是。”
　　“再查一查那封信，工部，工部……这不是要打朕的脸吗！”
　　检举信中提到贪墨出自工部，所指的正是负责此项工程的工部都水郎中李善。
　　别说李善，就是整个工部，如今皆由太子协理。
　　工部出了事，被人检举，太子难逃其咎。
　　此事涉及皇家威严，矛头直指太子，若要调查始末，皇帝只信任萧野一人罢了。
　　“野之，此事若当真同太子有关，不必替他隐瞒。”皇帝看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臣，领旨。”
　　萧野转身，御书房内烛光一恍。
　　殿门一关一阖，黯青色的大氅在沾着露的夜风中拾级而下。
　　冰冷的下颌忽地透出一股轻蔑和怜悯。
　　“此事若当真同太子有关，不必替他隐瞒。”
　　他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皇帝并不喜欢太子这个嫡长子。
　　当年夺嫡之战中，宋贤晔只是庆王，并非储君。
　　若非当今皇后以谭家所掌的北府白袍军为背靠，助其逐鹿。
　　如今这位置上，指不定还坐着谁呢。
　　只是那一年，谭皇后并非谭王妃。
　　谭家用独特的方式让宋贤晔做出了取舍，而这也恰恰成了宋贤晔深埋于心中的耻辱。
　　太子宋承奕既是长子又是嫡子，没有不入东宫的道理。
　　可宋贤晔如今已在九五至尊的位子上坐了二十余年，他想要不讲道理。
　　玉翎卫乃帝王之眼，君之利剑，忠君之事，唯听帝心。
　　宋贤晔不想保太子，但是废长立幼，废嫡立庶的阻力和压力太大。
　　他表面上对这位东宫太子委以重任，实际上却是处处要寻他的不妥。
　　这些年他启用玉翎卫，重用萧野，在朝中扶植了一位足以对抗东宫的“九千岁”，便是要通过庆和宫打击太子。
　　夜风在广袤的大渝皇宫中轻轻一打卷，即刻吹散了这里头稀薄得可怜的一点人情味儿。
　　萧野鬼使神差地，竟又走到了芷兰宫。
　　宫人们不知这处距离御书房和帝王之寝殿俱是绝佳位置的芷兰宫为何偏偏荒着。
　　身为庆和宫之主的萧野却很清楚。
　　“芷兰”二字，犯了庆王妃的名讳。
　　迟远说，那日勾引他的宫女死在了芷兰宫的枯井里。
　　他对那个宫女一直没什么记忆，倒是后面那个太监……
　　脑袋里刚浮起一个印象，就见暗中一个太监打扮的身影，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枯井边蹲了下去。
　　花芜此时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那个掉井里死去的宫女，第二日便被一卷草席裹出了宫门。
　　大渝的皇宫之中人数过万，如同天上的星星，每天都有湮灭，有些人的消失必须彻查，有些人的消失却不必追究。
　　没人在乎那个宫女是死于何种“意外”，花芜现在担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枯井旁的青草有被压折的痕迹，井沿上的青苔也被人蹭掉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草丛里竟然藏了些许草绳的碎屑。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屑拣起，放入随身的荷包袋里。
　　手法如此粗糙的一起谋杀就这么被人不痛不痒地揭过了。
　　是那天那个人吗？
　　不，不是。
　　花芜梗着脖子，否定了这个猜测，正要起身，后脊忽地刮来一阵冷风。
　　脖脊被人死死捏住，连同全身，都动弹不得。
　　那股无形的阴风通过几支透凉的指节按在她的后颈上，寒意一下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被拎了起来，地上的灯笼歪歪扭扭地耷拉着，烛火没了罩子的庇护，很快就被一阵风浇灭。
　　她长在一户猎户人家，最能辨别细微的动静，可今夜这个人这般无声无响地出现，实在叫人无法防备。
　　花芜更加确认了心中那个猜测。
　　“你就不怕鬼吗？”
　　是那天的那个声音。
　　和那夜一样，敏感的耳廓如被一阵砂砾刮过，又痒又难耐。
　　若不是被人死死地制住，花芜定要抬手狠狠地将耳廓揉搓个干净。
　　她在心中暗自嘀咕：走路没有声，你才是鬼呢！

第8章 花衣公鸡
　　不过这句话的意思，二人心知肚明。
　　前几日，在这荒宫里出现过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两个。
　　究竟要怕的是哪个鬼，大家心里都明白。
　　“查到了什么？”
　　她方才的动作原来早已被他收入眼中。
　　“他杀。”花芜没有隐瞒。
　　那人却似乎惊讶于花芜竟如此直来直往，半调笑道：
　　“怎么，不怕我也杀了你灭口？”
　　虽然制住她的手还是那般紧得要命，可到底语气上有了一丝松泛。
　　“不是你。”
　　“怎么不是？”
　　捏着她脖颈的三只手指头微一用力，便将她又拉近了些。
　　吐出的气息正好喷在她发顶，丝丝沁凉。
　　花芜踉跄地退了两步，脑袋几乎已要靠到他的胸膛上。
　　“那、那日我本就见着她从揽芳殿出来，这才多事凑了过去，你若要杀她，又何须先让她离开。”
　　那日，这人身上虽有酒气，但也还算清醒，那时他便能轻易拿捏她，再看今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
　　此人身上的功夫，实在深不可测。
　　既是如此，若有杀人之心，又何必多此一举，先放那宫女离开，再夺了她一身宦官衣裳，最后还要折回来杀人呢！
　　由此可见，凶手绝不是他。
　　花芜打了个冷战，事后她也不敢打听那日宫宴上究竟有哪几个有资格穿蟒袍的人，便是担心对方也在打听她。
　　而她至今之所以还能好端端地活着，还得多亏自己没有瞎打听。
　　否则今日井里的亡魂恐怕还要算上她一个！
　　只因幕后那人根本不知道那一夜在芷兰宫发生的事情，竟会被一个巡夜击更的小太监撞见。
　　“那我呢？猜到是谁了吗？”
　　戏谑的语调，让花芜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宫里的贵人玩弄于鼓掌的狸奴。
　　欢喜或是不欢喜的时候都可以捧到怀里抓抓挠挠，可稍有不慎，弄错关节，那双爱抚的手掌随时都有将她的脖子捏断的可能。
　　“不知道，不会猜。”
　　背后是温暖的躯体，身前是毫无遮蔽的寒风。
　　花芜垂着眼，惊奇地发现，月光铺就的地面上竟没有她的影子。
　　他的力量太强，以致于属于她的暗影竟被他的全数吞没。
　　她厌恶这样的力量，却又不得不臣服于这样的力量。
　　今夜的风比之那一夜，似乎更冷了。
　　“那就抬起头来看看。”
　　后颈被指尖一捏，转了个向，用手掌托起。
　　温热的气息灌入耳廓，花芜本就浑身骤冷，此时热气一拂，更是忍不住战栗起来。
　　只消一抬眼，必能沿着下颌看见他的容颜。
　　可她却紧紧闭着双眼，什么都不敢看。
　　她仰着脸，知道此刻有一双眼睛正借着月光审视着她。
　　一念生杀。
　　可那个人却似乎不满意于她现在的表现，忽地转了手腕，狠狠将她压至井口。
　　明明只是一口枯井，花芜却种被人按入水中的错觉。
　　她仍然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像是有一缕亡魂就要冲井而出。
　　“有点聪明，可聪明过头的人容易短命。”
　　明明是一副好听的嗓音，说出的却是冰冻三尺的口气。
　　花芜感到自己就要窒息了，她放下所有戒备，任由自己在恐惧中摇曳惊慌，由心而生的惧怕，在放松的躯体中很快传导开来。
　　她的唇她的指尖还有虚浮的双腿，都在颤动。
　　那人却蓦地笑了，又将她拉了回来。
　　花芜后背冷汗涔涔，额头上却突然被打了个爆栗。
　　“想要保命的话，就彻底忘了这件事。”
　　话音刚落，加在她身上的束缚突然退去。
　　花芜的脑袋还因刚才那一下，呜嗡呜嗡的，没有了钳制等同于没有了支撑，她歪倒在地上，却不敢一下睁开双眼。
　　她在呼呼的风声里默默地躺了一会，直到感觉周围寂静得可怕，才撑地而起。
　　她拾起地上早已熄灭的灯笼。
　　恐惧吗？
　　必然的。
　　她还不能死，却并非惧死，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像是有预兆似的，她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糟糕！
　　方才那个装草绳碎屑的荷包却不见了。
　　花芜在周围摸了两遍也没找着，才确定自己的荷包又是被那人给顺走了。
　　那个荷包袋是和王冬一起在秋水居当差的碧柳姑娘送给她的，上面绣着一只五彩花衣的大公鸡，她还挺喜欢的呢。
　　关键是，里面装的那三两银子怎么算？
　　*
　　萧野今夜秘密入宫，故而马车只在进出皇宫的夹道上等着。
　　迟远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半躺在车夫驾上。
　　跟了萧野十几年，在无法预知的等待中，他早已练得了卧倒就睡的好习惯。
　　同时，也练就了一副敏锐地辨别主人步履声的好耳力。
　　萧野还在二十步开外，他就笑了，这位不苟言笑的活阎王，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这位小主人偷偷跑到外头掏鸟蛋，捉野兔，捣蛇窝，疯玩了一天回来后，禁不住吹起口哨的模样。
　　而今夜，轻快的步子，于风中猎猎作响的袍角就是那自在欢愉且带着点点得意的口哨。
　　许久不曾如此了。
　　迟远险些笑出了声，他刚要开口询问，却险些被萧野丢来的东西砸了一脑门。
　　还好他反应快，一把拦在了手里。
　　拿起来一看，哟！大公鸡！
　　有点意思！
　　可以如今九千岁的身份来说，这暗示也太……太赤条条了！
　　不够文雅！
　　莫非是女人送的？
　　嘿！这深意！
　　迟远吓了一跳，所以今夜主子心情好，是因为被女人给调戏了？
　　难得！难得！
　　他决定找个价值相当的木匣子，把萧野丢给他，不对，是转赠给他的东西好好收起来。
　　翌日，当萧野和迟远顶着鹅蛋青的天色驾马驶离京城之时，花芜和王冬正站在庆和宫的汐雾园里，看穆然摘药。
　　花芜身上的病征果然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之前，他们在宫门外的朝食摊子里吃了四喜汤饼和酥油泡螺，当作庆贺。
　　四喜汤饼是将绿叶菜、胡萝卜、紫苏捣烂滤汁，用黑芝麻捣成粉末，分别混入白面之中做成面干，再用两种新鲜的菌子合在一起吊汤底。
　　除了滋味独特意外，更是为了吃个彩头。
　　素面清汤加上入口而化的酥油泡螺，正是绝配。
　　酥油是以牛乳为原料，再加搀上羊脂、蜂蜜，和蔗糖，凝结以后，装入开了小口的袋中，挤到盘子上。
　　挤的时候需一边旋转，将泡螺上头的纹溜旋得像螺蛳儿一般。
　　花芜吃得兴高采烈，一扫两日前丢了那三两银子的阴霾。
　　早晨的汐雾园中尽是湿寒，穆然的袖口和靴面已被露水洇透。
　　他摘了一大把断肠草在手上，漠然地看了花芜一眼，“那日，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随后他领着花芜和王冬去了庆和宫南面的屋舍，将两枚刻着一对鹰羽的黄糖色玉牌交给他们。
　　“这是玉翎卫的玉符，正如官员所持的牙牌一样，初入庆和宫，无论才能如何，都是从地字分支做起。天为白，地为碧，玄即墨，黄为糖，你们现在拿的是黄字的玉牌，但庆和宫的规矩很公平，有才能有功劳者，能得晋升，如今正有一个好机会要落到你们头上。”
　　两人很快想起这位师兄前几日提点过的那件大事。
　　“翼州火田县新修河岸决堤的消息，估摸着也快传由驿站传入京城，今日圣上便会有所决断，朝廷会派工部的人连同监察御使一同前往，之所以调用玉翎卫，乃是另有他因。”
　　穆然只稍微解释了两句，便让两人执玉牌到庆和宫马监处要了两匹快马，即刻启程赶往翼州火田县。
　　“你们不必忧虑，此行同去的还有两位地字分支的师兄，你们只管听他们差遣即可。”
　　这是穆然最后的吩咐。
　　花芜和王冬都没想到，刚进庆和宫便会遇上如此要紧的差事。
　　原以为进了庆和宫便能得见九千岁真容，没想到履新第一日唯一见到的人竟只有穆然一个。
　　他们在庆和宫只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风尘仆仆地上路。
　　出了城门，花芜夹紧马腹，扬起鞭子，虚空抽了一记，胯下青马即刻不管不顾地朝前蹿去。
　　她心中已有许久不曾有过如此畅快的感受。
　　玉翎卫初试筛的便是识字和与御马。
　　宫里的不少太监并非一出生便在贫苦之家，只是成长路上遇着天灾人祸，被逼无奈，才成了宦官。
　　他们一路歇在驿站，直到第三日曙光乍现，方才到了翼州府境内。
　　又走了一日，从官道上远远见着了决堤的河岸。
　　明明是新修的河岸，此时却如同久病卧床的垂暮老者，毫无生气，药石罔效。
　　而此时的河堤岸上，恰恰立着两人两骑。
　　一个生得膀大腰粗、圆头厚耳，而另一个……
　　身姿俊逸，萧萧肃肃，在广袤磅礴的河堤上，有种遗世独立的苍茫美感。
　　花芜出奇的望着他们，那边也似有所感应似的，投转身来对望。
　　许是因为离得够远，花芜的眸光锁在那位美人身上，并不觉得羞赧。
　　良久，她才朝一旁走马观花的王冬低声道，“是他们。”
　　同样的青马，同样的京中打扮。
　　这两人便是穆然口中的地字分支的两位师兄。
　　花芜和王冬打马上前，四人汇合。
　　交谈中，花芜和王冬得知他们得九千岁令，提前一步赶往火田县，止住了瘟疫的蔓延。
　　“我叫常远，这位是叶萧。”肥头圆耳的常远指着另一位介绍道。
　　这位叶萧师兄生得一副美人相，双眉似剑，却是纤细，眼珠漆黑，目光如炬，却是冷淡，鼻挺如山，却是柔和。
　　只不过，美则美矣，下颌凌厉，唇畔带煞，却又实在是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花芜仔细看了一眼，只见常远和他们一样，穿的是端福绣庄的衣裳，踩的是平云坊的靴。
　　而叶萧，身上的衣着款式乍然一看和他们的似乎并无区别。
　　可他衣领斜襟的盘扣编织手艺，还有鞋面和鞋底缝合处的特别针法，实在与这两间大店没有关系。
　　更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王冬还想多说两句，常远却直喇喇道：“我们是特意来这路上等你们的，如今，还是先往知县家中走一遭吧，仵作已等着多时了。”
　　仵作？
　　“莫非火田县里出了命案？”花芜急问。
　　“差不多，到了再行细说。”常远敷衍了一句。
　　说罢，同叶萧驱马上前，花芜和王冬只得全力跟上。
　　按理说，他们办的是公事，纵然是命案，也理应先到府衙之中才对，可常远和叶萧却直接将他们往知县家中带。
　　这是何意？
　　直到见了知县家中那扇挂了白绢花的大门，花芜和王冬才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人穿过垂花门，快步走过天井，来到宅子的正厅之中。
　　只见两条长板凳上停着灵柩，灵柩两边挂着白幔，正厅中央设有供桌和灵牌。
　　此时，正有一穿着粗麻布所制的斩衰服妇人扶着灵柩哀嚎，“我们家老爷自河堤冲毁以来，日日忧愁，已被逼得天天呕血，如今就要入土了，你们为何还不肯让他安生！”
　　毕竟这里面躺的曾是官府里的老爷，县丞和县尉只能多加劝慰，却不好直接上前去拉。
　　那妇人继续哭哭啼啼道：“老爷以死明志，也算对得起火田县的黎明百姓，你们为何还要在死后如此作践他？”
　　“还不肯验尸吗？”
　　拉扯中，一副冷清的嗓音横空而出，听着平平淡淡，可却陡然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慑之意。
　　花芜顿时觉得耳朵发痒，若不算芷兰宫所遇的那个人。
　　这倒可以算上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嗓音。

第9章 拒绝验尸
　　这副嗓子没有刮人的砂砾感。
　　它如同冰川上流过的汩汩的雪水一般。
　　清澈见底，却是寒气逼人。
　　说话的正是叶萧。
　　他对如今的局面，显然不太满意。
　　只是仵作这一行当，不得死者家人许可，便不可开棺验尸。
　　否则将会被苦主上告，吃上官司。
　　再者，大渝的仵作自有一套行事规则，除非是无人认领的无名尸首，得官府准许后方可剖膛验尸。
　　若非如此，未得忘者家人首肯签字画押，他们便贸然不会行动。
　　更何况，死者家属认定了这位火田县知县乃是“以死明志”，并不存在谋害一说。
　　又怎么会有开棺验尸的道理。
　　“此案由你主办。”叶萧长身玉立，稍一偏头，云淡风轻地告知了花芜一句。
　　“诶？”
　　花芜微微一愣，到庆和宫履新的那一日，那木头可不是这个说法。
　　得了，这两位师兄铁定了听说了她在参试那日的“出色”表现，故而想把这件差事抛给她。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并没有让花芜不知所措。
　　火田县的县丞及县尉早已见过叶萧和常远的玉牌，他们原先还有所顾忌，可一见玉翎卫到场，即刻十分老道地命衙役拉开了老人孩子与其他不相关人等。
　　此时灵堂里的家眷只剩下知县夫人秦氏和一个丫头。
　　面对“玉翎卫”这三个字所带来的威压，一老一少两位妇人，底气单薄。
　　秦氏仍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看似伤心，实际却无多少真情实感。
　　倒更像是街头的妇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同人撒泼耍赖。
　　秦氏一边往火盆里投着纸钱，一边口中含糊念道：“那日夜里，老爷说要在书斋整理东西，让我们都别去打扰，自从修的那堤坝被冲毁之后，我们家老爷就没睡过一天安稳日子。这个堤坝有朝廷工部派专人督工，银两是户部拨的，不过由县衙代为掌理，我们家老爷，真的不至于啊！”
　　“后来此事惊动了朝廷，老爷听说圣上派了玉翎卫下来，他素来知晓玉翎卫手段，每日唉声叹气，食之无味，夜不能寐，总怕自己受不了折磨，这才……”
　　“大人，我们家老爷已经没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来不懂官场上的是非，老爷是自行了断，这些我们都认了，真没什么好验的。”
　　秦氏终于掏出帕子，揩了几滴险些要被火盆熏干的泪水。
　　花芜和王冬一路走来，也曾无意中听见附近乡民有过议论，火田县知县徐茂，既不贪功也不冒进，总归一句，便是为官数载，无所作为。
　　唯一的政绩便是去年年初，将欲修河堤之请上表朝廷，得恩准后历时九个月，修筑了一座堪比豆腐渣的泻洪堤坝。
　　花芜微微皱眉，自古人命归了天，皆要完整入殓下葬，以入轮回。
　　由仵作验尸，尸身必遭破坏，的确颇有忌讳。
　　虽然秦氏表现可疑，可说的话却是在理，为何两位师兄非坚持验尸不可？
　　花芜抬头，正想看看两位师兄的反应，却不料常远和叶萧也正定定看着自己。
　　她倒不是想推卸，可她必须先弄明白一件事情。
　　花芜径直朝叶萧走去，原想附耳在他耳畔询问一句，怎奈纵然她踮起脚尖，发顶也才堪堪与这位师兄的耳垂齐平。
　　花芜只好定定望向叶萧，低声平静道：“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萧眼角微垂，斜睨看向她，神态略有倨傲，却非刻意使然。
　　这样的神情在花芜看来，实属一贯擅于发号施令之人。
　　几个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心中的疑惑顿然不再是疑惑。
　　她愈加不敢放肆，恭敬地引着叶萧走向一旁，垂眸问道：“敢问师兄，为何坚持要对徐知县验尸？”
　　叶萧那目空一切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瞥了眼正堂那边，微微侧身，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
　　他左手压着信封两侧，将封口挤开一道口子，右手两指从封口中捏起一张信纸，展在花芜面前。
　　这是一封检举信。
　　所检举的正是火田县新修河堤一事。
　　花芜只看了一半，叶萧便将信笺收了回去。
　　“若是你写了这样的信，还会因为知晓玉翎卫手段，而每日唉声叹气，食之无味，夜不能寐，怕自己受不了折磨吗？”
　　叶萧的声音清澈如同不受阻碍的甘泉，若非此时当着公差，花芜真想再多听两句。
　　花芜当即明白，原来徐茂竟将自己主修的河堤直接检举至御前。
　　既然如此，他应当是盼着玉翎卫前来调查才是，又何以会因害怕玉翎卫的手段而畏罪自杀。
　　回到正堂，花芜直直看向秦氏，“夫人如此笃定，是否还因有其他事件能够佐证？”
　　“的确不错！老爷的书斋平时不轻易让人进，房门背后带着栓子。那一日，胡管家去叫老爷的时候，书斋正是从里头反锁的。还有！还有赵妈！赵妈那天夜里听到了声响，我让她来跟你们说个仔细，赵妈！快去把赵妈叫来。”
　　秦氏推了推自己身旁的那个丫头，小丫头便肿着一双核桃大的眼睛，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赵妈到了。
　　叩拜过后，秦氏扯着赵妈，“赵妈，你快告诉他们，老爷自缢那日晚间你听到的声响。”
　　赵妈亦是一身素衣，她望了一眼堂中棺椁，慢慢回忆道：“奴婢的那口子是老爷府上的管家，姓胡，负责老爷院子里的一应事务，府里的主子体恤下人，让奴婢两口子住在在主院的一间西耳房里。”
　　“西耳房同书斋临得近，那天夜里，老胡回来得晚，奴婢一向浅眠，他一回屋便打了呼噜，奴婢却一直没真正睡过去。奴婢记得老胡刚上榻不久，外头就传过来更夫的梆子声，那时候喊的是‘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接着，奴婢又翻了几次身，就听得依稀是老爷书斋的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像是一声什么木制的物件倒地的动静。”
　　“什么木制物件倒地的声音？”花芜追问。
　　“就是，就是……”赵妈语气不定，眼神朝着主母的方向打探，不知该如何说法才好。
　　秦氏意会到她的探寻，帮忙解释道：“就是老爷，老爷他，以身殉职时，悬在梁上，脚底踩的正是一张木凳。”
　　大伙儿瞬间明白过来，赵妈所指的正是知县老爷自缢时，双脚蹬开板凳的声响。
　　花芜暗叫好家伙！
　　方才还是以死明志，如今三两句话过后，就活脱脱的成了以身殉职。
　　“那几日，老胡说老爷夜里要在书斋整理东西，不让人去打扰，奴婢听到那声响后，踢了踢老胡，老胡却说这几日老爷有吩咐，不叫人打搅，而奴婢最近夜间总是失眠盗汗，一有声响便愈发难以入睡，索性又留神听了一会儿，可接着并没有其他动静，就没做他想。”
　　“赵妈，这事儿也怨不得你们夫妇。”秦氏反而安慰了一句，“事情已很明了，是我家老爷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为无愧天地百姓，选择终了性命，实在是无验尸的必要。”
　　“既然如此，可否先带我们去事发的那间书斋看看？”花芜问。
　　此话一出，叶萧和常远面上的神情都不太好看，可也没明着说什么。
　　叶萧显着尤为凝肃。
　　秦氏却依然有些犹疑。
　　“既然夫人不愿验尸，我们便去事发之地看看，若无疑点，倒是可以不用验尸。”
　　“不用验尸？”秦氏脸上显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不错，只要找不到疑点，便不必验尸。”花芜笃定道。
　　秦氏微一思虑，看了看花芜，紧接着又瞄了一眼显然更有分量的叶萧。
　　只见叶萧虽然面色不善，可到底没有反驳，这才安下心来，领着众人往内院里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徐知县的书斋中。
　　这间书斋一排三开间，花芜环顾书斋四周，前门对着偌大的庭园，无遮无拦，其余三面皆是院墙，书斋里头能够出入的当真只有那两扇背后带栓的门和两边的大排窗户。
　　胡喜作为府宅的大管家，今日忙里忙外，此时也已到了此院侯着。
　　花芜先是让胡管家带着她和王冬去了他和赵妈所住的耳房。
　　二人居住的耳房简单朴素，里面并无过多家具器皿，花芜觉得奇怪，问过才知道，原来二人在外头也有自己购置屋宅，如今主要是供自己的儿子孙子居住。
　　花芜环顾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抬起下巴点了点王冬。
　　王冬会意，立即往外跑去。

第10章 密室杀人
　　不一会儿，花芜在耳房里当真听到木凳摔地的声响。
　　只不过白日里声音混沌些，若是夜里，应当能够相当清楚。
　　赵妈所说属实。
　　紧接着他们又一同到了书斋正堂。
　　此时，常远已令仵作在徐茂那日自缢的房梁下做了记号。
　　“胡管家。”花芜于室内环顾一眼。
　　书斋的西墙上挂着一幅树下美人图，梳着流云髻的妇人穿着百蝶穿花留仙裙，左眉间一颗朱砂痣，回眸顾盼间妩媚动人。
　　画虽好看，可与这书斋的布局却有几分格格不入。
　　“是。”
　　“那日是你发现徐知县自缢于此书斋中？”
　　“确实如此。”
　　胡喜此时已知对方要问的是什么，他眼中尽是酸涩，虽一脸疲惫，却也强打着精神，毫不含糊道：
　　“平日老爷一向在辰初便会起身更衣洗漱，再晚也绝不会超过辰时正牌。可那一日，小人在外头等到辰时下三刻，还未见书斋里有动静，因内子前夜曾说书斋这头有过声响，便以为或许是老爷夜里忙得晚了，才睡得迟些，后来小人试着给老爷敲了敲了门，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小人便拍门拍得烈了些，喊声也大了，可里头竟无响应，那时内子也在一旁，可老爷书斋里头上了栓，只好被小人撞开了。”
　　身为知县官家，他不仅将整座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更要帮主人打点官场上的人情交道，为人十分沉稳老练，面对问询，果然句句答在点上，滴水不漏。
　　“书斋的正门上了栓，那两间偏舍的窗户呢？”
　　“这间书斋的东舍是老爷夜里休息的地方，西边是藏书的地方。藏书的那间平日并无开窗的习惯，东边这间，只在白天通通风，每日黄昏小人总是要关上的，从未有过变动和遗漏。”
　　“这么说来，徐知县死亡的那天夜里，这书斋拢共三间屋舍，皆是从里头关紧的，没有他人进出的可能？”花芜问道。
　　胡喜沉吟了片刻，老历风霜的脸上不再迟疑，一对黯然的目光投向花芜，“小人认为，正是如此。”
　　花芜噘起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被标记的房梁下，抬眼往上。
　　“有梯子吗？”
　　“有。”
　　管家胡喜朝藏书的那间走去，花芜随即跟上。
　　其余人等，静静候着。
　　县丞和县尉陪在三名玉翎卫左右，他们原想和两位地字分支的大人多套套近乎，可怎奈这三人中，唯一一个愿意开口的只有王冬。
　　秦氏的身子脱力似的靠在丫头身上，像是真怕一不留神就被风吹倒，手也紧紧地掐着丫头的胳膊。
　　另一边，花芜跟着胡管家来到藏书房，只见西边的一整面墙上，紧紧贴着一整面书柜，上头紧密而整齐地摆满了书册。
　　不禁叫人赞叹徐知县藏书之渊博。
　　而这样一面书柜旁，正巧置了一张一人半高的竹梯子，梯子上端用缎带系了拳头大的圈带，挂在书柜旁的钩子上，正好能够防止梯子因闪失而碰倒。
　　花芜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细细地将这间纤尘不染的藏书房扫了一遍，目光却最终停留在北面的一处气窗上。
　　“那扇气窗平时开吗？”她问。
　　胡喜的眼睛跟着看了过去，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悲意，摇了摇头，“气窗是在建造时留下的，东西两间皆有。因着此间做了藏书，便不曾开过，倒是东边的气窗，常常开着。”
　　这个花芜倒是知道，翼州冬季严寒，家家户户都有烧炭暖室的习惯，而炭火燃烧过后的烟气里却含着剧毒。
　　倘若房门紧闭，不注意通风，便有中毒的可能，特别是夜间在卧房昏睡时风险更甚。
　　花芜再次丈量了一眼那个气窗大小。
　　不论其高度的话，想要全身通过那个四四方方的气窗，也委实不容易。
　　花芜脑海里闪过这个府里如今见过的主子和仆人身形模样，几乎都在心里画了个叉。
　　随后，她扫了眼自己的左右肩膀和腰身，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勉强行吧。
　　书斋正中的开间比之两边更为宽敞，房梁也较为高些。
　　从藏书房搬来的一人半高的竹梯子并没能搭靠在房梁上，故而扶梯之人须有十分强韧的臂力。
　　花芜决定要自己爬上去看一看。
　　徐知县的这座书斋毕竟坐落在内院之中，再说，家主的灵柩尚且停在外头的正厅里，县丞和县尉带来的衙役大多守在外头，只备不时之需，不宜擅入。
　　可对方是玉翎卫，县尉正想调两名孔武有力的衙役进来扶梯，常远却直接阔步站了出来，两手扶着竹梯。
　　“我来。”
　　只见他一脸轻松地握着竹梯守在梁下，双腿微张，身上的青灰色衣袍瞬间如同鼓了气一般，绷得紧紧的，使其双肩至两臂和腰身的线条暴露无遗，下盘更是稳如泰山。
　　“多谢师兄。”
　　花芜没有丝毫踌躇，扶着梯子步步高升。
　　她本就身材轻盈，只一眨眼功夫，便登到了梯子的最顶端。
　　她两手放开梯子，往上一攀，刚好能够扒在房梁上，两眼正好与横梁的上沿持平。
　　横梁上原本就有一层积灰，而这一处果然被绳索刮出了几道交叠的痕迹。
　　划痕将积灰刮得很干净。
　　房梁上方的两处转交也有丁点磨损的痕迹。
　　花芜的眼睛倏然停在一处。
　　嗬！有意思！
　　可她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先栽了跟头。
　　横梁的转角上陡然爬上来一只旯犽。
　　八条修长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长腿，极其灵活而又快速地往花芜攀在房梁上的五根手指靠近。
　　“咦呃！！！”
　　花芜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缩，身子瞬即后倾。
　　见了那可怖的小东西，她已全然忘了自己当下身处何种境地，单单是偏了这么一点距离，身子便俨然失去了平衡，还没来得及在半空晃悠两下，竟径直向后载去。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没能见到那个令花芜胆寒发竖的小东西，因而无法预先猜测花芜的反应，更是来不及反应。
　　常远身负武艺，可毕竟和花芜之间隔了一张梯子，王冬倒是留意，可他既无功底，身子骨也没比花芜强多少，县丞和县尉倒是想献个殷勤，可无奈二人都已有些年纪，且居地方高位已久，动作难免迟钝些……
　　花芜瞪直了双眼，也不知是哪来的闲工夫，竟一边向后倒，一边分析起臀部先着地或是后脑勺先着地的区别。
　　而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后脑勺和臀部几乎是同时！
　　堪堪落在了某个人的左右巴掌中！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她那晕晕乎乎的脑袋紧挨着一面结实的、仿佛正在散着热气的胸膛，而胸膛上裹着的那块顺滑而有质感的微凉布料，却带来了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错觉。
　　她还来不及想明白那奇怪的错觉源于何处，脑袋里正匆忙开启的通往记忆宫殿的路线，被迫戛然而止。
　　那双手掌只那么一触便离开了她的身体，衣料上携带的残存意识，从脑海中按图索骥的迷宫中恍然抽身。
　　呃！！！
　　花芜还没站稳身体，便先在心中恶狠狠地喊了一声。
　　扼腕的情绪翻然上涌。
　　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想起这种错觉源于何处。
　　“还上去吗？”
　　花芜揉了揉耳朵，两颊跟着燥了起来，“啊？”
　　竟是叶萧扶了自己一把，不对，是摸了一把！
　　这算是被人吃豆腐了？
　　花芜瞄了一眼此刻已站在半丈开外的叶萧，他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姿态淡薄自在。
　　直叫人怀疑方才出手的到底是不是他。
　　不过，玉翎卫能算男人吗？花芜想。
　　如果不算的话，她应该也不算吃亏吧？
　　“不必了。”花芜垂眸，摇了摇头，随后立即恭恭敬敬地抬手执礼，客客气气地对叶萧道了声谢。
　　“你可吓死我了。”王冬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低声关切地说了一句。
　　叶萧不知道花芜心里的纠结，只觉得这小太监身上看着没几两肉，可触感却是柔软的。
　　掉下来的时候就像被风刮掉的厚幔帘，叫人下意识要去接。
　　这有别于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体悟。
　　难道年轻的小太监俱是如此吗？
　　叶萧忍不住瞟了一边花芜身旁的王冬，又全盘把这个思路给否定了。
　　“可有发现？”叶萧问。
　　“有。”
　　简短而又干脆的回答让徐家人心中“噶哒”一下。
　　秦氏第一个没忍住，“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常远便一个眼刀先掷了出去。
　　秦氏通身一寒，身体先于意识，旋即打了个哆嗦。
　　她这才意识到，一直只是因为花芜说话太过客气，才令她险些忘了自己面对的到底是几个怎样的人物。
　　“大、大人这是何意？”秦氏登时改了口，急道：“难道我家老爷……”
　　“不过还有一点需要验证一下，请问夫人，这书斋的背后是何所在？”
　　“是、是一座梅园。”
　　“那便，请带路吧。”

第11章 开棺验尸
　　虽然梅园就在书房后背，可从正门行走，却要绕上一圈。
　　此时正是春季，梅园并不算大，娇红的花蕊艳而不妖，可如今出现在气氛肃穆、正在治丧的徐府之中，却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得暇细赏。
　　应花芜之要求，胡管家走在最前头，领着众人来到书房的北墙下。
　　粉墙已有些年头没有重刷，上面布满了一条条黑褐色的雨渍。
　　花芜先是来到东边，盯着墙体看了须臾，胡管家不明白她究竟在看些什么，也站在一旁，迷迷糊糊地跟着看。
　　随后花芜沿着墙体走到西面，亦先是看了一眼墙体，随后抬头，望了望气窗的位置，紧接着蹲下身子，捏起一点东西，在指尖捻了捻。
　　“近日，火田县没有下雨吧。”她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在确认。
　　“近十日内，不曾下过。”胡管家答。
　　“嗯。”花芜双唇微嘟，点了点头，“看好了，回去吧。”
　　抬眼间，却见叶萧两眼落在自己脸上，坦坦荡荡。
　　不像是刻意试图勘破什么，可配上他的身份，却有点静水流深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
　　花芜虽然极力说服自己没被吃豆腐，可一旦对上叶萧的目光，总又要假装无意错开。
　　她之前一直领的是巡夜击更的活计，白日休息，正好避开了宫里的人群，极大程度地减少暴露自己性别的风险。
　　而这会儿一副心思投入案情，难免会有些忘形。
　　花芜眼神躲闪开来。
　　她不敢松懈，绷了绷下颌，扯皱了眉心，抿紧了唇，粗了粗嗓子，唯恐叫人寻出破绽。
　　一旁的胡管家和秦氏正等着花芜的下言，却见他半天不语。
　　“这……”胡管家正要开口。
　　秦氏一把推开丫头，不似方才那般扶风弱柳，快步冲到花芜面前，刚要质问，却忽地感到背后几道目光阴恻恻地钉在自己后背。
　　她瞬间觉得后背有几处地方凉飕飕的，如同被挖了孔一般。
　　毕竟官夫人当得久了，整个火田县数万人口，谁敢不把她当王母娘娘一样供着，面对京里来的官儿，一时改不过嘴脸亦是正常。
　　“大人，这看好了，是不是表示……？”
　　秦氏小心翼翼地追问，毕竟花芜看了一路，什么信息都没透露过。
　　“徐知县系属他杀，并非自缢，开棺验尸吧。”
　　“什么！”
　　秦氏尖声嘶叫，不可置信地向后跌去，幸而被一直伴在她身旁的丫头扶住。
　　“既然徐夫人一直认定徐知县乃是自缢，是否表示徐知县身上并无明显伤痕？”
　　“是。”
　　不仅秦氏这么说，胡管家也一边跟着点头。
　　“那便更需要验一验徐知县真正的死因了。”她张开方才捏过东西的手指头，展示在众人面前，“这一排三开间，仅东西两间留有气窗，可偏偏只在西边藏书房的气窗墙角下落有这样的粉末。”
　　果然花芜两指之间覆盖了一层灰白。
　　“况且这粉末干燥，色泽还算干净，应是这几日才落的地。徐知县死时，之所以书房从内而外封闭，乃是因为凶手杀人后便是通过这扇气窗逃走。至于为何外边的墙面上没有留下痕迹，或许是因为凶手在作案时戴上了类似手套和脚套的东西。”
　　“可这气窗这般高，若说真有凶手，那凶手又是如何爬……”
　　秦氏刚要发问，就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就在刚刚，花芜正借了藏书房里的梯子。
　　没说完的话又被她重新噎回了肚子里。
　　“可，自从老爷出事后，我们都没进过那间屋子，方才我去取梯子时，大人也瞧见了，梯子并不放在气窗之下呀。”
　　胡喜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自从徐知县身亡之后，府里上下一片混乱吧？你们真的能确定，就没人进过那间屋子吗？”
　　“这……”
　　胡管家不确定了，老爷亡故的头一日，尸身正是停在书房之中，棺木直到第二日才送到府上。
　　事发第一日，整个府宅都陷入在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悲痛之中，书房之地虽然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入，可那一日，因一开始就认定了老爷系自缢身亡，便没做他想，除了府里上下，第一时间接到消息前来吊唁的亲友也是有的。
　　胡管家思索了一瞬，“可这不对呀。”
　　他冲口而出后赶忙补上恭敬一揖，“大人勿怪，小人只是想不通，倘若凶手是从气窗逃走，那么此人应当瘦弱才是，又何以会有力气，将老爷悬挂于横梁之上？还是说凶手不仅仅是一人？”
　　“要知道，那一日，小人见老爷最后一面时，老爷尚且神志清醒，并无异常，凶手如何能够不着痕迹，不动声响地做完这些？”
　　“大人恕罪，小人如此发问并无不敬之意，只因小人实在愚钝，还望大人能帮小人解惑？”
　　到底是知县管家，为人处事圆融大方，竟比那位当主子的更加得体。
　　然而胡喜明白，倘若真是谋杀，那么书房后背的那一小片梅园，的确是最好的逃匿之所。
　　可他想不明白，如果真是他杀，老爷为何没有呼救，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仅徐家人在等着，就是火田县的两位官老爷，还有两位一直默默观察着一切的师兄都在等着花芜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唯有王冬，笑嘻嘻地期盼着下文，他太熟悉花芜了。
　　“其实单人作案亦能成立，加之赵妈在四更天里听到的那一声响，我更倾向于认为是单人作案。”
　　花芜引着众人再次回到书房，来到横梁之下。
　　“适才我在房梁上发现的，不单单只有麻绳的擦痕，房梁之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较为锋利的刮痕，应为利器所致。那道刮痕划开了梁木上原本的红漆，露出的原木，亦是新鲜的。”
　　“利器？这是为何？”从未开口的火田县县尉忍不住发问。
　　“适才大家认为能从气窗逃走的人必定身材瘦弱，无力一人完成作案，其实不然。”
　　“自战国起，便有利用滑车提举重物的先例，寻常人家便是井口上所架的辘轳亦可算作滑车的一种。《墨经》中将其称为‘绳制’，以‘绳制’举重，‘收’不费力，可省力而轻松。常见的绳制，是一个周边有槽，能够绕轴转动的小轮。常见的有木轮、铁轮。”
　　“而在本案中，不论凶手使用的是木轮还是铁轮，他都额外制作了一个用于固定在横梁之上的铁架，或许是在安装的时候，或许是在取下的时候，铁制的框架在横梁上有了刮擦，留下了划痕。”
　　“若要制服一个清醒之人，尸首上必定会留有痕迹。故而，整个案件，只要凶手能够事先借助迷药亦或毒药使徐知县失去反抗能力，再借助滑轮的力量拉动套在徐知县脖颈上的麻绳，事后通过藏书房的竹梯爬上气窗逃走，最后再找个机会潜入书房，将竹梯挪走，便可将这起谋杀伪造成自缢。”
　　花芜转了个身，眼中一派坦然，羽睫微翘的眼尾灵动地扫向秦氏，“至此，徐夫人还要坚持不验尸吗？”
　　花芜顿了一下，她自然不能够说最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徐知县实在没有自戕的必要。
　　相对于徐府中人对于徐茂整日忧心惶惶，惧怕玉翎卫的到来，徐茂其实最期盼的应当便是玉翎卫的到来。
　　想到那封检举信，花芜竟不自觉地望向叶萧。
　　明明想好要的避开他的眼光，这时候又偏偏撞上。
　　叶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花芜却从他眼中读到了一点赞赏和嘉许。
　　那从容和自信的派头，犹如他就是布局的那个人。
　　布局的那个人？！
　　花芜被自己的这个突发奇想吓了一跳。
　　难道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早在她之前就推演出了真相？
　　因为手里握着正确答案，所以才会对她露出那样赞许的神情？
　　秦氏的脸色白里透青，上齿紧紧咬着下唇，眉目紧紧锁着，身子倚在丫头身上，双手绞在一起。
　　而她身旁的丫头同主子甚为同心，两手紧紧托着秦氏，同样是副悲怆郁结的模样。
　　“其实……”花芜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徐夫人若是担心尸身不完整的话，倒是可以只开棺，只验表皮之伤，如何？”
　　做了巨大的让步，也全了一县之长的体面，秦氏若还答应不了，那便是心里有鬼。
　　况且因为毒物对尸身容易造成改观，花芜推断凶手更有可能使用的是令人不易察觉的迷药。
　　“等等，”火田县县尉再次开口，他眯缝着双眼，一副肠结虚秘之态，想来已是憋了许久才忍不住又发问，“下官还有一点不明。”
　　他看了眼还没来得及收回藏书房的竹梯，又抬眼望了望横梁的高度，谦逊道：
　　“适才大人所言，凶手借助滑轮的力量拉动麻绳，又言滑轮是是固定在横梁之上的铁架，那么，倘若凶手只有一人，明显这竹梯根本够不着房梁，又何以……”
　　“县尉所言不错，是我一时忘了解释，”花芜将眸光投向胡喜，“胡管家，藏书房中原是有两架竹梯的吧？”
　　胡喜忽然被点，即刻答道：“确是如此，老爷的书柜甚大，整理起来颇为费事，故而书柜两边各挂着一架竹梯。”
　　说到这里，他脸上不免又浮起哀戚之色，“只因这两日府中操办大事，处处……”
　　处处挂白，这才将藏书房中的一架梯子临时挪用。
　　花芜正是注意到书柜两侧皆有一处挂钩，这才猜到。
　　“一架梯子的确不能，可若将两架梯子绑在一起，便可以。”花芜解释。
　　至此，所有疑问皆被一一打消。
　　秦氏没再说话，那副天人交战的模样终于有所缓和，用悲伤掩过，垂着头，算是默许了。
　　这些转变被花芜尽收眼底，令她不禁好奇起这位知县夫人之前到底是在纠结什么。
　　正当众人就要离开书房之时，叶萧向常远递了个眼色。
　　常远旋身，往正堂中稳稳一站，“徐知县既属他杀，玉翎卫办案，暂封书房，其余人等，先行退出。”
　　玉翎卫的威严本就不容反抗，方才花芜不紧不慢地分析，倒反而给众人造成了一种缓和的错觉。
　　如今被常远沉沉一喝，书房里的气氛陡然直下，瞬间结霜。
　　花芜这才知道，比起徐茂之死，原来叶萧和常远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想要搜索这间书斋。

第12章 紫徽帝星
　　其他人都被送出了书房之外，仅留下了持有玉翎卫腰牌的四人。
　　徐府正厅，仵作亦要同时开验，离开前花芜特地叫住仵作，私下里说了几句。
　　因为日近黄昏，胡喜还特意在屋里给他们留了两盏灯。
　　常远双手抄抱胸前，眼神一转，转到王冬身上，“师弟，跟师兄进去找个东西呗。”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了东侧卧房。
　　王冬在拐进去之前，担忧地给花芜留了一眼。
　　站在花芜旁边的叶萧，总让他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矛盾感受。
　　俊美无俦的天降容颜和从地狱归来的冷血煞气。
　　他想不明白，这两种感观是如何和谐地拼凑在同一张脸上的。
　　“过来。”
　　叶萧独步上前，此间仅余他们二人，花芜便自然跟上。
　　“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叶萧忽地回头，如同鹰顾般，审视着即将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猎物。
　　“不知道。”
　　花芜的回答生硬且毫不过脑。
　　然而，恰恰是这样恣意随性的态度，点燃了叶萧心里的无名火。
　　“你现在是玉翎卫，知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力量？”
　　这三个字的力量……
　　花芜盯着不远处一灯如豆，脑中也有一簇火光迸发而出。
　　夏夜，小扇，流萤，竹榻，还有悬于家门口的那盏她在过年时亲手糊的灯笼。
　　……
　　“你早已不是宫里做低伏小的宦官，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御卫。”
　　“你不应该一开始就那么好说话。就是因为你一开始办事不够狠绝利落，这才导致秦氏有了一种可以商量的错觉。”
　　错觉？
　　是啊，那时候的她，也以为那样安定幸福的生活可以延续这一生。
　　原来竟只是一种，错觉。
　　“你要记住，你是玉翎卫，玉翎卫办事，不需要讲道理，更不需要讲人情。”
　　不讲道理，不讲人情的御卫。
　　可不正是这样么！
　　叶萧的语气平淡无波，可偏偏正是这样，这一字一句如同平平无奇的刺刀，一下接着一下剜在她没血没肉的躯体上。
　　那年她才九岁啊，就已见识了这样不用讲道理，不需讲人情的御卫。
　　“奶奶，明日绿豆馅儿交给我做。”
　　那时候的她正和弟弟躺在天井的竹排榻上，向面前的老人撒娇。
　　唯一可以算得上忧愁的，便是如何从奶奶手上讨到明日为绿豆酥捣馅儿的差事。
　　一旁的弟弟也在力争。
　　可奶奶只是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笑盈盈地摇着蒲扇。
　　她还没答应她。
　　从他们的所在望去，正是父亲的书房，面向天井的大窗敞露无疑。
　　书房里燃着一盏灯，置在书案上，灯的一边，是书案那头奋笔疾书的父亲，而灯的另一边，是手里拿着家人的衣物缝缝补补的母亲。
　　他们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可听到动静，仍是会默契地抬眼，一同望向窗外，接着相视而笑。
　　“就不给你，你个爱哭鬼，眼泪掉到绿豆馅里可就不甜了，会变苦的。”
　　“你，你才是，你是贪吃鬼，每次做绿豆酥都是让你吃了大半，你会变成一个大胖子，长大了没人要！……呜！奶奶！姐姐骂我。”
　　爱哭鬼光会嘴硬，此刻早已趴在奶奶肩头哭个不停。
　　“又哭，又哭！”
　　小姑娘双手插腰，她最看不惯弟弟这副柔弱又讨宠的模样。
　　爹娘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插手姐弟之间无伤大雅的较量，而奶奶则是一手抱一个，一边责备一边安慰，永远当不好和事佬的角色。
　　往常，这样的嬉闹无非是数不清的夜晚里家人之间的甜蜜插曲，很快就会归于平静。
　　可这一夜，却没有平静。
　　那两扇挂着橘红灯笼的门是被暴力撞开的。
　　那纸糊的灯笼在一簇簇闯入的火把面前，是那样不堪一击、支离破碎。
　　由于过度惊吓，原本正要嚎啕大哭的弟弟连呜咽之声也没能发出。
　　室内的烛火“哔啵”爆了一声，将花芜的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冲门而入的火焰霎时消失，周围的一切安静如故，唯有一灯挑烛。
　　王冬和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从东侧卧房里出来。
　　常远失望地冲叶萧摇了摇头，王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走到花芜身边，轻轻撞了下她的胳膊，“欺负你了？”
　　花芜恍了下神，给王冬比了个口型，“别胡说。”
　　玉翎卫上下等级森严，平常四个分支不常在一起办案，互相管不着，可一旦遇上，师兄教训师弟却是常有的事。
　　而王冬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一开始叶萧就将主办的身份丢给了花芜，可在王冬眼里，身为奴才就没有不抢功的道理。
　　如此大方的师兄，恐怕早就没安好心。
　　“进来。”叶萧唤了一句。
　　他凝视着刚被教训完的小宦官，刚才那些话虽然严厉，却是她必须明白的。
　　她必须尽快适应玉翎卫的风格，少给自己，也少给别人找麻烦。
　　不过意外的是，花芜竟没闹半点情绪。
　　听到呼唤便没有丝毫犹豫地跟叶萧进了藏书房。
　　正面书柜纵十行，竖十二列，每个格子均整齐地盛着书卷，几乎不剩缝隙。
　　靠窗的南面摆着一张狭长的檀木案，檀木案的一角摆着一件梅子青釉焚香瓷炉，炉唇口搁着一片镂山水铜盖。
　　倘若这些藏书徐茂每本都看过的话，花芜倒是有些佩服。
　　“师兄要我找的是？”
　　“账本。”叶萧直视着这一百二十隔书柜，“徐茂在检举信中曾提过，此次出动玉翎卫便是为了此账本而来。”
　　“师兄怀疑，账本就在此间？”
　　“胡喜和秦氏皆言自水患河堤冲毁以来，徐茂常一人躲在书斋中，不是整理账目又是为何？”
　　叶萧语气笃定。
　　那倒是，一排三开间，正中这间几乎一览无余，方才常远和王冬搜了东卧房，没有收获。
　　如今，只剩这偌大的书柜，瀚海似的书卷，若不是用来看的话，倒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可是没有线索，难道还要一本一本翻开了来找？
　　“噌”的一声，叶萧在花芜面前展开了一张纸，“或许信中会有线索。”
　　这封信原本不该如此坦白在她面前，可若要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有用的线索，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花芜用最快的速度将信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
　　“祈盼云开见紫徽？”见到这一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跟着念出。
　　徐茂在陈情检举的最后，说了句“祈盼云开见紫徽。”
　　“从字面意思看，这句像是徐茂的殷殷期盼，渴望利用这封检举信将功赎过，守望云开，破解河堤冲毁的真相。而紫徽指的是帝星，徐茂的意思是待查明真相之后能得陛下召见？”
　　花芜看向叶萧。
　　“他应当是在祈盼玉翎卫到来，将证据账本和他的人一同带往京都面圣，亲自将账本呈递到御前，同时，以此为注，希望陛下能留他性命，甚至用迂回之法保下官职。”叶萧道。
　　“不过师兄你看，这信中的‘紫徽’二字，细看之下，笔触却同全篇略有不同。”
　　花芜指在那文末的那两个字上，凑到叶萧跟前，右肩膀亦微微向他靠去。
　　叶萧撩起眼皮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头上的幞巾，紧接着幞巾下的一点碎发，然后是碎发下的额头，从鼻尖到唇再到下巴的轮廓，最后一点余光才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走去，来到那两个字上。
　　当真是毫无芥蒂啊。
　　适才他不留情面地指责了他办案中的疏漏，只见小宦官闷声不言，那会儿他还犹豫着是不是自己太不讲情面，让初出茅庐的小宦官有些吃不消。
　　嗬。
　　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这人心可真大。
　　叶萧真不晓得应该感慨他多一些，还是该笑自己多一些。
　　他不禁要深思，两次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不过也只是这么微微一出神，他便悟出了花芜意中所指。
　　“的确，徐茂写这封信用的是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的字体，可最后这‘紫徽’二字，却有王羲之的味道，褚体在运笔上方圆兼施，逆起逆止，提按使转以及回锋出锋都有一定的规矩。而后面这两字，用笔以中锋为主，间有侧锋，笔画之间的萦带，纤细轻盈，笔断而意连，提按顿挫都是《兰亭序》的风韵。”
　　而花芜的心倒不真如叶萧所想的那般大。
　　她察觉到了叶萧那片刻的走神，他的眼光盯在她身上，有点痒意。
　　大渝皇室有过诸多流言。
　　太子和九皇子府上豢养了大批门客，才貌双全具有之。
　　更有者说太子府中养着一对通晓天文地理的双生子，年轻貌美。
　　太子甚爱惜之，与其论道，每每流连至深夜而忘寝。
　　嘶！
　　花芜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达官显贵都好这一口？
　　“所以，他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自己恐怕会遭遇不测，便将暗语写在了这封信中？”
　　花芜归了神，借着这句话打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检举一事，本就事关重大，其中所要承担的风险更是不言而喻。
　　徐茂这些日子把自己关在书斋里，恐怕也是为了躲避祸事。
　　“紫徽”二字的不同寻常，绝对是在透露着什么关键信息。
　　花芜微一皱眉，看向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书柜。
　　原来如此！
　　她转头看向叶萧，恰巧见他也正用一副豁然开朗的眼神望着自己。
　　“天干地支。”
　　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第13章 天干地支
　　紫徽星乃南北斗中天之帝王星，是为古人观测天象而得。
　　而天干地支，亦是源自远古时候对天象的观测。
　　徐茂的藏书房中，将书柜做成纵十行，竖十二列，不正好可以对应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么！
　　懂得了规则，要找答案，便能有的放矢。
　　花芜和叶萧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那封检举信，既然信中有这样的提示，那么，答案应该也在其中吧。
　　离答案已是这般接近，花芜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正在快速上冲，她能感受到自己两颊的发红，亦能感知到自己比往常更快的心跳。
　　她就着叶萧师兄的手托住了那封信，再次从头读下。
　　叶萧的手背被一双软绵的小手托住。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双手指指根和掌心连接处的小块薄茧，还有因为激动而沁出的一点莹润。
　　是啊，这人是宫里打更的太监，做的是粗使的活计。
　　在录用玉翎卫之前，他见过他的背景调查，出身猎户。
　　手心带茧，再正常不过。
　　可他脸上细腻的肌肤，柔和的五官线条，收拾得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风骨的流星眉，却和这双手有些不匹配。
　　他的脖颈纤细修长，和双肩之间有着好看的弧度，也许是入宫时年纪尚小，前颈光滑而平坦，并无喉结。
　　叶萧的视线再次往上，注视着他的双眼。
　　盯着信笺的一对招子专注而灵动，眼睫纤长却不过分浓密，一点儿也不会遮了那双明眸的风采。
　　想是因为迟迟找不到答案，他双眉不经意一蹙，带动眼睫眨了一下，只这么一下，那对眸子又盈出了些水来，如同再次被浸润的泉眼。
　　这小太监长得跟个姑娘似的。
　　难怪古往今来总有些人要有断袖之癖。
　　当今太子便是传闻有这样的癖好而被皇帝所厌弃，可也只有他清楚，这些传闻真正的出处和真实目的。
　　叶萧不喜欢自己偶尔在花芜身上生出的这些奇怪念头，每每至此，他总要再瞧眼王冬涤涤心。
　　他们脱光了是一样的，他在心中这般暗示自己，并且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便会生出不适之感。
　　“师兄你看出来了吗？”
　　叶萧这才发现，手中的信纸不知何时竟已被他调转了一个方向，可他的语气仍是疑惑和泄气的。
　　“也许不在信上。”
　　叶萧迅疾地从他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掌和信笺，躲避开了自己的这一段神游。
　　双手掖在身后，唯恐再被侵犯似的。
　　结果令人失望，花芜并没有信中的任何字眼里发现任何有关方位亦或天干地支的描述或暗示。
　　难道猜错了吗？
　　常远和王冬在他们研究的功夫，已在查看最底层两边的书格子，既要观察书卷摆放的顺序，又要一本一本抽出来，从头到尾翻一遍，唯恐有所遗漏。
　　这实在是个最笨也最耗时的办法。
　　可答案到底又会是什么呢？
　　花芜早把信中的内容默记于心中，虽然叶萧收回信纸，可她仍在脑中重新回忆了一遍。
　　信中能和天干地支对上号的，只有……
　　对了！
　　她怎么能把如此浅显的提示给忽略了。
　　“试试那里。”“那里。”
　　她和叶萧同时抬手，指向同一格书柜。
　　正是第四排的右起第四格。
　　王冬和常远不太明白，可他们各自对于朋友和主人的信任令他们没有丝毫犹豫。
　　丁卯。
　　不正是今年的年份吗！
　　就在检举信的左下角，“臣下徐茂此拜敬上！丁卯年……”
　　最显眼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干支。
　　常远架起竹梯，将那格子里所装的图书用双手紧实地压在一起，稳稳当当地下了梯子。
　　“格子里有什么特别吗？”叶萧问。
　　常远摇了摇头，“搬书的时候，我顺便在格子的内壁摸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上面可有绘制特殊的图案或是文字？”花芜接着问。
　　“没有。”
　　四人分别将近二十卷书册分工浏览了一遍，便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天色越发暗了下来，烛火的暖光也愈加聚拢。
　　“什么都没有。”王冬气馁。
　　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到底还有什么被忽略的信息呢？
　　花芜干脆坐到地上，单手支着脑袋，仔细回忆着信中的内容。
　　徐茂说自修筑河堤以来自己诚惶诚恐……
　　难道是！
　　“不是丁卯，是丙寅，河堤冲毁虽然发生在最近，可修筑河堤是去年的事，倘若徐茂早就给自己留了一手，那么收集证据也应当是从去年开始。是丙寅年，往右斜上一格。”
　　花芜一直坐着，没有更换姿势，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而常远早已顺着她的话爬到了对应的格子。
　　他依旧手掌往两侧一插，沉沉地压住一摞书卷，原封不动地搬离了书柜。
　　两手搬着重物，可下梯子的时候仍然如履平地，稳稳地落到了地面。
　　常远把那一卷书安置在临窗的长案上，“这一捆书好像轻一些。”
　　继而，他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下，“这些书好像小一些，哦！我知道了，是窄了一些。”
　　“格子里可有异常？”花芜终于抬起了脑袋，站起身来。
　　常远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了句，“好像没有。”
　　他话一出，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眼前的这位叶萧师兄什么人呐，在他身边办事，最不能提的就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现在就去看清楚。”常远补救道。
　　虎背熊腰一点也没影响到他猴儿一般的动作，只见他双手探进空空如也的格子，像是觉得不太对劲，又抽出一只手放进旁边的格子里。
　　只见他脸上一喜，“真的，这个格子比旁边的要浅了半个手掌的长度。”
　　果然如此！
　　花芜神情一松，“应当是做了暗格，你看看能不能打开。”
　　常远忙着捣鼓暗格，王冬却终于得了闲般四处乱晃起来。
　　在宫里，他好东西见得多，这间屋子里能入他眼的也就那么一个梅子青釉焚香鬲式瓷炉，龙泉窑的，造型古朴大方，胜在釉色绝佳。
　　梅子青釉涂了全身，不同于一般青釉，可与翡翠媲美，又有几分江南烟雨天青的韵味。
　　王冬就喜欢这个颜色，仿佛身心都被涤洗得干干净净一般。
　　他喜欢这个炉子，顺带好奇了下里头焚的都是什么香，便闲来无事地揭开了覆在唇口的山水铜盖。
　　两眼往里一探。
　　“找到了。”
　　常远终于找到关窍，挪开了书柜里头的隔板，只见里头竖立着一个精致的薄板木盒。
　　盖子是抽拉的，看大小应当正好能够装下一本半个指节厚的书册。
　　常远很惊喜，这感觉就跟穿着开裆裤那会儿和同伴们跑去野草丛里寻宝似的。
　　他猛地抽开盖子一看，嘴角不禁往下拉得不成样子。
　　就像那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什么虫子小兽的老巢，结果刨了半天，却发现里面竟是个空的。
　　这种感觉不太好。
　　花芜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至少她猜中了答案，只是她来得太晚了，这场考试已过了期，重新换了谜面，而她现在连新的谜面在哪儿都不知道。
　　叶萧宽慰道：“看来徐茂是真的猜到了有人要对他不利，才提前转移了证据。”
　　花芜却说：“不对，有点问题。按照胡管家和秦氏的说法，徐知县只是一直把自己锁在书斋里，不知在忙些什么，可是，身为一县之长，如果他真的提前知晓有人要对他下手，那为何没有加强府宅的护院看护呢？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就算是调用县衙里的差役，也不足为奇。”
　　“徐茂敢写那封信，说不定便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支持，增派人手保证安全一事，恐怕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安排。”
　　花芜就着叶萧的话深想了一下。
　　那倒也是。
　　徐茂不过是一地方官，在火田县是最高长官，可到了京都，不过一粒芝麻大小，这样的芝麻小官如何敢于投身跌入朝廷的风云浪潮之中？
　　想必正是有人暗中支持，徐茂在写那封检举信的时候，便有人为他开好了筹码，许诺保他的性命，甚至前程。
　　这才使得那一封薄薄的检举信，能够顺利到达大渝皇帝的龙案前。
　　可徐茂还是不放心，这才在检举信上留下了提示。
　　这件事里头的盘根错节，花芜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们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却急转而下，忽地被逼退了好几步，从找答案退回到了找谜面的步骤。
　　“能不能听我插句话？”
　　一旁的王冬手里提着山水铜盖，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第14章 识文断字
　　反正线索已是断了，干想无意。
　　大家便把目光齐齐投向王冬。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王冬一只手拿着山水铜盖，另一只手指了指梅子青釉炉。
　　更确切的说，他指的是炉内的青灰。
　　也不对，青灰里埋着几片干枯发黄的败叶，叶片上头可见斑斑点点的隆起。
　　看着让人有些不舒服。
　　自从午后到达火田县，一路跟随两位师兄来到知县府宅，直至天色重重地沉在明烛里，花芜险些忘了，他们一行人尚未用过飨食。
　　见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小东西，花芜才忽然觉得胃里有些泛酸。
　　“这是什么？”王冬问。
　　“虫瘿，昆虫啃食树皮和树叶，留下孔洞，尔后在这些伤口上产卵，叶片愈合时会将虫卵包裹，在叶面上形成小肿块的模样，便是虫瘿。”叶萧答。
　　“可是这种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不合理啊，这里是藏书房，万一这些虫子孵出来，那这些书卷可不就毁了？”王冬不明白。
　　“有些虫瘿可以用来做补品、止血药和某些毒药的解药，甚至可以用作染料，遇水不化。”
　　“遇水不化？”花芜跟着喃喃念叨，接着理了理其中的逻辑。
　　徐茂掌有证据，是决计要保下来的。
　　他在书柜里设计了这样一个暗格，又刚好暗合了年份，应当不是用来做摆设。
　　徐茂之死究竟跟账本有没有关联？
　　到底是他提前转移了证据？
　　还是杀了徐茂的人盗走了账本？
　　新的谜面出现了，又好像没有出现。
　　大家似乎知道了接下来该去寻找什么，又似乎无从查起。
　　“我们要找的东西看来已不在这里了。”
　　叶萧说完这句话，让常远和王冬恢复了藏书房的原貌。
　　四人出了书斋，胡喜已在前头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纸糊的灯笼映出来的光亦是苍白的，没了主人的府邸一派清冷之色。
　　“四位大人，仵作那边已有说法，还请移步偏厅。”
　　胡喜怎么也说不出“验尸”二字，这些年，徐茂待他不薄，他无从分辨自己的主人是不是一个好官，可他实实在在地是一个好主子，不仅不曾亏待过他，甚至还给予了他们一家许多便利。
　　花芜一到偏厅便接过了仵作的验尸格目，里头详细记录着死者验状：两眼合、唇口黑、皮开露齿，勒痕于喉上，即口闭牙关紧，舌抵齿不出，颈后绳痕两端开裂无相交。
　　单从这几点看，皆附和自缢身亡的特点。
　　只因上吊自缢者，则脖子后的绳痕两端不会交在一起。
　　相反，若是被人勒死，这两道绳痕则会交在一起，在脖颈上行程一个没有断口的圆圈。
　　这样一来，又与花芜的推论相悖。
　　不过另有一点值得注意，徐茂双膝严重肿起，皮肉皆呈紫红色，右腿腿骨严重骨折，且是新伤。
　　“胡管家，徐知县死前几日，可有腿伤骨折？”花芜问。
　　“不曾有过。”胡喜照顾徐茂饮食起居，说起这些，没有丝毫犹豫。
　　徐家女眷留在正厅守灵，花芜便让王冬去问了同样的问题，秦氏的回答和胡喜一致。
　　“这……”一直等候在此的火田县县尉有了一丝犹疑，玉翎卫的面子他不好驳，可之前的言之凿凿和如今的验状怎么会有如此出路？
　　“我知道赵妈那日夜间听到的声响源自何处了。之前同卢仵作说的事，不知做好了吗？”
　　“是，一切依照大人的吩咐，只是验证还需要一些时候。不知明日一早可来得及？”
　　“不急，那便等明日吧。”
　　因为花芜之前便判断徐茂死前被人下了迷药，而今根据验状，若要一个人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其杀之，在食物中使用迷药必然要比使用迷香效果要好得多。
　　秦氏一直不同意开膛，花芜便只能跟仵作打好招呼，让其在尸检时刮取死者的舌苔和齿垢，看能不能想办法验一验里头是否含有迷药。
　　卢仵作的一位师弟醉心药理，他便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将提取出来的证据交给那位师弟，明日必然能有结果。
　　“胡管家，可还记得徐知县出事那天夜里，书斋里有哪些人来过？”
　　“记得，那日晚膳过后，老爷便径直到了书斋，那几日他好像总有些特别的事情要做，有时候会从里头反锁，老爷有吩咐的时候会直接喊我，否则便不去打扰。那晚约莫是戌时正牌，夫人来过，给老爷送了羹汤和点心，半个时辰后，夫人身边的青莲又独自来了一趟，离去的时候，拿走了食盒。”
　　花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没再往下追问。
　　叶萧的态度很明白，比起徐茂之死，他更关心的是账本如今在谁手中。
　　花芜不想继续在徐府呆着，她急需一点什么东西来将胃里的那股酸味儿压下去。
　　这样的案子太费精神，以致此刻她的身心都是空落落的。
　　原本接待该由县衙出面，叶萧却十分果断地辞了县丞的热情作陪。
　　有些事儿，他们需要自己消化商量。
　　花芜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满意。
　　四人去了名负火田县的福翠楼。
　　路上，王冬问花芜，“所以，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不太确定，但决计是自家院子里的人。”
　　叶萧说得不错，徐茂之前只所以没有加强府宅护卫，兴许真是因为有另一方势力在保他。
　　但他忽略了一处疏漏，那便是府内可能产生的威胁。
　　“谁？秦氏？”
　　花芜摇了摇头，对秦氏而言，活着的知县老爷必然要好过一具死尸。
　　至于秦氏的图谋，兴许是徐茂死后她的不得已而为之。
　　见王冬好奇，花芜反问他，“麻绳，滑轮，迷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身上最容易有这些东西吗？”
　　王冬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叶萧想是已经知晓了答案，神色很从容。
　　“是猎户。”最后是常远为王冬解了惑。
　　说完这些话，福翠楼已在眼前。
　　红色的灯笼，热闹的气氛，不愧是火田县最大的酒楼，过了亥时，仍是一片繁华之象。
　　许是眼里带了些雾气，花芜眼里的福翠楼似乎正在一片暖光中蒸腾。
　　她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常远和王冬往里头扎去，花芜紧随，却在下一步被叶萧拦住。
　　就像冷和热，被一道不会传导温度的墙隔开。
　　“师兄另有指教？”花芜恭恭敬敬，她平日没什么脾气，可最讨厌别人拦着不让她吃饭。
　　“师弟学识渊博，不仅知晓《墨经》中的内容，连对褚遂良和王羲之的字体也有研究。”
　　福翠楼大堂一派热闹，叶萧却挡在花芜面前，将她和那份喧嚣沸腾隔绝在一步之遥。
　　“师兄见笑了，方才是花芜卖弄。我爹是猎户，他不仅会制作滑轮，还喜欢研究一些用于捕兽的简易机关陷阱，他年轻的时候曾在山里救了一位误踩捕兽夹的老道，老道为了感谢他，便赠了他三本书，其中有一本就是《墨经》，其余两本是他多年游历所著的杂谈和志异。”
　　“后来，我爹为了对得起这份馈赠，便勒了勒裤腰带，把我送去山脚下穷秀才家中办的私学，这才认得了些字，将《墨经》讲给了我爹听，秀才写着一手好字，时而也会逼着我们多练练字，所以能够看出一些起笔收峰的不同。”
　　“其实我记性特别差，就因为我爹当年靠着《墨经》制作了一件滑轮，叫我将那些句子背了一遍又一遍，故而如今还有些印象。”
　　一半光明，一半昏暗中，花芜再次确认了叶萧衣裳上的针脚，露出无辜又狡黠的一笑，“师兄，我真的饿了。”
　　“嗯，很合理。”
　　叶萧退开一步，福翠楼里的香气和热气扑面而来，花芜觉得惬意舒畅极了。
　　迈开了步子往里奔去。
　　二楼雅间已被订满，他们便在一楼大堂里找了个角落位置。
　　花芜挨着王冬，“来份天下第一鲜和两屉汤包。”
　　这时，叶萧在她对面坐下。
　　花芜对叶萧笑笑，纯真又无邪，“师兄，这火田县福翠楼的天下第一鲜和汤包可是那本杂谈上面提过的。”
　　“嗯，合理。”
　　叶萧看着对面那副笑得人畜无害的面孔，直想伸手过去掐一掐，上面是糊了多厚的一层面皮。
　　明明很好拿捏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突然犯倔了呢？
　　王冬抽起四双筷子，依次分好，脸上的神情就跟做贼得手了似的，来了句，“诶，你们知道吗？”

第15章 树下美人
　　鱼羊双鲜被誉为“天下第一鲜”。
　　“鲜”字由来，就是因为这道菜。
　　彼时孔子周游列国，举步维艰，孔子弟子乞讨得鱼羊，共烹之。
　　这道菜的原料为羊腿肉和新鲜鲫鱼，鱼羊双鲜，咸香中带着清甜，汤汁奶白醇厚如乳，不腥不膻。
　　上菜之前的空档，王冬饶有兴致地说起了徐府内的八卦。
　　他刚起了个头，花芜就已开始慨叹，本就晓得王冬交友攀谈的本事过人，可实在没料到原来占地八百亩，可纳万余人的大渝皇宫还是限制了王冬的真正实力。
　　纵然她心细如发，仍是想不明白，徐府之中，王冬明明一直和他们三人在一起，又是在哪些空档里打探到的这些消息。
　　“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吧，徐知县府上除了那位夫人秦氏，还有一位更得宠的赵姨娘，还有啊，秦氏身边的那个丫头，叫青莲的，”王冬看了一眼花芜，“也就跟你一般年纪吧。”
　　“那丫头啊，和管家胡喜也有些沾亲带戚的，十二岁的时候投奔过来，秦氏觉得她灵巧便放在身边教着。尔后这些年青莲家里好过了些，老家青梅竹马的郎子又给了礼金，便通过胡喜疏通了些关系，向主母求了情，央请主家放良，原先秦氏也应了，哪知道，小丫头眼见着欢欢喜喜地要当新人妇，却被徐知县醉后吃了嫩草，没了清白，婚事也退了，最后只好被徐茂收做了通房，可怜呐！”
　　王冬往嘴里扔了粒花生米，“这事儿也就在一年前。”
　　可今日他们并不曾见赵姨娘，也没听府里的人提起过这号人物。
　　花芜却是一下便想到了书斋西墙上挂着的那副树下美人图。
　　“难怪总觉得她身上的丧衣有些不合规制，原以为是跟秦氏亲近，没想到是这层关系，”常远看这些事儿似乎更透彻些，补充道：“我看这事儿八成是秦氏自己搞的鬼，表面上答应着，却又见不得姨娘得宠，便找了个更嫩的送过去，以此来巩固自己主母的地位。呵，女人。”
　　常远像是不经意，可最后这声感慨却让气氛忽地冷了下来。
　　在座的四名玉翎卫，那就表示……
　　咳！他们原不必讨论女人的。
　　好在堂倌送来了两屉汤包，打破了这一尴尬。
　　翼州火田县汤包出名，馅料取自吸水饱满的猪后腿肉与剁碎的猪皮冻，和料时再将汁水分次打入，直到馅料稀稠如粥后再包起来，放入蒸屉开蒸。
　　汤包中的鲜汤与肉馅同居一室又相互分离，汤汁充分吸收肉香。
　　铺如菊，提如灯。
　　单是看着闻着就已让人食指大动。
　　清甜的肉汁味儿不住地往身体里蹿。
　　堂倌唱道：“先开窗，后喝汤，一口吞，包您满口香嘞。客观您慢用。”
　　这灌汤包子皮薄透亮，汤汁丰盈，四人一齐动筷，按照堂倌的口诀咬开薄皮，啜了一口汤汁儿，喷香的滋味瞬间在齿颊间漫开！
　　鲜美爆汁，满口留香。
　　仿佛吸进去的那一口就是仙气儿，瞬间便将疲累扫光。
　　四人再也顾不上说话，一眨眼的功夫将两屉灌汤包子一扫而光。
　　“不行，不够塞牙缝。”常远第一个没坐住，正要起身招呼堂倌再加几屉。
　　“不行，后头还有大菜，留些肚子。”花芜及时拦住。
　　鱼羊双鲜要费些功夫，常远也学着王冬开始嚼起花生米来。
　　“诶，花芜，你到底知不知道凶手是谁？”王冬翘起二郎腿，对花芜皱眉眯眼。
　　“不知道，指不准今晚凶手就会自己露出马脚呢。”
　　“那我们待会儿还回徐府吗？”王冬看向叶萧。
　　“不去，吃完了就回客栈休息，胡喜是个明白人，今晚的徐府必定固若金汤，飞不走一只苍蝇。”
　　叶萧公事公办说着话，眼神却停在花芜身上，只见她那一对樱红的薄唇上还闪着灌汤包的油滋，仿佛还残留着汤汁的甜香。
　　不过是吃了两个包子，方才搪塞他的那股子硬气立马就软了下来，眼神开始变得飘忽闪躲。
　　叶萧知道这个生得几分俊俏的小宦官身上应当藏着不少秘密，不过这也算不上大事，大渝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秘密。
　　好在人有几分聪明，用得也还算顺手，只是这人，有时候怯弱怕死，有时候又放肆无畏。
　　这点矛盾，倒是让他增了点好奇。
　　火田县县廨年久简陋，规模有限，能够提供的舍房不够舒适，徐知县才在外头置办了自己的府邸。
　　从京都来的官更不会住在那里。
　　而今年火田县遭劫，过往旅人比往年少些，客栈中的空房绰绰有余。
　　叶萧和常远资历老些，住的是上等客房，而花芜和王冬住的则是普通厢房。
　　胸前的绷带缠了一整日，花芜有些气闷。
　　最近是不是长身体了？
　　正着手解着，却听到了门外若有似无的急促敲门声。
　　花芜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重新缠了裹胸，不得不去开门。
　　王冬却在开门的那一霎把花芜推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门阖上，一脸神秘兮兮。
　　“我来就是问问你，今日叶萧师兄两次单独同你说话，可是刁难你了？”
　　“何出此言？”
　　“他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总觉得跟我们不太一样。”
　　花芜没想到王冬竟也如此敏锐。
　　“不过你别怕他，你可是九千岁亲自留下的人，花芜，你这么聪明，日后的成绩定然在他之上。”
　　王冬从袖囊中摸出两包药粉，笑得贼兮兮的，“这是巴豆粉，这是痒痒药。”
　　他在宫里本就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可再好的人缘都架不住有人偏不好这一口，背地里对他使坏的人也不少，王冬对谁都笑嘻嘻的，像个老好人，可这不代表他就没有半点手段。
　　“你要是觉得他过分了，哥哥我帮你教训他。”
　　“你可别惹他们。”花芜急得脱口而出，也忽地意识到或许应该提醒王冬一二。“你不觉得叶萧师兄有些不同寻常吗？”
　　“不同寻常的不接地气儿？”王冬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刚刚吃了大菜，如今正口渴得紧。
　　长袖善舞的人其实最是敏感。
　　叶萧表面不动声色，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凭如何伪装，那股从里子散发而出的气质总是掩盖不掉。
　　“全京都谁都知道衣服要穿端福绣庄，靴子要选平云坊，木兰代父从军时，也知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你见过从头到脚一身打扮都是出自同一家的吗？”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准是什么意思，你自个儿想。”
　　不清不楚的回答最叫人琢磨，王冬不笨，在宫里呆了那么些年，谁一身的行头能够出自同一家呀？
　　他连灌了两杯水，脑瓜一转，有了答案。
　　自然是宫里最金贵的那些人！
　　“噢噢！你是说……！”王冬激动得手指头都抖了起来。
　　花芜一下压住了他颤抖的手掌，“嘘！我什么都没说。”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王冬的两颗瞳仁映着烛光，那烛光恍如瞬间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眼中跳动。
　　不像是烛火投进了他的眼，反倒像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而将蜡烛点燃了一般。
　　“自然是什么都不做，不知者，无罪。”
　　王冬初听这话，未免觉得太过悲观，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怎能不把握。
　　要知道这些年的宫里，学得最多的就是伺候人的活计。
　　但凡能够摸到那根筋，就没有顺着往上爬的道理。
　　因为这个憾人的消息，他一宿没睡，辗转反侧咂摸着花芜的那句“不知者无罪”。
　　怎么就不知者无罪了呢！
　　终于，在月轮低垂，晨星于天边扑闪时，他领会了这句话中的含义。
　　-
　　第二日，当花芜见到王冬眼下的那两道黑轮时，心中暗叫不好，要坏！
　　王冬像是看穿了她的顾忌，抱着双手无奈地冲她笑笑。
　　知道我会按捺不住就别告诉我啊！
　　他们刚下了楼，便遇见早已候在堂厅的卢仵作。
　　“大人，这便是结果。”
　　花芜接过笺纸，看了一眼，转头对王冬道：“咱们出去逛逛呗。”
　　晨风清冽，王冬很快便收起了不太自然的神色，压下心中的躁动。
　　在那座深宫里，不仅有至高无上的荣耀和权利，更有筑成这光鲜高台的无数鲜血和亡魂。
　　当他们来到徐府的时，只听得原该安静肃穆的府邸西院有几声争执和慌乱。
　　四人不急着进府，而是拐到西侧一看，只见一年轻郎子腹前背后同时各受了一棍，闷呜一声双膝叩地。
　　胡喜原是满面怒容，见到闻声而来的四人，旋即变了副脸色。
　　一路恭敬小跑而来，“四位大人，害死我家知县老爷的凶犯昨儿夜里终于露了马脚，如今正捆在西院柴房，听候发落。”

第16章 真凶落网
　　“是这样，昨日有了大人的那番推断之后，这个丫头就在半夜收拾了包裹，试图逃出徐府，不过没出得了门，就被抓了回来。”胡喜道。
　　叶萧淡淡地“嗯”了句。
　　胡喜引着他们往里走。
　　叶萧目视前方，步伐果断，常远紧随而上，花芜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方才被击倒的那人，微微皱了下眉。
　　那人虽被制住，可听了胡喜的话后，一双不屈且带着恨意的眼狠狠地瞪向叶萧一行。
　　王冬虽也觉到气氛不对，可怎奈昨儿一宿没睡，脑袋里一团浆糊，根本无从思考。
　　他驻足打量了那人须臾，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追上花芜，抓着她问了句，“什么门道？”
　　“那人打猎为生。”花芜不动声色地快速回了句。
　　打猎？
　　王冬精神再不济，也没忘昨夜他们在福翠楼说过的那些话。
　　“麻绳，滑轮，迷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身上最容易有这些东西吗？”
　　“是猎户。”
　　花芜不可能看错，她对猎户的装扮最为熟悉。
　　那人穿的是开胯衫子、麻练鞋，绑着腿，上头插着一把四寸长的小短刀，小腿腿肚可见的遒劲发达，腰间缠着一个网，是用来捕兔子鸟儿这些小兽的。
　　“是……！？”
　　“他们抓的是青莲。”
　　卢仵作在今晨送来的那份尸检单，徐茂的口鼻中的确含有迷药。
　　那位师弟甚至还指出尸体中残留的迷药就在本地市面上流通，威力很大，一般只卖给本地籍的猎户。
　　果不其然。
　　此刻正在西院阶前跪着的正是青莲。
　　她还穿着昨日的斩衰服，只是身体被五花大绑着，不过一夜的功夫，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一张苍白的脸像是脱了层水般，显然是哭过许久。
　　“真是造孽！”花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虽然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当这一切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时，她心里仍是会动摇。
　　这时秦氏从房里冲了出来，保养得极好的葱段般的手指在青莲额上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咬牙切齿的表情，真是恨不能直接在这通房丫头的脑门上戳出个洞来。
　　“你这个小贱人，想你当初烂命一条投奔至此，我们徐家给了你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叫你吃穿不愁，后来我和老爷看你乖巧懂事，还给你抬了身份当了半个主子，锦衣玉食供着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蛇蝎心肠，恩将仇报！”
　　说完一巴掌扇在青莲脸上，被绑得不得动弹的身子俨然失去平衡，歪倒在地，秦氏仍觉得不解气，搀着另一名小婢又朝青莲身上补了几脚。
　　被打过的半边脸红了一片，瞬间肿起，挨踢的时候也不吭声，若不是嘴角渗出的血渍，简直要叫人以为那被绑的只是一捆花白的棉被。
　　青莲面如死灰，抿着双唇，一点儿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当昨夜那位玉翎卫大人完整无误地说出她的作案手法时，震惊之余，她已知道自己所谋划的一切还是败露了。
　　这件事迟早要追查到她身上，整个徐府，只有她一人，满足作案条件。
　　可她不甘心，她要走，哪怕外面布着天罗地网，她也要闯看看。
　　从东院到西院的路，太过顺利，她的一颗心简直要跳了出来，她甚至侥幸地认为，或许他们还未能确定以致还没采取行动。
　　韩郎，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有以后呢！
　　心里的雀跃还来不及包住，便是兜头一盆冷水。
　　西院后厨每日运送蔬菜瓜果肉食的小门，上头的锁是老旧的，她之前已试过几次，只要用力扭扭，再往下一拉，便能打开。
　　她和韩郎一直都是这么幽会的。
　　可这一夜，在这扇小木门后等待她的，却不是从小心仪的郎君，而是胡喜。
　　她的远房表叔。
　　她终究还是一只笼中雀。
　　“扑通”一声，青莲跪了下去，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
　　“表叔救救我，求您放我一条生路，这些年我尽心尽力，从来不敢怠慢，还有那件事，那件事，您知道的，我是被害的呀！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说起一年前的那件事，胡喜面上有过一瞬的心虚。
　　可也只有那么一瞬，那一抹愧疚很快就被别的情绪所取代。
　　“孩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你实在是糊涂啊！”
　　“表叔，您不知道，老爷他、老爷他……”
　　胡喜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将那一声破碎的呜语挡在手心里。
　　“孩子，你说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你犯了错，犯了错，就要受惩罚，你说是不是？”
　　青莲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全数吞回了肚子里，能够往外涌的唯有两行清泪。
　　犯了错就要受惩罚吗？那她之前有什么错？
　　那些作恶在她身上的人为什么不需要受惩罚？
　　她留了一夜的泪，因为没有人肯听她说话。
　　第二日清早，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似的，没有半点生气，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秦氏对她拳打脚踢，她也毫无知觉。
　　她眼前的世界一片素白，身子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勾走的一片魂魄。
　　直到……
　　“住手！我要单独审问嫌犯。”
　　这句话像是一把略钝的剪子，一点点地戳开她周围的白布。
　　灰色的地砖，朱红泛旧的廊木，一点点挤了进来……
　　花芜提出这句话之后，秦氏还在撒泼，恍若不闻。
　　“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又一个巴掌将要落下，被一只冲上来的手掌握住，秦氏不及细看，只觉得握住她的手似乎细小纤细，却出奇地有力。
　　可官夫人的架子并非一日练成，秦氏一只手被拦住，下意识地就伸出另一只手要掴下去。
　　花芜拉过秦氏的手，顺势掏出糖黄色的腰牌顶到妇人面前，“玉翎卫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雕着鹰羽的玉牌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寸许，秦氏两眼不由地聚在一起，第一次感受到这块牌子的厚重。
　　胡喜赶忙上前打了圆场，“大人息怒，小的这就将小花厅收拾出来给大人们使用。”
　　叶萧有些意外，竟不知自己因此而嘴角噙笑。
　　昨日的教训她像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可今日，又让人觉出几分惊喜。
　　看来她不止听进去了，还消化得很快。
　　而且她也明白，既然办案权交到了她手上，那么在徐府发生的一切，他不会干涉太多，顶多会在事后私下教训提点几句，大有她可发挥的空间。
　　很长进，也很衬心意。
　　这是叶萧和她相处一日后作出的评价。
　　只是，想起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昨日推断时一丝不苟的神采，面对他的质疑时呆若木鸡而后极尽敷衍，再加上今日的沉稳凝练……
　　这不同的一面又一面，就像万花筒似的，一转一个样。
　　叶萧觉得她有趣，又突然觉得这人狡诈，不知藏了多少心思。
　　四人压着青莲进了胡喜专门安排的小花厅。
　　花芜请常远先带着青莲回避，自己则向叶萧解释道：
　　“师兄，我总觉得青莲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手，也许是因为出现了什么令她不能接受的变故，又或许是因着某个契机受人教唆怂恿，而秦氏起初的刻意隐瞒，显然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有赵姨娘的失踪，一定还和徐知县的死有关。”
　　花芜看向叶萧，试图从那副没有表情的脸上审度出一点颜色。
　　“师兄，如果能从青莲口中得到有用的线索，可否……将功抵过，饶她一命？”
　　“他们。”花芜小心翼翼地改口。
　　叶萧玩味地看着花芜的眼，纤长却不密集的眼睫并无法遮住那颗眸子的底色。
　　叫他不禁好奇，这到底是她一点良善的小心思，还是一次婉转的试探？
　　“你觉得地字分支有这个权限？”
　　他的目光如同烈阳透过水晶镜在白纸上打下的一个点，灼得人就要冒起火来。

第17章 等着见你
　　胡喜转身退出小花厅的时候，忽而对事态接下来的走向，有些拿捏不准。
　　青莲会怎么说？
　　京都来的玉翎卫会怎么做？
　　老爷没了，他这个管家又该何去何从？
　　说实话，他同情青莲，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一些人眼里，他是徐府中手握权柄的管家，可说白了不过是一个看着还算光鲜的奴仆。
　　“嗐！”胡喜叹了口气，再次将自己投进了一堆杂事里。
　　小花厅里，花芜和叶萧之间的气氛还隐隐对峙着。
　　花芜想起一件事，踟蹰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打破了这个僵局。
　　“据我所知，大渝国律法在庆平十五年曾有过一次增补，凡犯死罪而有内情恻隐者，或情有可原，可酌情免其死罪而发配南蛮垦荒。”
　　南蛮条件十分艰苦，且垦荒之地有士兵把手，每日劳作亦有时辰限制，饮食和用具皆按需领取，其实说白了仍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无非是能够保命罢了，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受不住其中艰辛或生无可恋者不愿往之。
　　可花芜相信，对青莲和徐府门外那个郎子而言，他们定然会想活着试一试。
　　叶萧随意看了她一眼，“谋害朝廷命官不在此列。”
　　“可徐茂！徐茂贪赃枉法，他自己都承认了，若非有那一封信吊着，他本该是朝廷罪臣，而非命官。”
　　叶萧眼中的怒意凝聚在一处，打在花芜身上，“我本以为你还是有些聪明的！”
　　的确，那封信还有信中的内容，她本该忘了的。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的脸，和记忆中的某些碎片重合在一起时，终究还是选择了冒险一搏。
　　“如若我能找到丢失的账本，能否请师兄提请庆和宫网开一面？”
　　花芜知道此时不是提这件事最好的时机，可她更加清楚，此时不提，便再也没有机会。
　　这件事本就没有最好的时机。
　　“可以。”叶萧竟毫无迟疑地接过话，“不过庆和宫绝不会要一个感情用事之人。”
　　言外之意，你自己掂量清楚，救这两条无关的性命与留在玉翎卫当差，二者择其一。
　　花芜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透骨的寒凉。
　　这句话比一口回绝更有杀伤力，他看似给了她选择，其实却要她今后回想起这点遗憾，都要饱受良心的谴责。
　　让她自食其果。
　　他给了她选择，是她，选择了放弃为另外两条可怜的生命争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或者，说二者择其一并不正确，叶萧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不可能离开玉翎卫，绝不可能。
　　这边剑拔弩张的态势引起了另一边的注意，王冬频频回顾，他有些担心花芜。
　　方才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其实他也觉得花芜有些过了，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而她居然还敢顶嘴。
　　不过同时，他也想起了那句“不知者无罪”。
　　王冬摸了摸下巴，还真是！
　　只要不明着承认他是玉翎卫之主，他们便都还有犯错的余地。
　　花芜低垂着眸子，咬着下唇。
　　她的确不够圆滑，就如同那个人一样，一味追求真理，却在人情世故上迟钝了些。
　　她做不到像王冬那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她只在乎逻辑和真相，或许是他们这样的人天生便是如此。
　　在某一面锐利，在另一面上便会钝感些。
　　想到了这点之后，她发现的确是自己鲁莽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理智，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情绪带着走。
　　自从接了这个案子，来到火田县，她的脑袋里就一直影影绰绰藏着那个人的影子。
　　而这也应当就是她频频和叶萧对峙的症结之所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青莲今日之状本就看破了生死，唯一的执念恐怕就是门外为她而来的那名郎子，若是被定下谋害之名，她恐怕宁愿自己赴死也不会将那名郎子牵扯其中，可若能给他们一线生机，我们便有了谈判的条件。我猜她是知道些许内情的，若是师兄能够给予便利，那么花芜接下来也更有把握一些。”
　　叶萧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身子又转开一些，连余光也不愿去触碰她。
　　还学会以退为进地威胁人了！
　　“找到丢失的账本是你的职责，而不是你跟庆和宫要价的筹码！”
　　虽然对他的身份早有猜疑，可这还是花芜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不容置喙的威严。
　　花芜垂首无言，这不是她第一次对命运感到无力。
　　她知道有些界限她不应该尝试去打破，至少不该是这个时候，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今后回想起来，定会遗憾自责。
　　她确定她会如此。
　　可叶萧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余地，她收拾了低迷的情绪，整肃容颜，朝青莲走去，看了那张惨白的脸，她忽地问了句：“你想见他吗？”
　　青莲双唇发白，嘴角还沁着血渍，头发零乱，身体因为过度虚弱而侧歪在地上，听了花芜的话，双肩忍不住地颤动。
　　想见他吗？
　　必定是想的。
　　可她不能承认。
　　“他是谁？”青莲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还不知道吧，你给徐茂下的迷药只在本地市面上流通，威力很大，一般只卖给本地籍的猎户，但凡是正规商铺，每一笔买卖皆有登记在册。你真的以为什么都不说就可以把他摘干净吗？他现在就在西院外头。”
　　“等着见你。”
　　花芜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当在西院角门见到那名郎子时，她就已将这二人的命运紧紧联系了起来，她所作的所有设想皆是以将他们绑到一起为前提。
　　两只原本哭得干涸的眼眶里竟瞬间盈满泪水，暗淡的瞳仁也因此而变得生动起来。
　　青莲眼中犹豫了一瞬，呢喃了一句，“傻子，你怎么来了，等不到就该躲得远远的呀。是我害了你……”
　　也不知是怎样的一股倔强，她的双手被束在身后，只能将头转向地面，借以掩盖脸上的悲伤。
　　花芜没有打扰，而青莲的这股悲伤并没有耽误多久，她起身坐起的时候，双眼随即变得无比坚定。
　　她点了点头。
　　“好，那你先说说你是如何杀了徐茂的？说清楚了就让你见他。”
　　花芜扶着青莲的双肩，偏头看了眼叶萧。
　　眼中没有对权威低头的怯弱，反而带了一点英勇无畏的挑衅。
　　方才在和叶萧的谈判中，她失败了，所以这一点小要求她不打算谈，她直接在叶萧面前向青莲许诺。
　　即便她不知道这个诺言能不能被践行，说不上来到底是想逼叶萧一把，还是逼自己一把。
　　偏偏叶萧觉得这样的行径十分可笑，亦当着她的面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青莲开始讲述那晚的经过。
　　杀人的经过同花芜所推断的几乎无差，那晚，秦氏让她来送汤盅，里头刚好放了一味熟地。
　　熟地味儿重，汤色如墨，正是下药的好时机。
　　“不管是迷药、麻绳，还有大人所提的匡在房梁上的滑轮，都是我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分次找韩郎拿的，韩郎便是同我青梅竹马的郎子，叫韩洋。他事先并不知道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我骗他夜间在自己厢房里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偷摸着起来看了两次，竟是几乎和家犬一样大的耗子。”
　　苍白而干涸的双唇艰难地一扇一合，说到这里，青莲苦笑了一下，笑中有泪有憾。
　　花芜让王冬递了杯水，喂她喝下。
　　而她只是润了点嗓子，便继续道：
　　“迷药的量很重，能迷晕山里的一只大虫，韩郎提醒过我很多次，叫我务必谨慎。”
　　我当然要谨慎，为保万无一失，我将整包粉都倒了进去。韩郎告诉我，为了吸引猎物，那药粉溶于水后甚至还有一点甜味。
　　青莲的记忆里，还存着那包药粉的甜味，那种甜腻的味道带着她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夜。
　　她第一次陪同夫人秦氏给徐茂送汤盅的时候，徐茂并没有喝，而她再去收盅碗的时候心已经慌了。
　　徐茂见她面色不好，还以为她是在因为河堤冲毁一事担忧，便安慰了她两句。
　　“别怕，我有法子带你们走，这事儿总会圆满解决，不过火田县是待不下去了，你还这么年轻……”
　　徐茂念叨着“你还这么年轻。”眼中却冒出了贪婪的色欲。
　　他那已长了褐斑的手掌抚在她致嫩的面颊，像是下一步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第18章 自作聪明
　　自那件事发生之后，徐茂并不常到她房中。
　　可她只要想起那样的日子心中仍是觉得恶心犯呕，每日战战兢兢，没有一刻不被恐惧笼罩。
　　直到韩洋找到了她，起初是责备她的毁约，后来知道她被人设计陷害，反倒多生了一分怜惜。
　　而韩洋的忍耐则让她在徐府中的恐惧悉数化为仇恨。
　　正是徐茂最后这句宽慰的话推了她一把。
　　“老爷，先喝汤吧，”见徐茂无意，她便又补了句，“喝了才有力气。”
　　“好好好。”
　　她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对徐茂说要先将盅碗带回去让夫人安心，等二更过了，夫人睡下的时候她再过来。
　　徐茂连忙应好，还特地给她前后都留了门。
　　老色胚最终死在了自己的色心上。
　　至于原因……
　　河堤冲毁牵连徐茂的事，青莲大概知道一些。
　　她原以为徐茂会倒，可徐茂却告诉她火田县待不下去了，但这事儿会圆满解决。
　　只那么一刹，心中累积了一年的恐惧和愤怒喷薄而出。
　　你这个恶鬼为什么还不死？！
　　这是冲上她脑袋的唯一念头。
　　“我不能离开火田县，韩洋为了能在火田县落脚，同人分包了山上的一片猎区，更是为此耗尽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他无法在短时内再次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他们不能再分开。
　　花芜暗暗咬牙，想起仵作尸检出徐茂腿上的伤，问了句：“所以赵妈半夜里听到的那声响，并非自缢时踢掉的矮凳，而是你操作不熟练，或是气力不足，让吊到一半的徐茂重新跌回地上，双膝猛然着地的声响是不是？”
　　青莲暗暗讶异，可很快又恢复了视死如归的平静，“是。”
　　“整件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跟韩郎没有半分关系，他并不知情。昨日是我偷偷通过后厨的运馊车给他递了消息，想要见他一面，他定是左右等不到我，才莽莽撞撞来了徐府打探消息，他不该来的……”
　　那双眼，说到此处，忽地动了情，整个人微微抽搐起来。
　　花芜拿起东墙美人躺上铺着的薄毯，盖到青莲身上。
　　“可你是在事前就准备了作案的那几样东西，并非当晚才有了一时冲动，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想杀徐茂？你想杀徐茂，想和韩洋私奔，这件事到底谋划了多久？”
　　花芜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青莲面色微顿，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原因，过了须臾才说：“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还没和韩郎再遇，不敢揣测他对我的态度，后来他出现了，刚好又遇上了河堤冲毁，我心里就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我一直都没下决心应该怎么做，可是再遇韩郎之后我便不想再把身子给别人，我防着徐茂，心里只有一个未成形的念头，便陆陆续续地藏了那些东西，徐茂虽然图我年轻，可有赵姨娘在的时候，他并不常想起我，那夜是……”
　　“赵姨娘是谁？为何昨日没人提起这号人物？你们是在刻意隐瞒这个人的存在？她去了哪里？”花芜顺势问道。
　　青莲恍然，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
　　但她没有选择继续隐瞒，“赵姨娘是秦氏和胡喜商量好的不提，就在你们来之前，原因大概是和赵姨娘的出走有关，好像是赵姨娘带走了徐府里的什么贵重物件。秦氏想要私下追讨回来，故而才让全府上下不在玉翎卫面前提及。”
　　“不过这是秦氏和胡喜密谋的，秦氏想利用我，却又怕我成了第二个赵姨娘，处处防着我，并没有让我知道太多。”
　　“赵姨娘莫非是徐茂书斋画像里的那位妇人？”花芜问。
　　“是。”
　　“那赵姨娘是什么时候离开徐府的？”
　　青莲双唇蠕动，像是在计算，“五日前。”
　　“徐茂死前两日？”
　　“是。”
　　花芜转过眼，对上叶萧，眸光只这么在虚空中碰了一下，便看清了彼此心中的猜测：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青莲把能说的都说了，随后便被常远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了徐府。
　　离去前，叶萧单独向常远说了几句话。
　　常远不解：“还要去信回庆和宫？为什么？您不就能做主嘛？”
　　常远搞不明白，这形式走得也太形式了。
　　“批张特赦令回来。”叶萧忍不住敲了常远脑袋一下。
　　常远恍然大悟，要这的话，那形式也确实得走。
　　只不过，这位活煞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菩萨心肠了？
　　当然，这个疑问他只在自个儿心里琢磨，才没傻到开口去问。
　　别说常远没明白，叶萧自己也没太明白。
　　他一向喜欢聪明人，也不喜欢被人威胁。
　　那个小太监是有点激灵，可今天说出来的话、要做的事却是愚蠢又生硬的。
　　可他却看到了那具小小的身躯因为太过紧绷反而显得更加柔软。
　　垂眼咬唇，眼尾处甚至还泛起了那么一点胭红，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似的。
　　娘们唧唧的！
　　算了，玉翎卫此番是为账本而来，徐茂的死活倒是其次。
　　徐茂虽然检举有功，可也的确不是什么良善，死了亦是咎由自取。
　　至于特赦，就当是为了笼络人心而给的一点甜头吧。
　　这是叶萧能为自己找补的唯一合理解释。
　　花芜自然不知道她为青莲所求的那一道赦令已有了眉目。
　　常远带走青莲后，叶萧走到她身边，丢了句“自作聪明。”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青莲所说的，师兄怎么看？”她才不打算继续跟他讨论这件事，打算装傻到底。
　　“不如你先说。”
　　“我总觉得她自己所谓的蓄谋已久有些问题，但我说不清楚，再者，韩洋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吗？还有，她为什么故意透露赵姨娘这么个人，我都还没问呢，她便自己说了。”
　　叶萧扯了一边嘴角，没说什么，可花芜总觉得他像是猜到了些什么，却不说。
　　她也不愿冒然去问。
　　胡喜被唤了进来。
　　花芜一开始只是好奇，知县管家的居室那般简陋，那么他在外置办的宅院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没想到这番调查却成了提前做的准备功课，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胡管家，你这日子过得着实体面。”
　　“啊？大人这可是折煞小人了。”
　　他意外地发现，厅里此时并没有青莲的影子。
　　虽然并不知道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可心里的预感不妙。
　　花芜突地绕到他面前，探头看与他对视，竟也令他吓出一身冷汗。
　　“胡管家掌管着一县知府的府邸，真不容易。”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不知胡管家一个月的例钱有多少？”
　　胡喜非常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可不远处的那一道目光，像是随时都能把他捏死一样。
　　纵是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他的两只手和眼眸却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二两。”胡喜的声音变了个调，连自己都有些听不清，可这些年的历练早已让他习惯了在权威面前做小伏低，便又重复了句，“小人和内子一月的例钱加起来是二两。”
　　“哦！”花芜作了然状，随即又问：“不知新月街临街的一座二进制的院子买下来要多少银子？”
　　胡喜伏在地上的手指颤动着，额头已抵到两手之间，“要一百二十五两。”
　　他的喉头在发颤，他的舌头在打结。
　　明明没人绑着他，可他却感到已有一把无形的刀冷冰冰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是豪宅啊！”
　　胡喜塌着两道眉毛勉强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此时此刻，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脸上的笑容定是比哭还难看。

第19章 雄风难展
　　花芜没有直接问胡喜关于赵姨娘的事。
　　在她九岁那年，便有人教过她，在问询时，首先要拿捏住对方的七寸弱点，击溃对方心中的那道防线，如此，你想知道的一切便能手到擒来。
　　新月街临街的那座二进制的宅院还有宅院里住的那些人，便是胡喜的七寸。
　　今日清晨，她带着王冬从客栈出来，凭着王冬那张嘴，一路打听，没费什么功夫便见到了徐知县的大管家购置的那套宅院。
　　就在新月街的早点摊子上转了一圈，两人不仅混了个饱，还将这座宅子里的人员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胡喜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金孙，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金疙瘩，都是坐享其成的主儿。
　　没有正经活计。
　　一家八口人，全靠每月二两银子供着，且不说胡喜身处这样的位置，难免会顺带捞点油水，可再肥的油水，要凑够新月街的那座二进的宅院，还是很难。
　　“我我、我，哎……”
　　当了知县管家这些年，胡喜最知人情冷暖，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
　　不如索性全都认了。
　　“不如就从青莲如何成了通房这件事说起。”花芜提议。
　　“哎……”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胡喜就曾迷茫过，后来事态稳了下来，他的心也不再一直悬在空中，安实地落了下来。
　　不是有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吗！
　　不过胡喜一直都觉得，徐老爷在对待夫人秦氏的这件事上，不公道，也不聪明。
　　秦氏出身苏州锦绣布庄，嫁妆丰厚，徐茂虽说是个进士，可官场之道，若非秦氏不吝嫁妆，拿着金砖银砖给他铺路，徐茂指不准还留在京都等官儿做呢。
　　徐茂不厚道，享受着秦氏带来的红利，却一直嫌弃她的商贾做派，说她不解风情，一点儿也不温柔小意。
　　只有出身青楼的赵姨娘才是他心中的解语花。
　　男人嘛，胡喜其实看得明白。
　　徐茂不喜欢秦氏，是因为秦氏有钱也有手腕，这样的女人难免会让男人觉得挫败窝囊，雄风难展。
　　赵姨娘得宠，是因为她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对徐茂来说，是种纯粹。
　　纯粹的崇拜和爱慕。
　　可连赵姨娘自己都不明白，她的纯粹里，有一半以上是夫人秦氏的功劳。
　　徐茂想要摆脱秦氏，赵姨娘更想摆脱秦氏，所以徐茂被扯进了河堤款的贪墨里。
　　这座宅院是秦氏购置的，一众仆从的例银也是从秦氏的账上划，在徐茂和赵姨娘眼里，胡喜是秦氏的人。
　　于是赵姨娘给徐茂吹了枕头风，说了许多胡喜的不是，还向徐茂推荐了自己老家的表哥。
　　表面上说是先来给胡喜打下手，实则是为了日后取代胡喜做准备。
　　这件事正中徐茂下怀。
　　后来秦氏主动找了胡喜，要他和她站在一条线上，那时候，他家里的两个儿子先后娶妻，秦氏便说她在县城还有一处空宅院，愿意赠给胡喜的两个儿子作娶妻之用。
　　只要胡喜同她一条心。
　　他们合谋把青莲祭了出去，可徐茂那个老家伙将嫩草吃干抹净了，可心却还留在赵姨娘那里。
　　按照道理，青莲也该被徐茂纳为妾室，可偏偏因为赵姨娘不肯，徐茂便将这事儿压了下来，只给了个通房的名分。
　　赵姨娘为了这件事闹腾，说是本就被人压了一头，如今还要抬个小的跟她作对，跟徐茂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件事到了最后，反是徐茂为了安抚赵姨娘，暗中挪了一笔银子出来，叫她回老家购置房产，安顿父母。
　　“赵姨娘从徐府带走了什么？”
　　“是，是一笔财富。夫人说，老爷给了赵姨娘一笔银子，让她回老家购置房产，夫人心里不乐意，便想把那笔银子讨回来，可因为徐老爷身陷贪腐案，夫人秦氏怕那笔银子被充公，所以才要我们刻意隐瞒赵姨娘的行踪……”
　　“就这样？”花芜觉得有点失望，这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也能想到。
　　“是是，就是这样！小人不敢有丝毫隐瞒。”
　　先后审了两个人，对账本一事却毫无进展，花芜有些气馁，眸光下意识地要去找叶萧。
　　叶萧的目光却是先一步捕捉到她的。
　　常远不知什么时候已回了小花厅，正站在叶萧身边，附耳对他说着什么。
　　叶萧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目光幽幽地回望花芜。
　　常远说完话后，叶萧对他点了点头，便向花芜走来，“今天先到这里吧，回客栈休息。”
　　嗯？就这样？
　　花芜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他们昨夜忙到大半夜才顾得上休息，早晨起来她又和王冬去新月街走了一圈，四人来到徐府时已近午后。
　　这会儿天都快暗了。
　　花芜不知道叶萧是什么打算，只能跟着走。
　　来到福翠楼，堂倌的又说起火田县“无鱼不成宴”的规矩。
　　讽刺的是，火田县上宴的鱼正是来自决堤河坝边蓄的一个水库。
　　昨日他们喝了鱼汤，今日便推荐他们试一试另一道“蜜汁煎烧鱼”，再配上一味清淡的石斛老鸭汤。
　　“师兄接下来是什么打算？”花芜候不住，偏偏回来的路上叶萧什么都不说。
　　“离开火田县。”
　　“已经打探到了赵姨娘的踪迹？”
　　“诶，你怎么知道？”常远抢先问了出口。
　　“那青莲……”花芜不放心，她答应过青莲要让她和韩洋见上一面。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徐茂之死虽是出自私怨，可他背后的事件牵连甚广，青莲一落网，若是交予火田县府衙，恐怕有人会急不可耐地让她和徐茂充当整件事的替罪羊，最好来个死无对证。
　　叶萧提前让常远带走青莲，既是保护，亦是表明了态度要在这件事上好好挖一挖。
　　花芜心事重重，正掂量着如何开口，堂倌来上菜了。
　　堂倌见他们连着两日都来，又是外乡人，便主动介绍道：
　　“蜜汁煎烧鱼选用的是河里的鲫鱼，去鳞、去内脏，用醋、蜜、盐浸渍后煮一顿饭的时间，捞出再用猪油煎，一边煮一边将锅里的汤汁用铲勺不停地兜起淋在鱼身上，直到汤汁收干，鱼身沸至色红即成。”
　　果然，煎过的河鱼外脆里嫩，裹着浓郁的蜜汁酱料，蜜汁的甜味裹着鱼香，还夹着一溜儿酸让人齿颊生涎。
　　鱼肉香甜入味，鲜美多汁，鱼身周围多余的汤汁用来拌饭更是最好不过，让人食欲大增。
　　花芜原本蔫蔫的，可当这道色亮鲜香的菜被端上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高估了对美食的抵抗力。
　　原来当第一日王冬提起赵姨娘时，叶萧就察觉到了不对，当夜他让常远联络了潜伏于各州县的玉翎卫，调查赵姨娘的行踪。
　　今日刚有了回复。
　　火田县在翼州之北，而赵姨娘这几日的功夫，已潜行到了翼州之南。
　　叶萧让人盯着赵氏的行踪，便要启程南下。
　　玉翎卫选试那日，留下王冬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可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发挥了作用。
　　离开福翠楼的时候，堂倌给他们介绍了临街的一家酱牛肉，王冬和常远都有兴趣要去瞧瞧，顺便为明日赶路多囤些干粮及用物。
　　叶萧自然是不去，而花芜觉得这两日来有些疲惫，也想先回客栈。
　　四人分开的时候，常远趁叶萧先一步转身，拍了拍花芜瘦小的肩膀，对她比了个口型：“放心。”
　　虽然只接触了两日，但他还挺喜欢这个小太监的，办事儿聪明，在玉翎卫里能起作用，关键是心眼儿还实。
　　连叶萧师兄都敢讨价还价，看着可真有趣。
　　“还想不想要了？”叶萧头也不回，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王冬和花芜不解，可常远却蓦地僵了脸色，拉了王冬快速离开。
　　天杀的，遇上这么个主子，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他是玉翎卫里唯一的正常男人，不幸的是他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天天拿这事儿威胁他。
　　要回客栈的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搭话。
　　好在路程并不远，解救了花芜的尴尬。
　　来福客栈共有三层楼，上等厢房在最高层，花芜和王冬的二等厢房在中间二楼。
　　花芜故意落后几步，等叶萧完全上了楼她才开始往上爬。
　　来到房前刚要推门进去，兀地来了一阵风，廊道上的灯笼一晃，正好打在门面的某个地方。
　　花芜眼尖，只瞟了一眼，心里一颤，快速转身离开。
　　王冬和常远不在，她旋即摸着楼梯上了天字号房，对着叶萧的房门猛拍。
　　“师兄，你在里面吗？”
　　叶萧的屋里一片黑暗，花芜的手心还贴在门上，忽然“嘭”的一声，门的另外一面，撞上了一具躯体。

第20章 井底流星
　　来福客栈的上等厢房大而宽畅，一层拢共也就四间，此刻其余三间都空着。
　　屋里身体撞门的力道落在花芜的掌心上，叫她的手心手腕一阵发麻。
　　“师兄！师兄！”
　　果然是上等厢房，连门都这般牢固。
　　刹那间，门上压着的那道暗影又忽地离去，接着屋内传来几道急呼的掌风。
　　花芜不知屋里情况如何，不知叶萧处境是否危险，可她总隐隐觉得，叶萧在这场打斗中并没有占据优势。
　　因为他一言不发，明知她在外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若他游刃有余，好歹可以出言叫她不必担心，甚至直接将她这个累赘打发走。
　　若他需要帮助，却不出声，要么就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不愿拉她加入混战，要么就是他所面临的境况实在太过艰难，以致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花芜越想越急，喊了几声“掌柜、小二”皆无人应答。
　　她干脆跑到隔壁无人的厢房，搬了一张矮圆凳出来。
　　她刚要蓄力举起圆凳将门砸开，那两扇牢固的房门却“吱呀”一声，骤然从里打开。
　　乍然一阵风来，廊道上的灯笼左右摇晃了两下，前后灭了烛光。
　　四周堕入黑暗，那扇好不容易才开的门像是吞人的怪物，露着一张黑黢黢的血盆大口。
　　风声阵阵，如同深渊，要使劲地把外面的人往里头卷去。
　　花芜想起了那个夏夜，小扇，流萤，竹榻，还有悬于家门口的那盏她在过年时亲手糊的灯笼。
　　冲进家门的火把将夏夜燃得如同白昼，于她而言，却是一个比夤夜还有幽深的黑洞。
　　过了知名之年的奶奶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抱起还趴在竹榻上的小男孩，一手拽过拿着小扇扑流萤的女孩，拼命地往后院跑，他们跑出了角门，又跑过了几条街，就已气喘吁吁。
　　接着他们遇见了一口井，这条街上都是商铺，白日里，商户们都会到这口井里来打水。
　　奶奶看着那口井，犹犹豫豫，脚步慢了下来，路过后又拽着她折了回来。
　　“奶奶，我们去哪儿？”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已意识到，从今夜起，她的人生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乖，乖女，你先躲到井里去，明日就会有人发现你，只要待到天亮，就安全了。”
　　“奶奶。”她紧紧抓着奶奶的衣摆，“那你和弟弟呢？”
　　“小雪乖，奶奶带弟弟去另一口井里躲着，这口井太窄了，躲不下。你坐到木桶上，奶奶放你下去，奶奶会在这里给你打个牢牢的死结，你就坐在木桶上，紧紧抓着绳子，知道吗？”
　　清凉的月色下，她看到奶奶的眼白几乎就在瞬间转了红。
　　“明天，明天我们就会在一起了。”
　　“奶奶，那你和弟弟要小心哦。”
　　无边的恐惧侵袭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奶奶，我不要和你们分开，我不想一个人，我……
　　害怕。
　　但她不敢宣之于口，因为她看懂了奶奶眼里没有后路的决绝和无望。
　　奶奶终于没能忍住，狠狠地抱紧了她，“我的儿啊，你一定要坚持住，等天亮，等天亮就安全了，一定不要睡着，知道吗！明日，明日咱们就能团聚了。”
　　奶奶搂着她，最后深深地亲吻了她的额头。
　　动作麻利地将她送入井里。
　　一层叠着一层的寒意几乎就要透进她的骨缝里。
　　当她的身子不再下降，木桶也不再摇晃，她才意识到上面不知何时已没了动静。
　　“奶奶，奶奶。”她用极轻极弱的声音呼唤道。
　　无人回应。
　　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一抱那一吻就是告别啊。
　　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井底的夜空那么亮，偶尔会有云朵慢慢慢慢地飘过。
　　她努力地回忆着这附近哪个地方有井吗？
　　她甚至没想过奶奶和弟弟要怎么下到井里，有没有人能帮助他们。
　　可只要一想到他们和她一样，也在某个井里待着，她的心就能获得一些力量。
　　她知道，她必须这么想。
　　此刻的花芜好像又回到了那口寒意刺骨的井中，圆凳早已不在手上，她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一道黑影从两扇门中间的虚无里扑了出来。
　　那道身影快疾如风，冲出门后，裹挟起她的腰身，一步不停地往对面的空房掠去。
　　“嘭”的一声，那道身影带着她破窗而出。
　　“闭眼。”清澈散懒的嗓音发出指令。
　　她却忍不住抬头，今夜天空并不明亮，可黑暗中却破出漫天星光。
　　落地的时候，花芜没站稳，一个趔趄。
　　揽住她的手臂往里一收，让她撞在一堵硬实的胸膛上。
　　他们所处的是来福客栈后面一条并不热闹的小巷，不远处就有人群的嘈杂声响。
　　叶萧把她带到热闹的街市上，同时松开了手臂，单独向前一步，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师兄。”
　　叶萧回头。
　　“方才为何不回应我？”
　　花芜疑问，依他后面的反应来看，可不像是受制于人的境况。
　　“房间里漫布着迷香。”
　　“哦。”
　　原来他是为了避免吸入迷香，才不便开口说话。
　　“你呢？房中可有异样？”
　　“我没进去。”
　　叶萧顿了一步，花芜追上他。
　　“我看到自己的房门口被人做了记号。是一个三角，刻印的痕迹还十分新鲜。”
　　“嗯。”
　　“为什么？”
　　为什么玉翎卫外出办案，会遇上这样的事？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而非他们遇上的意外。
　　“和今日在徐府发生一切有关吗？”
　　叶萧不答，花芜便追着问。
　　“忘记那封信的内容。”他只是极淡地说了句。
　　“什么信？”
　　叶萧皱眉，正想教训他，转头却看到花芜眼里的狡黠。
　　小宦官原来是这个意思。
　　“若是你能赦免青莲的死罪，说不定……”
　　“她不会说的。”
　　叶萧忽地停步，叫一直追着他跑的花芜闷头撞上。
　　他一脸玩味地审视着她，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花芜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里的纰漏，但也只能装傻充楞，“你怎么就知道她不会说，我们现在去哪儿？王冬和常远师兄呢？”
　　正说着话，不远处便出现了王冬和常远的身影。
　　常远见叶萧面色不善，当即阔步跑了上来。
　　“将马喂饱，一个时辰后出发。”叶萧道。
　　今夜的插曲让他们更加确定这件事不简单，牵扯的背后势力之深远雄厚。
　　连玉翎卫都敢动的，能是哪些人。
　　常远去安排连夜启程的事项，王冬主动过去打下手。
　　花芜跟着叶萧回乐福客栈收拾东西，王冬和常远不过几件衣物，仔细地说给花芜，让她帮忙，花芜应下。
　　客栈里的掌柜伙计此刻不知都去了哪里，整座客栈空荡荡的。
　　“他们，都走了吗？”
　　花芜问的是躲在房中的那些人。
　　“清理干净了。”
　　叶萧平静地上了楼梯，彷如适才这里无事发生一般。
　　这一次花芜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到了二楼转角，叶萧自顾往上，花芜犹豫了一下，“师兄。”
　　叶萧慢慢转过头来。
　　“你能跟我一起去看一眼吗？”
　　她看向叶萧的眼里，有几分闪烁。
　　待在井里的时刻，生不如死地难熬，那个坐在木桶上的小女孩死死地拽着打井绳，将过去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地忆了两遍，才堪堪熬到天空翻出一点点青灰色。
　　如果可以的话，她只希望接下来的人生中，都能不需要独自去面对那样的至暗时刻。
　　叶萧不动，她才终于不再躲闪，巴巴地望着他。
　　倔强又带着祈盼。

第21章 屋里烧灰
　　楼道里的灯笼还没重新燃起。
　　花芜僵硬地走在叶萧前面，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黑暗中，周围的一切都被放大，花芜仔细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方才觉得心安。
　　“到了。”
　　“嗯。”
　　花芜壮着胆子正要推门而入，伸出的手腕却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拿着。”
　　那一点微弱火星就在手边，竟是一只打开了的火折子。
　　有了这个便好办多了，花芜借着这么一点光，将屋子里的蜡烛点燃。
　　橘色的灯晕在房中轻轻晃动。
　　虽然叶萧说过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可她还是不太愿意一个人在被做了记号的房间里待着。
　　仿佛房梁衣柜的暗影里，都藏着随时会蹦出来的魑魅魍魉。
　　正愁着不知该怎么跟叶萧开口，已见叶萧不急不徐地在她屋里坐下。
　　颇有一副“我坐镇，你慢慢来”的架势。
　　花芜心里是感激的，那些交错的记忆有过一次狂涌，便没能那么快散去。
　　幸好他们接下来要急着赶路，否则今夜她也定然没有办法继续在火田县的客栈里安然睡去。
　　叶萧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陪她收拾好三人的包裹，再回到他的厢房时，因为他没有邀请，她也不好主动跟进去。
　　花芜透过敞开的两扇门，并没有按照预料中的那样看到屋里的一片狼藉。
　　这间上等厢房依旧干净整洁，不过比之常远那一间，似乎少了几样东西，显得略微空荡。
　　刚下了楼，便遇上王冬从福翠楼打包了四份汤浴秀丸回来。
　　这丸子是用肉末和鸡蛋做成，状如绣球，像极了淮扬名菜“狮子头”，不过是加汤煨成。
　　如今他们要连夜赶路，急需这样的肉食热汤暖暖身子。
　　三人正在堂前刚找好位置坐下，常远也回来了。
　　“赵翠仙今日已到了丰山镇。确如胡喜所言，她先是到了自己老家坂里乡买了一座大宅子，可随后并没有北上回来，按理说，翼州的消息三五日就能传遍，更何况是徐茂这样有身份的人物，身为徐茂宠妾，赵氏理应在第一时间赶回来奔丧才是，可她却在离开坂里乡后，去了更远的丰山镇。”
　　赵翠仙就是赵姨娘。
　　常远一边吃一边说，囫囵吞枣地给自己塞了几个丸子，难得还能口齿不含糊，“这味儿真不错。”
　　“除非，她从徐府带走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让她不得不逃离火田县的东西，而那件东西怕是攸关性命。”花芜道。
　　“噢！是……”这四人里，唯有王冬一人后知后觉。
　　“上路。”叶萧打断了他的话。
　　如今已是春末，可夜里的寒风仍是料峭，只赶了几里路，花芜便觉得脸颊微刺。
　　火田县良田被淹，可出了火田县后又是另外的光景。
　　郊野的夜，让麦苗和花木的芳香愈加突显，一望无际的田埂全都披了一层月华罩下的银色外衣。
　　到了天色将亮未亮的凌晨时分，已是说不出的困顿，可奈何叶萧和常远的马匹也不见一点儿惰意。
　　花芜咬牙忍耐，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最后。
　　王冬时不时地会回头看她一眼，以确保她不会忽地两眼一闭，歪倒在路边。
　　直到天色透亮，前面的马蹄声才渐渐零落。
　　他们穿过初启的城门，遇见往来的乡民，才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
　　朝阳和风渐渐干了他们衣裳上沾的露水。
　　投店的时候，花芜的脸色简直苍白得不像话。
　　她的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扶在腰间，像是站不稳似的。
　　“他真的没有针对你吗？”王冬和花芜就住在对门，他在进门前，忍不住又问了花芜一句。
　　这一路，但凡长着眼的都能看到花芜吃不消，可叶萧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一往无前。
　　花芜摇了摇头，这一下愈发觉得头晕脑胀，此刻只想闷头倒下，好好睡上一觉。
　　经过这一路的颠簸，昨夜那点事儿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况且现下是白昼，不像夜间那样到处都是引人遐想的暗影，还有热热闹闹的嘈杂声，这些原本都是扰人清梦的光和声，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助眠。
　　让她就想这么直直地栽下去。
　　“诶，花芜，你的裤子怎么脏了！”
　　王冬正要拽住花芜的裤腰看个仔细，花芜脑中却是一声震天响的锣鼓，逃命似的往房里钻。
　　她用最快的速度躲进屋里，转身阖上门，只留下一个够她探出脑袋的缝隙。
　　“你躲什么躲，我帮你看看呀！”
　　王冬家中还未落败前，父亲是药堂里坐诊的大夫。
　　他说他从小耳濡目染，也识得一些药性，甚至还能背出几个通用寻常的方子。
　　不过这件事的真假，花芜无从验证。
　　“你别看！”
　　脑袋里的瞌睡虫被赶走了一半。
　　花芜想起赶路的时候，骑在马背上，颠起的那么一下，身下仿佛有股热流涌出，那时她还没太在意。
　　现在经王冬提醒，才惊觉原来是她的月信竟出奇地提前了。
　　这件事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我……”
　　“花芜，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王冬笑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穿过门缝，勾住了花芜的脑袋。
　　一派坦然道：“我说，花家小兄弟，得了痔疮没什么好丢人的。”
　　呃……
　　痔疮。
　　花芜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就不该高估王冬的那点智力！
　　“我……”花芜咬了咬牙，狠狠地点了点脑袋，“王冬大哥，你能帮我保密吗？”
　　“能是能，只不过，咱们接下来可是要一直赶路，看那二位发狠的劲儿，你……能挨得住吗？”王冬松了手，一脸担忧。
　　花芜垂首，眼珠子转了半圈，“王冬，你能帮帮我吗？”
　　“你说。”
　　“你待会儿是不是要跟着常远师兄上街？”
　　“是呀。”
　　按照叶萧的安排，他们只会在这里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饱餐一顿便出发。
　　接着走官道，为了赶时间，也为了避开在来福客栈试图阻拦他们的那拨人的追踪，如非必要，不再进城。
　　倘若一切顺利，他们应该能在天黑后赶到下一处驿站，填饱肚子再休息一两个时辰，再继续赶路。
　　因此，常远仍要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再挤出一点时间，为他们更换马匹。
　　王冬是个外放之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想出去走走看看，便自告奋勇要出去给常远打下手。
　　常远自然也乐于如此，两人一拍即合，打算放下行李便一同出门。
　　“那你能顺道帮我带点布帛回来吗？”花芜豁出去了。
　　“好，那我买厚点，你可以垫在马鞍上，少受点罪。”
　　“谢谢你，王冬。”
　　她一面感激一面暗自希望王冬在这件事上一直都是木讷的。
　　最后，她打算先不管不顾地好好睡上一个时辰，再到客栈后院拾些枯枝败叶。
　　自从十岁那年在井里呆过一个晚上之后，她的脑袋里就似乎被装上了一个更漏，说好的只睡一个时辰，便不会有半刻偏差。
　　此时春末，草木仍是一片欣欣向荣之状，好不容易勉强凑了一些枯枝败叶，花芜又向客栈里的小二借了个铁盆。
　　封上房门和窗户，拿起昨夜叶萧给她的火折子，埋在那一堆窸窣的枝叶里，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冒出一点星火。
　　她随身带着月事带，可要那东西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王冬给她带回来的布帛，和这一盆即将做成的草木灰。
　　过了一会儿功夫，有人来拍门。
　　定是王冬回来了！
　　花芜大大咧咧地开了门。
　　那一瞬，她愣住了。
　　“你做什么？”
　　“我、我做了什么？”花芜一阵心虚。
　　花芜紧紧守着门缝，叶萧却步步紧逼，无视她的阻拦。
　　那股慑人的气魄，将花芜压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本就身子虚弱了，如今面对着他，只觉得手脚都快瘫软了。
　　“你知不知道你房里烧的烟，都跑到我房里去了？”
　　“你房里？师兄你、你就住我上面？”
　　“你不知道？”
　　“可、可我关窗了呀！”

第22章 阳事不举
　　“你知道关窗，却不晓得窗是透着缝儿的吗？”
　　“不至于吧。”花芜赔笑。
　　其实真不至于。
　　叶萧是来叫花芜吃饭的。
　　见他对吃食颇有讲究，胃口又好，便想叫他一同下去多点几个菜。
　　敲门过后，屋里的烟一下就呛了出来。
　　门缝里挤出一张小小的脸庞，上面还沾了几道烟灰。
　　那样子滑稽好笑，叶萧就想逗逗他。
　　“你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我……给菩萨上香。”花芜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是，咱们做这行的，总是跟死尸打交道，造孽嘛，我就想着给菩萨上上香，祈佑自己身体强壮，吃嘛嘛香，大渝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得，这牙尖嘴利的，又是在变着法儿的怪他在青莲这件事上不讲情面呢！
　　叶萧虽知这话荒唐，但也不想计较。
　　这小宦官明显是堵着门，不想让人见着屋里的乾坤，那他便不见吧，总归这小子也没多少斤两。
　　“收拾好了，下来。”
　　叶萧的眸光在她身上逡巡，看了半天，最终将一包用油绢布包得严丝合缝的东西放在她脑袋上。
　　离去前还特意在她脸上扫了扫，那眼神简直是在赤裸裸地说她脸上有戏。
　　花芜缩回脑袋，低头接过那包东西，关紧了房门，找到厢房里的一小面铜镜瞧了瞧。
　　嗬！被戏弄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绢布，见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条干净清爽的布帛，脸色一红，眼中亦微微有了热意。
　　定是王冬回来的时候，将这包东西放在她门口，又恰好被叶萧拾到，最后交到她手上。
　　王冬心细，还在油绢布上的封口上做了封蜡，盖了玉翎卫的鹰羽戳。
　　半刻过后，花芜果然如叶萧所说的那样，将自己收拾得齐整。
　　叶萧坐在边角的一处四人位上，听着堂倌介绍菜色，微微皱眉，见到花芜下来，即刻跟堂倌指了指，丢下一句“问他。”便转开头，像是刚刚丢开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
　　“芦笋鸡脯，烧香菇，一捻珍，醋芹，鲫鱼豆腐汤，羊杂，再来一叠蜜枣糕。”
　　叶萧听他侃侃而谈，打趣道：“又是那本杂谈里的？”
　　“是呀。”花芜将手掖在身后，说话时故意扯粗了嗓子，颇有几分少年人的俏皮和不羁。
　　虽说食宿都是公家出的银子，她不心疼，可他们这样连着赶路，讲究荤素搭配，不宜太过油腻重口。
　　当地恰好有“芦笋之乡”的美誉，而芦笋又是正当季，鲜脆清甜又爽口，这道芦笋鸡脯，不得不尝。
　　菜上齐的时候，常远和王冬刚巧下了楼来，四人饱食了一顿。
　　常远尤为满足。
　　怎么说呢！
　　自己跟的这个主子，从前绝不会在吃食上费心。
　　有什么吃什么，很随便，很将就。
　　一碗素面就能将他打发。
　　更惨的是有一次出任务，被困在深山里，两人一齐啃着没什么滋味的干粮，配上刚接好的山泉水。
　　在外人眼里，这位主子身居高位，应当是处处讲究才是，可常远跟了他那么久，才知道，那些考究不过是别人强加给他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永定侯萧鸣山家的这个宝贝儿子，小时候是个药罐子，八岁那年就剩一口气吊着。
　　后来，不知是谁给萧鸣山出主意，说天台山上有仙气儿，能养人。
　　天台山，是个好地方。
　　传说东海龙王的九个儿子为了让渔民们避风躲雨，各自从身上拔下八片龙鳞，用八九七十二片龙鳞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后来这朵莲花变成了有七十二座山峰的天台山。
　　上界仙宫此地开，上了天台山便等同于入了仙籍。
　　萧野就是这么被送上天台山的，回来的时候，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身强体壮，能跑能跳，还跟天台山的师父习得了一身本领。
　　迟远就是那年被萧鸣山挑出来，安排在了萧野身边。
　　而这位小主子更是在十六岁那年，一跃成为御前禁军副统领。
　　不过，福兮祸倚，福祸相依，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一次护驾中，受了伤。
　　后经过太医诊断，阳事不举。
　　那时候，人人都道永定侯府后继无人，可堪堪不到半年，圣上就将整个玉翎卫交到萧野手中。
　　以示圣眷正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可迟远看在眼里，他知道萧野还是变了，兴许是同在天台山的那段经历有关，自那以后，这位主子便开始了人生的另一场修行。
　　而今，面前的几道菜色分外鲜美，就像是在一个生活寡淡的人身上注入了颜色。
　　常远有感而发，叹了口气，却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一声叹笑。
　　他也因此，愈发地喜欢花芜了。
　　汤足饭饱之后，他们接着赶路，果真在夜幕即将笼罩大地之时到了驿站。
　　花芜见缝插针，寻机换了一条月事带，第一日还好，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于她而言，最难熬的是第二日，不过第二日他们应当能赶到丰山镇附近，届时再到镇上的药堂买两粒金凤丸吃吃，应当能够抵挡一阵。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当晚从驿站出发没多久，天便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
　　那细雨轻飘飘的，倘若换在平时，且能让人觉着几分诗意。
　　对花芜而言，这雨却偏偏来得不是时候。
　　绵绵的春雨，就像是一根根绣花针似的，透过衣裳，扎进她的肉里。
　　一行四人，她依旧落在最后，无月无星的夜色为她扭曲的脸色打了掩护。
　　排头的常远却忽地折回，将手中的火把交给王冬，“前方五里有凉亭，你们先去避一避，我回驿站借几套蓑衣斗笠，这雨怕是要往大了下。”
　　王冬“嗯”了一声，接过火把，花芜只觉通身难受，强打着精神点了点头。
　　常远离去后，叶萧带着他们赶往凉亭。
　　雨势渐大，在凉亭四周笼了一层烟雾，愈发地前路不辩解。
　　可叶萧没有选择返回驿站，而是让常远回去借蓑衣斗笠。
　　这几日，他们一路表现平常，像是一派风平浪静之象，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花芜才知道，这两日的平顺实则暗藏云涌，想必暗中定有不少人帮他们拦下了不少障碍。
　　否则叶萧不会如此着急。
　　身子不爽利的时候，等候的时间会被无限拉长，花芜坐在亭边的石条上，脑袋挨着亭柱，身上几乎湿透。
　　被浇得透彻，心态却反而越加放得宽了。
　　“花芜，你怎么坐这儿了，让雨给渐的。”
　　王冬的声音响起，花芜瞬间警醒，原来就在刚才那一瞬，她竟睡了过去，五感不知。
　　这会儿醒了，后背竟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不是困了？”王冬见花芜有气无力，被雨渐着也不愿挪动，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探她额头。
　　“你……”
　　花芜不再瞌睡，强撑起身子，向王冬比了个“嘘”的手势。
　　此刻的她身子发热畏寒，她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了。
　　立在一旁的叶萧微微偏头，状若无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并不过问。
　　不一会儿，雨幕中响起含糊的马蹄声，常远回来了。
　　四人披蓑戴笠，花芜拉着马缰，踩上马蹬，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在井里的那一夜她都撑过来了，在心里数着一滴滴更漏，再将这一滴滴更漏在心里杀死就好了。
　　有多少个日夜，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身子刚要用力往上，身后却忽地来了一股力量，将她拽了回去。
　　“你跟我一起。”
　　绵密的季末春雨也没能遮盖他好听的嗓音，如果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那样凶巴巴的就更好些了。
　　叶萧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到了一起，让花芜坐在他身后，接着又从马脖子上的囊袋里抽出一条缎带，在身侧一抛，从花芜后背绕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他手上。
　　“自己当心点，路上掉了可没空捡。”
　　他将缎带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把两个人绑到了一起。

第23章 发现账本
　　春雨温和，酣畅淋漓地降了一场之后，又恢复了绵绵之状。
　　一路上，花芜不敢打瞌睡，两只手不松懈地扯着叶萧身上的蓑衣，十指被浸泡得皱皱巴巴的。
　　虽然耽误了一点行程，他们仍是在第二日清晨赶到了丰山镇附近。
　　在进镇之前，常远拐道而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花芜回到了自己马上。
　　叶萧不想打草惊蛇，在火田县的时候，胡喜大概提过那么一嘴，赵翠仙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可风月场上见惯了见风使舵、出尔反尔，她最懂得该如何保命，否则也不会在徐茂出事后越走越远。
　　你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就必须先给她她想要的。
　　换言之，她知道那账本是护身符，若是没守住，命也就没了，故而，在拿捏住她的短处之前，直接逼她交出账本，大概会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信任是第一步。
　　至此，花芜大概知道了常远到底是去干什么。
　　叶萧打算在丰山镇跟赵翠仙耗一耗，那么常远就必须保证这座城镇完全在玉翎卫的监视之下。
　　必须在丰山镇撒下一张无形的网，不让碍事的人进来，也绝不能让赵翠仙出去。
　　吃了点清粥淡菜，躺在客栈的床榻上，花芜浑身疲惫，却是困意全无。
　　下腹隐隐约约地坠痛，那种感觉难受憋闷，令她实在合不上眼。
　　拍门的声音响起，花芜现在能认出来了，急促而短暂的定是王冬。
　　“怎么？”花芜裹着棉被起身开了门，便回屋坐着。
　　“你猜怎么着，来的路上我看见路上有人卖酒酿圆子，我小时候不舒服，我娘就给我吃这个，吃点甜的，恢复得快。”
　　花芜不明白，为何王冬一直热衷于买甜食，他在客栈落了脚后，又马不停蹄地专门上了一趟街。
　　这份心意，她是感动的。
　　不过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酒酿圆子，而是金凤丸，这件事她没有办法拜托王冬。
　　“好，你快去休息。”
　　“那你记得趁热吃，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嗯。”
　　当感动在胸腔里充盈的时候，那句“感谢”偏偏没能随心意说出口。
　　花芜吃完了酒酿丸子，也许是因为念着那份心意，竟真的觉得舒坦了许多。
　　她也不耽误，带上宽沿帽，向客栈的小二打听了镇上的药堂。
　　杏春堂里，她一次要了六颗金凤丸，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药堂的伙计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不过杏春堂是丰山镇最大的一间药堂，每日走的货品多，往来人也不少，全然不会将这点事放在心上。
　　花芜终于松了一口气，捏了一颗金凤丸在手中，一边走，一边在袖口里剥开裹在外头的封蜡和纸皮，走了两步路，就将那一颗丸子丢入口中嚼了两下，吞入腹中。
　　再抬头便是一家茶楼，花芜打算进去歇歇脚，让金凤丸发挥药效，再优哉游哉地逛回客栈。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茶博士给她上了一壶六安瓜片，花芜却是不喝。
　　虽然那味道闻着怪香的，但茶与药不能同服，否则她花出去的银子便打了折。
　　有了金凤丸傍身，她的心情略好了些，两眼看着热热闹闹的窗外，正巧街对面是家食肆，招牌上写着醒目的“鱼脍”二字，现在还不是吃飨食的时候，店里零星坐着一些人，谈笑风生。
　　花芜单从那些食客的表情里就能品出，这家食肆值得一去。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鼻下轻轻嗅着，正琢磨着晚些时候要带他们三人来尝一尝味道，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子忽地就不动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食肆里发生的一切，几次有起身的冲动。
　　周围有人站起来看热闹，纷纷议论着，对街那家食肆里，原本独自坐了一个美貌妇人，另一桌三个男人吃着鱼脍配着浊酒，忽有一人起身邀请那位美貌妇人同他们酌饮，可那妇人不肯，男人却是盛情。
　　一来二往的推搡后，那个男人手中的酒便失手泼到了那位美貌妇人身上。
　　“这男人啊，就一个尿性，喝了酒，便摸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花芜旁边有人如是评论，可他此话一出，却遭到了茶楼里众人的嘲笑。
　　“敢情你不是男人啊，就你没尿性是也不是。”
　　花芜挑的位置临窗，此时她的四周已被挤得水泄不通，调侃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话有点刺耳，花芜微微皱眉，被困在中心，只能等着这些热闹散去。
　　这时，那位美貌妇人捂着浸湿的胸口从食肆里慌忙奔出，方才那位唐突了佳人的男子追在后头，赔礼道歉，手里还拿着没有送出去的两吊赔罪的铜钱。
　　可他的表情可完全不像真心要赔罪。
　　“嘿，这可有意思。”茶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花芜的心却晃了一下，蓦地放下六安瓜片，两手从围着窗前的人群里拨开一条生路，“借过借过。”
　　金凤丸的药效刚刚起了点意思，花芜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拔腿朝落脚的客栈奔去。
　　春日雨后的骄阳闪着金光，于他人而言是晴朗绵柔，可照在花芜身上，就跟炙烤一样。
　　刚刚安分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变得不听使唤，脚步沉甸甸的。
　　她远远地看见前方那个穿着布衣的美貌妇人摇曳生姿，惊慌过后仍余着一丝风情。
　　适才还在食肆里吃鱼脍的那三个男人从花芜后方赶了上来，看着美貌妇人拐入长街尽头，彼此对了一个污秽的眼神，便在大街上散开。
　　花芜知道他们要去堵那妇人，可她并不担心。
　　反倒默默为这三个倒霉鬼默哀起来。
　　茶楼到客栈不过隔了两条街，她却像是翻越了两座山。
　　为了省些力气，回到客栈后花芜没去叫王冬。
　　她一手捏着侧腰，一手握着客栈的木梯扶手艰难地往上攀。
　　到了叶萧房门前，她轻轻拍了拍，收起了路上的那份急躁。
　　“叶萧师兄。”
　　花芜侧耳，房中没有动静，她蹙眉，再抬起手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
　　“我看到了赵翠仙。”
　　她说话如同吹气，没有一点力道。
　　在徐茂的书斋里，她见过以赵翠仙的模样所作的树下美人图，虽说只是一个回眸的侧影，可她左眉的那颗朱砂痣叫人过目不忘。
　　今日食肆里的赵翠仙穿着布衣，头上盘这一个最粗俗的妇人发髻，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可她举手投足间的妩媚风韵和曾经锦衣玉食的几分挑剔，却是布衣和素簪无法伪装的。
　　在她奔出食肆的前一刻，花芜仍无法断定那人就是赵翠仙。
　　直到她捂住胸口，落荒而逃，花芜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嗯。”
　　叶萧并不意外，丰山镇已被织起了一道密网，而赵翠仙是笼中鸟，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她……”
　　“你怎么了？”
　　叶萧眼里的花芜面色苍白得可怕，额上还冒着细细的汗珠。
　　“我……”花芜脑袋里只想起那“鱼脍”二字，于是信手拈来，“我在外头吃鱼脍，闹了肚子。哎，不是，你能先让我进去坐坐吗？”
　　说完，她也不等叶萧邀请，直接低头从他撑门的臂下穿过。
　　上等厢房的圆凳上铺着柔软的锦垫，花芜坐在上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又看了一旁用过的空杯子，猜想是叶萧的，便也给满上。
　　“你们一定派人紧盯着赵翠仙对不对？”
　　所以她刚才一点儿也不担心赵翠仙的安危。
　　她抬手，温热的水流灌入肠道，像是瞬间能把金凤丸的药效化开。
　　叶萧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她，算是默认。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对付她？我想我找到账本了。”
　　花芜收回目光，垂头喝着热水。
　　叶萧看着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红润，愣了一下，已来不及提醒他，他端的是他的杯子。

第24章 娶个媳妇
　　赵翠仙捂着胸口离开食肆的时候，花芜对她的这个动作感到好奇。
　　故而，她很快就看见了赵翠仙胸口的那一点墨色。
　　赵翠仙穿的是蓝靛色的粗布衣裳，可花芜看得清楚，她胸口处隐隐而现的是墨色不错。
　　花芜向叶萧说了在茶楼里所见的那一幕。
　　“你还记得，我们在徐茂的书斋西间……”
　　“王冬发现的那几片虫瘿败叶。”
　　“不错，那时你说过，虫瘿可以用来做补品和药，甚至可以用作染料，遇水不化。”花芜继续拿着叶萧用过的杯子喝水。
　　而话到此处，叶萧已猜到了他的意思。
　　“那时我们还不确定何以徐茂书斋的香炉中为何会有此物，如今看来，徐茂在书斋闭门不出的那几夜晚，正是通过某种方法将虫瘿提炼为遇水不化的染料，并将河堤案的账本重新誊写了一份。”
　　花芜眼中熠熠发光。
　　叶萧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另外一个没被碰过的杯子。
　　他发现这个小太监只要一谈论起案件，总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接着他的话道：
　　“故而你便猜测，既然那墨汁能够遇水不化，那么会不会我们要找的账本根本不在纸面上，而是被写在了一块绢帛布匹上，被赵翠仙一路‘随身’携带着？”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到底还是隔了一条街，我不能够十分确定，所以，你知道赵翠仙在丰山镇的落脚处对不对？”
　　“你想怎么做？”
　　叶萧饶有兴致地看着花芜手里的白瓷杯，食指指尖却在自己手中的杯沿轻轻摩挲着。
　　“如今是春夏之交，天气渐渐回暖，我不信她能忍着不沐浴，待到那时，我们再趁机悄悄偷走她的衣物，便能知晓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是好，谁去？”叶萧半打趣着说。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点动静，有人拍了拍门。
　　“进。”
　　是常远办好事情过来同他们汇合了，后面还跟着王冬。
　　花芜把剩下的那两个杯子也翻转过来，分别斟了水，摆在他们面前，又将刚刚说过的话精炼成几句，与他们说了大致。
　　最后谈到沐浴偷衣，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便道：“你们若是不方便的话，要不我去？”
　　她一脸坦然，毫无羞色，直叫人怀疑他根本就是个流氓惯犯。
　　三人齐齐看向他，都感到有点意外。
　　“你要去偷看人洗澡？”王冬向花芜再次确认。
　　“我……”
　　“好样的啊花芜，”王冬一把勾过她的脖子，“嘿！你小子是不是想女人了。”
　　“我，我还小吧。”
　　“小什么小，不小了，今年十七了吧，等办完这个案子，让咱们……”王冬偷偷乜了叶萧一眼，“让咱们这两位师兄帮你在九千岁面前美言几句，做主给你讨个媳妇儿。”
　　王冬本就是个热闹的人，如今他已接受了叶萧可能隐藏的那层身份，并且打算好好利用起来。
　　宦官没有根，却仍会有欲。
　　之前他们在宫里当差，没有这样的机会，如今倒是可以向庆和宫讨个恩典，在外头置办一处小宅，不当值的时候就窝在家里跟媳妇过过小日子。
　　嫁个宦官虽然不好听，可衣食无忧倒是真的。
　　于大多数穷苦人家而言，日子能不能过下去，吃得上饭才是首要。
　　花芜：“我看是你自己想的吧。”
　　王冬：“嘿你这话怎么说的，我自然也是想的，咱们同一年进的宫，若是在同一时间娶上媳妇，那才叫一个好呢！”
　　花芜警觉地瞥了叶萧一眼，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甚至还带着几分审视。
　　每次对上他这样的眼神，她总觉得自己无所遁藏，一时情急心虚，便喊了句：“那敢情好呀！”
　　叶萧眉目微微一挑，但见常远也巴巴地望着他，“我也想。”
　　这一个两个的，都跟造反似的，叶萧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不得不绷紧了神色，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庆和宫为圣人之眼，忠君之事，不是你们鸡犬得道之所。”
　　说罢，他又看向花芜，“你问赵翠仙的住所，她便同我们住在一处。”
　　“就在此地？”
　　“就在此地。”
　　娶媳妇的话题一揭过，四人又变得严肃和投入起来。
　　常远接着道：“赵翠仙在老家坂里乡购买了一大一小两处屋宅，分别用的是自己和表兄吴志的名义，这位表兄便是之前胡喜口中赵翠仙对徐茂吹枕头风，要来跟着他管理徐府的那一位，得亏后来有大夫人秦氏插手，寻了个由头，又将吴志遣了回去。”
　　“你是说赵翠仙拿着徐茂的银子给自己的表兄置了所宅子？”花芜问。
　　“不仅如此。”常远的表情忽地变得暧昧起来，“吴志有个儿子，今年十一岁，长得俊俏可爱，那吴志是个老实人，为人太过憨厚，没什么谋生的手段，他自己日子过得朴素，却偏偏对这个儿子宠爱倍加，好吃好穿地供着。”
　　“还有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孩子没娘。赵翠仙在坂里乡的时候，虽为避嫌，没同他们住在一处，却是恨不得一天到吴志家里转个三回，有多事的邻里听见吴志那个儿子对赵翠仙一口一个‘婶娘’喊得亲切。”
　　“不对呀，赵翠仙跟吴志是表兄妹，孩子为何不喊她姑姑，却喊她婶娘呢？”
　　王冬不知从何时起，手里装着捧瓜子，听得津津入味，这时提问，唇畔还沾着一片瓜子皮。
　　“诶！正是如此。”常远一副勘破天机的得意，不自觉地抖起二郎腿，被叶萧一瞪，又灰溜溜地偷摸放下。
　　常远带回来的这个故事有些精彩，众人没有道破，却已明白了其中关键。
　　“悲哉啊徐茂！这命里三个女人，一个图他的名，一个图他的财，一个恨不得杀了他，啧啧啧！没有一人真心爱他。”
　　王冬“呸”了一声，吹走了唇上的瓜子皮，重新考量起自己刚才所提的娶妻一事，心情蔫坏蔫坏的。
　　徐茂进士出身，又身为一县之长，才名俱有，尚且无女子真心以待，那他这个阉人呢？
　　花芜一下就看出了他的烦恼，宽慰道：“是以真心换真心，徐茂对女人没有真心，又怎么会有女人真心爱他，他对女人难道便无所图吗？”
　　一开始他图秦氏之财，得了官后，其实在心里已将秦氏抛弃，让秦氏守着活寡，还让她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
　　而后他纳赵氏为妾，不过是要拿赵氏同秦氏对比，他在书斋中以赵氏入画，要她的美貌和风情暴露在世人眼中，为自己增光溢彩。
　　在糟蹋了青莲之后，又将她困在徐府那个金丝笼中，生生耽误了她的一生。徐茂一点都不可爱。
　　花芜想起王冬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不想让他同徐茂作对比，不自觉地说得多了。
　　一室安静，她转头，却见叶萧眉头紧皱，握着白瓷杯的那只手，因为过渡用力而指节发白发颤。
　　她的心，忽地跟着震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愫，她刚才因为心疼王冬才做了那样一番论述，而现在，那种心疼的感觉竟转移到了叶萧身上。
　　心疼？
　　花芜觉得这种感情来得莫名。
　　她心疼叶萧做什么？
　　“那赵翠仙什么时候要洗澡？”王冬很快就从这场思考中挣脱出来，问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第25章 澡堂偷衣
　　叶萧选择在悦来客栈落脚，正是因为这里亦是赵翠仙的留宿之所。
　　悦来客栈的后舍平房是一排澡堂，澡堂分男女，分别以东西两处入口隔绝开。
　　赵翠仙此刻正在女澡堂的单独隔间里，她踮着玉足走向浴桶。
　　今日真是晦气！
　　这叫她不禁回忆起在火田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舒坦日子。
　　老娘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三两个地痞流氓也想吃老娘豆腐！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想她当年在火田县，虽说身处烟尘，却生得一身傲骨，惹得那些文人富豪竞相痴情。
　　徐茂的死，她很难受。
　　因为她再也不是知县的宠妾，而是一个流亡的可怜妇人。
　　若不是为了低调行事，她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她早知道那几个人不会善罢甘休，那种污秽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拐入巷子的时候，她拾起一条粗木棍，紧紧握着，做好了准备。
　　生着倒刺的木棍扎得她的手生疼，而那三个人最终没有出现，实则叫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木桶里的水温正合适，她沉沉地滑进去，让温汤浸泡到耳垂之下，让水里的温度给养着自己。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甚至有些后悔坑了徐茂一笔银子回了坂里乡。
　　这一切发生的太不是时候！
　　她欣赏着自己泡在温水里的肌肤，虽已到了暮春之年，可她那丰腴的体态上没有一点赘肉，皮肤保养得当，柔而紧致，同花信年华的女子并无多大不同。
　　她对此感到满意，早上的不快很快就被抛诸脑后。
　　只要能躲上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应该就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了吧。
　　她如此憧憬着。
　　厚重的隔水帘外响起一声少女的轻唤：“娘子，我来给您加桶热水。”
　　赵翠仙缓缓睁开双眼，这澡泡得惬意，不知不觉，水已有几分凉了。
　　她喜欢挚热的一切，无论是年少时的懵懂无知，不计后果的热烈，还是熟龄之后仍能倾尽全力的炙热追求，她都喜欢。
　　洗浴时她也喜欢有源源不断的热水注入，那会令她倍感活力。
　　“进来。”
　　她匆匆瞥了进来送水的少女一眼，隔着屏风，只隐约可见少女穿着男装蹬着皮靴，马尾高高竖起，只不过一举一动皆是女儿家的姿态。
　　大渝女子有着男装的习惯，无论贵族或是民间，皆有著丈夫衣服靴衫之风。
　　更别说这少女在客栈和澡堂帮忙，着男装的确更便利些，无甚奇怪。
　　“等等，放那就好，我自己去取。”
　　见那少女靠近屏风，赵翠仙吩咐道。
　　若是换作以前，她绝无可能如此，可如今形势大有不同，她还是想谨慎些。
　　花芜在屏风外头，微微垂着头，看似恭敬小心，实则两眼乱瞟，两道凌厉的眼神恨不得将衣架上搭的一件件衣裳拨开看个清楚。
　　可在澡堂的一层薄雾里，她却没有看到任何描着墨迹的衣物。
　　而屏风里头，赵翠仙划拉着潺潺水声。
　　“娘子说笑了呀，咱们开门做生意，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我这就给您加上，绝不给您耽误事儿。”
　　花芜不死心，装傻充愣直接提着热水桶绕过屏风。
　　“你！”赵翠仙嗔怒。
　　花芜却咧嘴笑得眯起了眼，随后立即转身，背对着赵翠仙，缓缓将热水倒入木桶的尾端。
　　她自认将距离和分寸都拿捏得十分到位，这是进来之前，王冬教她的。
　　暖意由足底蔓延至上身，有一股说不出的惬意，赵翠仙这会儿放松下来，“再加一次。”
　　“哦。”花芜愣愣地转过身来。
　　“去啊。”
　　“哦。”花芜迅猛跨步，疾速伸手，扯走了赵翠仙叠放置在高几上的肚兜。
　　“腌臜贼女，你敢偷老娘的东西！”赵翠仙倏地从浴桶中站起，带起一身水花，指着花芜破口大骂。
　　花芜瞪着那对傲然挺立的双峰，忍不住竖起拇指，真诚地感叹道，“好厉害！”
　　转头就跑。
　　赵翠仙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翻了出来，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渍便胡乱套了衣裳追赶出去。
　　“小贼，你给我站住。”
　　花芜跑上一段便回头看一眼，确保赵翠仙能跟上她。
　　最后将赵翠仙带到了叶萧的上等厢房中。
　　花芜冲进门后便将还带着女人香的肚兜铺到案上，交给了叶萧。
　　而赵翠仙一时愤怒冲脑，也没有过多考量，甫一进门就被常远捉住双手反绞在身后，用事先备好的缎带绑住。
　　“赵姨娘，好歹徐茂也宠了你那么些年，如今他亡故，你怎么没赶回去给他服丧啊。”
　　“你、你们是谁？”
　　赵翠仙的发还湿着，而匆忙套上的衣裳也洇出片片点点的水渍。
　　只是她天生媚骨，这身打扮不仅不显得狼狈，反倒露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如今用虫瘿所书的账本肚兜已到手，常远也不再跟她啰嗦，将一块青碧色的通透玉牌抵在她眼前，“赵氏，你赶上了好运，我们不是来要你命的，而是你和徐茂苦等的玉翎卫。”
　　赵翠仙面色纠结，“那你们，要对我怎么样？我，我可是有功的！”
　　当初离开火田县时，徐茂便告诉过她，这个东西能保命，况且徐茂以为只要那些人找不到账本便不会轻易要他性命。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一个青莲。
　　“这账本并不完整。”叶萧细细研究了肚兜上所记录的内容，对着花芜皱眉道。
　　花芜这才探过头来匆匆扫了一眼。
　　账本的确是账本无疑，可偏偏每一项的“进、缴、存、该”里又故意漏了一条，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留了一手。
　　“赵翠仙，你之所以不敢回火田县，无非是怕惹祸上身，甚至丢了性命，如今你身上的这个大麻烦有人要接手，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花芜忽然想到，赵翠仙只知徐茂死了，却不知他真正的死因。
　　她知晓内情，又偏偏被内情所误导，自然是要推断徐茂之死乃是账本背后的对家做的手脚。
　　她认为有人要销毁账本，顺带杀人灭口，所以才不敢返回火田县。
　　花芜这会儿又恢复了男子做派，声音亦比澡堂里浑厚了几分。
　　赵翠仙不解，脱口而出，“你……”
　　“你什么你！小心回话，玉翎卫办案，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花芜知道她对自己的男女身份存疑，便快速堵住了她的话头。
　　可赵翠仙却犯起混，装起傻来。
　　“什么账本？不在我手上啊。你说的该不会是我那件贴身肚兜吧。”
　　赵翠仙向花芜抛了个媚眼，“嗐，我还以为你一个……偷我肚兜做什么，我原是一风尘女子，并不识字，这肚兜的确是我家老爷所赠，可这上面究竟写着什么，我真心不知，他告诉我说这上头写的全是情诗，还天天念给我听呢，我可都记得。什么‘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赵翠仙念着这些所谓的情诗，将五人共处的一间厢房变得十分逼仄。
　　花芜不得不打破这暧昧又诡异的气氛，“你闭嘴！”
　　赵翠仙耍起了无赖，大喇喇地拿屁股往板凳上一怼，翘起了二郎腿，“还有还有啊，‘不碍两身肌骨阻，更祛一卷去云桥’，你们倒是看看，我那肚兜上头是不是写得这些呀！”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脚尖在常远身上点了点。
　　常远皱眉看了看自己身上被赵翠仙脚尖划过的地方，“唰”的一声，将腰间的长剑抖出了剑鞘，堪堪架在赵翠仙光洁的脖子上。
　　“多说点，我爱听。”
　　恶狠狠的，脸色严肃得骇人。
　　赵翠仙一抖，“怎么，怎么就翻脸了呢，难道不是吗？嗐！那死人叫我贴身穿着，原来是诳我呢，莫不是，你们也在讹我吧？”
　　花芜的手在肚兜边缘上拂过，指尖沾了点什么红褐色的东西，于是她又拿起那片肚兜，将边缘细细看了一眼。
　　“赵翠仙，你不敢返回火田县，是怕自己性命不保，而你在徐茂死后，立即远离了坂里乡，却是怕你在坂里乡的亲人受到牵连吧？”
　　“哈，哈哈哈，笑话！你们就使劲诈我吧，老娘根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丈夫和儿子，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第26章 一分为二
　　赵翠仙心里清楚，这些人还能好好跟她问话，不曾动过真格，便不会真的要了她或者她一家子的性命。
　　她在青楼待了十年，什么人只看不吃，什么人偷吃不买，什么人说得天花乱坠实则一个子儿都出不起……
　　这些个花花肠子，她全都辨得明白。
　　可当儿子被提及的时候，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就发起狠来，说了那样一番话。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命无足轻重。
　　因为她见过账本，就算告诉别人自己不识字，别人就会信吗？
　　总归死人比活人可靠，反正她的命不值钱，没有必要冒险留着。
　　“赵翠仙，我说的是你的亲人，可没指出是丈夫儿子。”花芜道。
　　“你！你们就知道诳我。”
　　“撒泼耍赖无用，若非玉翎卫在丰山镇布控，你以为你今日还能毫发无伤地被带到这里问话吗？”
　　常远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剑身入鞘。
　　“你这么聪明，痛快一些，少吃点苦头，不好么。”
　　聪明不贴切，狡猾才是真。
　　“哼，徐茂什么都会对我说，在火田县的时候，衙门的人是如何办事的，我都清楚，就算你们现在放过我也没用，我的处境依旧危险，你们拿到了完整的账本，拍拍屁股走人，根本不会关心我的死活，我什么人都不信，你们带我去京都，我要面圣。”
　　“京都，面圣？”叶萧露出一点寒浸浸的笑意，“办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特别……不知死活的。”
　　自那次客栈遇袭开始，他们只在驿站停留，昼行夜奔，并没有多少休息时间。
　　花芜自认毅力过人，却也有些吃不消，常远更是一路打点，不辞辛劳，才让他们取得先机，一路平顺。
　　一旦取得账本，此去回京的路上必定要比来时更加凶险百倍，而多年养尊处优的美娇娘绝不可能跟他们一路。
　　“另一半已被我秘密送往京都，只有我能拿得到，所以你们必须带我去。”
　　“是吗？你在丰山镇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玉翎卫监视，这两日你见过谁，去过哪里，只消一问便清清楚楚。”叶萧漫不经心。
　　赵翠仙紧接着道：“哼，何必是丰山镇，另一半我早在南下前便送了出去。”
　　“哦，南下前，那便是在坂里乡动的手，啧。那吴志跟他儿子岂非要吃苦头了？”叶萧吸了一口凉气，像是无意中想到了什么，“吴志那个儿子几岁了来着？不如救他一命，带回京都送去投充太监如何？”
　　花芜心慌了一下，这位师兄可真不介意拿自己的身份说事。
　　威胁了赵翠仙，顺带连在场的人一同贬损。
　　“你！”
　　“还是说你撒谎了？”他徐徐回眸，投转到花芜身上。
　　他的目光来得突然，而花芜几乎没有思考，便配合默契地将那片肚兜在赵翠仙面前展开。
　　“这边缘裁口还涩得很，”她捏着肚兜一角，指尖轻轻一滑。
　　“断口处居然还留着剪子的锈迹，并且，你在情急之下裁剪过后，并没有全然按照当初拆卸后留下的针孔缝纫，在你这道新线旁边甚至还有一排旧针孔的痕迹。由此可见，这件重新改过的小衣你并没穿多久。还有，今日午后我在吃鱼脍的食肆刚见过你，那时你的胸前被人渐了酒渍，所以，你其实是在那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可以将其一分为二，以此来分担风险，对吗？或许，我们现在去你的房间里搜一遍，就能拿到另外一半。”
　　花芜也只是推断，她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着赵翠仙的神色，只见这位风韵美人那张虚张声势的倨傲脸庞，一点一点拆掉了锐利的锋芒。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的角逐，疲态纵生。
　　“我知道你在诈我呢，”赵翠仙浑身都泄了气，软软地歪坐在地上，“不过，我确实是累了。”
　　赵翠仙想起儿子一口一个“婶娘”喊着她，才明白过来这些年自己在追逐繁华名利中究竟失去了什么。
　　更别提自徐茂死后，她每日胆战心惊，兜里塞着不敢花的银票，反而成了累赘。
　　“你说得不错，肚兜的确是我在离开食肆之后裁剪的，只不过并不放在厢房中。”
　　赵翠仙顿在这里，她已明白这四人中能做决定的是叶萧，此时正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说说你的条件。”叶萧给予了她所预期的回应。
　　“既然你们不让我进京，那就护送我们，我是说，我、吴志还有郎儿一同远离翼州，需要你们帮我们拿到过州的路引，自然不能用现在的姓名，以便我们在迁居外地后能够顺利落籍。你是玉翎卫，一定会有办法的。”
　　当了几年知县宠妾，赵翠仙不说深谙官场之道，但也晓得一些。
　　只要玉翎卫愿意放人，根本不是事儿。
　　叶萧默不作声，不知是不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还是不想给赵翠仙这个机会。
　　赵翠仙续道：“我的行踪早被你们掌控，原本也不配谈条件，这个小小的要求就当做是我一路护送账本有功的嘉奖，施舍也行。”
　　对玉翎卫而言，不过是一句话，几行字的事，可对赵翠仙而言，却是下半生的所有福祉。
　　“嗯，合理。”
　　叶萧似乎同意了。
　　赵翠仙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客栈的路上，我去了一家布庄，挑了两块上好的锦缎，付了定金，又借了掌柜的剪子和针线将小衣一分为二，将另一部分裹在了包好的锦缎里，并跟掌柜的约好了明日去取。”
　　“为何要这么麻烦？将另一半账本放在布庄你能放心？”花芜问。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们现下不是也拿到了一半，有用吗？不完整就是没有意义的。再者，我身上的碎银花光了，必须再找黑市里的钱庄破开银票，才能出手。”
　　她花的所有钱都是徐茂给的，朝廷若是决心要追究火田县河堤贪墨案的脏银，定会追查到这里，她原是不想惹祸上身，一路上找的都是黑市。
　　得亏她之前是欢场上的人，认识的商客繁多，便听说过一些，得了些门道。
　　黑市的钱庄要命，十成的银两兑出来的只有四成。
　　这些她都忍了，偏偏她如此小心行事，还是被京都来的玉翎卫逮了个正着。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遮遮掩掩去受那窝囊气。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她谨慎行事，说不定早已被对家发现踪迹。
　　如今把话说完，她就想重回澡堂，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个澡。
　　再到中午的那家食肆里把各种各样的鱼脍全都吃一遍。
　　她的眼又不自觉地瞟向叶萧，“你不会食言吧？”
　　“自然不会，我会安排人手护送你们一家三口到岭南生活，改头换貌会做得干干净净，不过……之前购置的房产，还有徐茂贪墨的脏银，你们是没机会花了。”
　　房产和脏银赵翠仙早有预料，只是……
　　“岭南，为什么是岭南？那里的人口音重，那种方言我学不会。”
　　叶萧淡淡一笑，“你那么聪明，一定很快就学得会。”
　　“你！……我还没泡完澡呢，我今晚还想去吃鱼脍！……”
　　赵翠仙被常远捂着嘴带回她的厢房。
　　不一会儿，常远回来，可他们也没再听到赵翠仙的叫喊，花芜猜测，应当是有暗卫接替了常远。
　　叶萧吐了口浊气，“咱们也去泡个澡，今晚去吃鱼脍。”
　　“不现在就去吗？拿到另一半。”叶萧此刻的闲情令花芜有些疑惑。
　　“急什么，她不是约了明天再取吗？”
　　叶萧动了动脖颈，看样子是真想好好放松一下。
　　花芜初次办案，对于玉翎卫的办事准则一知半解。
　　案情进展在这里，叶萧想要提前享受，或许正是因为自信。
　　正如赵翠仙所说，不完整就没有意义，况且那个东西它就在那里，又不会飞。
　　急什么呢？
　　可或许是经历过太多变数，花芜的心总是无法安定下来。
　　“哎，你急什么，真是……”
　　王冬想说，皇帝不急太监急，可碍于他们的这层身份，又不合适。
　　总不能有含沙射影的嫌疑，说这位九千岁也同他们一样，是个太监吧。
　　只能将话吞回去。
　　于是揽过花芜的肩膀，“难得有这个机会，待会儿我给你搓背。”
　　“我？我不行……”
　　叶萧已走到门外，这时又回眸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最终落在花芜被握住的肩上。

第27章 澡堂沐发
　　“走呀。”
　　王冬推着花芜进了澡堂。
　　掌柜的提前准备了四人的沐浴用水，使得澡堂里氤氤氲氲，薄雾缭绕。
　　“我不想搓背。”
　　“行，你不想搓，那你待会儿帮我搓。”
　　“我……”
　　“哎，得了得了，你这人不经逗，我不泡澡，待会儿还要陪常远师兄出去办事，我冲一冲就行。”
　　“哦。”
　　花芜趁着水气旺盛之时，提溜着脚尖，跑到最偏僻的隔间里，坐在浴凳上，挽起衣袖和裤脚，一勺一勺地舀起桶里的热水，从肩头泼到身后。
　　“诶，花芜，你在哪啊？”王冬嚷了一句。
　　“我就在你旁边啊。”
　　“看不见你啊。”
　　花芜没再回话，而是舀起一瓢水，用力泼到王冬身上。
　　“诶，嘿嘿，别闹了，我先收了啊。”
　　王冬和常远一同离开，花芜松了松衣襟，拿帕子轻轻在身上擦拭。
　　奔波了几日，的确有些疲累，沾点热水倒是清爽了。
　　于是又在里头泡了会儿脚，收拾了东西，提溜着脚尖准备悄摸摸离开。
　　“进来。”
　　熟悉的嗓音正如手腕带过水流一般，澄澈清朗。
　　花芜心里一麻，没想到这位大活煞竟然就潜伏在她所选的隔间对面。
　　反正也没指名道姓的，花芜只想快些溜走，便假装不闻。
　　哪知刚迈出一步，细腿就踢到了一个木桶，脚指头猛地抽痛。
　　“哎哟！”花芜痛呼出声。
　　浴室隔间里却发出一串低低的粲笑。
　　“还不进来。”
　　“噢。”
　　这倒霉催的！
　　浴室隔间里的水气比外面要更浓些，也更温热，隔间正中摆着一个大浴桶，坐在里面的人青丝垂瀑，反而将没被青丝遮盖的左右肩头突显得愈发宽厚结实。
　　“帮我沐发。”
　　“噢。”
　　还好，不是帮我搓背。
　　花芜拾过浴凳，在那一头青丝面前坐下，提了水桶和瓢舀，又从架上取了装澡豆的盒子，一一摆好。
　　那捧青丝如缎，叫人自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花芜谨慎地舀起温水，徐徐淋在上头，将那缎发均匀沾湿后，又取了点澡豆轻轻柔柔地揉搓其上。
　　悦来客栈财大气粗，给上等厢房配备了澡豆，还捣入了浅浅淡淡的丁香和沉香。
　　她的指尖缓缓而上，揉了发丝便想帮他按按发顶。
　　叶萧原在闭目养神，氤氲的水气加轻柔的指法，令他有一瞬的失神，魂灵仿佛游出了躯体。
　　流水“哗啦”一声，花芜的手腕霎时被擒住，叶萧转身，陡然换了一副面孔般。
　　花芜第一次见到到这样凌厉、如火如血的眼光。
　　她想缩回手，却是徒劳无益。
　　“师兄？”
　　随着这一声轻呼，褐瞳眼中如火的血色褪去，叶萧还是那个叶萧。
　　他的指节缓缓松开，只在她的手腕处留下一圈水痕。
　　他又转回身去，仿佛水面一直平静无波。
　　沉默了半晌，花芜知道是自己越矩了，只是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一时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当时。
　　她只安安分分继续将发梢揉搓干净。
　　“你之前在宫里做什么？”
　　许是为了打破方才那一瞬平地而起的波澜，叶萧发问道。
　　“奴……我，巡夜击更。”
　　“夜里的大渝皇宫，如何？巡夜击更枯燥，可曾遇见过什么趣事？”
　　“皇宫广袤，夜间多是清冷，趣事不曾遇过，倒是有过一件骇事。”
　　花芜盯着叶萧的颈弯，只见他泰然自若，心绪并无丝毫浮动。
　　“什么骇事？”
　　“就是……险些撞鬼了。”
　　花芜舀起一勺水，沿着沾着豆粉的发团徐徐淋下。
　　“怎么就，撞鬼了。”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调侃。
　　“就……巡到一处冷宫的时候，竟发现，宫墙上打着两个鬼影，张牙舞爪，还忽大忽小的，好不骇人。”
　　哗啦啦的水声流尽，花芜以指为梳，为叶萧栉发。
　　他没什么反应，不知是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还是在兀自沉思着什么。
　　“不过后来才发现，原来不知是宫里的哪位贪玩的小主子，在上元节那日做了一个贴着皮影的灯笼，随手挂在冷宫外的一棵桂花树上。而墙上的影子啊，正是灯笼上贴着的皮影，灯笼在风中晃动，可不就像极了两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上元节？”
　　今年上元佳节，圣上于宫中设宴，也正是那一日，他被引入了芷兰宫。
　　“是啊，正是上元节那日，”花芜将一条干净的布巾包在那一大股墨发上，轻轻绞了绞，“不过是去年的事了。”
　　像是有颗水珠子，从天而降，融入了这片水泽之中。
　　它细微到令人察觉不出存在，却在接触水面的那一刻，呈现出了巨大的波纹。
　　“叮”的一声，在叶萧心里炸开了一点水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峙或许会悄然而至。
　　可随后，小太监那毫无掩饰的少年天真和谈趣作怪的语气，却又不像作假。
　　究竟是巧合？是少年心性？还是一次雁过无痕的试探？
　　“你想说什么？”
　　叶萧抓住了花芜正在帮他拭发的手，腾地站起，腰腹线条一览无余。
　　花芜被他拽至面前，被迫看着他的双眼。
　　被绞成螺旋状的布巾突然离了手，和乌发一同转了几次，松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师兄，是你让我说的……趣事。”
　　“有趣吗？”
　　他兀地靠近，像是要将她脸上的每一道肌肤纹理看个清楚。
　　原本清澈的嗓音忽地低沉下来，像是藏了一个暗涌，不住地要将人往里头卷。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什么时候？”
　　“打在墙上的是皮影，而不是鬼影。”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玩味。
　　像是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花芜不由自主地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这世上本就没有鬼。”
　　原本就不宽畅的浴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着水波轻轻回荡。
　　木桶里的热汤一直在蒸着气，弥漫在这一场对峙里。
　　和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面对面在这样一间浴室里，花芜本能地红了脸。
　　澡堂里忽然又进来了几个人，说着闲话，打破了僵持着的气氛。
　　花芜捕捉到叶萧那一息的松懈，将手从他的禁锢中抽出，落荒而逃。
　　叶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里好像空了点什么。
　　他擒在花芜的腕上的手原就沾了水，待小太监挣脱的那一瞬，像是让泥鳅滑走了一样。
　　叶萧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他憋了口气，手指张开，撑着上额头。
　　这点倒是意外！
　　他双唇绷得紧紧的，随即叹笑出声。
　　像是突然间想通了什么。
　　难这个太监，比宫女有趣？
　　-
　　出了澡堂，花芜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额头已湿了一片，被风一拂，幽凉幽凉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隔间里的蒸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扯那样一个谎，来回应他的试探。
　　她之前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庆和宫的宦官头子，还以为穿着蟒袍，行为放浪的约莫就是那几个有头无脑的皇子。
　　可后来她越想越不对，再到这几日相处，她发现叶萧师兄在某些时刻总会让她想起那个人。
　　即便他们的嗓音不一样，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会将两种感觉重合在一起。
　　不是叫她忘了吗？为何又要提起？
　　庆和宫之主不是别人，一旦有所怀疑，就有查到真相的时候。
　　或许待他们办完这个案子，回京都的那一刻，他便会开始调查她，至于更深的还能查到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既然如此，不如漏些破绽，让他不再深究才好。
　　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想试探，试探她在证明了自己这么有用之后，他还会不会因为那晚的事情而杀她？
　　可惜在最后，她还是没能撑下去。
　　她逃了。
　　而适才那一幕，却像折子戏一样在脑中不断重演，挥之不去。
　　她没伺候过宫里的主子，身边都是清一色的太监，她早已忘了一个正常男人的躯体应该是什么样的。
　　鹤背蜂腰。
　　这样的词汇已许久不曾出现在花芜的脑海里。
　　一颗心仍是狂跳不止。
　　她只能安慰自己，今日真是行了大运，先是赵翠仙，后是叶萧。
　　一个比一个香艳，叫她大饱眼福。
　　不过那人原也是侯府贵子，还没入主庆和宫前，家里指不准又有几个貌美的婢女伺候沐浴呢。
　　她看他一眼，也算不上什么。
　　这么想着，又在外头吹了风，回了厢房后，花芜换了身衣服，又换了月事带，闷头就睡。
　　王冬拍门的时候，她几乎是被吓醒的。
　　梦里的她正在为娘亲沐发，父亲最爱娘亲的青丝，故而娘亲对那头秀发十分在意，保养得极好。
　　而她喜欢将澡豆抹在发上的触感，总是提议要帮母亲揉搓。
　　娘亲不仅要她沐发，还温柔地指导她如何按揉发顶。
　　鼻尖还留着澡豆里淡淡的丁香花气息，就在她为娘亲拭发的时候，娘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转过头来。
　　可那张脸，却不是娘亲的模样。
　　而是叶萧！
　　梦里的他仍旧赤着身子，握着她的手不放，直到周围陆陆续续来了人，盯着他们二人看了许久，她也没能挣脱。
　　极大的羞耻感侵袭着她，撕扯着她。
　　结果反倒是那一阵拍门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救了她。
　　花芜没什么精神地开了门，又趴回了榻上。
　　门外是笑意盎然的王冬，他一边进屋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纸包里飘出一股甜中带着微酸的香气。
　　“还睡呢？做什么这么累？枣泥酥饼，我亲眼盯着这家铺子的枣泥馅儿，是用一颗颗金丝小枣做的，造价斐然啊。”
　　花芜从王冬手里懒懒地接过一个，塞进嘴里，薄皮香酥掉渣，枣馅甜糯香浓。
　　“嗯，不错。”
　　刚才的梦境太过渗人，导致她一直提不起劲。
　　“花芜，你不对劲啊。”
　　“怎么？”
　　“往日你吃了好吃的东西，可不是这个表情，到底怎么了？”

第28章 布庄取证
　　“我，刚才帮叶萧师兄沐发，可能做得不好，他好像生气了。”
　　花芜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她好像需要宣泄，唯有如此，才能把见到叶萧那具近乎完美的肉体的震撼从脑中分散去。
　　“嘿！好家伙！快跟我说说。”
　　“说什么？”
　　“沐发呀！你都看到了吧？”王冬挤挤眼，双唇砸吧了一下。
　　“你说说看，这位……师兄，他是有的还是没有的？是有而不能，还是伤了真身的？宫里传言说他是受伤后才执掌玉翎卫的，玉翎卫啊！那代表着圣上最信任的人，以他的年纪，若不是……”
　　王冬卡住话头，眼巴巴地望向花芜。“我好奇。”
　　花芜听懂了，关于有而不能，还是没有的含义。
　　她挪了挪身子，半坐起身，双手抄抱胸前，隐约回忆了一下那里的形状。
　　脸颊瞬间发烫。
　　心下恍惚：应当是有而不能的！
　　他的身躯，像航行于汹涌波涛中，与海浪对抗的饱胀风帆，又像悬崖上嶙峋厚实的岩壁，宽阔厚实，沟壑分明。
　　“嗯……没看清。”
　　“没看清！怎么就没看清了？”王冬急眼了。
　　“怎么就能看清了，他在浴桶里边，我在浴桶外边，他没邀请我，我敢看吗？”
　　花芜说谎了。
　　刚刚还想着要宣泄的情绪，如今又被她自私地藏在心里。
　　不能分享。
　　“太可惜了。”王冬捶掌扼腕，“诶，你说下次他会不会让我帮他沐发？或者搓背？”
　　花芜撇撇嘴，不予回应。
　　半夜，花芜听见楼上传来几声零碎的响动，她在月事这几天睡眠不稳，时深时浅，半梦半醒之际似乎听到了赵翠仙的声音。
　　“干什么……”
　　不过想到楼上有常远师兄坐镇，应当是出不了差子，又屏息听了半晌，不再有动静，这才安心接着睡去。
　　一夜就这么过去。
　　次日一早，四人在客栈楼下碰头。
　　花芜却发现客栈里似乎已没了赵翠仙的踪迹。
　　“赵翠仙呢？”她问。
　　“昨夜不老实，天还没亮，就被送去岭南了，和她的男人孩子一起。”常远笑笑，手里拿着一张印着锦绣布庄字号的票据。
　　怎么那么急？
　　花芜心里嘀咕。
　　到了布庄，常远办正事。
　　她也很快就被布庄里花色各异的绫罗布匹吸引了过去，山中三年，宫中四年，她身上的衣裳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没有半点颜色。
　　女人天生喜欢这些色泽明艳、条纹繁复的东西，就算不需拥有，也有过过眼的兴趣。
　　常远拿着赵翠仙的票据向掌柜的取了包裹，当即打开一看，果见一卷绯红色的锦缎下，包着一张缀着墨迹的绢丝。
　　花芜只远远瞥了一眼。
　　她晓得庆和宫的规矩，昨日她扫过一眼赵翠仙的肚兜，今日便不宜再有牵扯。
　　事情办妥，一切顺利。
　　四人昨日便商量好了，今日办完事要去那家食肆吃鱼脍。
　　出了布庄，王冬拍了拍花芜，遥指着斜对面的一家糕饼店，“看，昨日给你带的枣泥酥饼就在那。买几块去？就当赔罪了。”
　　王冬压低了声音，轻轻撞了一下花芜的肩膀，朝她挤眼，看向走在前边的叶萧。
　　昨日她说沐发时得罪了叶萧，没想到他还替她上了心。
　　叶萧像是听到了什么，回头，正好撞上花芜不安的眸光。
　　“走。”花芜脸上涌起一点不自然，拉着王冬快速往那家糕饼店行去。
　　今日再见叶萧，两人一如平常，谁也没提昨日那档子事。
　　或许就这么揭过了吧，花芜心想。
　　适才还有公事未办，心绪还能勉强安宁，可现下放松下来，她看着衣冠楚楚的叶萧，脑中却满是他昨日不着一物的样子。
　　叶萧本来觉得没什么，他手里捏着太多人的秘密和性命，昨日的试探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更何况，这个人，现在就在他手底下讨活计，他自能拿捏。
　　只是小太监刚才那眼神是什么？
　　不像是怕，倒像是羞得不安。
　　不安什么？
　　还能吃了他不成？
　　永定侯府门户高规矩重，小厮为他沐发宽衣本是常事。
　　可花芜今天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太过扎眼，反倒叫他也跟着莫名在意起来。
　　能不在意吗？
　　太医院那个老家伙可是说了，他阳事不举，难有子嗣。
　　难有子嗣……
　　嗬！说得可真客气。
　　若不是断子绝孙，皇帝能将庆和宫交到他手里？
　　花芜扯着王冬一口气跑到糕饼店铺头，今日一见，才知枣泥酥制的是花朵形状，展开的十二片花瓣上，肉眼可见的层层酥。
　　相比之下，王冬昨日带的那几块，油纸包得不够仔细，掉渣掉得没了形状。
　　今日看得真切，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他们不仅买了枣泥酥饼，还带了四块巨胜奴。
　　黑芝麻混合奶酪做成的环钏状小面点，油炸之后，淋上蜂蜜，看着就让人嘴馋。
　　这几日，花芜正好喜甜。
　　买完糕点，来到食肆，只见食案上已摆了几样鱼脍和一大碟五彩缤纷调料，分别是紫苏、苋西、薄荷、花生、芝麻、木瓜、生姜、蒜丝、芥末、香油。
　　肉质洁白如玉的鲈鱼生更是红肌白理，轻可吹起，薄如蝉翼。
　　还有鲜虾蹄子脍和水母脍，每一样都勾人馋虫。
　　花芜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如何与叶萧自然相处。
　　而今，美味在前，她干脆将此事抛诸脑后，动起筷子。
　　夹起一卷鱼生，就了调料，放入口中。
　　一股香辣酸鲜的浓香冲鼻而上，口舌顿时生津。
　　花芜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凶猛的配料衬托出鱼脍的鲜甜，细细咀嚼，便知这鱼生肉肥筋道，口感极好！
　　花芜一脸陶醉，哪还有半点昨日的窘相。
　　只觉得满口浓香，齿颊留芬，余味无穷。
　　叶萧原本目光回避，此刻却觉得小太监的模样乖巧又滑稽。
　　心里冷哼了一声：至于吗？
　　看花芜紧闭着双唇，唇畔鼓起一点咀嚼的动作。
　　那一起一伏的弧度，叫人有些失了神。
　　真想撬开他的嘴，看看到底好吃成了什么样！
　　因为吃的是生食，他们又向店家要了两壶绿蚁酒，小酌几口，以免五脏寒凉。
　　枣泥酥和巨胜奴都是按四人份买的，吃到最后，却还各自余着一块。
　　按定是叶萧的份额，他不动，便没人敢动。
　　“你们的叶萧师兄不喜甜食。”
　　到底是人家的一点心意，常远不想他们二人太受挫，便帮这位爷解释了一句。
　　花芜这会儿两手捏着枣泥酥，正吃得唇畔粘酥，闻言抬头看了眼叶萧。
　　叶萧此时正啜着绿蚁酒，第一瞬便接住了花芜投来的眼神。
　　一双灵动的招子明晃晃的示意，像是在说：此等人间美味，你不吃？好可怜！
　　“我，我来。”花芜像是被人拆穿了小心思，急于找补，便打算帮叶萧解决一下他不喜欢的食物。
　　她伸手，却见一筷子抢在她前头，夹走了枣泥酥。
　　好吃吗？
　　叶萧咬了一口。
　　偏了偏头，细细尝着味儿，再看花芜一眼。
　　微微皱眉。
　　好像没有他嘴里的好吃。
　　酒足饭饱后，回了客栈，叶萧和常远关在房里商讨回京路线。
　　而花芜只顾着美食，忘了自己这几日生冷不宜，一时贪嘴，如今遭罪。
　　躺在榻上叫苦连天，赶忙又服了一颗金凤丸。
　　常远通知他们出发的时候，花芜脸上无一点血色。
　　在悦来客栈大堂简单吃了栗子粥，打包了几块肉饼，趁着黄昏日暮又开始赶路。
　　“花芜，你得锻炼身体啊，那么贪嘴还瘦得跟只白条鸡似的，玉翎卫多的是公差外派，你这，怎么吃得消。”
　　常远忍不住说了句。
　　花芜有口难言，整个人低低伏在马背上，垂头丧气连连称是。
　　叶萧回眸，扫了眼他萎靡的模样，心里陡然生了个念头。
　　他们没走回头路，而是东行，赶往若水渡。

第29章 针脚独特
　　马背颠簸，下腹隐隐坠痛，花芜一直落在最后，吃力地打着马鞭。
　　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到了若水渡，紧接着乘船北上。
　　若水宽阔，往来商船舳舻千里，很快便能将行踪隐匿其中。
　　船只日夜行进，可花芜却忽地觉得日子慢了下来，便向常远打听起青莲和韩洋的命运来。
　　“你呀，咸吃萝卜淡操心，那对苦鸳鸯如今早就去了南蛮之地垦荒了。”
　　“诶？不是说不让去吗？”花芜嘴里叼着一根芦苇管子，颇感意外。
　　“当天就走了加急去庆和宫批了特赦令下来，你小子，看不明白。你的那位面冷嘴硬的师兄，心软着呢。”
　　既然要做好事，又为何非要装出一副冷硬心肠的模样。
　　花芜在心里兀自嘀咕了一句。
　　她看着独自坐在甲板上的叶萧，孤傲又落寞，正如她第一此在壮阔又破碎的河堤上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身上笼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美感。
　　极致的美，也是极致的孤独。
　　回京的这一路，并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就连叶萧和常远的神情也都轻松了不少，既不用时常碰头商量什么，常远也不会经常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花芜后来才知道，之所以风平浪静，除了一路有分散在外的玉翎卫保驾护航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叶萧让常远将他们的行迹透露给了这一次河堤贪墨案的对家。
　　让两边掐起架来。
　　有人要夺，自然有人要护。
　　直到临近京都，这样轻松和乐的氛围才有了变化。
　　于之不利的那一方势力，必定要在他们进京的最后一段路上，倾尽全力精准伏击。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京郊，陈年往事翻涌而来，彷如近乡情怯般，让花芜睡不着。
　　她于厢房中开着一缝窗户透气，人也坐在窗下。
　　今夜漫天星辰，让花芜想起她在井里的那一夜。
　　若不是那一夜的星辰流转，让她看了一夜，她能撑过来吗？
　　花芜释然地笑笑。
　　心道：这一次会不一样的吧？
　　回京的路上，她偶尔会听叶萧和常远说起一两句，更别提越近京都，民间百姓对这件事议论的声音越大。
　　负责火田县河堤修筑工程的是工部都水郎中李善，而工部自四年前起便由太子协理。
　　河堤冲毁案中的火田县知县徐茂和李善为同期进士，都是翰林学士季封的门生。
　　而季封又恰巧是东宫太子府里张婕妤的娘舅。
　　各中关系，牵扯复杂，玉翎卫回京，最头疼的当属太子才是。
　　星光下，一件薄披风随着无声的步伐扬起，花芜定睛一看，心里蓦地沉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目送着那人上了停在客栈门口的一辆华贵马车。
　　-
　　翌日，季春的最后一缕清风徐来。
　　谷雨将至。
　　远黛青山，无比晴朗。
　　路上的气氛格外放松，仿佛近日来一直围猎在他们周围的獠牙忽地散场了。
　　天气和心情温和不躁，他们竟一路平顺地回了京都庆和宫。
　　这座亲王府邸一如他们离去之前那般庄严肃穆，只是因为不曾在此处久待，花芜和王冬生不出什么亲切感。
　　他们不觉得这是一种回归，反而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玉翎卫天地玄黄四分支平日并无交流，只在特定时候会一起出任务。
　　因为九千岁不想让这四支队伍走得过近，这些穆然在他们履新时都叮嘱过。
　　自然，往上汇报这种事，有“师兄”在，也轮不到他们。
　　花芜和王冬正要识趣地拐去汐雾园找穆然。
　　却被叶萧叫住，“一起去见九千岁吧。”
　　他脚步不停，根本没给他们思考的机会，花芜和王冬只得马不停蹄地跟上，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不好的预感。
　　九千岁萧野就住在庆和宫的紫来阁，自从掌管玉翎卫后，连永定侯府也鲜少回去。
　　紫来阁得名亦有奇缘，乃是当今圣上登上龙位之后，因思念仁德顺敬皇后，也就是当年的恭王妃而夜游庆和宫。
　　守着二人曾经生活过的阁楼，至天明时，发现破晓的第一缕曙光正好照在此阁楼顶端。
　　旭日东升，紫气东来，故而得名紫来阁。
　　花芜和王冬跟着叶萧走进了紫来阁。
　　一向箭步如飞的常远忽地躬着身子落在最后，在他们进了大殿后，反身将门闭上。
　　叶萧背对着他们，大殿恢宏宽阔，瞬间赋予了那道背影以威压。
　　“说吧，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身上的薄披风，拎在手中不过一息，即被常远躬身接过。
　　芷兰宫里的邪魅妖冶，火田县查案时的清透澄澈，以及玉翎卫选试和此时此刻至高无上的权威压迫。
　　这三种奇妙的嗓音，竟皆出自同一个人之口。
　　花芜自知不妙，即刻拉着王冬跪下。
　　“跟王冬无关，是我……”
　　“量他也没那个能耐。”
　　王冬不敢说话，低垂着脑袋，盯着地缝，心里响过一百句“虽然，但是……”
　　罢了，九千岁说得没错，他的确没那个能耐。
　　“说说，怎么发现的？”
　　叶萧终于转过身来，斜眼扫了地上的两个人，随即落座大殿正中。
　　“京都的东街集市有句俗话，叫‘脚踩平云靴，身着端福裳，财运脚下行，富贵身上绑’。”
　　萧野却是不解，“什么意思？”
　　迟远眼皮动了动，这位爷自打从天台山回来，便得圣上重视，吃穿用度都是拿的宫里的东西。
　　东街上的东西再好，到底是于百姓而言，这位小侯爷虽说身份尊贵，可迟远知道，他从不在乎这些外物，故而花芜提及平云靴、端福裳，他自是不明所以。
　　“九千岁此次出行，所着衣服靴履，皆是出自宫中尚衣局。”
　　“这衣料虽不普通，但也并非宫中独有，你又何以认得？”叶萧问。
　　迟远也觉得好奇，不禁歪头看向花芜。
　　“并非衣料，而是针法。”
　　萧野抬眸，嘴角噙着笑意，迟远心里“嚯！”地恍然一声，看了眼萧野的衣物。
　　针法在哪里？
　　“尚衣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针法，如果属于自己的独特印刻，若是单独制作也就罢了，尚衣局中会有详细登记，倘若是多人合制，出现问题，便可通过针法做好责任归咎。”
　　花芜斟酌着接下来的话不知要不要说，抿了抿唇，像是将未脱口的一句话含在了嘴里，又吞不下去。
　　“说。”
　　“九千岁的衣服和靴履，乃是出自留香姑姑之手，属下在宫中曾有幸见识过留香姑姑的手艺。”
　　花芜不知该不该提起萧野的那位青梅竹马的尚衣局司衣。
　　听到这个名字，萧野却是扫了迟远一眼，迟远哀愁地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这针脚什么的恰是他从未关注过的领域，况且，若非花芜心细如发，能想到那头去，常人又如何分辨得出。
　　一室寂静。
　　花芜碰了碰王冬，两人默契地一同俯首。
　　“恳请九千岁恕罪。”
　　萧野一声哂笑，“恕什么罪？怪你太聪明，还是本座太大意？”
　　花芜闻言，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行了，回去歇着吧，花芜是本案主办，明日一早跟我一同进宫面圣。”
　　面圣？
　　花芜没想过，在大渝皇宫四年，她从未见过皇帝，如今离了皇宫，反而有了这样的机会。
　　花芜和王冬离开紫来阁后，萧野扯了扯身上的衣物。
　　尚衣局送来的这些衣服，不论用料还是手艺，皆是上乘。
　　这些衣服并不如宫里常见的那般华贵繁复，对萧野而言，更重要的是这几套衣服穿着舒适。
　　可他没想过，这样看着并不出挑的衣服，会令他在一个小太监面前暴露身份。
　　萧野皱眉，“跟尚衣局那个司衣说，以后别再送衣服过来了。”
　　迟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爷像是对这次的失误尤为在意。
　　萧野心里只是不舒服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理智，“罢了，不必特意告知，以后不穿就是了。”

第30章 进宫面圣
　　玉翎卫黄字号的庐舍两人一间，花芜和王冬来之前正好还剩下一个只住了一人的双人间。
　　王冬被安排了进去。
　　而在这个院子的最西南角，还留着一间较小的单间，位置偏些，屋里仅有一个窗，那扇窗正好对着汐雾园。
　　眼见着孟夏在即，这个单间自然会比南北通透的一排庐舍要更加潮热，蚊虫也会多些。
　　不过花芜住得很舒坦。
　　她巴不得自己一个人住得远些。
　　之前和王冬一起参选，便是抱了要同他合住一间的心思，如今却反而得了一个更加称心的结果。
　　花芜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便起身穿戴规整，开了窗。
　　正好穆然从药圃走过，听见开窗的声音，望向这边。
　　“师兄。”花芜想起他每日清晨都要照料药圃，任露水沾身，无暇拂去，这才惹了风湿痹症。
　　穆然微讶，靠近了一点，却还保持着距离，“你住在此处？”
　　“师兄不知吗？”
　　穆然面无表情，顿在那里。
　　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花芜会起那么早，还会突然开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兄，我今日要陪九千岁进宫，先告辞了。”
　　两人隔着窗，还有一段距离，“九千岁，见过了？”
　　花芜听他的语气，便知他早就知晓地字分支的两位师兄的真实身份，故而也不多解释。
　　“嗯，昨日见了。”花芜转身要走。
　　“花芜。”
　　穆然叫住了她。
　　“师兄还有事？”
　　“把窗关上。”他的语气淡淡的，如同和煦的春风，不急不躁。
　　同他最初在选试上的模样不太一样。
　　“嗯？”花芜想起他不善说谎的木讷样子，不自觉地莞尔。
　　“如果你不想今晚回来喂蚊子的话。”
　　花芜不禁笑出声来，“多谢师兄提醒。”
　　到紫来阁的时候，寝室里的萧野正在和迟远说着什么。
　　花芜等在外头，不一会儿，只见迟远捧着一包衣物出来，抬眼见了花芜，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仿佛他还是前日那个常远师兄。
　　迟远走了几步忽地掉过头来，“花芜，你进去吧，我先把这些处理了。”
　　花芜没有理解到迟远最后的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依言走了进去。
　　她原本只打算在外间逗留，甫一进屋，便听到萧野呼了一声，“还不快进来。”
　　带着一丝薄怒。
　　花芜心里一个激灵，快速跨过那面蜀绣屏风，入了里间。
　　抬眼间，却撞见半挂着一身栀色竹节压纹的公服的九千岁，双手正将一条金缕玉銙带拢在腰间。
　　銙带上垂着一个紫色流苏如意结腰挂。
　　听见脚步声，萧野转身，蹙着眉头，见是她，似乎有些意外。
　　花芜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刚才那一声喊的是迟远。
　　不知怎的，脑中又浮现起澡堂那一幕，花芜自觉窘迫，便垂头往外退。
　　“跑什么？”
　　花芜都快撞上屏风了，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想起来：对啊，他穿着里衣呢，她心虚什么？
　　不过是外裳松泛，还未完全穿好，为何却见风情？
　　花芜暗骂自己无用。
　　萧野端着脸色，扫了扫自己身前脚下的地砖，“过来。”
　　花芜不敢不从。
　　“盘扣。”
　　“噢，是。”
　　花芜这才发现，这屋中并无穿衣的铜镜。
　　她个子不高，不对，应该说是萧野个儿太高，她只好微踮脚尖，去够他圆领袍子领口的那粒盘扣，这样才不至于吊着手。
　　可这么一来，她的视线正好同他的喉结齐平。
　　她动手系扣，却又手生，只怕一旦用力过猛，拉扯中勒着这位贵人。
　　于是眸光在他颈间来回扫动。
　　萧野视线持平，可他就是能够感受到小太监的局促不安和闪动的眸光。
　　她的眸光像是生了暗刺，来回扫在他的喉结上。
　　花芜盯着盘扣，余光却察觉到了萧野喉结的数次滑动。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萧野撇开脸，侧开一步。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冷厉，“不会系？”
　　“是，属下一直做的是巡夜击更的活计，没伺候过主子。”
　　花芜说的是实话，他知道的。
　　萧野一时说不上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恰巧这时，迟远回来了。
　　迟远进屋一瞧，这一粒扣都没系呢，暗暗嗔怪花芜不懂得珍惜机会。
　　花芜顺势退至一旁，看着迟远手脚麻利地整理萧野身上的公服。
　　打点完毕，萧野行至蜀绣屏风前，上下扫了一眼花芜身上蓝灰色的对襟长衫，忽然扯过腰间的紫流苏如意坠子，送到花芜手里。
　　“给你了。”
　　花芜怔忪。
　　“跟我这身不搭。”
　　萧野又丢了一句解释，阔步离去，脑中想的是这个小太监那日在布庄里东看西瞧的模样。
　　迟远看着那个流苏坠子，心里一跳。
　　可这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进宫的路数驾轻就熟。
　　昨日迟远给他们安排庐舍的时候，便透露过，跟随九千岁进宫其实就是露个脸，让圣上知道有你这号人物。
　　面圣时一同递上的还有案件的简报和卷宗。
　　卷宗繁琐，基本上不会被翻看。
　　圣上一般会先看简报，再同九千岁商讨几句，和案子相关的问题简报里一般都能说得很清楚。
　　圣上偶尔会问起一些细节，若有提问，如实回答就好了，但要注意简洁。
　　之所以案件主办需同九千岁一同入宫，说白了，亦是圣上御下的一种手段罢了。
　　玉翎卫权力之大，所涉案件一不小心，便会牵扯到皇亲国戚、肱股之臣的身家性命，自然不能由萧野一手遮天。
　　主办同去，说好听的，是作为具体经办人能将每一处细节交代清楚，可说白了，就是要有个对证。
　　从赵翠仙身上拿到的那片肚兜与在布庄取得的那块绢丝，此时都在萧野身上。
　　花芜手上拿着的是一张由小楷所书的密密麻麻的简报，以及一本装订齐整的一指厚的卷宗。
　　花芜没经验，这两样几乎都是迟远准备的，她不过是打打下手。
　　“野之，来了。”
　　他们去的不是御书房，而是乾清宫的南书房，名为树玉斋。
　　这副嗓音温润和蔼，如同家中长辈见到喜爱的小辈时打的招呼，花芜险些不敢相信，这样亲切的话语竟是出自如今的大渝帝王之口。
　　“大家。”
　　萧野亦是熟络地回应，虚虚向皇帝见礼。
　　迟远指导得不错，进了书斋，向宋贤晔请安叩跪后，花芜便乖巧地立在一旁，仿佛再无事做。
　　今日在御前当值的曹德行分外识趣，亲自搬了张铺了锦缎的圆凳落在萧野身侧。
　　“奴婢知道，万岁爷从来舍不得让千岁爷站着。”
　　这个人精，一句话就风过无痕地讨好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以及他当下最重视的人。
　　马屁拍得精准，宋贤晔受用，笑着摇了摇头。
　　“曹德行，去把我私藏的那罐西山白露拿来，煮给野之尝尝。”
　　“奴婢遵命。”曹德行双唇抿笑，他自然知道萧野此番是为何事，圣人不过是找个由头将他支走罢了。
　　花芜忽地联想到王冬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则趣闻。
　　据说曹德行刚入宫时叫的并不是这个名，他叫曹有德，入宫十余载，不曾变过。
　　直到他在御前露了脸，博得圣上欢心，被调至御前。
　　宋贤晔才觉察出了不妥。
　　“你一个太监，怎么能叫‘有德’呢？”
　　曹德行刚到御前，自是格外小心，战战兢兢。
　　立刻跪下磕头，“奴婢不配，奴婢无德，奴婢该死。”
　　宋贤晔随即笑了，“你的确不配，从今以后，就改叫‘曹德行’吧。”
　　曹德行当即谢恩叩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花芜心神一收，却意外得见曹德行路过她身旁时，竟和善地朝她微一点头。
　　人精！
　　花芜心中高叹一声，立即回礼。
　　“说罢，此行有何收获。”
　　宋贤晔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可对着萧野，却没端几分帝王的架子。
　　花芜亦不禁心中感慨，这位朝中权臣九千岁当真如日中天。
　　萧野使了个颜色，花芜便将简报和卷宗一并递上，由萧野附上两块绢丝，一同交于圣前。
　　宋贤晔与之对答，根本没有用得上花芜的地方。
　　曹德行在御前久了，懂得掐着时辰回来。
　　一炷香过后，便拿着托盘以及三杯烹好的西山白露回来。
　　“大家。”曹德行轻声提醒着，谨小慎微地将龙盏至于大案上，圣上触手可得的位置。
　　随后，来到萧野身边，谄笑着，“九千岁。”
　　紧接着，却是向花芜走来。
　　花芜不敢托大，上前一步，自觉将属于自己的杯子端了下来，垂首致礼。
　　这西山白露色泽明亮，温香如兰，果然是茶中上品。
　　花芜正低头闻着香，忽地听到曹德行慌慌张张的一声颤音。
　　“奴婢该死！”
　　“你的确该死！”宋贤晔表情一凛，顿生龙威。
　　他捏起一角绢丝，抬头看向萧野。
　　“野之，这块绢丝上的字迹化开了一小块，你那可还备着副本？”
　　花芜手里握着的白瓷杯猛地一抖，溅出的茶水落在虎口上。
　　“幸不辱命，昨夜命人誊写过一份。”
　　萧野气定神闲，言语中并无一丝惊诧。
　　花芜却是哽咽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利刺，随着一个吃惊的吞咽，卡入喉中。
　　用虫瘿所写的墨迹怎么可能让一杯茶水晕开呢？

第31章 造访独舍
　　出宫的路上，花芜心神游弋。
　　在萧野身后落了一大截也没发现。
　　萧野在拐出乾清宫宫门的那一刹，侧眸回头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花芜，眼底寒意骤聚，继而阔步前行。
　　花芜一抬头看不见人，跑到小黄门那里一打听，才被好心指了个方向。
　　“大人走路怎能如此疏忽，把自家主子都跟丢了。”
　　小黄门笑着提醒，虽然语气半嗔，却是实意。
　　花芜道了声谢，巡着方向寻去，一路走到她熟悉的地盘，依旧不见萧野的踪影。
　　她有些气闷，心想着无论萧野去哪儿，总该是要回庆和宫的，不如就在右银台门那边候着。
　　于是便匆匆往西行去。
　　“花公……大人。”
　　一声脆如银铃的呼唤止住了花芜的去路。
　　她转头，便见一身姜黄色综裙，外搭葱绿抵缠枝褙子的留香正盈盈朝她走来。
　　花芜佩服她的眼力和记性，不过只见过一面，她便能认得自己。
　　再者，留香姑姑相貌出众，待人又和气，在一众宫人们心中颇有地位。
　　花芜只当自己还是那个无人在乎的巡夜太监，一时没转换过来，没料到留香竟会主动同她打招呼。
　　“大人进宫办事？”留香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唇畔开着两颗旋开的梨涡，眼神却在花芜四周逡巡。
　　“怎么不见九千岁？”
　　花芜看着美人如花，心道：真好看。
　　脑海中不自觉地生出萧野的模样，和她摆在一起。
　　“我，跟丢了。”想到萧野，花芜心里又开始闷着。
　　留香姿态优雅地捏起手指，微抿着唇，笑道：“怎能这般大意。”
　　“是。”
　　留香浓睫一动，眸光在花芜腰间一掠，脸上的浅笑有一瞬的凝滞。
　　“大人的这个如意结打得真别致。”
　　花芜想起自己今日穿着窄袖长衫，因为要面圣，身上不敢带多余的配件，便只能把萧野临时丢给她的流苏坠子挂在腰间。
　　如今却被留香问起，花芜心里顿时生了不好的预感。
　　“可否借留香仔细一瞧？”
　　花芜心里并不愿意，留香不过是想验证罢了。
　　倘若这个坠子当真是她赠予九千岁的，那现在戴在别人身上，算怎么回事？
　　花芜暗怪萧野粗心，正愁着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留香。
　　却先听到了那副迫人的嗓音。
　　“你在这做什么？”
　　那一身公服穿在萧野身上，更显端庄贵气，他站在回廊拐角，与她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留香的那两个梨涡又挂了出来，甜丽的笑容印在脸上，比之方才更真也更深。
　　她抢步上前，像是遇见了难得一见的熟人，正热络地要前去打个招呼，“萧……”
　　“还不快走！”
　　九千岁语气不善，说罢转身，没有等任何人。
　　花芜快步追上，原想低着头，假意不知旁人的窘境，却没想到留香却主动笑着叮嘱她，“快跟上。”
　　花芜只好点点头，小跑而去。
　　一路追到了右银台门，才勉强算跟回了萧野后头。
　　出了银台门，便有庆和宫的皂顶马车候着，萧野大步一登，掀帘而入。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将身后跟着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花芜心中正纠结着，今日在树玉斋的惊诧还未过去，况且皋门至庆和宫的距离很近，花芜还想一个人透透气。
　　只是他们来时同舆，又不好不一同回去。
　　花芜一只脚在迈与不迈之间纠结，车舆里的那人，却伸出两指，勾起车帘一角。
　　“我要去别的地方，你自己回去。”
　　“是。”
　　花芜心里别扭，这会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青石板路上，她回忆着从丰山镇遇到赵翠仙，到大渝皇帝打翻那杯西山白露，这期间发生的一切。
　　原本半刻时间就能走完的石板路，这一趟，她却花了近半个时辰。
　　为什么？
　　她的心里生了好多个疑问，却无从出口，亦无人可以分享。
　　右手的虎口处，似还残留着如兰茶香。
　　当今圣上私藏的茶叶，她到头来竟还是没能尝上一口！
　　不知不觉，已行至庆和宫前。
　　她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那道厚重的宫门，看到了藏于背后的那块刻着八个大字的青石影壁。
　　“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嘁！从来都不是如此，不是吗？
　　回到黄字分支的独舍里，花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床榻的顶板。
　　有用吗？
　　她问自己。
　　就算入了玉翎卫，攀上了权贵，拥有了查看当年案件卷宗的资格，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案子，还会改变吗？
　　还能改变吗？
　　这趟水，貌似比她所想象的还要深些。
　　其实花芜并不愿想这些，她怕自己想得越多越会退缩。
　　她不能退缩，否则，她会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可惜回来的时候王冬不在，否则那张叽叽呱呱的嘴巴，一定会吵得她没空去思考这些。
　　今儿个清晨起了个大早，花芜现在很疲惫。
　　眼皮困得直打架，可脑袋里，如同两军交战，擂鼓喧天，闹得她不得安宁。
　　花芜决定闭着眼睛小憩，却忽地听到临窗的墙角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犹豫了一瞬，干脆起身，推开窗。
　　扑鼻的药香吹了进来，竟也能缓解她这半日累积下来的焦躁。
　　窗下那个拿着小铲子的人，蓦地抬起头来。
　　“穆然师兄？”
　　穆然只是淡淡地看了花芜一眼，继续低头完成手里的活计。
　　“你在我窗下种的什么？”
　　穆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将那一排并不起眼的小草种好。
　　花芜不曾见过这种植物，小草儿基部心形，叶片近圆，叶柄与叶片上俱被柔毛，仔细一闻，似乎还散发着一种极为独特的味道。
　　穆然终于起身，拍了拍手，“这是香叶天竺葵，产自昆仑国。”
　　花芜歪着脑袋看他，表示不解。
　　“据说，植株散发出的特殊气味，可以驱蚊。”
　　花芜“哇”的一声，不知是在感叹这个小草的特殊，还是惊讶于穆然的温柔心细。
　　不经意间，眉间的那把锁扣早已解开，唇角也跟着微微上钩。
　　穆然没有逗留，离去前仍是叮嘱花芜要将窗关好。
　　花芜心里释然了一些，躺在榻上，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花芜错过了飨食，也错过了黄昏日暮的点灯。
　　并不宽畅的独室里一片黑暗，寂寂无声。
　　她倏地睁开眼睛。
　　漆黑一片的独舍中，她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的存在。
　　她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那股特异的气息就在她耳畔，克制地吐纳。
　　谁？
　　她腾地坐起身来，果真看到屋子里的其中一把竹凳上，依稀堆了一个人影。
　　那人不动，坐姿并不端正，一只手懒懒地靠在低低的竹筒扶手上，一派悠然自得。
　　仿佛突然从榻上惊醒的那个人才是闯入者。
　　最终，这道黑暗中的剪影同河堤坝上的飘然身姿，同芷兰宫枯井边的邪魅身影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这里是庆和宫，在这大渝国中最为至高无上的情报和军事机构里，还会有谁拥有这样的能力和权利？
　　即便猜到了答案，花芜仍旧充满困惑。
　　“你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今夜，你想让我看到的人是谁。
　　是庆和宫之主？是芷兰宫之人？还是同我有过袍泽之情的叶萧师兄？
　　“这取决于，你在为了什么而困惑，公事，私情，还是……秘密。”
　　花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句话中，他变换了三副嗓音，用了三种语调。
　　是庆和宫之主，是芷兰宫之人，亦是她的师兄叶萧。
　　“既是如此，那我想先问问叶萧师兄，是在什么时候换掉了赵翠仙的那半块被裁下来的绢丝？”
　　“为何是我换的？你就没想过是赵翠仙一开始就撒了谎吗？”
　　他用的是叶萧的嗓音和语调。
　　“我知道，赵翠仙的确撒谎了，可那块绢丝，的确是你换的无疑。”

第32章 黑暗吞噬
　　这一刻，萧野又变回了叶萧师兄。
　　而花芜所认识的叶萧师兄，严谨、负责。
　　绝无可能在确认另一半证据是否真实的情况下，放走赵翠仙。
　　那日，先是赵翠仙被送走，随后才是他们去到布庄取证。
　　花芜还记得，那天夜里，上等厢房传来的一声赵翠仙的惊慌低呵。
　　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我想问叶萧师兄，是那天夜里吗？那天夜里你就拿到真正的另一半账本，故而才在天还未亮时，刻意送走了赵翠仙。”
　　萧野没有答话，定定地坐在竹椅上，倒真像只是一道光和道具投出来的剪影。
　　“第二日从布庄拿到那半块绢丝之后，王冬告诉我，对面正是他昨日带给我枣泥酥饼的铺子，前一日，他跟着那时还是常远的迟远师兄出去办事，本就是去了那附近，后来不知为何，他跟常远分开，独自一人去了那家糕饼铺。故而，常远那一日去的就是布庄，是为了查验赵翠仙所言真伪。而绢丝，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更换的？”
　　“不对。”萧野轻松玩味地一声嗤笑，“更早。”
　　“真正的那一半并不在布庄，而是……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恰恰就藏在悦来客栈的厢房里，还来不及处理，就在她的枕头下。”
　　“所以你拿到了那一半用虫瘿所书的绢丝后，又让常远师兄在布庄里挑了一块类似的，却因没有时间和材料提取虫瘿墨，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普通墨水，伪造另一半？”
　　萧野没有答话，黑暗中花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当他是默认。
　　“我不明白。这一路上，我感觉得出来，你和我一样，一样追求真相，都说这个案子跟东宫撇不开关系，入京的前一夜，我见到你，见到你……”
　　花芜想起河堤上的那个孤独落寞的人影，明明饱含着对土地和苍生的悲悯。
　　“我？”萧野尾调微微上扬，透着一股难以琢磨的调侃。
　　花芜沉沉地吐了口气，“那时候，我看到的人是你，可或许，那辆皂顶的华贵马车，要邀请的人却是九千岁。”
　　“是太子吗？是他在那个时候和你做的交易？让你放弃将完完整整的账本递交御前？”
　　萧野却反问：“你怎么就知道，即便我让迟远伪造出另一半，上面写的就不是原来的内容呢？”
　　“因为曹德行。”花芜语气笃定，“他伺候圣上那么久，连进出的时辰都懂得掐算，不可能会犯那种小错。唯一的可能是，他在帮人打听消息，曹德行是谁的人，谁是太子对家？”
　　花芜没想从萧野身上得到答案，她只不过是顺着自己的思路，一时口快罢了。
　　这种可能太多，太子是圣上和谭皇后的嫡子，他的地位原是无可撼动的，可河堤贪墨造成的民间的激愤，足以对东宫造成一定的伤害。
　　东宫，如此敏感的位置。
　　它受到的一点点伤害，于其他龙子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机会。
　　谁会不渴望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已经……”
　　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今圣上亲切地喊着你的小字，看你的眼神中充满着长辈对小辈的慈爱。
　　那便是你最强硬的倚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做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为什么要掩盖真相，向东宫低头？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是心缓缓沉了下去，两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
　　“那本座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甚至可谓执著？”
　　花芜道：“因为、因为倘若玉翎卫递上去的账本系属造假，真相就会被掩盖，那些真正为祸人间的凶手会逍遥法外、有恃无恐，有一次，就会侥幸地生出第二次，以及今后的无数次，这于民生福祉有害，亦会让真正想为百姓做事实的官员寒心。”
　　这是花芜的真心话，可此情此景，她这般大而空泛的道理却显得有些虚伪。
　　果然，萧野并不买账，“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宦官，懂得民生福祉？你当真在乎？你入玉翎卫，不是为了富贵权利？”
　　花芜沉默。
　　“还有，你以为的、你所求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另一半账本，还是东宫？你又是谁的人？”
　　那个影子突然从竹椅上立了起来，向她靠近了一步。
　　“是不是觉得自己尤为英勇无畏？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福祉，追寻着心中的那束光？”
　　那个影子一步步向她靠近，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旋涡，随时准备着吞噬一切。
　　“但最后呢，你会发现没有光，只会有将你吞没的黑暗。”
　　那个影子终于顿住。
　　“你想被吞没吗？”
　　想被。
　　吞没吗？
　　花芜打了个寒颤。
　　井底的黑暗和幽冷是嵌在她肉里的刺，永生难忘。
　　那一夜过后，她从此成了在人间孤独游荡的魂。
　　“所以，九千岁今夜屈驾前来，是为属下解惑的吗？”
　　否则呢？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是！”
　　“你听好。”
　　萧野加快语速，生冷而僵硬。
　　“一则，这次的事件本就是权利之间的较量，而非黑白。玉翎卫可以是帝王之刃，却绝不能为他人所用，成为他人对付东宫的武器。有人妄想执此利剑，那便要让他吃一吃为利剑所伤之苦，断其妄想，斩其信念，让原本支持他的人心生摇摆。二则，倘若此事果真直接压向东宫，你以为东宫会坐以待毙？只会有更多人出来顶罪。与其如此，不如就截在此处，掩去一部分关键，让牵扯其中的人物默默吐出贪墨的银两，自行抹掉账目上的亏缺。让庆和宫出手教训，都不如由他们主子自己教训。东宫为了挽回圣心，必定会派出最为可靠之人，处理好河堤案的后续，甚至要始作俑者自掏银量，把后面的事情做漂亮。可是如果制裁了东宫，河堤后续的重建，由谁来接手？还会有谁不吝惜银子和精力，将这个烂摊子抹平？”
　　这一句句，一字字压得花芜喘不过气来。
　　“论断案的能耐，你是个不错的下属，在玉翎卫尚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但也仅此而已。”
　　换言之，能力再强，玉翎卫也不屑于要一个不听话的属下。
　　萧野用一句没有温度的话，解释了今晚的来意，并作为谈话的结束。
　　花芜的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样的话，萧野只会说这一次。
　　他只会给她一次机会，她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去消化和领悟。
　　只是，当下，她眼尾泛酸，心口有钝钝的痛感。
　　他说的都有道理，却又是毫无道理。
　　就在萧野转身的那一霎，花芜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吱呀”一声开门的响动后，那道迫人的黑暗剪影终于消失在这间窄小的独间里。
　　萧野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冷风吹了进来，让花芜脊背生寒。
　　不是孟夏将至了吗？
　　为何还是这般冰凉？
　　花芜伸手，不小心拂过腰上的流苏如意结，将它拽了下来。
　　这是别人送给他的东西，不应该跟她有所关联才是。
　　-
　　同样的夜里，不同的院落，也有两个这样坐在黑暗中叙话的人。
　　只是氛围不同于庆和宫的那间独舍。
　　一阵爽快的笑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那人似乎有些停不下来，“果真如此？竟会这般精彩！”
　　一阵沉默过后，那人又问：“那两个人呢？去了南蛮当苦命鸳鸯了吗？不是说好的对彼此忠贞，至死不渝吗？还没死怎么能证实不渝呢？”
　　“可不是要帮他们一把才好。”

第33章 如圭如璧
　　来了那么一出之后，花芜睡意全无。
　　萧野离开后，她卧在榻上，用了半个时辰才平复了心情。
　　庆和宫里的规矩不多，因其差使常需昼伏夜出，便也不设宵禁。
　　玉翎卫是个难得的差事，庆和宫三个字本身就具有威慑力，宦官原就是穷苦之人，被庆和宫除名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荣华富贵，故而，大家都爱惜羽翼。
　　有一处角门可自由出入。
　　错过了飨食，花芜腹内空空。
　　去庐舍里，发现王冬不在，便独自一人去了京都最为热闹的酒肆客来香。
　　客来香里灯火通明，一楼大堂搭着戏台子，正在演着一出四郎探母。
　　“客官，您一人？”
　　花芜正要点头，二楼隔间看台里传来一声喝彩，花芜转眸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朝堂倌摆了摆手，拿下巴点了点楼上，“找朋友。”
　　“您请。”
　　花芜几步上了楼，掀开隔间帷幔，看着一大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正要说王冬几句。
　　却不料，两只眼睛一下被坐在两侧的一对双生子吸引了过去。
　　他们穿着同样的月牙白广绣长袍，乍一看，并无二致，可再一看，便能看出衣袍上的纹样不同，一为长竹，一为幽兰。
　　他们应是饮了酒，双颊浮着浅红，双唇莹亮，长发半披着，多了几分慵懒出尘，如同谪落凡间的醉仙。
　　而他们眉间，在相同位置各长着一颗红痣。
　　当真应了那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花芜，快坐，这两位是我今日认识的新朋友，他们是双生子，薛立、薛正。还有还有，你看楼下那出戏，也是我点的。”
　　那对双生子温润有礼，异口同声道：“原来这位便是花大人，久仰久仰！”
　　花芜客气回礼，干咳了一声，笑容勉强。
　　早在半个月前，她还是宫中无人问津的巡夜太监，久仰个……串串！
　　要论“久仰”，还得是眼前的这对薛氏兄弟。
　　他们二人在京中名声赫赫，正是东宫那对得宠的太子门客。
　　花芜心里咯噔一下。
　　玉翎卫不得与朝臣皇子私交，更遑论太子门客。
　　“快吃吧。”
　　王冬给花芜递了筷子，恨不得将桌上的炙蛤蜊、炒大虾、田鸡腿、带冻姜醋鱼、油煎鸡全都摆到好兄弟面前。
　　花芜却是轻轻掐了王冬一下，饶是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紧袖口才是。
　　“唉哟！你怎么掐我？”
　　花芜愣了一下，挂上干巴巴的笑容缓解尴尬。
　　嗬！说好的默契呢？
　　薛立薛正二人却是心思玲珑，大哥薛立解释道：“花大人的担忧，我们兄弟二人明白，不过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如今已离了……那处贵门高府，自谋生路，同那位贵人，没有干系了。”
　　弟弟薛正接着补充：“其实东宫贵人与我兄弟二人并非所传的那般。”
　　他直言不讳，面上尽是淡然洒脱，“与东宫贵人结识之前，我兄弟二人过的是走南闯北的日子，因而见闻较一般人多些。”
　　薛正自嘲一哂，“也因为我兄弟二人所从事的生计，故而也比一般人会讲故事些。其实，不过是这两项并不出奇的特点，才被贵人召入东宫，图个解闷儿罢了。”
　　“既是如此，二位却因何故离开那锦衣玉食、前程无量之处？”
　　这本是不便打听的私事，可如今牵扯了自己和王冬，花芜也只好厚着脸皮，问个明白才好。
　　薛立道：“不怕大人见笑，我二人亦并非清高，只是，若要比起权势富贵，我们兄弟更愿寄情山水，尝遍人间喜乐哀苦，更为快哉。”
　　薛正接着说：“权贵本非我所愿，但只因我们二人生得风流，又得东宫贵人青眼，引得流言蜚语丛生，贵人不为父君所喜。百般无奈之下，贵人也只好将我们兄弟二人放归，以安圣心。”
　　双生子在说这些话时，怡然自得，不见丝毫责备惋惜之意。
　　花芜将信将疑，也不多说什么。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花芜，你快猜猜，薛家兄弟二人走南闯北做的是什么营生。”
　　王冬向双生子眨了眨眼，示意他们不可透露。
　　花芜看着二人俊美的眉眼，想起初到客来香时王冬的那一声喝彩。
　　“二位，莫非是同这戏班有关系？”
　　花芜看向酒肆一楼大堂。
　　“四郎探母”已至最高潮处。
　　佘太君的一句“我的儿啊！哪阵风将儿你吹回来？”
　　引得满堂喝彩。
　　薛家兄弟对看一眼，微微而笑，“不知大人能否猜出我们与这戏班究竟是何关系？”
　　“二位不必客气，和王冬一样，称呼我花芜即可。我猜，二位当是戏班中的剧作和班主。”
　　“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吧。”王冬露出一副得意和自傲之色。
　　薛立薛正二人对视一眼，亦觉得煞为惊艳。
　　“我们兄弟二人一直同王冬在一起，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不知他是在什么时候向你透露的消息？”薛立半打趣道。
　　“其实并无特别，要说透露的话，实则都是二位方才自己说的。”
　　这时气氛松弛下来，花芜也不及着说明，开始动起筷子，吃了一块醋鱼才道：
　　“王冬坐在隔间看台上，二位是他的朋友，却靠里间而坐，这显然不是王冬的待客之道，除非，二位不是客，而是主。而这客来香在京都经营多年，不可能带给二位走南闯北的经验，而刚才二位也承认自己同这戏班有关，又说离了东宫仍能自由自在，只有班主方能决定一个戏班的走向和停留。今日这出四郎探母恐怕是我的兄弟王冬所点，故而二位才会至此隔间叙话。二位又说自己擅长讲故事，每个戏班为了打出名号，都会制作独有的保留曲目，堪称拿手好戏，故而我便猜测，兄台二位便是台下戏班的班主与剧作，至于如何分工，或许本就没有分工吧，二人双生一体，不分你我。”
　　“妙、妙、妙，花兄弟，你可真是位妙人！”薛正道。
　　“哪里哪里。”
　　花芜这时候也没心思同人打交道，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对了，二位在玉翎卫当差，可有听过最近发生于程溪县的离奇命案？”
　　“没听过没听过。”花芜嘴里嚼着大虾，口齿不清，却争着代王冬回答。
　　这二人虽说已离了东宫，可内情究竟是不是他们所说的那般，花芜尚且无从考证，说话行事自然还需小心为上。
　　“那便由我们兄弟为二位说一说这其中的故事吧。”
　　“二位可曾听闻开春之后，春雨霉霉，大渝粮仓提前放了一批粮食，而火田县春汛河坝决堤，导致万亩农田被毁，百姓损失惨重，再加上今年春季收成不好，圣上与谭皇后准备于芒种日于京郊天坛祭天祈福。”
　　花芜点点头，芒种节气于农耕上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民谚更有“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之说。
　　这个时节，正是南方种稻与北方收麦之时。
　　薛立：“可偏偏，在程溪县出了一件怪事。”
　　薛正：“说是怪事，其实是桩连环命案。”
　　他们二人说起“故事”来，配合得天衣无缝，着实叫人越听越入迷。
　　薛立：“而这连环命案中的第一名死者，竟是程溪县县尉之子。”
　　薛正：“不错，县尉掌司法捕盗、治安、审理案件之事。可偏偏第一个出事的却是县尉之子。”
　　薛立：“真真是鞋拔子打在脸上，又臭又响。”
　　薛正：“就在程溪县县尉焦头烂额、怒不可遏之时，竟又接连出现了两起命案。”
　　薛立：“一个是程溪县土豪之子，另一个是日日流连青楼的酸文人。”
　　“等等！”花芜吐出一根田鸡腿骨。
　　“二位方才说这是起连环命案，死者分别为县尉之子、土豪之子和一个酸文人，可是这三个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或者说是作案手法一致，方才能够推断出系属一人所为？”
　　薛立薛正相视而笑，同时道：“非也非也。”
　　“这三起命案之所以被并案处理，判定为连环命案，恰恰是因为这三名死者的死法完全不一致。”

第34章 骄奢淫逸
　　花芜被吊足了胃口。
　　食不下咽。
　　静静等着薛家兄弟的进一步解释。
　　“花芜兄弟，且听我说这三人的死法。其一，县尉之子被一根木桩钉死在荒野林中，其二，土豪之子被捆绑于浮木上暴于溪中，最后，那个酸文人则是被火焚烧至亡。”
　　薛立：“花芜兄弟，可从中看出了什么？”
　　“木、水、火，这三位的死，似乎同五行有关？”
　　薛正：“不错，但这只是其中一点。”
　　薛立：“适才我们提过，圣上与谭皇后将于芒种之日祭天，祈求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薛正：“而这连环命案便是在昭告祭天仪式之后接连发生，民间对此渐渐有了蜚语，只因程溪县这起连环命案里的三名死者死法奇特，又因程溪县县尉雷霆手段，拘捕拷问，本着宁捉错勿放过的方法，致使民间怨声载道，也令这起连环命案更加引人注目。”
　　薛立：“后来，也不知是从哪儿传起的，百姓竟总结出这被杀的三人性格上，分别带着‘骄、奢、淫’三个特点，于是民间开始出现风言风语，说是今年欠收正是因皇家贵族的奢靡做派惹怒上天，降下惩罚，这才致使天灾连连、民不聊生。”
　　薛正：“这个案子正对上了‘骄奢淫逸’四恶习中的三项，故而，圣上再次紧急召见了庆和宫的那位九千岁，命玉翎卫于芒种前十日必破此案。”
　　“怪力乱神。”花芜随口道。
　　关于圣上召见萧野，命其破案之事，花芜不知，而这两位已脱离了东宫的太子门客竟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花芜出来得晚，此时天色渐明，戏班子早已歇鼓。
　　而她听完故事仍是困意全无，便随他们饮了两杯酒。
　　酒意上头，双颊很快便开出两朵红晕。
　　“诶，王冬，我不行了，快扶我回去吧。”花芜含糊地抓住王冬的小臂，两眼无神。
　　“哎，我原点了这一桌子好菜，正是打算在此包夜呢。”
　　王冬看了眼被清得差不多的精致盘子，倒也觉得值了。
　　“回吧回吧。”
　　他们同薛立薛正道别，刚拐出客来香所在的街道，花芜便掐了一把王冬的手臂。
　　“你怎么同他们二人搅和上了？忘了规矩了？”她正色道。
　　“花芜，你这么说不对，不是我招惹的他们，是他们找的我，太子门客，之前都能传成那样，我能放心？”
　　“那你还！……”
　　“所以你来之前，我不是专心看戏听曲的么！”
　　“嗯。”
　　“所以啊，我看他们等的人其实是你，并非是我。”
　　花芜叹气。
　　王冬说的不无道理。
　　玉翎卫最近办的案子正和太子东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时候，同太子亲近的薛氏兄弟重回民间，又正好遇上了办理火田县河堤吞没案的主办与协办。
　　未免也太过凑巧！
　　“诶，不过，你说他们说的那个案子，是真是假？为何我们身在庆和宫中，却未曾听过？”
　　“咱们刚从火田县回来，庆和宫又有庆和宫的规矩，除非案子落到自己头上，否则，未免惹祸上身，一般不会刻意向同侪打听始末细节，倒是薛氏兄弟，东宫亲信，只要得主子信任，消息自然来得比其他人要快些。”
　　“刚才你说怪力乱神，这故事究竟有几分可信？听着可真玄乎。”王冬想起自己在客来香点的那一桌子饕餮盛宴，正犯了骄奢淫逸中的一条，不禁脊背发寒。
　　“你都说了，这是个故事，京都的旋涡洪流中，难道还有比薛氏这一对双生子更会编故事、讲故事的吗？”
　　“哦！你是说……”
　　“嘘！我什么都没说。”
　　“哎，实在可惜，就他兄弟二人之容貌才情，我原还想着，或许真能交个朋友呢？”王冬啧啧慨叹，“到底是东宫的红人，说不定今后……”
　　庆和宫已在眼前，晨曦的薄雾笼着两人，周围是灰蒙蒙的一片，正是日月轮回的交界点。
　　比之彻底的黑夜和彻底的白昼，都要多了几分冷清。
　　“王冬，我们身在庆和宫中，不能想以后的事。”花芜的身子因饮酒而温暖，可身上衣裳却还是冷的。
　　热气太过微薄，不达周遭。
　　“玉翎卫之所以能被大渝历任皇帝所信赖，正是因为它从不选边，唯忠帝心。纵便是大渝史上最激烈的夺嫡之争，亦无皇子储君敢于染指玉翎卫。因为玉翎卫只能为帝王所用，一旦有所介入，便会被下一任帝王所忌惮、弃用，参与夺嫡的皇子都带着最炽烈的期盼，希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任帝王。而玉翎卫的威力是巨大的，是帝王之眼，主君之刃，谁都不希望自己即将到手的眼睛和利刃，沾上污点，故而，这也是所有人的默契，令眼为眼，令刃为刃。让玉翎卫干干净净地交到下一任帝王之手。”
　　说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想到萧野。
　　她不明白他的意图，火田县的案子，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只做分内之事，可他却偏偏要蹚这趟浑水。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所说的那些大道理，她并无法全盘接受。
　　至于薛氏兄弟，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或许正是民间动荡，人心不稳，这样邪门的故事能令圣上对于东宫易主一事生出几分忌惮。
　　可太子这一招险棋，太急了。
　　街道上，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赶路声，往来摊贩陆陆续续开始了这一日的生计。
　　他们勠力一生，或许只能混个勉强温饱，并且经不起一点点意外和动荡。
　　或许这厮杀角逐中，萧野还有得选，可她和王冬没得选。
　　“王冬，”花芜的眼睛追寻着路过的一位中年挑夫，洗得泛白的裤管卷至膝盖下方，露出一段结虬的小腿肉。
　　“我想我爹了，我跟你说过的吧，我爹是猎户。”
　　“我知道，”雾气里，王冬抽了抽鼻子，“你真好，家里还有人在，做了官起码还有个盼头。”
　　“我已经记不住爹娘的长相了，唯一记得的是，那个小我两岁的妹妹，病死的时候，巴巴地跟我说，想吃糖。”
　　花芜心里像被利器划过，痛得要滴出血来。
　　王冬从来都是笑嘻嘻的，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妹妹的死。
　　而她也一下就明白了，为何王冬总爱买各种各样的零嘴甜食。
　　为何他要在为庆和宫办完第一个案件之后，独自到京都最大的客来香，点了一桌子好菜。
　　为何要点那一出“四郎探母”。
　　倘若失去的亲人，能有再见的那一天，那一定是和佘太君说的一样，是被风吹回来的吧。
　　“王冬，我们都会过好这一辈子的。”
　　花芜淡淡地笑了。
　　他们抬眼，恰见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打在庆和宫紫来阁的顶端。
　　薄雾散开，日光耀木，街道开始热闹了起来。
　　-
　　花芜回到独舍，只想倒头就睡。
　　她一头扎进被子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脑袋里一阵激灵，倏地起身而坐。
　　晨光中，那道剪影似是镀了层金光，如同济世的佛。
　　“九千……岁。”花芜好不容易蓄起的睡意全无。
　　不是。
　　这人怎么回事？
　　“回来了。”
　　慵懒黯哑的嗓音，如同晨曦照在云层里，软绵绵的，并不能完全穿透。
　　“昂……”
　　“喝酒了？”
　　“……”
　　花芜刚退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恍了上头。
　　“好玩吗？”
　　“……”
　　小宦官喉咙里卡了个嗝，打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堵在那儿，闷得慌。
　　是啊，哪有什么能逃过玉翎卫的眼睛。
　　“那两个人……有问题吗？”
　　脊背一阵发麻之后，花芜终于顺了气，反问萧野。
　　“哪两个？”
　　“……”
　　花芜心直，她觉得自己如果跟萧野玩心眼，会被玩死。
　　萧野抬了抬眼皮，“程溪县，你和王冬，即刻出发。”
　　“即刻？！”
　　“嗯，你耳朵还好使。”
　　他语气不善，像是在嘲笑她：彻夜不归！自食恶果！
　　花芜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生生熬了一宿，登时心慌气短，“只有我和王冬？”
　　“怎么？不自信？”
　　萧野换了个姿势，花芜终于能从那一滩散漫的光雾中看清他的眉眼。
　　只见他眉眼稍抬，眸光问询。
　　那一对好看的浓眉，皱起一点弧度，反而使整张脸更加生动起来。
　　花芜垂头，避开他的询问。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心里好像有点地方空了出来，有种填不平的寂寞。
　　难道真是因为不自信？

第35章 春风沉醉
　　虽然说不上轻车熟路，但也不会如无头苍蝇一样摸不着头绪。
　　有了火田县的经验，他们只需要拿着玉翎卫那两块通天的牌子，便能依样画葫芦。
　　程溪县距离京都不过两百里路。
　　花芜和王冬花了一个白昼，终于赶到了。
　　他们原打算到了县内先休息，却没料到程溪县县尉官锦城早已等候在进城的官道上。
　　“二位大人终于来了，快快随我进城。”
　　官锦城两眼细长，上眼皮遮了三分之一的黑瞳，面相十分显凶。
　　而此次凶案中的第一名死者，正是他家中幼子官镜廷。
　　“府衙中已备好粗饭简室，请二位大人先至县廨休息，待我将案情细细道来。”
　　花芜和王冬对视一眼，决定先跟着他回去，吃顿饭，看看住处，倘若不便利，便等听完案情陈述再自行找客栈落脚。
　　此行关乎官锦城切身，他央人办事，自然不会马虎。
　　花芜和王冬到了方知“粗饭简室”一说，实在太过含蓄自谦。
　　县衙中的饭菜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宽大敞亮，里头一应家什齐全，在房间的尽头处，又特意隔了间浴室。
　　真是比他们在庆和宫的还要舒适。
　　到了县廨之后，官锦城反倒不紧不慢，耐着性子先带他们沐浴更衣，洗去风尘，汤足饭饱后，才将事件娓娓道来。
　　花芜接过卷宗和仵作的验尸格，就着一盏明晃晃的连枝灯，细细看了起来。
　　官锦城挑着重点，小声同王冬对谈，又另叫了一人，专门守在花芜一旁，应对她的问询。
　　三起案件的经过以及手法，和薛氏兄弟所说的并无出入。
　　只不过卷宗和验尸格上有一些“传言故事”中不可能提及的的细节。
　　例如，三人在被“辱尸”之前，皆被粗绳绑缚身体。
　　第一名死者于荒野林中，被削尖的木桩钉于树上，而身上有被粗绳捆绑过的痕迹；第二名死者的尸身被粗绳绑于浮木上；第三名死者被绑于柴堆木架之上焚烧。
　　而程溪县仵作和县衙将这三起案件死者的不同死法归结为辱尸。
　　只因，经仵作查验，这三人，并非死于木、水、火三种元素中。
　　而是在死亡之后，再被吊尸于木，淹尸于水，焚尸于火。
　　人都死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是辱尸是什么？
　　看完三本卷宗，花芜还分析出了一点。
　　三分案卷的证人证词中，皆提到过，此三人于死前两日内皆在程溪县一家名为“春风醉”的青楼出现过。
　　证言一般难以如此详实，也得亏是官锦城的雷霆作风，才叫她理出了这一条线索。
　　“春风醉，你们查过了吗？”
　　“自然是查过，”官锦城道，“只是春风醉是本县第一大青楼，没去过那的男人，恐怕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也对，这程溪县的府衙县廨，看着宽阔气派，一应家什用具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偌大的县廨，人却不多，除了值房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其他的舍房大多空着。
　　可见当地民生富庶。
　　俗话说饭饱思淫欲，这程溪县的男人，怕是没有不逛青楼的。
　　而这春风醉，在程溪县内人气最高，何况，这三名死者中，一人是官宦之子，一人是土豪之子，还有一个是自诩风流的文人，这样的三人，三两天走上一趟烟花巷柳，倒也属正常。
　　当真应了“骄奢淫逸”之前三项。
　　官锦城说了一些之前调查春风醉的情况，问：“莫非大人觉得或许春风醉中或许会有线索？”
　　“倒也不是。”花芜心中似在思量。
　　官锦城见花芜收起卷宗，查看了眼这个少年玉翎卫的神色，“木水火，本县的曹都头曾向下官提过一嘴，或许会同民间的某种祭祀有所关联？”
　　当然，这话只能私底下说，京都皇城中本就生了“天降惩罚”的谣言，皇族对此事忌惮。
　　官锦城心里再急，再疑惑，也只能试探性地提一提。
　　“木水火，祭祀？……辱尸？”
　　花芜脑中忽地一闪，案卷中的几个文字片断，忽地映入脑海。
　　她快速找来纸笔，重新翻开卷宗，在被害人那一栏目里，仔细看了一眼，又在手指上掐掐算算。
　　最终在纸上分别写了三个字，“土、火、金”。
　　“竟然是这样！”花芜面容凝重，身形顿在案前。
　　“怎么？”王冬见花芜脸色不对，匆匆放下茶碗，二郎腿一松。
　　“大人可有什么发现？”官锦城也跟着着急。
　　“是辱尸，也是辱命。”
　　花芜想不出，这三人到底是得罪了什么样人，才被害了命，甚至连其命格也不放过。
　　她看了官县尉一眼，面上的神经依旧无法松弛。
　　“官县尉，按照令郎的生辰八字推算，他用神为土，乃是命格主土之人？”
　　官锦城面色一僵，如同被剥了皮的树干一般，瞬间有了枯色。
　　“你、你、你是说……”
　　他向后退了几步，此时连敬称也顾不上。
　　“官县尉请节哀。”
　　当着他的面，花芜无法说出“令公子不但被人杀害，更是在死后被人破了命格。”这么残忍的话。
　　官镜廷用神为土，命格主土，可却在死后被人用木桩钉于树上。
　　木克土。
　　不仅仅是官镜廷，余下两位死者亦是如此。
　　命格主火之人被泡在了水中，命格主金之人被置于火中焚烧。
　　水克火，火克金。
　　究竟有多恨，才会杀了他们，再毁了他们。
　　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死后不得安宁！
　　像是某种泄愤……
　　夜起，春末夏初已有了几分燥热。
　　花芜冷静地分析完这些之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能够推算出这些，却不代表她能接受这样的做法。
　　王冬为官锦城斟茶，饶是他能说会道，此时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宽慰一位丧子老父的心。
　　也是到了这一刻，花芜才发现官锦城这一路的不急不躁，是一层多么脆弱的掩盖。
　　“官大人不如先回府歇息，我与王冬打算去春风醉走一遭，你放心，此案由圣上亲自过问，我们二人定然全力以赴。”
　　“我知道、我知道，”官锦城的魂似是被抽走了一半，两眼无神，嘴上说着知道，可一份心思却似被扯得四分五裂，不能形聚。
　　“只是下官身份特殊，不便同去，不如今晚由犬儿引路，带二位走上一遭？”
　　“也好。”
　　他们二人到底面生，贸然前去，自是惹人提防，若是由一熟客带路，自然再好不过。
　　送走了官锦城，他们换了身行头，按照京都那些公子哥的做派收拾出几分风流模样。
　　不一会儿，一辆由两匹枣红骏马所拉的马车便停在县衙偏门。
　　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人，双眼虽说也是狭长，却全无官锦城的那股凶相，那人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鼻梁高挺，倒是有种别样的风华。
　　“在下官佑廷，乃是官家长子，特奉父亲之命，领二位大人前往春风醉。”
　　上了车后，花芜才发现这外表平平的马车里头，装饰着丝绒铺就的地毯，窗牖上挂着的绉纱上嵌着金丝线，最为夺目的还是一架金丝楠木的匣子里，塞着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
　　如月一般，发着清光。
　　比明烛还要亮堂。
　　三人不过于车厢中寒暄了两句，便已到达春风醉。
　　马车从角门驶入，到了院中卸客，随后又从另一边的偏门驶出，由此可见春风醉揽客用心一斑。
　　“哟！今日是哪阵稀奇的东风，竟吧官大郎子吹到我这春风醉来了，不知是今日北风吹得凶呢，还是我这太醉人了？”
　　一风韵妇人扭着腰肢迎了上来，却是与官佑廷保持着一点距离。
　　“妈妈好说，今日接待府中贵客，特地引到你这春风醉来，若只我一人，必然是去隔街的南风楼了。”
　　说罢，他大大方方地看了花芜和王冬一眼，神态大方，却无半点扭捏。
　　花芜和王冬默契地对视一眼，心中齐道：好家伙！
　　“妈妈若是不能请来莞棠姑娘和柳絮姑娘，那可是大大地折了我的面子。”
　　其实这两位姑娘是他们在马车里便商量好的，恰恰是与三名死者生前有过关联。
　　“春风醉哪里敢让官大郎子折了脸面，莞棠屋子里这会儿有人呢，还是请贵客先到柳絮那屋去饮几杯薄酒，待莞棠那边得空了，我再让她也过去陪着，如此安排，官大郎子可还满意？”
　　“甚好甚好。”
　　于是三人在小丫鬟的引路下，到了柳絮的纷飞阁。
　　未进门时，却已听得里头无力软绵的娇俏笑声不止。
　　小丫鬟纳闷呢，妈妈不是说了柳絮屋中无客么？
　　无客也会有这般荡漾的笑声？
　　她歪了歪头，又不好让门外的贵客久候，便随意敲了两下门，径直将门推开。
　　四四方方的会客厅中，低矮的酒几上，置着一壶两杯。
　　一身若隐若现碧水纱衣裙的姑娘，正捏着兰花指为慵懒地盘坐于正中的男子斟酒。
　　不愧是第一青楼调教出来的姑娘，不说身姿眼神，单单是那挺翘着的指尖，都狠狠地透着一股妩媚。
　　花芜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在用女人的眼光审视着厅中的二人。
　　她心中莫名吃味。
　　家破人亡之时，她只是一个懵懂少女，而后颠沛流离，直至入宫四年，她从不知道自己若着女装，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而今看着这一幕，她骤然明白，除去这其中的风尘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般充满着女性柔美写意的一面。
　　遗憾吗？
　　不能够。
　　这是她早就选好的路。
　　她只不过是十分意外地见到了那个让她没自信的人罢了。
　　他怎么来了？
　　那双眉眼不同于往日，竟也染了几分暗昧。
　　厅中那人举杯饮酒，侧眸，醉眼含春。
　　“师弟，你怎么也来了？”
　　黯哑的嗓音磨过花芜的耳廓。

第36章 控制念想
　　他逛青楼。
　　这是花芜心里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他怎么能逛青楼呢？
　　这是第二个。
　　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她不是没听过、见过。
　　也常听王冬提那么一嘴，太监并非无情无欲，只是宣泄的方式同常人有别罢了。
　　花芜见过与太监对食的宫女，也有面颊含春的幸福时候。
　　当然也有无名无分，被掌事的大太监欺负蹂躏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怜人。
　　有人熬得过去，却也有受不了这般嗟磨，自我了断，被一卷草席裹出宫，弃于乱坟岗。
　　她当了四年太监，还有王冬这样的朋友，没法去评论一个太监宣泄欲念的方式。
　　可心底深处，不知为何，却对萧野定了义。
　　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可他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花芜想起了那个从芷兰宫揽华殿抖着双肩出来的小宫女……
　　就算是玉翎卫的首领，宦官头子，他也有欲。
　　花芜觉得自己魔怔了。
　　“哎，错了错了。柳絮屋里有人呢，莞棠那儿才是空着。”
　　春风醉的妈妈追了过来，向三人赔礼致歉后，又遣小丫头往两位姑娘的屋里各送了一壶好酒，这才作罢。
　　在他们离去前，厅中那人甚至风流地朝他们举杯致意。
　　醇酒靠在唇上，一饮而尽，只在珠心留下一点酒渍，于烛下瞧着愈发饱满浓情。
　　一点儿也不见被人撞破的尴尬。
　　对啊，他尴尬什么呢？
　　-
　　杜莞棠是春风醉的清倌。
　　她不似柳絮那般妩媚绰约，一身绣着兰花暗纹的月牙白裙衫，反而有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感。
　　正是文人墨客独爱的那种韵致。
　　最显眼的是一对正阳绿翡翠耳坠，玲珑剔透，价值不菲，可搭在她身上，都成了衬托她清丽出尘的饰物。
　　柳絮脸色白皙，可肤色却同脖颈与手臂的不太一致，应当是敷过铅粉。
　　而杜莞棠的白净却是由内而外，不论是那张脸，还是脖颈和手臂，都很均匀。
　　她行事谈吐中规中矩，若非屋中熏香撩人，美酒浓醇，简直要让人以为她是于观中修道的女炼师。
　　闲话了几句后，官佑廷知他们有正事要办，他无官无职，不便旁听，便寻了个由头离开。
　　“二位恕罪，佑廷心不在此，还是想去隔街的南风馆走走，这里一切已打点妥当，一个时辰后，佑廷再来接二位，妥否？”
　　“南风馆，我能去吗？”比起查案和看得见吃不着的女人，王冬显然对这一新鲜的地方更感兴趣。
　　“成，你可小心。”
　　杜莞棠看着清淡，花芜自认还能应付得过来，只不过待会儿柳絮那边……
　　估计也没空接受她的询问吧。
　　官佑廷和王冬离去后，花芜有意遣走杜莞棠身边的小婢。
　　她起身，在厅中随意走了一遭。
　　春风醉里能挂的上招牌的姑娘都有自己独立的小阁楼，而这间待客的正厅后方用水蓝纱幔和云母屏风隔开了一张躺榻。
　　甚解风情。
　　像杜莞棠这样的清倌都说只卖艺不卖身，不知又有几分真假。
　　花芜走到云母屏风前，掏出糖黄色腰牌，“玉翎卫办案，还请姑娘配合。”
　　杜莞棠顿了一息，无奈笑笑，“大人可是为了县尉公子的案子而来？”
　　“看来莞棠姑娘有话要说。”
　　杜莞棠摇摇头，独自坐回蒲垫上，为花芜斟了一杯薄酒。
　　“大人请坐，其实，案发后，官县尉已亲自来过几趟，可谓软硬兼施，而莞棠已将所知的悉数告知，官三郎死前一日，的确来过我这里。”
　　杜莞棠自饮一杯，眸中显出凄色，“其实三郎一向视莞棠为知己，莞棠虽为清倌，三郎却从来对莞棠敬重，何曾想……”
　　“那便烦请莞棠姑娘再将那一日官镜廷在春风醉的事，再细说一遍。”
　　“三郎是春风醉的常客，原先同柳絮交好，并不到我这来，后来的相知亦是缘分……”
　　杜莞棠所言和官锦城告诉花芜的，基本无差。
　　那日夜色刚临，官镜廷如同往常一样，在杜莞棠的小阁楼中饮酒，说了好些话，直至夜深醉浓了才离开。
　　因春风醉的进出极具私密，那一晚离开阁楼之后，一名唤作春生的杂役将官镜廷扶至前院等候官家的马车来接。
　　官镜廷那日的确喝大了，整个人如同散架了一般趴在院中直吐，春生上前帮扶，却被吐了一身。
　　这件事有春风醉的妈妈小厮能够作证。
　　官镜廷是活着离开春风醉的。
　　这些花芜在卷宗里见过。
　　“春生将官三郎送离后，一身脏衣，甚为狼狈，大家都见到了。”
　　“嗯……”
　　花芜听着，又忽地起身，行至云母屏风前，“莞棠姑娘的这张卧榻，不常用吧？”
　　杜莞棠是清倌，这卧榻不常用的意思，也很明白。
　　“大人说的是，不过偶有客观醉酒，会在此休息一二。”
　　“想来莞棠姑娘的才情，定有过人之处。”
　　花芜负手于身后，站在云母屏风和水蓝纱幔之间，二者之间正好露出一处洞眼。
　　花芜目光穿过，瞥见九成新的黄花梨木卧榻，一根立着的橼上有一点赭石色痕迹，上面正落了一只不住地勾着腿的苍蝇。
　　正巧这时，被遣走的小丫头脚步匆匆地回来。
　　“姑娘……”她面上带着一点急色，附在杜莞棠耳畔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杜莞棠神态从容，一双望人的明眸始终带着一点点笑意，“大人可还有需要莞棠配合的之处？莞棠必然知无不言。”
　　姿态从容谦和，可这话的意思已有了赶人的意思。
　　花芜也不将这态度放在心上，她在春晓楼该问的该看的都完成了，而连环杀人案中的第二、第三名死者却是纷飞阁的客人。
　　她这时候本该转去纷飞阁的，只是……
　　花芜心里又浮起那副懒散的眉眼。
　　这时候，是时候吗？
　　花芜从春晓楼退了出来，恰巧遇见鸨母身边的引路丫头。
　　“郎君请往纷飞阁，柳絮姑娘得空了。”
　　“得空了……”
　　噢，这么快？
　　这-么-快！
　　花芜打从心底有些同情萧野了。
　　丫头推开门，花芜抬步而入，层层叠叠的纱幔垂落，正中的矮几中央仍坐了一个人，却不是柳絮的模样。
　　“坐。”
　　萧野领口略松，乌发散漫，室内弥漫着醇烈的酒香和挠人的独有熏香。
　　花芜想象着这屋中或许发生过的旖旎，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却也只能在矮几对面乖乖坐下。
　　“柳絮呢？”
　　“喝点？”
　　“不了，不想让自己迷糊。”
　　萧野低呲了一声，“难得糊涂。”
　　“师兄为何会到此处来？”
　　适才萧野一见她便称呼她为“师弟”，看来此趟外出又是顶着“叶萧师兄”的名号来的，花芜便顺他的意。
　　只是，明明在他们出发前，他说过的，此次前往程溪县的只有她和王冬。
　　不，他没说过。
　　是他无形之中引导着她这么想。
　　“这里……这里酒好。”
　　萧野忽然探了身子，朝花芜靠近。
　　醇香的酒气从他微松的领口逸出，喷薄在花芜的鼻尖上，如同炙热的火舌，烤得花芜躁动不安。
　　“咳……倘若师兄是来查案的，那么我现在给您汇报个情况？”
　　“急什么。”萧野兀自给花芜斟了半杯，拿自己的杯子与之对碰，抬手，将那一口热辣灌入喉中。
　　“春风醉之所以称之为春风醉，其实最具卖点的，并不是这里的姑娘。”
　　萧野醉眼迷离，眼皮掐着红晕，看着比往日要更薄些。
　　“而是我这杯中的酒，由大曲酿制，经过一种炼丹制药的器具提纯，蒸令汽上，用器承取滴露，酒色透白，酒气浓郁，三杯便可醉人。真不试试？”
　　花芜小心翼翼地捧起酒杯，小小啜了一口，果然辣得呛人。
　　“诶！”
　　萧野看着眼前人，娇小柔弱，双瞳盈盈，光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他觉得血液有些发热。
　　似乎并不是所有小太监都生得这么好看。
　　“你看，就算无法拥有完整的人生，还是能有许多其他乐趣的不是，例如饮酒，饮好酒。”
　　花芜不善饮酒，此时脸色发红，而这样的红，让萧野有一瞬的发昏。
　　美酒、熏香是青楼惯用一些留客手段，方才他任由柳絮在身边竭尽所能地使出看家本领，都无法达到此时的心境。
　　他看着对面的小太监，竟然恍惚觉得眼前人清丽脱俗，犹如纤尘不染的女子，令他有一瞬的情动。
　　而他们之间的矮几，便突然显得有些碍事。
　　萧野皱眉，指节发力，像是要将小巧玲珑的白瓷酒杯狠狠捏碎似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哪种人？
　　是长得像女人的男人，还是根本就是男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或许是熏香，或许是美酒使然。
　　更或者，这两种物什里头都加了催情的药物。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纵然是对千娇百媚的女子都没有那种反应。
　　此时看着眼前人，他的血却在往外冲。
　　小太监脸上和脖颈的肌肤，就像是鲜嫩饱满的豆腐块一样，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双唇像是被纱布揉搓过，有种微麻的酥痒感。
　　想吃点什么，想咬住什么。
　　花芜见萧野酒杯空了，便上前斟酒，酒壶刚流出一线，却即刻被他拂开。
　　好在力道不大，花芜的手臂不过偏了偏，可惜酒渍溅到了他们的衣物上。
　　花芜的第一反应便是要上前抖一抖萧野的衣料，将那些挂在上头的酒水珠子摇落。
　　可还没碰上，就被萧野捉住了手腕，“你先回去。”
　　他抬眸，眼神里莫名染了一层薄怒。
　　可其实……
　　他不过是想控制自己的念想——
　　把身前的矮几掀翻的念想。

第37章 南风肆意
　　萧野对于自己下身又起的反应，感到不满。
　　并非不适，而是不满。
　　一个……太监？
　　这是第二次了。
　　“你先回去，我换身衣裳。”
　　他的脸上端得冰冷严肃。
　　花芜不知他人心中的震荡，原还想说柳絮这边仍一无所获呢，可看着他那张想吃人的脸。
　　不敢开口。
　　只好缩手，退了回去。
　　萧野重重地吐了口浊气。
　　眼见着人走后，他的不适感却来了。
　　像是憋了很闷很闷的一股气，无处发泄。
　　手掌拽着矮几一角，心里铆着一股狠劲儿。
　　喉结艰涩地上下吞咽。
　　为什么要放走他呢？
　　这时，柳絮进来了，一眼便瞧出了萧野衣摆的污糟。
　　他懒散地盘腿卧坐，那一块酒渍正好就在身前的大股上。
　　她身经百战，也没法不去注意他下身那处的变化。
　　柳絮心念百转，她在春风醉见识过不少人物，眼前这个，决计不俗，若是攀得上，那可是件大买卖。
　　她抖了抖双肩，露出一截玉臂酥胸，半趴在萧野身旁，柔弱无骨的葱段指节如同水蛇一般游到萧野身上。
　　“爷，今晚留下吧……”
　　萧野瞬时回了神，身上的那股激荡回溯，理智被重新安了回去。
　　只听得浅浅的一声“噼啪”，紧接着是妖娆婉转的一声惊叫。
　　萧野很反感自己在思绪混沌的时候被人这般打扰，冷冷丢了一句，“不安分，可是会死得很难看。”
　　他只是来喝酒的。
　　他十七岁之前没享过男女之事，尔后就伤了身体，对此事再也无法提起兴致，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甚至有点讨厌女人了。
　　柳絮发出那声惊叫的时候，花芜刚刚走出纷飞阁不远。
　　她的心跳了跳。
　　激烈，真激烈！
　　在春风醉前院站了一会儿，看着一辆辆装饰不凡的马车迎来送往，她却有些心绪不宁。
　　不过等着等着，她却有了个意外的发现，似乎有两辆马车一直在交替出现。
　　花芜拦住了一个小厮，“有一辆绿顶和一辆蓝盖的马车，是春风醉的？”
　　“是啊。郎君需要安排接送回府吗？”
　　“好啊，安排，记在官佑廷账上。”
　　回了程溪县县廨，花芜去了当值的管事那里，领了明烛纸笔，和那三本卷宗，细细研究起来。
　　散乱的心绪这才被收拢了回来。
　　早些时候当着官锦城的面，她只是看了几项重要信息，这会儿夜深人静，沉下心来，才渐渐捋出了几条线索。
　　比起第一起命案，后面的那两起命案，手法却是粗糙了些。
　　官镜廷命格属土，尸体被打入木钉，钉于树上，验尸格中记录，那七根木钉削得浑圆，没有一丝倒刺，而木钉钉入身体七处。
　　分别是人中、咽喉、手肘两处、膝盖两处，还有一处，颇为诡异，竟然钉的是……
　　会阴。
　　也就是说官镜廷的死相非常凄惨，被人毁了脸，还被毁了子孙根。
　　花芜想起官锦城一直以来状似波澜不惊的脸，心中不甚唏嘘，到底是自己疼爱的儿子，死得如此凄惨，又怎么可能如同表面那样平静呢？
　　难怪自从这起案件之后，百姓怨声载道，都说官锦城以权职压人，将原本富庶安乐的程溪县搅得乌烟瘴气。
　　恐怕是官锦城为了脸面，不肯公开幺儿的死相，这才引起了众人不满。
　　倘若他们详细看过这份卷宗，想必能够理解官锦城的怒气来自哪里。
　　不过，凶手若是只用浑圆的木钉，应是很难穿透尸身。
　　花芜猜测，凶手定是先使用了粗细大小一致的铁钉凿穿身体，再改用的木钉，目的便是为了以木克土。
　　而卷宗上又记载了，这七处伤口并无鲜血流出，因而仵作推断，这木钉乃是凶手的辱尸之举。
　　也就是说，官镜廷是在死后才被钉到树干上的。
　　为何凶手要增加风险去做这样的事？
　　仅仅是因为恨吗？
　　花芜心有戚戚地将官镜廷一案的卷宗重新放好，取出土豪之子赵逸兴，和穷秀才孟礼两案的卷宗。
　　比起官镜廷的死亡，这两起案子，在手法上倒是简单多了。
　　仵作甚至点出，绑在赵逸兴身上的绳索并不结实，还有孟礼的火葬，因柴火过少而并没有将尸体烧去多少。
　　花芜埋首细读，案上那根崭新的蜡烛已烧了一半。
　　忽地一阵微风，烛光晃了晃。
　　外头传来王冬酒醉嬉笑的声响，“好好好，明日再去，佑廷兄……你是懂男人的啊……哈哈哈……”
　　官佑廷是官锦城的长子，因着家父身份，自幼便比别人多了一个心眼，又不像幼弟官镜廷那般恃宠而骄，不知敬畏。
　　他陪着王冬畅游南风馆，虽然也是大醉，可脑袋里最后的一根弦儿却还绷着。
　　他送完王冬，见花芜的屋子里烛火还亮着，只沉沉望了一眼，并不打扰。
　　花芜在屋中静坐，直到听见隔壁传来王冬穿墙一般的呼噜声，这才熄灭了自己屋里的蜡烛，拉过薄被躺于榻上。
　　这里的床被舒适，有被日光晒过的味道，像是娘亲干燥而温柔的双手。
　　花芜想起了小时候，鼻子里涌起一股酸意，心里却又是甜的。
　　她侧身，往枕头上蹭了蹭，如同儿时被母亲抚着头发哄睡。
　　-
　　翌日，日上三竿了，花芜才被一阵有气无力的拍门声吵醒。
　　程溪县县廨宽阔，后排厢房离前头办公处所离得远，花芜并未受县衙上值的打扰。
　　“诶，花芜，你醒了没？”
　　花芜倏地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束胸和衣饰，束好头发。
　　昨夜熬了太久，没想到竟换了个好觉。
　　花芜开门，王冬身上还残留着酒气，两眼和面颊都有一点浮肿。
　　花芜嫌弃地退了一步，这才发现，官佑廷竟也在垂花门下站着，精神抖擞，一点儿也不受昨日饮酒熬夜所累。
　　花芜心中直呼：玩不起，玩不起！
　　她和王冬跟着官佑廷到了县衙后厨一旁用膳的小花厅中，只见两份朝食刚被撤下，食案上重新传了更为丰盛的中饭。
　　到底是富庶的县城，县衙里阔气地备着一日三餐。
　　“自二位大人昨日到来之后，家父心中绷着的那根弦这才松了，大夫说忧思过重，让其家中休息。又恐县衙都是粗人，照顾不周，特谴佑廷前来相随左右。佑廷不才，身无一官半职，可这县衙里的兄弟都还愿给个薄面。”
　　花芜颔首。
　　说到底，官锦城还是不够放心，特派长子前来，打点一切，县衙若有不好出面或是逾制的地方，官家人可以出面，两方势力相辅相成，可谓极尽周到。
　　然而，周到是周到，督促他们二人尽心办案倒也不假。
　　花芜本就不齿官场上的享乐奢靡，因此也不介意。
　　况且这官佑廷懂分寸，也挺好玩的。
　　官佑廷问：“不知二位大人今日作何安排？”
　　花芜：“想去三处案发之地看看。”
　　“那好，我再请一衙役带路。”
　　“叫上三起案件的验尸仵作。”
　　官佑廷玩归玩，办起事来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三人站在县衙外头闲话，只因程溪县鲜有命案，仵作并非全职，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
　　王冬和官佑廷说起昨夜种种，依然乐不可支。
　　王冬勾搭上花芜的肩膀，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一只手搓着下巴，眼神乱飞，“从今天开始，不对，从昨天开始，我突然觉得，喜欢男人也挺不错的。”
　　花芜翻了个白眼，挪了下肩头，将他的手抖落，正要斥他没个正行。
　　身后，一辆皂顶马车不急不缓地驶来。
　　驾车的却是迟远。
　　是啊，萧野都来了，怎么还能少了这位。
　　“师兄。”
　　迟远脸色端正，直至近了花芜正前，这才软了下来，笑道：“花芜小师弟。”
　　车刚停稳，便有一只修长的手掌拨开车帘，探了眼花芜，“上来。”
　　花芜顺从地上了马车。
　　王冬以为他们同属玉翎卫，应当同行才对，刚要扶着车辕往上。
　　却听迟远咂了下响舌，朝他挤眼，“看眼色。”
　　看眼色？
　　王冬往落下的车帘巴巴地望了一眼，看不到啊！
　　不让坐就不坐嘛。
　　皂顶车厢中，花芜正襟危坐。
　　萧野神色淡淡，“有什么发现，如今要去哪儿？”
　　“师兄……九千岁为何会来？”
　　“陛下重视民间言论，‘骄奢淫逸’四个字踩了皇家和朝廷的颜面，京都那边不想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再有便是，官锦城这人，恰好是九皇子之母惠贵妃的表亲，家人求到京中，惠贵妃在陛下面前提了几句。”
　　花芜心下了然，原来是枕头风吹的。
　　初夏的晌午，日头正在转盛，车厢里很凉快。
　　花芜将昨日的发现的说了，却因昨日萧野在柳絮屋里待了许久，便不好提其中的两名死者赵逸兴和孟礼亦是柳絮的客人。
　　萧野见花芜眸色低垂，只拿一片额头对着他，顿觉狭窄的车厢中安静得过分。
　　“刚才王冬和你说了什么？”
　　萧野看着眼前人，双肩窄小，随便伸手一勾，就能轻松揽住，不禁皱起了眉头。
　　花芜的心思还在柳絮和萧野昨日的风情中没转出弯来，猛地听到萧野提问，头脑一热，冲口而出：
　　“他要喜欢男人，我才不喜欢呢，我还等着九千岁帮我娶一门媳妇。”
　　萧野：“……”

第38章 身有反骨
　　花芜随后才知道，原来他们的马车一直跟在官佑廷的马车后面，比起她和萧野一人占着一处车窗，看外头的风景，前面那辆载着四人的车厢里，则显得略微拥挤。
　　一盏茶的时间后，他们到了程溪镇的一处郊外。
　　一片参天大树的密林紧临着一处碧如青玉的湖泊，名为碧翡湖。
　　仵作和衙役指了指林中的一棵大树，“这是第一起案子的凶案现场。”
　　只见树下插着招魂幡，摆着鲜花供果、三茶四酒，三荤四素，香宝蜡烛和馒头，树的四周撒过一些东西。
　　还能隐约看见一些痕迹，是几枝泡过的茶叶和一些米饭。
　　树上贴着用朱砂所书的黄色符条。
　　再看官佑廷的神色，花芜猜想，这些应是官家人所为。
　　“乃是家父听了大人昨日所言，特请术士为亡弟所设。”
　　官佑廷站在树前，口中念念有词，“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官佑廷念完，朝花芜苦涩一笑，“这是往生咒，家父有命，叫家里人晨昏必诵，其实，程溪县之前一直不风行这个，故而在大人到来之前，我们并没有人想到过这一层。”
　　花芜点点头。
　　其实，这三起案子已过去有些时日，如今并无法从现场再寻出什么特别来，花芜不过是想走一走，找一找这其中的联系。
　　而与这树隔十里之地便是第二起凶案发生的地方，碧翡湖浮尸。
　　再到第三起命案里被焚尸的地方，竟然也只隔了几里远。
　　“是不是因为这三处凶案现场离得近，故而也作为并案处理的一项依据？”花芜问。
　　“是。”衙役答道。
　　如此一来，花芜愈加疑惑，既然如此，为何官镜廷的案子和往后两起案子会有那般区别？
　　若真是同一人所为，结合卷宗里的那几处描述，那倒真像是……
　　像是赶工做的。
　　返程的路上，再无需官佑廷的马车引路，给萧野拉车的骏马矫健，一路奔在前头。
　　午后阳光热烈，花芜口渴，微张着唇，配合着对案件的思考，时不时轻咬一下。
　　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之人的心正在被火烧火燎。
　　萧野的心没被烈阳烤得烦躁，却禁不住花芜这几个无意识动作的撩拨。
　　此刻，他们之间并无矮几。
　　可却多了一道鸿沟。
　　萧野不知道昨夜是如何说服自己的，有个人似乎能治愈他的顽疾。
　　即便这个人是男人，是太监，那也胜过他一辈子软不拉耷。
　　喜欢一个太监，总比对谁都提不起兴趣要好吧！
　　说不定，这只是开始，有了这一次，以后他就正常了呢？
　　可这个小太监今天说什么了，说他不喜欢男人，还说想娶一门媳妇。
　　那他萧野这辈子，岂不是没盼头了？
　　萧野总结了这些时日和这小太监的相处，得出一个道理：这人身上有反骨。
　　小事顺从，好拿捏，可在大事上，却有股反劲儿。
　　萧野伸直了长腿，交叠隔着，几乎就要碰到花芜身下的矮凳，像是刻意在侵略小太监的领地。
　　他右手抄于胸前，左手肘抵于右手腕上，食指在唇边轻轻摩挲，克制着体内呼之欲出的冲动。
　　不能急，必须徐徐图之。
　　——他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
　　皂顶马车在程溪县的一家汤水铺子面前停下。
　　花芜在车上便闻到了一股香甜清凉的气息，她本就口渴，还想着回了县廨之后再约王冬一同出来饮茶。
　　这会儿，倒是不用萧野解释，寻着味道就自己跳下了车。
　　土包子进城一般，在汤水铺子前东张西望起来。
　　“怎么，你的那本杂记里，没提过程溪县的夏日汤水？”
　　花芜愣了一下，狡黠地摇了摇脑袋，“还真没有。”
　　也听不出真假。
　　各色各样的汤水上头吊着木制的牌子，分写书着：“酸梅汤、甘草汤、药木瓜、姜蜜水、江茶水、香薷饮、紫苏饮、漉梨浆、凉水荔枝膏、雪泡梅花酒”。
　　花芜站在盛放这些汤水的长条食案前，只觉得脚下不断地冒着凉意。
　　一仔细看，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食案，而是红砖垒成的长条形凸起。
　　萧野凑了上来，“就跟热炕一样，这叫冷室，里头放的是冰砖。”
　　“冰砖？”
　　花芜没多想，只道原来富庶的城镇就是这么避暑度夏的呀！
　　真羡慕！
　　“用硝石所制，应当是从府衙里偷偷买出来的。”
　　萧野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因而，也靠她靠得极尽，像是怕走漏了风声一般。
　　“什么意思？”花芜也学着他的模样，踮起脚尖，将唇往他肩上凑了凑。
　　萧野心里似有一群浮蝶飞过，正想抓住点什么，花芜已缩回了身子，站在那儿，盯着一大盆药木瓜发呆。
　　那药木瓜是用蜂蜜同几种药材先将木瓜腌制一番，搁滚水里煮到发白，再捣成泥，最后与冰水混合。
　　“想吃那个？”萧野问。
　　花芜的确想吃那个，闻起来最香，可此时也只能忍痛，违心地说了声“不要不要”。
　　毕竟夏日衣裳单薄，那裹胸实在把她勒得慌，可不能再长了。
　　最后花芜只要了一碗凉水荔枝膏，因为她没吃过荔枝，就想借此尝尝。
　　可尝到嘴里之后，才知道这碗荔枝膏里头根本就没有荔枝。
　　凉水荔枝膏是用乌梅熬成胶状，再将果胶融入冰水。
　　虽说滋味亦是极好，可此刻的花芜却望着萧野碗里的药木瓜痴痴地发呆。
　　两眼恨恨。
　　“花芜，你吃好吃的怎么能不带我！”
　　王冬和官佑廷终于追到了这儿。
　　王冬本就觉得没能上萧野的马车，在官佑廷面前折了面子，此时给予找补，又不敢找萧野下手，便一屁股坐到了花芜身边。
　　萧野眉头一皱。
　　官佑廷听王冬在车里提过一句，说这人是他们玉翎卫里的师兄，他还以为王冬的含糊其词乃是不够重视，便朝萧野微一颔首。
　　只觉得这人的脸色比那冰室还冷，便又往王冬和花芜的长条凳上凑。
　　萧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条短短的条凳，两个人都嫌挤，此时却坐了三人。
　　“你，过来！”
　　萧野的弯曲的指节在花芜的荔枝膏前敲了敲。
　　“啊？噢……”
　　花芜抬眼看了看王冬和官佑廷探究的神色。
　　心道：噢，这两人一个明摆着喜欢男人，另一个正要往喜欢男人的路上拐，不能同流合污，不能暴露身份！
　　于是便乖巧地坐到了萧野身边。
　　王冬不死心，“花芜，你吃的那碗什么？我也来一碗。”
　　“不行，必须每个人都点不一样的，一起尝尝。”花芜不敢吃太多冰食，可又架不住对这五花八门的冰饮的喜爱。
　　她之前和王冬一起，就常做这样的事儿，遇上喜欢的吃食，不同的口味，定要选出两种最喜欢的，买来分着吃。
　　王冬习惯了，依花芜之言，又听从官佑廷的建议，另点了紫苏饮、漉梨浆。
　　接着向掌柜的多要了两个勺子，三个小碗。
　　依次从紫苏饮和漉梨浆里分别舀了一小份给花芜。
　　萧野被略在一边，王冬可不敢想，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需要落到同他人“分食”的地步，况且他碗里的药木瓜，嗯……
　　看起来并不好吃。
　　“不过，我这份吃过了。”花芜道。
　　“诶！兄弟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王冬大喇喇地笑笑，就拿起勺子主动去挖花芜碗里的荔枝膏。
　　可手还没伸到，花芜身前的食案上已然一空，冰碗什么时候已被人夺了过去。
　　萧野三指掐着花芜的冰碗，如同与人拼酒时那般豪迈，灭火一样的往嘴里灌。
　　那双写满了阴谋诡计的眼，却掠过了碗沿，不满地钉在花芜身上。
　　“口渴。”
　　萧野放下空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舌头和双唇，都是麻的。
　　的确，药木瓜稠些，荔枝膏里汪汪的都是凉水。
　　“你吃这个。”
　　萧野将药木瓜推到她面前。
　　花芜知道，大渝皇帝在除夕夜有将自己吃过的佳肴赏赐给近臣的惯例。
　　以示恩典。
　　莫非，这位九千岁也是这个意思？
　　花芜怕长身体，可再怕也不好意思拂了这个“恩典”。
　　“多谢，多谢。”
　　花芜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如沐洪恩般往嘴里送。
　　官佑廷和王冬看不明白，但也没去细想，他们安心于自己碗里的汤水，不曾奢想去分那一杯羹。
　　官佑廷问：“花大人，今日可还有其他安排？”
　　“去春风醉。”
　　“又去？”王冬问。
　　“是，昨日，还没跟柳絮搭上话。”花芜余光扫了萧野一眼。
　　至于为什么还没搭上话……
　　不可说，不可说。

第39章 你有耳洞
　　从凉汤铺子出来。
　　花芜跟着官佑廷回了县廨，没与萧野同乘。
　　迟远在车舆上打盹，听见萧野的脚步声，睁了只眼，见萧野一直揉着肚子，“爷，不舒服？”
　　“凉水吃多了。”
　　“嘿！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姑娘才吃那东西呢。”
　　这是迟远内心的真实想法，话已出口，方知失言。
　　“我是说，爷、爷儿们也喜欢。”
　　萧野斜乜着眼，只想请眼前这位玉翎卫里唯一的纯爷儿们连喝两碗。
　　“爷，今晚哪儿逛去？”
　　“春风醉。”
　　“又去春风醉，”迟远不怕死，接着问，“爷，您是不是……好了？”
　　萧野一边捋着冰凉的心口，一边寻思道：
　　无论是去春风醉，还是南风馆，绝不能让花芜独自前去。
　　他必须看着。
　　春风醉的女人一个个的都不简单，只想着扒男人的衣服，而南风馆……
　　那就更不能够了，倘若花芜要喜欢男人，那必须——
　　只能——
　　喜欢——
　　他一个！
　　晚膳过后，三人整装待发，还在县衙里呢，小吏却引了一个人进来，说是求见玉翎卫花大人。
　　领到小花厅，花芜一眼认得，这人是春风醉里杜莞棠的贴身小婢。
　　“大人，”小婢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对着花芜盈盈拜倒，“我家姑娘邀请大人今夜春晓楼一叙。”
　　“她邀请我？”花芜偏了偏头。
　　“是的，大人。”
　　“有话跟我说？”
　　“奴、奴不知，姑娘只是让奴来传话。”
　　“行，那你就回了莞棠姑娘，花某必然如约而至。”
　　本就要走这么一趟，花芜答应得干脆。
　　夏日白昼延长，三人在县衙里用过了茶，直至夜幕完全拉拢，这才出发。
　　刚出了县衙，便又见到了那辆皂顶的马车。
　　迟远朝花芜使了个眼色，花芜识趣地上了萧野的马车。
　　“爷，也是要去春风醉？”
　　花芜顺着迟远之口称呼萧野，毕竟“九千岁”三字，拗口，还显距离。
　　“陛下对此事颇为在意。”
　　“噢……”
　　敢情是来督工的。
　　花芜抿唇，点了点头。
　　无所谓，反正她从不怠工。
　　“让他们不必跟了，自行安排。”萧野吩咐。
　　花芜一想，也是，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陪她，如今有玉翎卫头子亲自出马，他们去不去的，倒也不妨碍，更何况是青楼那种地方，有上司盯着，恐怕也是该享的乐没享，该喝的酒也喝不尽兴。
　　不如就放了随他们去。
　　到了春风醉，鸨母一张笑脸迎了上来。
　　杜莞棠是清倌，亦是这里的一张特别招牌。
　　只要人气儿在，便能拥有很大的择客权。
　　鸨母知道杜莞棠今日邀约了官县尉家的贵客，还夸她识趣懂事来着。
　　丫鬟引着上了春晓楼。
　　杜莞棠见来的是两人，神色有一瞬的凝顿。
　　花芜察觉到了，“叶师兄，同隶属于玉翎卫，莞棠姑娘有话可直说。”
　　杜莞棠主动邀约，花芜便也开门见山。
　　人已邀到她的地盘，杜莞棠自然也不必急躁，慢条斯理地为他们各自斟了茶酒。
　　萧野自然是吃酒的，花芜却是端起了茶杯。
　　“昨日大人问话，莞棠想起官小郎君的垂恩，辗转反侧，后来竟真让莞棠想起一个人来。”
　　花芜很平静，“姑娘请说。”
　　“其实，在官小郎君出事之前，曾在莞棠这里吃酒，提起过一个人的名字。”
　　花芜和萧野对视一眼，状似无波，却又有种唯你知与我知的独特默契。
　　“官小郎君说，有个名叫张千的商户，借了他五百多两银子，如今却还不上。”杜莞棠浅浅一笑，“二位也知，官镜廷乃是县尉之子，道上黑白通吃，平日里也做些便宜营生的活计，放出去的银子没能如期收回来，便扬言要叫人教训那个商户。”
　　她沉沉吸了口气，眼睫下垂，仍是一身月白色的直裙，只不过兰花暗纹变成了睡莲暗纹，那对显眼的阳绿翡翠耳坠已被换下，只戴了一对银豆子素钉。
　　杜莞棠周身并无过多饰物，却更加显出一副我见犹怜之色。
　　难怪这样清婉的人，还能在春风醉中拥有自己的一栋阁楼。
　　“按说，如今官小郎君人没了，莞棠本不该多说这些，只是昨夜思来想去，越想越是心中存疑。莞棠思虑了许久，直至日暮才下了决心，倘若这些话能让大人找出杀害官小郎君的真凶，那么即便对死者不敬，莞棠也不得不说。”
　　杜莞棠的长相，其实偏文静，同她交谈相处，会令人一时忘了自己其实身在青楼之中。
　　“莞棠姑娘的这些话，不曾对其他人说过？”花芜问。
　　杜莞棠轻轻咬着下唇，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不瞒大人，官小郎君家大业大，为人大方豪迈，前后不知借了多少银两出去，出借得多了，总会遇上几笔收不回来的，他朋友也多，同莞棠在一起时，偶尔也会提及几个人名，莞棠未曾放在心上。”
　　“只是……只是昨夜大人来过之后，那张千竟也到了这春晓楼中。一开始，莞棠也没想起，这人便是官小郎君曾提过的那位商户。只是春风醉的佳酿甚烈，那张千才喝几杯，便没了形，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而他恰巧说了那笔五百里银子的事，还……隐约说了句，现在人没了，银子也不用还了。”
　　“莞棠这才将张千此人对上了号，昨夜思量甚久，心知唐突，却又不得不请大人过来。”
　　花芜没表态，只是对杜莞棠所言，点了点头。
　　张千这件事，一查便知，杜莞棠没必要撒谎，也没法撒谎。
　　说完正事，离开春晓楼时，月已中天。
　　花芜想起昨夜纷飞阁里的那一声软绵的惊叫，心中莫名滋味，那一身反骨忽地就上来了。
　　两手负在身后，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师兄可还有事要办？”
　　她的态度是，有事儿您就去，小的绝不打扰，不仅不打扰，嘴巴还严实。
　　“有事。”
　　“噢，那我先行一步。”花芜打算去找柳絮。
　　心里闷堵闷堵的，却摸不着成因。
　　脚底正要抹油，衣领被猛地揪住，“陪我去吃宵夜。”
　　“是……哪种吃法？”
　　花芜脑袋里装的那些莺莺燕燕没转换过来，胡乱接了茬，人已经被萧野捉进了那辆皂顶的马车里。
　　萧野午后灌了那一大碗凉水，肚子不舒服，连累得飨食也吃得少。
　　在春风醉里几杯酒下肚，胃里一阵热辣，不知是身体里的哪个机括没装对，就连那不掺一点杂质的透色美酒也不及昨日香醇。
　　马车上，花芜手掌分开握着下巴，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萧野盯着他，觉着他模样实在滑稽，一脸青瓜蛋子，非要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老成模样。
　　萧野忍不住挪了个位置，同花芜一排而坐，心痒，手也痒。
　　可看着他的脸，又觉得无处下手，便攒着力气捏了下他的耳垂。
　　“想什么呢？”
　　花芜一直习惯了王冬同她勾肩搭背，这时被人捏了一下，耳廓猛地蹿了一把火苗，赶忙捂住耳朵，却也没细想。
　　萧野的指腹滑过一种独特的触感，软绵的耳垂里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萧野细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花芜鬓前总留着一点碎发，叫人不曾注意过那处特别。
　　“你怎么也有耳洞？”
　　花芜捏住耳垂，一套说辞信手拈来，“是这样，我小时候体弱，是个药罐子，后来听人说要把我当成女娃，才好养活，我娘信了，于是便给我穿了两个耳洞，这儿，还被挂过两朵花呢。”
　　花芜指了指自己的耳洞，干巴巴地“嘻嘻”笑了两声，“还别说，是真灵。”
　　萧野看着她，脸上有一分疑色。
　　“你刚才不是问我在想什么嘛？”花芜不想给萧野多想的机会，“我在想，之前饶是官锦城那般高压手段，杜莞棠也没想起过张千这号人物。而又怎么那么巧，昨晚张千就主动去找了杜莞棠呢？炫耀？”
　　“你怀疑那个清倌？”萧野问。
　　花芜道：“不过昨日到这春风醉来之前，官佑廷提过那么一嘴，杜莞棠虽是清倌，可人身却不自由，她并不能随意离开春晓楼。至于她到底值不值得怀疑，还得先查查这个张千再说。”

第40章 肥肠刀削
　　迟远实惨！
　　花芜和萧野下了马车，欢欢喜喜地去吃宵夜。
　　而他……
　　乖乖地被安排去了调查张千。
　　不过，花芜和萧野的宵夜，却也吃得并不顺利。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程溪县富庶。
　　最热闹的洒金街上，灯火都亮着，可就是没有半家还在开门做生意的铺子。
　　萧野不太顺心，揉着胃。
　　都说食色性也，可他这两样都被亏欠着，得不到满足。
　　花芜心里想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在京都城中，呼风唤雨的，哪曾被如此苛待过。
　　“爷，您住哪间客栈？”花芜问。
　　“陶然居。”萧野偏头看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处亏空越来越大，捉了花芜的领子，“你跟我回去，这么会吃，多少会做点吧？”
　　花芜没应，她是打算献艺的，就怕合不了这位大爷的口。
　　陶然居的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明灯，小二在台前打盹儿，一点儿防备也没有。
　　这程溪县的生意果然都是一个脾性，只留灯，不留人。
　　就是这样的一座城镇，竟出了那般恶劣的连环杀人案，委实叫人猜不透各中缘由。
　　萧野径直略过小二，领着花芜往西膳房走。
　　花芜来到后厨膳房，熟悉了一通，发现还有一锅卤味、一碟受了潮的小酥肉、一把青菜和几根发软的油条。
　　那一锅卤味在揭盖儿的那一刻，卤汁飘香，颜色红亮，上头浮着香叶、肉蔻、八角和桂皮，可见入味，里头只剩几条肥肠和几片豆干，外加一颗卤蛋。
　　花芜尝了那一口卤汁儿，归神了。
　　继续翻翻找找，又搜出了半袋面粉，脸上即刻有了喜意。
　　“爷，等上一会儿。”
　　她也不问萧野的喜好，直接动起手来。
　　她有许久不碰这些，刚开始还有些手生，也就揉面粉的那阵功夫，身体里像是有个沉睡的灵魂苏醒了。
　　也得亏是她的奶奶和花爹爹都是跟一口吃的较劲的人。
　　两眼忽地涩了一下，鼻子一抽，将什么吸了回去，紧跟着又想起奶奶亲手腌制的冬菜，心里赶忙又冒出了一丝甜来。
　　这些年，花芜把家破人亡的恨刻进了骨子里，却也不妨碍把家人对她的爱，放在血液里流窜。
　　一锅清水烧开，面团揉好了，她不想让萧野久候，便省了一些醒面的功夫。
　　拿指尖戳了一下，估摸着差不多了。
　　花芜拿起片刀，对准了手上的一块面团，“爷，给您表演个花活。”
　　片刀切在面团上，一片又一片长条面入锅，瞬间淹入翻滚的热汤里。
　　别说，还真有看头。
　　竟然没有手生，花芜有些得意。
　　很快，一碗素刀削出锅。
　　可这还远远不够。
　　花芜将卤肥肠剪成一段一段的丢进锅里，又加了卤豆腐、小酥肉，再把掰成几截的老油条丢进去，最后在起锅前加了一把生菜。
　　料足滚烫的汤汁儿冲在素刀削片上，色泽一下亮了，像是在黑白两色的水墨画里注入了丹青。
　　“爷，您尝尝。”
　　花芜毕恭毕敬地将大碗端送到萧野面前，抽了一双筷子摆好。
　　萧野脸色不知为何僵了一瞬，看了眼花芜，只见小宦官一脸笑容，一副讨功的模样。
　　萧野心软了一下，也实在是胃里空得厉害，犹犹豫豫地握起筷子。
　　勉强往嘴里送了一口，呃……
　　咳咳咳……竟然是这个味道！
　　萧野的眼神亮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他的胃被填满，被烫熨得妥帖。
　　可心里的另一半念想却亏得如同弦月，跟把尖刀似的，抵在某个档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这么孙子的一面。
　　这是第一次，他的行动，跟不上他的心思。
　　倘若对面这个没心没肺的，是个女人，他或许还能直接打晕了扛走，直接发生点什么，事后负责。
　　虽然他并非真能这么做，可到底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而偏偏他想要的这个人，是个……太监……
　　别说要开花结果了，就是单单这第一步，让对方理解自己的心意，都跟水中捞月似的。
　　犯难！
　　真犯难！
　　正吃了一半，迟远这个狗鼻子办完事儿，闻着味儿找过来了。
　　“哟！我还当谁搁这儿开小灶呢，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不兴吃甜食冷食，他喜欢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的。
　　就比如萧野面前的这半碗汤面。
　　“爷，您吃啥呢？闻着可香。”
　　他“嘿嘿”笑了两声，期待地搓了搓手，混不吝地就在萧野旁边坐下，不用猜便知这是谁的手艺。
　　让马跑还得让马吃草吧。
　　犯不着客气！
　　花芜会意，“迟远师兄也饿了？不过面正好用完了，我再找找看还能再做个什么？”
　　“花芜，你知道的吧！自打你入职玉翎卫那日，师兄就欣赏你！知道你是个人才，没想到你还会这手。”迟远口气浮夸，却也是真心话。
　　他料想萧野不会那么小气，反正又没抢着这位主子的，想使唤个师弟而已。
　　可他想错了。
　　萧野就差踹一脚出去，趁花芜转身的档口，飞了个眼刀给迟远：看什么看，那肥肠和油条还有，自己沾着卤汁儿吃去，还想跟我一样待遇，反了吧你！
　　迟远这会儿是真饿了，他跟了萧野这么久，就从没见萧野为了一口吃的，较真成这样。
　　有阵子，他还以为这位爷在天台山上历练过，是餐风饮露的呢。
　　迟远委屈，却也不甘示弱，盯着萧野碗里那仅剩的一段肥肠，眼神翻飞，努了努嘴：
　　嘿！不是您自个儿说的，这东西非常恶心，里面全是那啥的吗？现在吃得津津有味的那个，不是您吗爷？
　　他不敢明着叫嚣，就只能借着肥肠那么意思一下。
　　萧野就要拍桌子揍人了，这时花芜找到两个冷馒头，“师兄，做个热汤，就着馒头将就一下吧，或者掰碎了丢汤里，就跟吃泡馍一样。”
　　“行啊！”为了这一碗，迟远都快哭了。
　　而萧野这下心里也舒坦：刚小宦官还给我表演花活了呢，你没有。
　　迟远就着那一碗杂汤，一边吃一边说起了调查张千这一事。
　　正如花芜所说，张千这件事，一查便知，杜莞棠没必要撒谎，也没法撒谎。
　　此人曾经是官镜廷的附庸者，传言在当地坐拥一条街的旺铺，脑袋灵光，能说会道，溜须拍马，哄得官镜廷很是高兴。
　　于是张千便让官镜廷出资，还提议让他拿商股，官镜廷手上有大把的银子，却没有好听的名头，拿了几家旺铺的商股，他手上的银子便能盘活，还能转成正经的收入。
　　官镜廷动了心，大笔一挥，给了张千五百两。
　　这件事张千做得缜密，从忽悠官镜廷到拿到这五百两银子，堪堪只用了三日，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片刻不离其身，为的就是不让官镜廷和家里人通气。
　　酒水灌够了，马屁拍够了，官镜廷脑袋一热，拍了板子应承了，银子立马到账。
　　可钱被送出去后，酒醒了，清净了，官镜廷才想起得叫人查一查这个张千。
　　要知道这些年，官镜廷仗着官锦城的身份，纨绔得不行了，混日子全靠别人撑场面，没什么实实在在的能力。
　　张千家中的确有旺铺，可他这些年人根本不在程溪县，而是被家里人送去了外地的大商行里拜师学艺。
　　今年年初张家老太爷仙去了，临终前把张家的子孙从各地都召了回来，而这张千自打回了程溪县，就没再离开。
　　张家人喜欢做生意，那一条街的旺铺有经营自家铺子的，也有腾出去吃租的。
　　有传言说他是入了张老太爷的法眼，过不了多久便会接手张家在洒金街的那一排旺铺。
　　可事实是，这人无赖着呢，跟官镜廷基本是一个德行，好面子，却不愿踏踏实实地努力，只想着赚快钱。
　　否则也不能那么了解官镜廷，专捏他的命门软肋，把他哄得团团转。
　　回程溪镇半年，张千装得乖，又借着张家人的身份，出手阔绰，豪言壮语，暗暗将自己吹嘘成了经商奇才。
　　实则呢，偷懒耍滑，沉迷赌博，在地下赌莊里欠了巨资，债台高筑。
　　而张家的生意根本就没让他碰。
　　他拿了官镜廷那五百两银子，不是去还赌债，而是去“翻身”去了。
　　可翻身是他自己想的，实际呢，不过两个晚上，那五张百两面额的票子还没焐热，就又全都了融化在了赌场的一声声喊“开”中。
　　“那这张千人呢？”花芜问。
　　迟远“滋溜”一声，将汤底喝得一滴不剩，“没找着，是不是在杜莞棠那察觉到了什么，连夜逃了？”
　　花芜：“不过，有一点，还记得官佑廷说过，程溪县人不兴五行命理那套，而这凶手，却似乎特别在意这点。是不是还可以查查，张千之前去的那个地方，那里的民俗是不是就兴这个？”

第41章 良辰一梦
　　萧野喜欢花芜的那股聪明劲儿。
　　这也令他对花芜的过往愈发地感兴趣。
　　他知道那三本奇书不过是搪塞之词，小太监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他很好奇。
　　案情推断到这里，按照杜莞棠的说法和迟远的调查，官镜廷大概是在得知被骗后，找人修理了张千，而张千的银票化得根本不见影子，再修理也吐不出根骨头来。
　　后来约莫是张千记恨在心，又无力还债，这才杀了官镜廷。
　　可张千却失踪了。
　　有那么点畏罪潜逃的味道。
　　迟远和萧野送花芜回县廨，迟远想起了什么，便又加了一嘴，“听闻张家海上有两艘货船，跑的是海运的生意。”
　　他握着马车的缰绳，心里不明白，这送人的差使一向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这会儿夜深了，他家的那位千岁爷竟也不嫌累。
　　八成是对这个案子上了心。
　　迟远这会儿胃舒服着，纵使一日辛劳，也无半分怨言，想了想，又道：“可不会是这个杜莞棠做了个双面人，一边透了消息给张千，让他赶忙逃开，另一边又偷偷地往我们这边递消息吧。这人一旦上了海船，到高丽、东瀛、琉球，随便哪个地方上了岸，那人可就找不到了，这个案子，恐怕要成了无头案。”
　　迟远兀自说着，车厢里却没动静。
　　萧野和花芜有别的想法。
　　和萧野同乘的时候，花芜喜欢挨着窗缝坐，看纱幔在车轱辘的抖动中一卷一卷的，带进一点凉风，有点惬意。
　　也许是因为夏季到了，总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和萧野同乘，让她觉得有点燥意。
　　“明日打算做什么？”萧野也不靠过去，就趁着花芜看窗外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瞧他。
　　“再去春风醉吧。”花芜淡淡的，连着两晚想去找柳絮套套话头，都被萧野给搅黄了。
　　“为何？”
　　“连环案里，除了官镜廷外，另外那两名死者，是柳絮的恩客。”
　　说起柳絮的恩客，花芜一激灵，那萧野算不算得上也是柳絮的恩客？
　　她偷偷去瞄萧野的脸色，只见萧野皱起了眉。
　　暗道：糟了，失言！
　　萧野想起柳絮那蛇一样身段和眸光，一歪头，觉得不行。
　　那个女人不会放过她屋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她会千方百计缠着男人的身子，朝他们脸上吐蛇信子。
　　他不知道花芜有没有他那样的定性。
　　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应该带花芜去另一个地方。
　　“柳絮的事，让迟远去就好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在他眼里，那个女人吃男人的本事有，杀人，恐怕还欠着些火候。
　　“王冬不是说南风馆好玩吗，咱们去那。”
　　南风馆？
　　咱们？
　　花芜这会儿犯困，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脑子再去揣摩这句话的意思。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迟远还在继续调查张千的踪迹，明日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是这位九千岁玩心重吧，咱也就跟着开眼了。
　　萧野很满意自己这么快就敲定了这件事，他在以权压人这个点上权衡了许久，心里的两块石头厮磨了好一阵，终是想通了。
　　这不是该用上的，都得用上吗！
　　善战者，求之于势。
　　顺势而为罢了。
　　他就是想带花芜去南风馆转转性，试试他的态度。
　　万一他跟王冬一样，呆了一晚上，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了呢。
　　-
　　第二日，都说孟夏的天，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只因傍晚的一场暴雨，南风馆之行被搁浅。
　　这场大雨拦住了所有去路，官佑廷周到，就是这样的日子，也拿了好酒好菜在王冬房里小酌。
　　花芜不想参加，早早地躺到了床榻上，伴着喧闹的雨声，轻松入睡。
　　萧野站在陶然居的滴水檐下，皱着眉，看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那一阵噼里啪啦的节奏打得他的心七上八下。
　　急切的雨，将他的心淋得慢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雨还没停，县衙那边来了人，同萧野这边打了招呼，说是雨大，今日便不出门了。
　　萧野的眉头这才松了，得亏这个小太监还有点良心。
　　雨未下前，他还在心里问了自己，是否操之过急。
　　直到豆大的雨点一颗颗砸在地上，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心里的紧张才一点点松开，那点浮躁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反而落得一身轻松。
　　慢慢来，别吓着他。
　　夜间，萧野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被一个引路的小宫女带到了芷兰宫揽华殿。
　　而他酒里被下了药，神志不明，瘫坐在圈椅里。
　　那个小宫女丢了手里的灯笼，拜倒在他脚下，两只细手沿着膝盖一点一点往上。
　　忽地手腕一转，从大股内测探进去。
　　萧野不耐烦地抓起那只手，“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他讨厌这般自以为是的引诱和试探。
　　小宫女惊慌地抬起眼，盈盈眼波带着一点俏皮，双唇微启，“爷。”
　　竟是花芜的脸。
　　她的耳洞里穿着两朵摇曳的桃红色凤仙花，裸着双肩，纤细的紧致的光滑的弧线，在灯笼的一点残光中泛着黯哑的金光。
　　萧野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只见她穿着肚兜，胸前隐隐透着两个酥点，如同印在肚兜上的两朵娇艳的红梅。
　　萧野艰涩地喘着气，将她的手越拽越紧。
　　“爷，我喜欢男人。”
　　她轻咬着唇，眼里尽是委屈，像是再重一分就会将自己咬出血来。
　　萧野心里喊了几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将花芜拽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撕了她身上的肚兜。
　　那一夜，他发了狠，将人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直至筋疲力尽。
　　他终于知晓原来有些事受着内心的驱使，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终了，花芜的眼角垂下两滴清泪，被他温柔地拭去。
　　而她耳畔的两朵小凤仙花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暗红色的汁液染红了她的耳垂和他的双手。
　　“别哭，我们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嗯。”
　　鼻尖的颤音让萧野身子一酥。
　　一股热意上了脑，紧接着是一片空白。
　　有什么东西，满溢了出来。
　　……
　　萧野醒来的时候，还带着梦里的意犹未尽。
　　天还未亮，雨已停歇。
　　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烦闷的情绪得到了纾解，通体轻畅。
　　他起身坐了一会儿，换了身衣裳。
　　一半是快意，一半是怅然若失。
　　他想……若他是个女子就好了，若他能与我心意相通就好了。
　　萧野没尝过情爱，从来不知，对一个人的渴望竟会这般反反复复，磨人心性。
　　而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侵袭的，除了萧野的欲望和心性，还有发生在碧翡湖旁的一件大事。
　　程溪县的碧翡湖不通河道，地势低洼，只要降雨，便会满涨。
　　虽说如此，但也能从其命名中窥探出当地人对此湖的喜爱。
　　碧翡湖波光潋滟，水鸟成群，风光秀丽。
　　周围亦散着一些村落。
　　夏季雨后碧翡湖中更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碧色浮萍，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有村民带着孩童到碧翡湖畔玩耍、打捞浮萍作为家畜的饲料。
　　裴娘子今日带着闺女和小儿赶在天刚亮时到了碧翡湖。
　　她带着斗笠，拿着捞具，站在湖畔，让阿姊带着阿弟在一旁玩耍。
　　“别往湖畔靠咯，两个祖宗。”
　　阿姊听了娘亲的话，带着小弟去旁边挖蚯蚓。
　　挖着挖着，阿弟忽然觉得有个地方挖不下去了。
　　他不服，双手抓着被雨砸落的树枝，在那个地方使劲往下刨。
　　可深挖下去，越发的吃力，他的木棍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
　　阿弟觉得不对，探眼往土里看。
　　怎么好像……
　　是人的头发丝儿？
　　“啊！”阿弟一屁股往后跌坐下去，反应了那么一瞬，这才猛地哭叫起来，“阿姊！阿娘！那是什么？是什么啊！”
　　-
　　早晨，花芜睁开眼便赖在床上，享受着这场酣眠带来的舒畅心情。
　　县廨的垂花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慌慌张张地由远及近。
　　她的房门被急切地叩响了。
　　“大人，大人，碧翡湖旁又死了一个人。官县尉请大人前去一看。”

第42章 碧翡湖畔
　　这是一具被埋在土里的尸体。
　　面目被毁，尸身轻度腐败。
　　花芜和王冬赶到的时候，官锦城正带着仵作在现场勘验。
　　一旁，三丈开外，另有官差正在给裴娘和孩子们录口供。
　　裴娘脸色极差，怀里揽着的两个孩子，背对着尸身，可孩子们面上的惊恐却如同凝固了一般，无法散去。
　　正好也是一对姐弟。
　　花芜扫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酸意。
　　几日不见，官锦城明显又添了几缕银发。
　　幺儿的死和连环杀人案带来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让这个程溪县县尉喘不过气起来。
　　“花大人、王大人。”官锦城虚虚抱拳行礼，中气不足，“这等腌臜之地，原不必叫二位大人亲自前来……”
　　“官县尉客气，玉翎卫身为圣人之眼，谛听民意，体察民情，乃是本职。”王冬客气回礼。
　　花芜点了点头，接过仵作递来的油绢布，蒙住口鼻。
　　发臭的尸身，又在土里不知埋了多少时候，一场暴雨过后，发散出来的气味，直叫人作呕。
　　其他人都离得远远的，花芜先是看了一眼被仵作从尸身上取下的绳套。
　　忽地觉得哪个地方有些别扭。
　　她再向仵作借了一副油绢手套，摆弄起那件绳结来。
　　“它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程溪县仵作复姓钟离，他看了过来，比对了一眼验尸格，没做调整，“不错，保持原貌，废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尸身上取下来。”
　　因为在连环杀人案的共同点上曾提到过绑人的麻绳。
　　仵作自然不敢怠慢。
　　当然，这属于县衙内部机密，并无走漏风声，故而凶手的这次作案，并没有刻意避开这处关窍。
　　麻绳上沾着不少泥土，花芜对着麻绳比了几个手势，嘟了嘟嘴，这才将麻绳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和之前发现的麻绳一样？”她问。
　　“之前也想从这麻绳入手，看看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钟离仵作无奈笑笑，“可这麻绳，也就是普通麻绳，无论是家中还是街上，比比皆是，并无甚特别。”
　　花芜并不认同，却不在此处点破。
　　花芜再进一步，尸身面目被毁，残余的部分呈蜡黄色，头颅顶端浮着一堆乱糟糟的头发，头发上绞着一根小树棍。
　　饶是花芜胆大，此刻也不愿再看下去，侧了侧身，看向那对姐弟和母亲。
　　心里头充盈着复杂的情愫，他们并不幸运吧？
　　可看到他们此刻紧紧地抱在一起，又是何其幸运。
　　王冬捏着鼻子过来拉她，想叫她走远点，好歹避一避，花芜却没动，转过身去问钟离仵作，“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哎！是件怪事！”钟离仵作摇了摇头，“这是个男人，可是，他下半身的阳物，没了！刚看了他的眼球，有些水肿，腹部有一处明显的刀伤，初步估摸是因腹部的刀伤致使血枯而亡。”
　　脸色蜡黄、眼球水肿……
　　花芜脑中闪过一张白皙的脸，脱口而出：
　　“会不会是铅粉中毒？”
　　“铅粉？”钟离仵作先是皱眉，随后眸中闪起亮光，露出赞许的神色，“莫非大人也是仵作行人？！”
　　花芜摇摇头，“并非如此，我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一个铅中毒的人罢了，邻居家中有个婆娘偷了汉子，便同情郎合谋，将自己平日用于敷面增白的铅粉加入丈夫的饮食中，久而久之，丈夫脸色变得蜡黄，两只眼球肿得厉害，紧接着便失明了，最后，那位丈夫死状狼狈，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屎尿齐流，那粪便还是……还是黑色的。”
　　“不错不错，大人说得极对，方才所言，正是铅中毒的症状。”
　　“可是，这人……既然已有中毒之症，为何还被人在腹部捅了一刀？是担心其死得太慢吗？可若是要其立即死亡，给个痛快，又为何要选择下毒？难道这下毒之人和捅刀之人，不是同一个？”
　　花芜纳闷，刀伤和中毒之症同时存在一人身上，似乎是种矛盾。
　　“或许是死前才被灌入了大量的铅粉，又或者凶手原本想要将他慢慢毒死，可后来被死者撞破了奸情，便给了他一个痛快。”
　　花芜正在试想这种可能性，忽然觉着这声音耳熟，耳廓顿时有了痒意。
　　她猛地回过头，“您、您怎么来了？”
　　方才说话的人，不是萧野是哪个。
　　萧野腮骨微微一动，撞上花芜的眼睛，就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忽然觉得不自在，将头转向了另一处。
　　裴娘那边，此时也已有一个郎子赶了过来，将家人紧紧护住。
　　而这案发现场四周也聚集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忽地听得村民里有人喊了一声：
　　“骄奢淫逸，正是骄奢淫逸啊！这是第四个人了！凑齐了！”
　　随着这一声吼，围观的民众开始议论纷纷，官锦城当即让衙役上前止住流言。
　　“大人，这起连环案，还得速速侦破才是啊！陛下对这四个字，颇为忌惮！”官锦城郑重道。
　　萧野回转头来，和花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股磨不散的凝肃。
　　这时，钟离仵作已将尸体稍做处理，打算运回县衙的殓房再行勘验。
　　程溪县县衙的牢房边，有一间独立的殓房。
　　钟离仵作是程溪县唯一的仵作行人，原说按照程溪县的县制，不该只配一名仵作，可程溪县富庶，平日里连偷鸡摸狗的事儿都少有，更别谈凶杀命案。
　　而今年这一起连环命案，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这间殓房原为存放尸首之用，内置大量冰砖，可之前常年虚空，故而又被县衙里的人戏称为冰房。
　　花芜好奇，跟着钟离仵作走进了那道殓房的铜皮大门。
　　萧野好奇花芜之好奇，紧随其后。
　　迟远和王冬原对这事没兴趣，可顶头上司都不嫌累，他们怎么可以有退缩之意。
　　要不迟远怎么说千岁爷对这案子看重着呢。
　　两个想偷懒的人刚要跟着，却被钟离仵作一驱，“不成不成，我这披衣不够了，再说这里边不能容纳这么多人。”
　　迟远和王冬被赶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天知道，他们心底其实有多么避之不及。
　　铜皮大门未开时，花芜只一靠近便已觉得周身寒凉。
　　钟离仵作却得意道：“大人是京都来的，可有见过这样的殓房？”
　　花芜摇摇头，并未告诉钟离仵作，其实这只是她入玉翎卫所办的第二个案子，并未见过京都里的殓房，只不过光是那道铜皮铁门，便能看出这座殓房造价不菲。
　　花芜接过钟离仵作递来的披衣，后又有衙役向他们每人递来一碗由苍术、白术、甘草制成的三神汤。
　　饮过后，花芜才意识到，原来萧野之前在凉水铺子里所说的——冷室里的冰砖，是用硝石所制，应当是从府衙里偷偷买出来的。
　　花芜皱眉，不过还好，凉水铺子的冰砖只做冰镇只用，并没有将冰砖砸成冰碎，加入凉汤之中。
　　而这间冰房一直空着，并无实用，所产的冰砖也确有浪费。
　　萧野看花芜皱眉，知晓他联想到了那日他所说的话，心下正觉有趣，指节刚放下汤碗，两眼便扫过花芜瑟缩的脖颈。
　　那一段莹白，连着梦里的那对雪肩。
　　萧野喉间滑过一口哽咽，腹下起了一股燥意，不得不拉了拉身上的披衣。
　　钟离仵作命两个小徒弟将尸首抬到冰桌上。
　　一名小徒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有跑了回来，“师父，午时三刻已到。”
　　“好。”
　　钟离仵作拿出五颗苏合香丸，依次分给他们，令其含于口中，又在室内燃起麝香、川芎、细辛、甘松，以防邪气。
　　随后，他又拿出验尸箱中取出一柄形似柳叶的薄刀，众人屏息凝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钟离仵作兴致颇高地说了一句，“这人脚底有两颗黑痣，还有啊，他体内还未排出的粪便果然是黑色的，你要看看吗？”
　　他看向花芜。
　　花芜整个人一僵。
　　“……”
　　——
　　花芜：不用了不用了【努力摆手+笑容勉强】……谢谢？

第43章 昨夜雨大
　　大渝律法规定，无名死尸可由仵作自行勘验尸体，确认身份。
　　钟离仵作通过勘验，最终得出结论，这名死者之致命伤乃是腹部的刀伤。
　　不过死者胃部并无成形的铅块，应该是在死前被喂入了大量铅粉。
　　另一边，官锦城加急派遣人手核查程溪县近日失踪人口。
　　可众人等到这一日入夜，程溪县中仍无人前来县衙认领尸首。
　　所有人都在府衙里等着，飨食过后，官佑廷来了，不复前两日的玩乐心思，只同几位玉翎卫打过招呼后，便静静地陪在官锦城身旁。
　　花芜、萧野、王冬、迟远四人围坐一桌，茶水一杯接着一杯。
　　月上西头，官佑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到他们这一桌，“四位大人，请先回去歇着吧，我这边陪父亲再守一会儿，再晚些时候会有值夜的衙役，不必费神在这件事上，不如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王冬这几日和官佑廷混上了交情，正想客气几句，却被花芜截道：“也好，早些劝官县尉回府休息吧。”
　　官佑廷点了点头。
　　花芜和萧野对视一眼，萧野当即起身，随着花芜往县廨后排舍房那边走。
　　当真是奇怪的默契！
　　过了垂花门，王冬立即跑到前头，将众人引向花芜的舍房。
　　毕竟他连着两日酩酊大醉，床被和整间屋子都臭得很。
　　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师兄，这儿请。”
　　萧野排在首位，顿在门前，却因为昨夜的那个梦，心思旖旎，仿佛只要跨过这道门槛就会窥见花芜身上的秘密似的。
　　萧野凛了凛心神，双手负于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控制着自己的念头，抬步来到茶案前，却没选择在主位落座。
　　他选了一个稍偏的位置，只需自然抬眸，便能透过翠竹屏风，瞥见床榻一角。
　　屋子和床榻干净整洁，像是不曾有人入住的痕迹，只是别于空房，又多了一股微甜的香气。
　　是属于其暂住的主人身上的味道。
　　口干舌燥，萧野伸手，想去拿一个茶杯。
　　为尽主人之宜，花芜亦伸手，正要将倒扣着的茶杯翻转过来。
　　两人的手就这么触到了一起，那一瞬，电光火石。
　　萧野的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筛糠上，抖了抖，颤了颤。
　　随后便有一只幻彩的弄蝶从胸腔振翅而飞。
　　花芜手上的肌肤和触感，竟和梦里的并无二致！
　　他看着小宦官面颊旁的细小耳洞，似乎看见了一朵垂坠而下的凤仙花，在一阵阵的上下摇晃中沁出桃红色的汁水。
　　一时恍惚，不知是现实入了梦，还是梦里的人走了出来。
　　他原想慢下来的。
　　却因为一个梦，令自己的欲望更加充盈强烈！
　　不想仅仅只是在梦里……
　　拥有他。
　　“爷，您觉得我说的有无道理？”花芜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嗯？”
　　萧野嗓音黯哑，像是卡在喉间发不出来。
　　“爷您昨儿个没睡好？”迟远赶忙递了个台阶。
　　“嗯。”萧野低低应了句。
　　“昨夜雨大，扰人清眠。”
　　没睡好是真的，至于雨大……
　　梦里的那场雨，更大。
　　花芜觉得萧野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劲，平日里清净凌厉的煞气褪得一分不剩，反染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浊气。
　　那层浊气像是正在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天旋地转，要将人卷进去，吸食到胃里，嚼烂了，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花芜的心怦怦跳得直快，原本理得清清楚楚的思路，瞬间乱作一团。
　　迟远：“花芜，那你再说一遍好了。”
　　花芜：“哦，好。”
　　她抿了口凉茶，将心里的那团乱麻用齿梳拨顺。
　　“是这样，方才说的是我在这个案子里发现的两个疑点。其一，是每次作案留下的麻绳，的确是将前期三起案子，连着今日这起凶杀案并为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因由。不过倒也不是麻绳本身有什么特别，兴许只是捕头和仵作行人的断案经验使然，他们将出现在案子中的麻绳留下了，并且作为并案的重要依据。而我在看完卷宗和验尸格里的图画后，也隐隐产生了这种感受，这麻绳是条线索，却又说不清这随处可见的麻绳又有何独特。直到，我今日在案发现场看到的那个绳结。”
　　花芜停下来，环顾屋里一瞬，紧接着侧身绕过翠竹屏风，从架子床上取下收拢床幔的一条缎带。
　　她走出来，不太顺手地拿缎带在手里打了个结，展示给众人。
　　“正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个绳结。”
　　迟远和王冬挤眉弄眼，歪脖子歪脑袋，实在看不出这个绳结有何特别，但都产生了花芜所说的，别扭的感受。
　　“左撇子。”
　　解开这个谜底的人，是萧野。
　　“正是！”
　　其实答案浅显，一经解开，便显得毫无难度。
　　“打结时，惯用右手之人习惯将右手所握的绳子绕于左边绳子的下端，第一绑时，右手的绳头将被圈绳压在下方，从左上端穿出，而我手上的这个，正好相反，右手所握的绳头穿出时却是压着圈绳的。这是第一项，随后凶手在这个基础上，又将麻绳打了个活结。惯用右手之人，习惯于将结圈落于右方，将两截绳头拉于左边。左撇子正好相反。”
　　迟远和王冬再看，也跟着伸手比了比，的确如此。
　　“所以说，这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是个左撇子。”王冬知晓迟远这两日正在调查张千，张千又是本案目前的嫌疑人，便又随口问道，“那张千是左撇子吗？”
　　“这点，倒是没打听过。”迟远撇撇嘴。
　　花芜却道：“我觉得不是。因为今日钟离仵作所作的验尸格我看了，死者右手较左手粗壮，筋骨更为突出，应是惯使右手之人。”
　　王冬诧异，“什么验尸格？怎么说到死者去了？等等……你是说！”
　　“我只是怀疑，我们刚在查张千，张千便失踪了，按照他好赌又逛青楼的习性作风，失踪个一两日，恐怕也无人察觉。这便是我的第二个疑点，那第四具尸体，究竟是否属于张千。”
　　迟远看了一眼主子的神色，“我现在就跟衙里知会一声，叫他们着人去张家查查。”
　　花芜拦着，“等等，让官县尉和张家人今晚先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亲自去说。”
　　-
　　第二日一早，张府里来了两名衙役，向张家人说了昨日在碧翡湖畔发现的尸体，还有尸体脚下的两颗黑痣。
　　夫人徐氏送走衙役后，回到花厅里，张家老爷张结依旧不改神色，只是那张单薄的脊背似乎驼了一点。
　　“你为什么就不肯认呢！”
　　徐氏气结，儿子已有四日不曾归家，往日他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可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母子连心，徐氏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惴惴不安。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张结不语，劲瘦的身躯空落落地坐在金丝楠木的圈椅中。
　　“你就不能多说句话吗，啊！”
　　徐氏手里绞着绢帕，恨不得一口唾沫逼到张结脸上，心中怨念丛生。
　　只管生不管教，儿子妄作胡为、倒行逆施只知道破口大骂。
　　骂得好端端的人从来不着家，心里总赌着一口气要翻身，要翻身！
　　要叫他老子高看他一眼。
　　现在好了，折腾着折腾着，把自个儿给折腾进去了！
　　徐氏的心，像是被那锥子一下一下地凿着。
　　张结终于抬头了，“说什么，哦！说你儿子就是那‘骄奢淫逸’里面的那个‘逸’？你敢认吗？你知道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吗？就连皇帝都忌惮！那种不孝子，死了就死了，别死了还给张家惹上一身祸事。”
　　“为什么不敢认！”徐氏紧紧咬着后槽牙，脸上又悲又怒，“张结，你配当爹吗？！不管是‘骄奢淫逸’里面的哪个，那都是我儿子！”
　　徐氏捂着发颤的心口走了。
　　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她认了，他不学好，她无计可施，如今咎由自取，她再怨也只能怨自己。
　　但她必须去给自己的孩子收尸。

第44章 手背青筋
　　程溪县之所以富庶，倒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得天独厚。
　　恰恰是因为数十年前，这里的人穷怕了。
　　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要走出去，到了外头，因为吃苦耐劳的本性，赚到了不少钱。
　　只因家中留下了老弱妇孺，故而在外头赚到的银子又流回了程溪县。
　　建屋修路，兴办学堂，最终也盖起了整个通州最大的青楼妓院和南风馆。
　　花芜等人此时正在去往春风醉的路上。
　　“所以张家人没来认那具尸体？”花芜问。
　　官佑廷解释道：“张父不认，但是他老婆徐氏已经往县衙疏通过关系了，说要给她儿子收尸。衙役顺道问了徐氏张千的生辰，县衙里识得五行命理的先生一推断，这张千命格为木。”
　　金克木，所以张千死的时候被灌入了属金的铅。
　　花芜：“所以说，张千死了，杜莞棠给的这条线索断了，连环案又回到了原点。”
　　因为前日的那场暴雨，路面上的青石板坏了几块，车轱辘一颠，车身紧急晃了一下。
　　花芜坐在马车座板的最边上，跟着抖了一下。
　　她刚要伸手抓住什么，身边的人便递了个什么过来。
　　“多谢。”
　　她借力扶稳，这才发现，自己接住的竟是萧野递来的手臂。
　　夏季衣裳单薄，他穿着素采水墨梅枝纹的宽袖纱衣，轻轻一抬臂，便能看见一条微微隆起的青筋从手背延伸至手腕上方。
　　充满了力量，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诱惑。
　　那条青筋生得真好看，花芜垂眸，却又悄悄转动眼珠子，偷偷看了好几眼。
　　一时失神，险些忘了将手放开。
　　今日他们坐的都是萧野的皂顶马车，官佑廷的马车在来的路上为了避让一个突然冲出街道的孩童，翻了车厢，车轮毂断了两根，车厢外壁沾了些许泥泞，当下正在修整。
　　萧野垂下手，轻轻搭在和花芜之间所空的座板上。
　　座板不长，两人坐下后，中间正好空出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此时，萧野的手轻搭在那里，倒像是某种连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补了起来。
　　就因为多看了那几眼，花芜脸热，后脖颈也跟着冒了点汗，不禁伸手拉了拉领口。
　　而这个小动作却被王冬捕捉到了。
　　“花芜，你穿那么多不热吗？你看你都捂汗了。”
　　“不热不热，我体虚，一到夏日便如此。”
　　她粗鲁地抹了吧后颈的密汗，装作大大咧咧的模样。
　　她当然不想穿这么多，夏季一直是她进宫后最难受的季节。
　　从胸到腰的束带裹了一层又一层，纱衣轻薄可透，的确凉爽，可她却穿不得。
　　刚入宫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稍一遮掩，便平平无奇。
　　如今一年接一年的，却是要越裹越厚，从胸要腰，都必须裹上一层，保持一致。
　　就是去年她也还能忍受，毕竟在宫里做的是巡夜的活计，凉快，又见不着几个人。
　　可如今嘛！
　　嗐！花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赶紧破了案，回她庆和宫的独间里凉快地呆着吧！
　　这束胸穿在身上，最好便是不去想它，这会儿被王冬一提，心里生了个影儿，越发地觉得烦热。
　　花芜又轻轻拉了拉领口，另一只手，不住地往自己脸上扇风。
　　萧野斜着眼看他，觉得他模样滑稽，脸蛋红扑扑的，手上的动作一前一后，像是条幼犬一样，呼哧呼哧地趴在地上散着热气。
　　可……
　　随着领口一开一合，身体里的那股幽幽的香气，被带出了一点又一点。
　　侵进了他的鼻尖。
　　和县廨舍房里的那股微甜的气息一样。
　　四人乘坐的车厢本就没剩多少空间，萧野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对面的王冬和官佑廷，只见他们也正盯着花芜看，眼里不过是浅浅的戏谑和关心。
　　可他心里却不舒服。
　　“啪”的一声。
　　花芜的手被萧野一把捉住。
　　他温热的掌心将她小又柔软的手背压在了座板上。
　　“晃得头昏。”
　　萧野皱眉，脸色不豫，眼已转向别处。
　　花芜当了真，暗怪自己浮躁，惹得这位九千岁心烦。
　　她端正了坐姿，纹丝不动。
　　只是，这手被压着……
　　虽说萧野并没有下太大的力气，可她却抽不出来。
　　她偷偷去看萧野的侧脸，他却像是忘了这茬，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春风醉，官佑廷告罪道：“家父身体不豫，佑廷不宜入小楼饮酒，便在这院中的凉亭喝茶便好，大人们请自便。”
　　“佑廷兄，我陪你。”
　　王冬自告奋勇，其实心底还是对萧野有些敬畏。
　　迟远更不必说了，他喜欢的姑娘是那种小家碧玉，文文静静，要过一辈子的。
　　这时候他宁愿窝在马车上睡一觉。
　　最后只剩花芜和萧野入了柳絮的纷飞阁。
　　柳絮见了萧野，眉眼带春，唇颊带春，就连扭动的腰肢，还有那微翘的尾指，都带着氤氲的春色。
　　萧野自然落座，花芜却在小花厅里走了一圈。
　　她的地方，风格同杜莞棠的春晓楼大有不同，她大胆放肆，花厅连着小卧间处没有遮挡的屏风，只有织法稀疏的纱幔，旖旎地垂了一地。
　　聊胜于无。
　　卧间的西面摆放着女儿家的梳妆台，上头一应金簪银钗、铅粉胭脂，应有尽有。
　　萧野喝着柳絮斟的酒，早已聊了起来。
　　花芜绕回食案时，只见他二人对面而坐，花芜若是不依着柳絮坐，便只好坐到萧野旁侧。
　　她选择了后者。
　　“张千呀，是我这的熟客了。原本都是住在我这纷飞阁的，那一日先是来了我这，而后又去了春晓楼，不过他在春晓楼也没待多久，也就半个多时辰吧，便又回了我这。”
　　那晚，张千离开后，萧野便来了，这等人间尤物摆在面前，柳絮哪还会去想什么张千张万呀！
　　说起春风醉里的争宠斗美，柳絮面露得意。
　　她才不像那个冷胚子，给自己吊着高价。
　　倘若当真那般清高，又怎么会在这春风醉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栋小楼。
　　她柳絮从来直来直往，不吝于展现自己的魅力。
　　她喜欢男人，喜欢征服，更喜欢被征服。
　　想到这里，她吊着眼，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那个男人。
　　仿佛没吃到的手的肉，又到了嘴边。
　　她吃吃地笑着，丝毫不羞于掩饰自己的渴望。
　　“那赵逸兴和孟礼是不是也是你的客人？”花芜冷不丁发问。
　　柳絮斟酒的手一抖，眼神扑闪，“什么意思？”
　　赵逸兴和孟礼正是“骄奢淫逸”连环杀人案中的第二和第三名死者。
　　“没什么，只想了解一下在你这喝酒会不会有什么后果。”萧野冷冷说了一句。
　　柳絮立马松泛了神经，风情万种，“郎君说笑了，这事儿说到底，不过是个巧合，谁让这程溪县来我这纷飞阁的人多呢。”
　　说完，她又抛了个媚眼，“怎么却不说，还有人来了我这，就升官发财了呢！这不是树大招风的道理么！郎君若在外头听了什么，可别妄信，我这纷飞阁可是快宝地，旺人呢！”
　　“那倒是，都说洒金街的未来东家极有可能是张千，姑娘这当真旺人。”萧野附和。
　　柳絮闻言一喜，伸出兰花般的手指，试图去触碰擎着酒杯的那只手，却被它不着声色地溜开。
　　那只手的手背上长着一条好看的青筋，从食指与中指之间为起点，一路延伸至小臂。
　　柳絮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再加上这条令人浮想联翩的青筋。
　　她咽了咽贪婪的涎津，这么厉害的人物，让她睡一次多好，倒贴都行。
　　至于旁边那个小青瓜蛋子，她当真是没有半分兴趣。
　　花芜从来都理解各种人物的生活，可这一次，她却不太喜欢柳絮的眼神，更不喜欢她姿态里赤裸裸的勾引。
　　像极了挑衅。
　　挑衅？
　　花芜很惊讶，自己竟会这般想。
　　她没有缘由地伸手挡住了柳絮那副恨不得扑上来的嘴脸，“诶诶！看我！”
　　“你的这些熟客里，有没有哪些人有过什么特别的交集？”
　　花芜侧重在“哪些人”这三个字上作出暗示。
　　比如，他们今晚谈话中出现过的三个人名。
　　柳絮根本不想理会他，只顾对着萧野，媚态丛生，“没有呀。”
　　萧野没了耐性，“嗬！”的一声。
　　坐在这里配合花芜调查，还得被青楼里的姑娘当作一块生肉虎视眈眈。
　　他干脆地拽起柳絮那不老实的兰花玉手，向后折去，凝眉冷目，“他问你，知不知道张千和赵逸兴以及孟礼三人之间的关系。”
　　“呼！痛痛痛！……欸？你们怎么知道的？”

第45章 翡翠耳坠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花芜问。
　　萧野已丢开了柳絮的手，起身站到窗边，欣赏着窗外的明月。
　　柳絮娇滴滴地握着方才被掐过的手腕，唇畔时不时地挤出一声声轻“嘶”。
　　柳絮心有不甘地望了望站在窗边赏月的萧野，又瞧了瞧面前的花芜，“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花芜不说话了。
　　记得当初在翼州火田县，查办第一个案子时，萧野就点过她，玉翎卫办案不能好说话，无需仁慈。
　　果不其然，花芜不想为难别人，便只能反被对方刁难。
　　她想明白了，就干脆坐在那儿，一手搭在桌案上，一手端起酒杯，不急不躁。
　　一双敛了烟波的眼，盯着柳絮。
　　空洞，却仿佛能够刺穿人心，明明并不凌厉，却看得人心里发麻。
　　柳絮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那个小青瓜蛋子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
　　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柳絮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有淫荡的、贪婪的、猥琐的、凶狠的，也有像萧野那样冷酷的。
　　却唯独没有见过这种。
　　小花厅里一时安静，千娇百媚的柳絮姑娘难得的偃旗息鼓，变得沉闷。
　　她支支吾吾了几声，颇为扭捏，想要败下阵来，却还没给自己找好台阶。
　　这一幕十分有趣。
　　萧野回头，扫了眼花芜手里的那个杯子，懒得提醒，这一次，小宦官手里端的仍是他用过的那个。
　　不过，他喜欢花芜身上的那股狠劲儿。
　　柳絮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花芜见好就收。
　　“柳絮姑娘心里藏着什么话，不妨直说。”
　　柳絮在浸淫欢场十年，从十三岁的丫鬟做到如今的花魁娘子，从没遇过这样的对手。
　　对面那个人根本不屑于把你当对手，而把你看成了一件死物。
　　真晦气！
　　这比轰轰烈烈地输一场还要挫败。
　　柳絮不会接招，也舍不得自己难受，干脆顺阶而下，“嗐，凭良心说话，我看二位郎君甚合眼缘，这才给你们透个底儿，不过春风醉里有规矩，不得妄议恩客是非，只是，既然二位提起张千，那我就给二位提个醒儿。”
　　柳絮绞了绞自己的衣袖，端正了自己的坐姿，“那个张千呀，根本不是什么洒金街的继承者，他就是个二流子，扶不起的阿斗，二位郎君倘若遇见了这个人，千万别信他那一口天花乱坠，总之呢，别把自己兜里的银子交到他手上便是。”
　　“你的意思是，张千也同赵逸兴和孟礼借过银子？”萧野站在窗前发问。
　　“是呀！”
　　柳絮脱口而出，瞬间又变了一副后悔不及的模样。
　　嘴快了。
　　“赵逸兴是本县土豪之子，有银子借给张千，那孟礼呢？不是说他不过是个爱好风月、附庸风雅的穷文人吗？”花芜问。
　　“嗐！孟礼虽酸，可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程溪县的这些纨绔，有人愿意资助他，每个月都从他那买几首酸诗，署上自己的名字，讨姑娘们欢心，所以他身上有那么几两银子，否则，哪能隔三差五的来这喝花酒呀。”
　　“张千连几两银子都骗？”花芜问。
　　“嗐，几两银子不是钱？别以为他大手大脚的，几百两几百两的银子过手，就不贪这几两银子。听闻张家人已经不管他了，这叫大鱼虾米一把抓，苍蝇腿儿也是肉。”
　　能骗一个是一个，能骗一两是一两。
　　张千的所作所为，让花芜想起了许久未曾想起的一个人。
　　她自小被教导以礼，纵便是在最穷最委屈的时候，她也只是自个儿咬着牙挺过来。
　　自从被从井底救出后，她辗转流离，就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后来她发现礼并没有用，当一个人的生存受到威胁时，所剩的仅有活下去的兽性。
　　最原始、最本能的兽性。
　　所幸最后，遇到了花爹爹。
　　花芜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回忆里，直到萧野重新坐回她身边，她亦未曾察觉。
　　萧野看出了花芜的心绪不宁，像是被什么困住了。
　　他的素采水墨梅枝纹纱衣擦过花芜灰扑扑的长衫，代他向柳絮提问，“你最近可见过张千？”
　　“那个死鬼，好几日没冒头了，那夜我当着他的面，夸杜莞棠的那对翡翠耳坠子好看，他还特意去春晓楼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还说要给我买一对上等的戴戴，这都三四天了，就是现开现磨的玉，也该做好了。”
　　柳絮失望地叹了口气，婉转起伏的语调终于将花芜拉了回来。
　　耳坠？
　　杜莞棠那副正阳绿的翡翠耳坠，确实罕见。
　　“所以张千那晚从你这离开，去了杜莞棠那里，是因为你提起那副耳坠的事？”花芜问。
　　“是啊，我方才没说清楚吗？”
　　这时，柳絮想着没到手的礼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顺便扶了扶耳后的发髻。
　　而她的这个动作，亦被醒神过来的花芜收进眼里。
　　“你适才并没说过。”
　　“噢……没说吗？我也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样，他去找杜莞棠，完全是去看那副耳坠的成色去了，他本就不是杜莞棠的客人，他不喜欢那种端得清高的，不着地，无趣。”
　　柳絮撇撇嘴，一脸嫉妒，掺着不屑。
　　她最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萧野身上，哪里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去了不到一个时辰，那他回来的时候，可醉得厉害？”
　　“醉得厉害？为何会醉得厉害？他才喝不惯杜莞棠楼里的那些个薄酒。”
　　花芜心下疑念丛生，那日，杜莞棠透露出张千这一人和官镜廷的关联时，分明说的是——
　　“春风醉的佳酿甚烈，那张千才喝几杯，便没了形，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而他恰巧说了那笔五百里银子的事，还……隐约说了句，现在人没了，银子也不用还了。”
　　这样的几句。
　　难道张千根本就没醉？
　　那杜莞棠又是如何想起这其中关联的？
　　是谁在说谎？
　　“那赵逸兴和孟礼呢？他们是你的客人，可曾去过春晓楼？”花芜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就要破壳而出，却还差着那么一点火候。
　　柳絮觉得自己的魅力被质疑，有些不悦，不过还是认真想了一下，“没有，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问完了该问的，萧野和花芜离开了纷飞阁。
　　“刚才，看到了吗？”
　　在去往凉亭的路上，曲径幽深，四下无人。
　　萧野的声音在那一轮明月下，更衬得嗓音清越轻咏。
　　如同寒冬腊月的雪川里汩汩淌动的一线暖流。
　　“嗯，看到了，她挽发扶髻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这是习惯反应的动作，说明她是左撇子。”
　　“还以为你看不见。”
　　萧野讽了一句花芜失神的模样，那种模样，并不常见。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会让他在案子里有那片刻的游离？
　　萧野竟有点在意，想把这种在意从心里压下去，可他的心却像一口深潭。
　　好奇心就像是水上的浮标，刚按下去一点点，却倏地反弹得更加厉害。
　　“你到底在想什么？”
　　萧野舔了下齿面，在花芜面前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人垂首，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
　　一轮明月，将脚下的石条映得水盈盈的，似有波光。
　　“还有一点，我到现在还想不太明白，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中，我们推断出凶手在压制死者的命格，可是，为何偏偏只有官镜廷和张千被伤了尘根？赵逸兴和孟礼却没有呢？不行，还得去春晓楼走一趟。”
　　花芜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萧野一手扶额，他要被气笑了，他根本不是在问花芜现在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他问的是刚才！
　　是他魂不守舍的那一刻！
　　可每次都是这样，当他开始在意的时候，那个小东西早就自己跳了出来。
　　不顾别人的死活。
　　花芜抬头，月光下，萧野的那张脸，皎如玉树临风前。
　　却蒙着一层薄愠。
　　花芜的眼神闪了闪，难道她又说错话了？
　　噢噢噢！对了！
　　她刚刚提到了“尘根”！

第46章 有人说谎
　　花芜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这不是戳人伤口么！
　　就在她思索着如何将这句话圆回来的时候，萧野笑了，“走吧。”
　　“走？去哪儿了？”
　　萧野当真没脾气了，拎着花芜的后衣领，提溜到另一个方向，“你说的，春晓楼。”
　　“噢，走走走。”
　　花芜跑得比兔子还快。
　　来到春晓楼的时候，杜莞棠那边刚有一位客人离去，正巧和花芜与萧野打了个照面。
　　那人中年模样，眼角有几道深刻的尾纹，却是生得儒雅端庄。
　　杜莞棠将他相送至楼下，分别时，两人一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模样。
　　不像是来寻欢的，倒像是来会知己的。
　　“莞棠姑娘。”
　　“大人来了，可是有话要问莞棠？”
　　花芜和萧野视线撞在一起，一瞬即分开。
　　花芜笑道：“确实如此。”
　　“请。”
　　几人往里走，花芜随口道：“莞棠姑娘脸色真好，可真把这春风醉的其他娘子都比了下去，不知用的是哪家的水粉？回京的时候我好带些回去送给相熟的宫女姐姐。”
　　杜莞棠微微提起嘴角，“大人抬爱是莞棠的福分，只是，不怕大人要笑话，莞棠平时闲散惯了，并未涂抹脂粉。”
　　“不会吧，方才在柳絮姑娘那，她可跟我说了，春风醉的姑娘们的脂粉大多来自宝香斋和雪凝阁这两处，莫非莞棠姑娘有自己的方子？”
　　宝香斋和雪凝阁是从王冬那里听来的，他们适才可没跟柳絮讨论过脂粉。
　　杜莞棠半遮着脸，冁然而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大人，其实莞棠平日里会饮七白汤，不过就是白术、白芷、白芨、白茯苓、白芍、白蔹、白僵蚕这几样，可煎内服，也可磨粉外敷，一会儿莞棠便把方子写给大人。”
　　“那自然是好，宫里也传过七白的方子，只是效果不如人意，应是莞棠姑娘本就天生丽质吧。”
　　“莞棠是笼中雀，其实平日也想出门晒晒太阳。”
　　杜莞棠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春风醉里未被赎身的清倌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小楼，犹如待字闺中的姑娘，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保护得越好，今后“嫁”个好人家的机会越大。
　　三人落座，春晓楼的酒不如纷飞阁的烈，却独有芬芳。
　　柳絮说得不错。
　　这样的酒，并不容易喝醉。
　　花芜同杜莞棠聊了几句刚刚离开的那位客人，得知那是临县一颇有名气的画师。
　　“莞棠姑娘的客人果然不同凡响。”
　　花芜发现小花厅北墙上挂着一副湘妃竹水墨画，竹有气节，湘妃泪撒如泣血，实非凡品。
　　水墨画下是一张浅浅的高案，高案上，水墨画下，正好摆了一个透色琉璃缸，里头盛着清水，还有两只拇指大的鲜红鱼儿摇头摆尾。
　　煞为灵动。
　　“莫非这便是？”
　　“大人好眼力，这幅湘妃竹正是三水先生适才所赠。”
　　花芜这才发现，春晓楼的小花厅中布置得十分别致，东南方摆着一盆君子兰，南边入门的屏风下有矮几端着一只釉面米黄的博山炉，犹如一座峰峦叠嶂的仙山，自下而上，山脉错落有致，上有四个小孔，此时炉腹内正燃着香料，烟气便从镂空的“山中”飘逸而出，恍如仙境。
　　不同于纷飞阁的俗媚，这里的一切物什细节都透着一股文雅。
　　花芜同萧野对了下眼神，引入正题：“适才，柳絮姑娘还抱怨，说那夜张千抛下了她，却去了春晓楼。这连着几日便没再见过。不知后来张千可来找过姑娘。”
　　“不曾。”相较于柳絮的虚荣攀比，杜莞棠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否认。
　　花芜看着杜莞棠清淡的容颜，“张千好像失踪了。”
　　杜莞棠面上无波无澜，语气却有些急，“哦？莫非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是啊，自从经莞棠姑娘提醒了张千一事后，县衙便派人寻找他的踪迹，至今仍无所获。”
　　“大人既然查了张千，便知张家在程溪县家大业大，又有两艘远洋的货船……”
　　“是呀！我们亦是推断张千极有可能已然潜逃，或许是那夜过后酒醒，想起自己曾胡说过什么。”
　　花芜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落入困境的神色，“那这案子可就难办了，不过，既然张千逃逸，那么莞棠姑娘也需稍加小心才是，以防小人报复，我们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提醒此事。”
　　“莞棠多谢大人挂怀，莞棠既落户于春风醉，便只能相信春风醉能给莞棠庇护。”
　　“也是，春风醉乃是通州第一大青楼，背后定有其本事，自是无需担心才是，再者，莞棠姑娘的客人应当也不会让莞棠姑娘出事。”
　　杜莞棠不敢托大，“莞棠何德何能，倘若遇上难处，定会向大人开口求助。”
　　“诶，好说。”花芜调皮了一下，两手轻轻去握杜莞棠的两只手，以示宽慰。
　　杜莞棠没有抗拒，只是稍稍伏低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两只手收回。
　　而这一幕，也被萧野全数收进眼底。
　　杜莞棠依旧将花芜和萧野送至楼下，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落尽头。
　　回到小花厅里，杜莞棠出神，上楼时一脚踏空，不慎扭伤了脚踝。
　　小丫鬟忙将她扶起，“姑娘不必担心，那张千一个张家的弃子，又能翻出什么波浪，张家人若已将他送走，那便同这里再也没有瓜葛了，他又如何敢使人报复。”
　　“你说的是。”杜莞棠对此心不在焉，“这楼板似乎有些松动了，你去叫春生过来，把这处加固一下，顺便再让他把我换季收好的衣裳搬到衣柜上头去。”
　　“姑娘放心，春生这人最是可靠，我这就去。”
　　“好。”
　　-
　　同样的小径，花芜和萧野今夜走了第二遍。
　　萧野看着小东西的背影，只见他自顾自前行，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还有最后握住杜菀棠的那个动作。
　　萧野那条好看的唇线渐渐抿直。
　　将长腿往前一迈，“你有相熟的宫女……姐姐？”
　　他猛地想起火田县的时候，花芜和王冬不正叫嚷着要他给他们安排娶个媳妇么！
　　难道这个小家伙心中早已有人了？
　　是个宫女？
　　还是……姐姐？
　　这个思路让萧野感到挫败，一股带着酸味的不安涌了上来。
　　“啊？”花芜的思路被打断，注意力还没完全收回来。
　　萧野再次跨步，转身，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
　　“你适才同杜菀棠说的，要给宫里的姐姐带脂粉？”
　　“是啊。”
　　花芜不解地看着萧野，小径两旁稀稀落落地挂着昏黄的灯笼，像是在引诱着这一对孤寡路人在此处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
　　那一双善断的眼睛，在暗光下清澈明透，如同晨曦时刻汐雾园里的清露。
　　花芜的眉头因为沉沉的思量轻轻蹙在一起，根根分明的眉羽透着一股倔强，以及不破难题誓不罢休的坚韧。
　　叫萧野一时看晃了眼。
　　“我……自然是诈她的呀……”
　　花芜刚想说，她在宫里只有王冬这么一个朋友。
　　毕竟朋友意味着麻烦，而她的境况根本惹不起这样的麻烦，若非王冬热情得过分……
　　忽而。
　　一只温热的拇指按在了她的眉心。
　　粗粝的指纹裹着厚实的指肉，有种别样的触感。
　　“你到底在想什么？”
　　黯哑的、温柔的嗓音，像是在某个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冷不丁地，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通进了花芜的身体里。
　　由脑门传下，蔓延至四肢，又辟出一条单独的路径，在心脏的位置击了一下。
　　树叶停止了沙沙的声响，蛰伏于草丛里的小虫忘了鸣叫。
　　一切仿佛被定格。
　　空幽的小径上，只剩下两股突突的心跳。
　　到底在想什么呢？
　　原本想问花芜的话，萧野现在只想问自己。
　　明明是最浅显的谈话技巧，他是怎么让自己着了道的呢。
　　花芜的心跳的很快，一泵又一泵的暗涌，似乎要就要将自己吞灭。
　　萧野为什么这么做？
　　哦，他方才问她什么来着？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
　　“我在想，杜菀棠和柳絮说的根本不一样，张千、柳絮和杜莞棠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可现在张千死了，所以说谎的人是谁呢？”
　　花芜紧张，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紧张却反而令她的脑瓜子运转得更快，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
　　“嗝。”说完，她打了个嗝。
　　萧野懒洋洋地一笑，终是放开了手。
　　花芜紧绷的双肩正要打开，那只刚离开了她额前的手掌，却突然转了个方向！
　　捏住了她的下巴。
　　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
　　身体里有个黯哑的声音在叫嚣着。

第47章 越界失控
　　一张靠近的脸，温柔异常，执著异常。
　　花芜其实格外清楚，自从家中变故，她便一直抗拒着同别人产生关联。
　　但凡有令她觉得不自在、过分亲近的举动，她总会在第一时间避让。
　　可这一次，花芜没有避让。
　　她的心里埋着一些不明不白的情愫，正安然地等待着什么。
　　可身体下意识地往后，撤退的心意被一只大手握住，禁锢着她的手腕和思想。
　　不过她知道，根本无需禁锢，她亦无法动弹。
　　是因为他的身份吗？
　　庆和宫之主、玉翎卫之首、御前第一红人、权臣九千岁……
　　是这些身份令她不敢拒绝吗？
　　花芜全身僵住，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她的身体，被一股绝对的力量铺天盖地地笼罩着。
　　那些有关于他身份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在她脑袋里接连碰壁。
　　最后，被心里唯一的那个不可控的念头，逐一推翻。
　　她的心里，明明就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像那晚，坐在井底抬头可见的月光。
　　希望它靠近，希望它一直都在。
　　那时候的她，那么想，那么想抓住点什么，就不会再孤单了。
　　萧野的唇终于到了她的唇边。
　　她害怕地闭上了眼。
　　像做梦一样，唇瓣被轻轻咬了一下，只那么一下，又快速分开。
　　谁也道不明白，这一个细小的触碰是如何发生，又是如何结束的。
　　令人心慌得要怀疑它是否真实发生过。
　　花芜睁开眼，不敢去看萧野，只低垂着眼，盯着月华如水的青石路面。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只不过那股被笼罩、被侵袭的氛围早已散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对面。
　　隔着半步的距离。
　　花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萧野他，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佑廷兄啊……”
　　王冬的声音正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花芜转身，顺势扭开了萧野的手。
　　这一次，是真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官佑廷和王冬说是饮茶，最后却被劝了几杯薄酒。
　　那酒顺滑，有股花果的芬芳，让人不自觉地贪了几杯。
　　回县衙的马车上，萧野走在最前头，坐在来时的位置，花芜本该坐在他边上，这会儿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他对面的座板上。
　　王冬掀帘的时候，看了一下，快速做了决断。
　　先是把喝花果酒上头的官佑廷扶到萧野身边的位置上，自己则挨着花芜落座。
　　官佑廷靠着车身闭目养神，王冬眯眼皱眉仔细看了看花芜。
　　“你喝酒了？”
　　“没有呀！”
　　花芜像是被人拆穿了心事，咋咋呼呼的，就差跳起来解释了。
　　“那你脸怎么红成了这样？”
　　花芜烦躁地一把推开王冬的那张丑脸，“这灯暗，我这是黄，昏黄昏黄的，不是红。”
　　“哦，那你们调查得怎么样啊？有收获没有？”
　　“确有疑点，其一，我们发现纷飞阁的柳絮其实是个左撇子，而通过上一次对绳结的分析，我们也曾推断连环案里的凶手是个惯使左手之人，而且四名死者，都曾是纷飞阁的客人。适才在离开春晓楼时，我借机捏了一下杜莞棠的两处虎口，发现她虽两手纤细，可仔细一分，还是能够感觉到她右手的虎口处肉要更厚也韧些，应当是惯使右手之人。其二，杜莞棠房中并无铅粉，而柳絮房中却有，我分别向她们套了一下话，也正好验证了这件事。而连环杀人案中的最后一名死者，属木的命格，死时，被人灌了一肚子铅粉，这铅粉是女子常用之物，在青楼里更为常见，这起连环杀人案恐怕跟春风醉脱不开干系。”
　　花芜紧张的时候，就喜欢不停地说话。
　　一说起案子，方才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雁过无痕。
　　心是真大。
　　“其三，这一次，柳絮说起当晚张千在春风醉的时候，也就是杜莞棠突然改口，遣人到县衙邀我一会，透露出张千和第一名死者官镜廷之间的联系的前一晚。张千一直都是柳絮的恩客，据柳絮所言，张千根本不喜杜莞棠这种清丽婉约型的清倌，那一晚却因柳絮说起的一对玉石耳坠，而去了杜莞棠的春晓楼。那一副耳坠我们见过，正阳绿的翡翠，水滴形状。”
　　花芜自然抬眸，看向萧野，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对翡翠耳坠，他们一起见过。
　　萧野却没有本应该给的回应，只见他坐姿和脸色都极为端正，和刚才那个情动之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那能算是情动吗？
　　花芜不想纠结，接着道：“柳絮今晚却说，当日张千之所以会去春晓楼，恰恰是因为那对正阳绿的翡翠耳坠，她还说张千在春晓楼并没有待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就回了纷飞阁，并且他回到纷飞阁的时候，并没有杜莞棠所说的酒醉之态，而杜莞棠说的却是张千因在春晓楼喝醉了，才恰巧说了那笔五百里银子的事，暴露和他和官镜廷的关系。所以，这三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说了慌。”
　　“怎么是三个人呢？只是柳絮和杜莞棠二人的说法不一致，那不是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说了谎吗？”王冬问。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是柳絮和杜莞棠都没说谎，是张千在她们二人面前分别演了戏，造成了这样的信息不对称，例如，张千根本不是为了那对耳坠子去的杜莞棠那里，却对柳絮如是说，后来他又在杜莞棠面前装醉，刻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引起误解，最后回到柳絮的纷飞阁时才卸下了伪装。”
　　“真，复杂！他这么做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吗？”
　　“不错，我们只是在推测有这种可能，但这一项可能却是其中最为薄弱的。”
　　花芜接着道：“最后，还有一点很奇怪，也很可疑。”
　　花芜突然觉得氛围不太对，上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得罪了萧野，这会儿，还有王冬。
　　她停下来捋了捋，换了另一种说法，“四名死者都被克制了命格，暂且假设第四名死者确属张千无疑，那么这四起杀人案中，只有官镜廷和张千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而恰巧，四人中，仅有这两人同杜莞棠有过交集。这是不是又预示着什么？”
　　玉翎卫三人像是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先送官佑廷回府，再到县廨。
　　一路上，萧野很反常地没说一句话。
　　就在他们下了马车时，萧野也很意外地没再给过她一个眼神。
　　那……应该是冲动吧？
　　花芜这般为萧野的行径做出释义。
　　在春风醉那种地方，又饮了酒，夜色刚好，乱花迷了眼。
　　或许，就只是这样吧。
　　萧野应该察觉到了这是个错误吧？所以前后的态度才有那么大的反差。
　　他想修正这个错误？
　　-
　　萧野在陶然居的客栈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指尖有股冲之欲出的痒意，又抓挠不到，别扭得紧。
　　在春风醉的那条小径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就对花芜下手了？
　　怎么就那么急不可耐呢？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从小到大，他也有过顽劣的时候。
　　所做的事，越界的，有之，失控的，却没有。
　　今天这是怎么了？
　　——
　　王冬：我真是个小机灵。
　　萧野：换了另一种说法并没有更好，真的。

第48章 另辟蹊径
　　同样在榻上烙饼的，还有花芜。
　　在程溪县的这几日，她一向睡得很好，这一晚，却罕见地失眠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吧。
　　所以他喜欢的是男人？
　　不对，他应该不喜欢男人，才在事后有那般反常的表现。
　　不对不对，他应该是本来就喜欢男人，才会对她产生了念想，可这事又发生得太突然，他才会刻意端着脸色。
　　想试探她的意思？
　　茫然……
　　嗐！
　　花芜长叹一声，绞着薄被翻来覆去。
　　她把所有同萧野在一起的日常想了一遍，却怎么也捋不出线索。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很多事情是无法用逻辑推断出道理的。
　　她入玉翎卫，一开始便是为了权力，她太需要萧野手上的权力了。
　　可如今，事情似乎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不仅只有萧野一人表现怪异，就连她自己，心里都产生了偏颇。
　　她也想，或许能有一个人，能同她拥有不一般的默契。
　　能真正懂得她。
　　能令她把自己的秘密分享……
　　她原想通过展现自己的断案实力，去接近萧野，再通过溜须拍马、充当狗腿子在他手下占有一席之地。
　　可现在，似乎就有一条蹊径辟在眼前，还是萧野亲自为她开的。
　　她该怎么办？
　　这样的捷径，走还是不走？
　　夜太深了，花芜还未做出决定，肚子已饿得咕咕直叫，哪还有力气再思考这些。
　　只恨自己飨食吃得少了，那只酥皮烧鸡竟还剩了一半。
　　这会儿想起来，全是那股喷香的味道，撕开鸡腿时，脆皮的嘎嘣脆响似乎还在耳畔，而鸡肉身里流出的金灿灿的油脂仿佛还在眼前。
　　花芜舔了舔唇，想从唇上再咂摸出一点酥皮烧鸡的味道。
　　可只这么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转移的念头，又冲了出来！
　　他咬她了？
　　他咬她了！
　　花芜气得在床上直踢脚，打算跟一床一被还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乱麻决战到天亮。
　　-
　　“不是，花芜，你至于吗？你昨晚干嘛了？不睡啊？”
　　王冬看着哈欠连连、几乎睁不开眼的花芜，关心道。
　　吃完朝食，花芜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在那灌着。
　　一边灌，一边打着瞌睡。
　　今早可真要谢谢王冬的好心肠，天刚一亮就把她叫了起来，像是怕她起晚了就没得吃似的。
　　“想案子。”
　　花芜手背支着脑袋，只睁了半只眼睛，怨念丛生。
　　好困……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想那个问题了。
　　如若非要想的话，那就吃饱了再想。
　　“那你想出什么了吗？”
　　王冬见花芜这么卖力，有些心疼。
　　这孩子，怕是想早点升职，娶上媳妇吧。
　　瞧那黑眼圈深的。
　　花芜却是答非所问，“王冬，你说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若是……若是……身体有了……”
　　“欸！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花芜，就冲咱们这交情，你以为你的秘密当真能瞒得了我吗！”
　　王冬拍了拍花芜的手背，对她眨了眨眼。
　　此时膳房旁的小花厅里只有他们二人。
　　“你不就是想问，像咱们这样身有残缺的人，一旦有了情欲该如何解决吗！你呀，就是这些日子夜夜都去春风醉，被那温香软绵的女人给勾的。”
　　王冬抬手勾了勾花芜的脖子，立即收回，将两手肘交抱搭在案上，整个人蔫蔫的，“那种地方不能一直去，不管那里的女人表现得如何喜欢你，那都是假的，她们到底尝尽了风月滋味，说到底，打心眼里其实根本就看不上咱们这样的人。”
　　王冬眼底神色一黯，有种道不出的情绪，像是一声没能出口的喟叹。
　　“其实真挺不容易的，有哪个姑娘愿意跟着咱们过苦日子呢？”
　　王冬像是想起了什么，“知道为什么我说想喜欢男人吗？这两日我跟着官佑廷去南风馆，我才发现原来那里的人对我们的身份更包容，他们不仅不排斥，还会主动同我探讨身有残缺的男人应该如何被取悦……”
　　王冬看了眼花芜渐渐紧绷的脸色，笑着打住了话头，“要不咱么说你还年纪小呢！才刚起了个话头你就羞成这样，嘿嘿，小花芜，在离开程溪县之前，哥哥一定要带你去一趟南风馆。”
　　王冬脸上又有了神采，“想要有女人主动来喜欢你，除非变成像咱们九千岁那样……权势滔天的人物。”
　　提及这三个字，王冬不自觉地压了压音量，“你可别看他一副孤傲冷清的模样，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爬他的床呢！留香姑姑为了这件事，明着暗着敲打了不少人，要不你以为她隔三差五地给庆和宫送衣裳送靴子，是给闲的呢！”
　　花芜这才想起，上次萧野误将留香给他做的紫流苏如意结随手赏了她。
　　这事儿还没说清楚呢。
　　只是，心里的疑惑困着她，让她想要问个清楚。
　　“王冬，那你会喜欢男人吗？”
　　花芜盈盈的双眼，望进他的眼里，她太迫于想知道答案了。
　　因为更能彼此懂得，更容易被取悦？
　　所以会想要在男人身上试一试？
　　“花芜，你想什么呢！我把你当朋友、当兄弟，你可别对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王冬双手挡在胸前，把自己护得紧紧的。
　　“虽然我这心里有感慨、有怨言，可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女人的，我喜欢那种香香的、软软的、小巧的女子。”
　　花芜见王冬神色激动，也瞬间紧张到口吃，“你、你放心！我、我绝对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刚说完，竟碰巧有人迎门走了进来。
　　花芜暗呼一声“好险！”
　　只见萧野神色凝肃，身后跟着迟远。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一次意外只是夜风的鼓动。
　　“二位师兄！”王冬也想快些娶媳妇，这会儿见了顶头上司便殷勤起来，快速起身给萧野挪地儿，又给沏茶。
　　花芜眉心轻蹙，这会儿挨着萧野坐，心里说出的别扭，身子想走，心又想留。
　　可说透彻了，不论是身还是心，此时都无他处可去。
　　眼神刻意避开萧野，却又不知该往哪放。
　　萧野昨夜也没睡好。
　　这一大早就出现在县衙，的确是为了公事而来。
　　可此时见花芜神情略微紧张，两眼飘忽，本来要说的事情，瞬间又觉得不急了。
　　反正受苦的是别人，此刻倒是暂且能先放一放。
　　昨夜，那一息之间的事，首先发乎情，可事后一想，又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因而，昨夜那般翻来覆去，心里涌着那么一股若有似无、又夹着疑惑的淡淡悔意。
　　可这样的悔意却因为花芜今日的表现，释了一大半。
　　花芜的反应很有趣，他便想再进一步确认，确认小宦官他是不是紧张了，心虚了。
　　他最好是心虚了！
　　唯有如此，他才能明确昨夜的那一次失控是有价值的。
　　至少，那一瞬的失控也同样在对方心里掀起了波浪。
　　“在说什么？”萧野发问。
　　“在说案子！”花芜抢白。
　　昨儿后半夜，她的确又将在马车里还没理完的思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倒又真还理出了一点。
　　“凶手是左撇子，柳絮也是左撇子。依据春风醉的规矩，她的行动比杜莞棠要更自由些，可像她这样的花魁娘子，根本也不会随意上街走动，也就是说，她并不会轻易离开春风醉，就算她行动自由，那她也没有能力独立完成杀人到处理尸体这一连串的力气活。”
　　“对呀！”王冬醍醐灌顶，“不能够！”
　　“所以，她是不是应该有个帮手？假设人的确是她杀的话，那么是不是至少也要有个力气大、能够自由出入春风醉，且并不会太过起眼的人帮她处理尸体？”
　　萧野不动声色，王冬点头如捣蒜。
　　“那什么样的人合适呢？或许可以是一名成年男子，并且是她平日里容易接近的，否则，依她的身份，也并不容易联系到外男。她需要有这样一个帮手来帮她完成抛尸以及使用五行元素处理尸体的活？”
　　连环杀人案的死者都是程溪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且尸身都有捆绑的痕迹，这极大可能地说明了杀人和抛尸地点并不一致。
　　也就是说，这些人并非在碧翡湖畔被杀，而是在被杀或者被控制后才被带到碧翡湖畔。
　　而什么地方最容易下手呢？
　　花芜目前的推断依然还是——
　　春风醉。
　　那里的熏香和酒水里，多少都能做些手脚，并且不易使人察觉。
　　更别提那一个个能将男人拆了吃了，不带吐一根骨头的花魁娘子。
　　那媚人的功夫，最容易令人不设防备。
　　——
　　花芜对王冬：听我说谢谢你！
　　萧野对王冬：听我说谢谢你！
　　深夜码字的山水：我好饿，我要吃烧鸡。

第49章 你挺能耐
　　假设杀人和打结的是柳絮，那么也该要有个人能帮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尸体运出春风醉，再作处理。
　　再者，官佑廷曾说过程溪县并不兴五行命理这一套，主打一个“勤能致富”的朴素道理。
　　故而，花芜猜测，无论是凶手还是帮凶，这其中或许至少有一个并非程溪县当地人。
　　花芜翻过春风醉所登记的户籍乡贯，发现春风醉中有三分之二皆为外乡人。
　　柳絮和杜莞棠亦是。
　　一说起案子，花芜便来了精神。
　　王冬还未听尽兴，前方衙署却突然跑来了一名小吏。
　　“大人，官县尉特命小人前来禀告，连环案的杀手归案了，请问大人是否前去一同审理？”
　　萧野面色一凛，这便是他今晨前来的缘由。
　　花芜本是一直刻意回避着萧野，可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周围逡巡。
　　他这一瞬神色的变化，自然也被花芜捕进眼底。
　　只这一眼，她便知他的来意。
　　都说玉翎卫是圣人之眼，帝王之刃，玉翎卫所及之处，哪还有同地方协同审理的道理！
　　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来的。
　　只是他瞒着身份，此时不便直接同官锦城交涉。
　　真不知这官锦城是怎么捉的凶手。
　　看他这副架势，莫非是打算自己干了？
　　要不怎么说他还真是跟盛宠正隆的惠贵妃有亲戚关系呢。
　　虽说这案子于他有丧子之痛、辱职之恨，可这些私情在皇权之下，根本不值一提。
　　官锦城为何要这么做？
　　是真的被逼急了吗？
　　“是谁？”花芜问。
　　小吏答：“是……是春风醉的……柳絮。”
　　“还真是她！”王冬诧然，倒不是怀疑柳絮是否是真凶，只是觉得这官锦城消息来得蹊跷。
　　他脑中闪过一点什么，只见花芜早已起身，对他笑得暧昧，“你说，你们昨晚喝的到底是茶还是酒？”
　　他们被小吏引着往外走，到了牢房的刑房中。
　　幽暗的刑房里有种血腥的煞气，媚娇娘柳絮被绑在刑架上。
　　一见到他们，便张开那滴血的樱唇，直呼：“我是他的女人，你们对我用刑，问过他了吗！”
　　花芜对上柳絮的神色，歪了歪头。
　　噢，不对！
　　她侧开一步。
　　柳絮的那泪眼涟涟的双目，正正对上萧野。
　　她说她是他的女人。
　　柳絮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比她走过的桥更多。
　　她没少在男人身上花心思，也曾想一劳永逸，给自己找个归宿。
　　可后来她发现，欢场就只是欢场，欢场之上并非只有妓女会逢场作戏。
　　男人，才是个中高手。
　　她看出了萧野身上的那股凌驾于云端的贵气，她想下手，可对方却连戏都不想做，直接拒绝了她。
　　于是柳絮更加认定，这个人的身份不一般。
　　无论是那一夜在纷飞阁，还是当下在刑房中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她都决定了要赌一把。
　　她看向了那个人。
　　只可惜那人的脸色在这六月天里飞着雪。
　　花芜这个微微侧开的举动，让萧野心神一凛。
　　比起柳絮脱口的狂言，他此刻更在乎的是花芜的反应。
　　这个家伙不会以为他睡了一个女人之后，转而又对一个小太监上下其手吧？
　　他瞧了瞧那张看热闹的脸。
　　嘿！还真难说。
　　萧野冷冷地嗤了一声。
　　得了，刚刚转好的心情，那一点自圆其说的值得，此刻已消散得没有半点踪迹。
　　花芜不过是在王冬那里得到了真相。
　　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
　　身为下属，她应该不动声色地，为上司将昨晚那一场荒诞的冲动遮掩过去。
　　毕竟她看见——因为柳絮受刑，九千岁都快变脸了！
　　也对，好歹也是“伺候”过他的女人，这会儿被人绑在刑架上折磨，不正是脆生生地在打他的脸么！
　　她得再激灵些，九千岁是要面子的，这话得由她来说。
　　“柳絮姑娘这娇滴滴的身体，确实不适合用刑。”
　　“大人说什么？”官锦城愣住。
　　花芜开口便等同于是接了柳絮的话。
　　反正柳絮也未指名道姓，那么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情郎”的身份也一同揽到自己身上。
　　“官县尉为何要对柳絮姑娘用刑？”
　　“凶手捉拿归案，拒不认罪，自然需要用刑。”
　　“那么官县尉又是如何推断出柳絮便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的？”
　　“因为她是左撇子，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就是个左撇子，还有，四名死者全都是这个妓女的恩客，他们四人因为她而有了共同的关联。”
　　花芜知道是官佑廷昨夜在马车中将他们探讨案情的对话听了去，或许是为了宽慰父亲，便透露了他们讨论案情时所推断的嫌犯。
　　而官锦城破案心切，听风就是雨，再加之他本就雷霆手段，本着宁杀错勿放过的原则，自然要捉柳絮回来好好讯问一番。
　　只是官佑廷不知，昨夜花芜的推断只是其中一隅，并非完整的剖析。
　　官锦城紧接着道：“一切皆因这个妓女嫉妒，镜廷和第四名死者曾经也是她的客人，后来却转投杜莞棠，引起这个女人发疯嫉妒和报复，总之这个女人蛇蝎心肠，今日定要叫她皮开肉绽！”
　　花芜倒也不急着反驳，“那么官县尉可知她还有个帮凶？”
　　“她不肯说。”
　　花芜莞尔，转脸问柳絮，“你知道你的帮凶是谁吗？”
　　柳絮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是花芜那个青瓜蛋子接的茬。
　　只是，什么叫做……
　　你知道你的帮凶是谁吗？
　　这问法奇奇怪怪，她到底是该知道还是不该知道？
　　柳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要知道的话那不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吗？
　　她拼了命地摇头。
　　“官县尉，您看，您这个办法问不出来。”
　　官锦城觉得花芜的话有些别扭，可在京官面前他到底也有点心慌，讪讪问道：“花大人有法子？”
　　花芜不动声色地笑笑，并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她还得给萧野出气呢，要让那位九千岁舒坦了才行。
　　花芜没有当面驳官锦城的面子，拉了他到一旁，“官县尉应当知晓玉翎卫办案的规矩，捉拿柳絮并对其动用私刑，这件事若是让上头知道了，就是花芜有心掩护，官县尉恐怕也……”
　　花芜着意用了“私刑”二字来点醒官锦城。
　　这是玉翎卫的案子，那便等同于是圣上亲办的案子。
　　如何能让他官锦城一个小小县尉坏了规矩。
　　别说只是跟宫里的惠贵妃沾亲带故，就是惠贵妃本尊也懂得天大地大，圣上的面子最大。
　　官锦城面色不豫，领悟了这层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对花芜感恩戴德，“大人提醒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让大人难办了！还望大人……”
　　“诶！好说好说，花某体恤县尉大人丧子之痛，只是刚好赶巧了，这事儿被我师兄给撞见，他为人刚正不阿，就怕他往庆和宫那里……”
　　花芜朝官锦城挤眉弄眼，“我和王大人这边好说，可这事儿若要抹平过去，官县尉还得好好给我这位师兄赔罪才是。”
　　官锦城原本不将此人放在心上，可如今让人捏了短处。
　　形势比人强，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花芜虽说是看萧野脸色行事，可在这件事上帮官锦城一把亦是真心。
　　她在最天真烂漫的年纪经历了家破人亡，自然对官家人也多了一点维护。
　　向萧野赔完不是，官锦城撤走了一干人手，并领着花芜给他安排的任务，带人去春风醉里捉拿帮凶。
　　柳絮没想到自己押错了宝，此时急于找补，对着花芜嚷道：“柳絮多谢大人，待奴洗脱嫌疑，定要好好报答大人，定给大人开开鸿蒙，把大人服侍妥帖。”
　　青瓜蛋子没关系，能救命就行。
　　花芜皱眉，多少有点不服气，怎么就知她鸿蒙未开了？
　　那看出她是个女人了吗！
　　花芜再去看萧野的脸色，却意外地发现，他面色竟比方才冻得更加吓人。
　　离开刑房的甬道幽暗湿冷，花芜没来由地觉得，瘆得慌。
　　前面迟远和王冬的步伐快，萧野慢悠悠地踱步，她得陪着。
　　约莫行至甬道一半时，身边的人忽地开口，“你挺能耐。”
　　极为平淡的语气，带着轻飘飘的尾音。
　　花芜愣住，一时吃不准这句话的意思。
　　若不是萧野连一点余光都懒着给她，大步离去，她险些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称赞她了。
　　什么意思？
　　该遮掩的帮他遮掩了，他不想认的账也帮他认下了，他想要的结果她也尽力办到了。
　　究竟是哪儿还不满意？
　　花芜看着那身不近人情的背影，暗暗咬牙，心中登时气闷。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其实她心里也不高兴呢。

第50章 逆天作乱
　　官锦城带人去春风醉，按照花芜的办法，很快就有了收获。
　　他将春风醉中的所有男人都集中到后院中，挨个问了官镜廷出事那晚的详细情形，最后让他们挨个在证词上画押。
　　这些人多数并不识字，便由衙门中的书吏代为签名，而由他们本人用朱砂在签名处画一个圆圈并印上掌纹。
　　此番官锦城带回了两个人。
　　一个是在伙房掌勺的中年男子老赵，另一个是杂役春生。
　　原因无他，所有人中唯有这二人左手执笔并且画圈时自中往左。
　　这样的左手习惯正好附和尸体上绳结的打结手法。
　　而老赵很快就被释放回了春风醉，并且为春风醉带去了春生的消息。
　　“竟然是他啊！”老赵虽为掌勺，却是瘦骨嶙峋，脸上的纹路尤为深刻，因为在府衙受过一点刑，两捋发丝垂在眼前，颇有落寞之相。
　　“春生没熬住，全都招了。那四个案子全都是他做的啊！”
　　有姑娘为春生感到惋惜，“怎么会是他，他平日老实本分，就是跟他多说一句话，那脸都能红到脖子呢！我不信，这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
　　“谁说不是呢！我老赵看人从来没走眼，我也一直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可谁能知道一个为情所困的人，能做出什么失心疯的举动呢？”
　　“为情所困？什么情？”众人不解。
　　老赵叹了口气，“还能是因为什么，这死的四人全都是咱们当家头牌柳絮姑娘的恩客，你说若不为情杀人，还能是为什么？”
　　自打老赵回来后，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大家都不信春生能干出这样的事，可又听老赵说他自己全盘招供，心中皆有唏嘘。
　　好好的一个人，为了柳絮，竟背上了四条人命。
　　看来男人，甭管外表什么样，内里喜欢的都是同一种女人。
　　杜莞棠附在最外层，没等老赵说完春生杀人的缘由便已离去。
　　她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
　　回到春晓楼，贴身的小丫鬟鹅黄撇嘴嘟囔了句，“得亏姑娘平日里待他那么好，他竟然……”
　　“别说了。”
　　纵然是打断人的清喝，杜莞棠也说得有气无力。
　　她扶着茶案坐下，身子像是被掏空了一半，虚虚地坐着。
　　两眼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溪县发生的这件骇人的大事终于告了一个段落，真凶的归案丝毫没有影响到春风醉当晚的热闹。
　　杜莞棠的那位画师知己来了，却被花芜的一面糖黄色玉牌抢了先，生生怠慢了半个时辰。
　　花芜和萧野进了春晓楼。
　　说不出杜莞棠脸上的神色是期待还是释然。
　　她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们会来。
　　只是这二人，看着不同往日，虽说一道，却是各走各的路，中间像是隔了两分疏离。
　　杜莞棠收了酒器，将备好的一套茶具端出来，慢条斯理地依着教学的茶艺给二位沏茶。
　　花芜把玩着玉兰白瓷杯，“如今程溪县的连环杀人案已结了，凶手归案，这其中多少也有莞棠姑娘的功劳，我等明日也将启程回京，特来向姑娘辞别。”
　　“大人有心了，其实春生他……平日里热心助人，安分守己，为人厚道，是真想不到为何会……”
　　“莞棠姑娘还是见得少了，一个杀了四个人的凶手，胸中岂有是非曲折可言。”花芜顿了一下，“不过，其实莞棠姑娘所言亦是不错，春生交代了杀人事项之后，对柳絮表达了无尽的爱慕之情。”
　　“而柳絮，多年浸淫于风月场中，从未遇过如此真心之人，对春生的表白大为感动，最终亦决定以身相许，在案件判决之前，嫁予春生。”
　　杜莞棠斟茶的手腕一滞。
　　“因为爱她而为她杀人，最终还要结为夫妇，岂不荒谬？”
　　“莞棠姑娘此言差矣，既是两情相悦，又何须拘泥于世俗的眼光，结为夫妇岂非他们二人之事罢了。既是你情我愿，又谈何荒谬？”
　　杜莞棠收了收神色，“大人所言极是，是莞棠狭隘了，若非四条人命横亘其中，倒也算得上一桩佳话，实在是可惜了。”
　　“的确是有些可惜，倘若春生早些表明心迹，而不是让嫉妒冲昏了头脑，柳絮也能早早感念他的好，或许便不会有今日之悲剧，说到底还是天意弄人。”花芜感慨。
　　“天意弄人……”杜莞棠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般，点了点头，喃喃道：“果真是天意弄人。”
　　她们风尘女子，沦落至斯，又有哪个不是被天意所弄呢？
　　“既然莞棠姑娘亦有此感，又是他们二人之旧识，不知是否愿意当他们的证婚人呢？”
　　“证婚人？！我？……”杜莞棠难掩苦涩，“莞棠……何德何能？”
　　“有何不可？说不定他……们可是很期待见到莞棠姑娘呢。”
　　杜莞棠原本眼神混沌，闻言闪过一丝清明，“也对，至少莞棠同他们都是旧识，若能见证，让心中有爱之人死而无憾，也算成人之美了。”
　　“那便说定了，明日酉时正牌，我等在府衙相候。”
　　“好。莞棠一定到场。”
　　说完这件事，花芜和萧野离去。
　　在花芜和杜莞棠交谈中，萧野始终没说一句话。
　　原本花芜应该继续表现得“机灵些”的，可萧野早些时候的那句话，还有他的态度、他的步伐、他翻飞的衣摆……
　　总之，那句话过后的他的所有一切，都让她感到不舒服。
　　“你挺能耐”……
　　花芜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句话对萧野生了莫名的情绪。
　　又或者，其实并不是，其实早在这之前，她就生了一丝……怨念？
　　像是一种不愿被人染指的……
　　花芜心里已有了个模糊的念头，却迟迟不愿让那个词浮出来。
　　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对别的女人……
　　之后却又来招惹她？
　　芷兰宫揽华殿的那一晚是这样，这一次，亦是如此。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那辆皂顶的马车，萧野在身侧给花芜留了位置，可花芜却视若无地坐到了对面。
　　她依着窗沿，透过帷幔的缝隙，看向外头。
　　车轱辘运转后，吹进一缕缕清风，在这样的夏季夜晚，很是舒适。
　　萧野沉默地看着那个眼睛看着窗外之人。
　　路程已然过半。
　　再不做点什么，便是尽头。
　　萧野彻底没了脾气。
　　一个跨步，转身，紧挨着花芜而坐。
　　“你给杜莞棠设这么一个局，是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他问。
　　扑面而来的气息让花芜有些不自在。
　　她所设的防线似乎总能被萧野轻易破开。
　　紧绷的神经一下便软化了，支支吾吾道了声“嗯……”
　　“第一，我在一开口时便说了案子可破有她的一份功劳，她却置若罔闻，只关切地说起了春生。说明她很在乎这个人。第二，按理说，衙门并未公开第四名死者的身份，得知真凶落网后，多少都会对第四名死者的身份有点好奇，可杜莞棠却全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丝兴趣，难道不正是因为她本就知道第四名死者就是失踪了几日的张千？第三，杜莞棠只知春生爱慕柳絮，却决然不问为何春生要因妒杀人，更何况柳絮的恩客又岂止这四人，她唯一在乎的却是春生为何要同柳絮成亲，这点岂不更加奇怪？”
　　花芜虽然对萧野心软，但公事公办嘛，她也会。
　　萧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杜莞棠的？”
　　花芜：“一开始。”
　　“一开始？”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出乎萧野的意料。
　　他没想到她的心事这么能藏，竟是从一开始就怀疑到了杜菀棠身上。
　　“第一次去春晓楼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屏风卧榻上落了一只苍蝇。蝇虫对血腥气最为敏感，也最喜欢那种味道，那点赭石色的痕迹应当是杜莞棠在杀人后没有及时清理掉的血渍。如若我猜得不错，春生真正爱慕的人，应是杜莞棠才对，而这个局能不能成，到底还得看杜莞棠对春生究竟是利用，还是真有几分情意。”
　　花芜知道萧野就在她身后，独属于他的气息笼罩着她。
　　让她觉得安适和舒心。
　　只不过，至少现在她还不会承认。
　　自己心底暗暗翻涌着一种不愿被人染指的……？
　　占有欲。
　　她其实也被他吸引着。
　　一边压抑自己，一边却想要逆天作乱。

第51章 要他主动
　　萧野看着花芜，越看越喜欢。
　　有种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只不过，经历这几次。
　　萧野突然悟了。
　　像花芜这样的硬骨头，就得渴着他，饿着他。
　　等他意识到自己想要了，再自己转过身来找他。
　　否则，他萧野做再多都是白搭。
　　“单凭一只蝇虫，还有一点干涸的血渍，如何能够断定杜莞棠便是真凶？”
　　萧野并非不信花芜的推断，只是办案需要讲究证据，皇帝越是信任玉翎卫，那么玉翎卫在办案时愈加不能忽视这些细枝末节。
　　“自然不仅如此，我看过杜莞棠和柳絮的户籍文书，春风醉里的人多数并非程溪县本地人氏，可单从地域划分来看，又无明显的推崇五行命理的特征，可是有一点，我非常确定，杜莞棠不仅懂得五行之术，更是信之颇深。”
　　交谈之中，已到了县廨，萧野掀帘一看，却没有把花芜放下去的意思，“饿了，先去陶然居吧。”
　　“嗯。”
　　迟远继续催马前行。
　　花芜便接着道：“春晓楼小花厅北墙上挂着湘妃竹水墨画，水墨画下的高案上，摆了一个盛水的鱼缸，按照五行命理来解释，水之方位为北部，流水为财，预示财运亨通；东南方摆着一盆君子兰，而东南方刚好属木，可利身体康健，亲友和睦；南边入门的屏风下端着一只釉面米黄的博山炉，五行为火，可旺事业与名声。不得不说，杜莞棠看似清高傲骨，实则已经把五行都给玩透了。”
　　“若非她天生便懂得这些，那便是有高人指点。”萧野道。
　　“画师？”花芜还记得，杜莞棠称呼他为“三水先生。”
　　萧野“不错，那人名为崔淼，十年前，曾任司天台监灵台郎，后于庆平十七年，也就是八年前，被罢官免职，后以画师为生。”
　　司天台监掌察天文，稽历数。凡日月星辰、风云气色之异，率其属而占。
　　五行命理，不在话下。
　　“司天监灵台郎？庆平十七年……那一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野表情一黯，肩背往车厢内壁靠去，“那年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
　　萧野有那么一瞬的低落，那一年，他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少年有为，初任禁军副统领，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可也正是那一年，他因殿前护驾，在一次刺杀拦截中，伤了身子，药石枉然。
　　大渝朝廷发生了一起大案子，涉事官员多达十二人，被一一处决，朝堂里有了一次颇具规模的换血。
　　而那一年，大皇子宋承奕被正式立为东宫储君。
　　……
　　激愤的情绪褪去，萧野看了一眼眼前人，心思柔和了下来。
　　“那一年你还小吧？”他的掌心搭在花芜发顶，一触即离，“十岁？”
　　“嗯。”
　　花芜有些心不在焉。
　　陶然居到了。
　　两人下车，直奔后厨。
　　迟远说什么也要舔着脸跟上。
　　因为事先打了招呼，后厨这边留了一只处理好的杏花鸡。
　　花芜竟还意外地找到了几颗香橼，兴奋地拿起凑在鼻尖一闻，神清气爽，顿时驱散所有不豫。
　　夏季食淡无味，偏爱重口，又喜凉食。
　　她便决定了要做一道微酸爽口的凉拌手撕鸡。
　　杏花鸡胸肌丰满，肌肉纤细，花芜便挑了鸡腿肉和鸡胸肉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随后捞出置入冷水中浸泡，待泡凉后，撕成小块。
　　腿和胸肉用了，便将余下的骨架子丢入沸水中，再加几片风干的松茸菌子，便成了一锅滋味极鲜的清汤。
　　再拿空碗加蒜末、芝麻、香油、葱花、菽油、少许辣末，淋上热油拌匀，调成酱汁。
　　扣入撕好的鸡肉块之中，挤入香橼清汁，再放一小撮香菜碎。
　　大功告成。
　　凉拌手撕鸡鲜嫩多汁，酸辣开胃，再佐一碗鲜美清淡的汤汁。
　　能抚顺夏夜里每一条躁动的神经，凉拌的盘子端上来的时候，迟远没好意思下手，吞了口唾沫，等萧野先提箸，终于等萧野行动了，才跟着拣了块鸡屁股。
　　嚯！
　　那滋味！
　　深得他心！
　　还想再夹第二块的时候，萧野却停了箸，喉结轻轻一滚，看向花芜，“需要换身衣服吗？”
　　“不用。”
　　花芜站在那里，在灶前忙碌过的脸颊红彭彭的，如同半熟的果实。
　　身上的衣裳偏厚，立起的领口被汗水浸润了一圈，看着并不舒服。
　　“我习惯了。”
　　萧野没再说什么，掌心轻轻一握，继续动了动筷子。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便知道这道凉拌以及那锅温热清甜的鸡汤是人间至味。
　　可当他看了花芜汗湿的领口之后，面前的两道佳肴便瞬间失了味道。
　　他更想尝一口的东西，另有其他。
　　那个小东西就在他眼前，可他却丝毫不能着急。
　　在这件事上，他不能以权压人，那太窝囊。
　　他要的是花芜主动投怀送抱。
　　如同布局谋略一般，摧毁他的心志，蚕食他的身体。
　　总有一天，他会一口一口把他吃干抹净。
　　迟远心里可没这么多小九九，他只知道最近他们家那位爷护食护得太紧，他得见缝插针，脸皮厚些才行。
　　“对了，花芜，你是怎么知道春风醉里的帮凶的？”迟远嘴里嚼着一块鸡肉，凉的酸的辣的一齐爆了出来，喷香可口。
　　真解馋！
　　“能为青楼女子杀人或者抛尸的，必然不会是恩客，或许是无钱帮其赎身的情郎，总之身份不会太高，青楼女子行动受限制，一般不会跟外面的男子有所牵扯，所以最有可能的是青楼里的仆役。最有可能的是力气大，身材魁梧的左撇子。捆绑尸体并打结一般是为了方便运送尸体，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左撇子应是代其抛尸的帮凶。至于这个人为什么是帮凶，只是因为青楼姑娘入了红尘便无清白可言，而帮凶在爱慕之时应当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倘若是为情杀人，那么他所挑中的这四人，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他难道能将自己所爱之人的所有恩客通通杀光吗？在审讯春生之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看他们不顺眼，区区一个青楼杂役，并不会同客人有过多攀谈，又是如何得知他们四人的生辰八字的？故而，我想，这个帮凶应当只是为情所困，听从他所爱之人的指使，并非主谋。而最后那一桩杀人案，杜莞棠将张千这个人透给了我们，并且已知张家拥有远航的货轮，明明是为了栽赃张千，拉他当替罪羊。可后来张千的尸体因为一场暴雨而暴露，尸身面目被毁，可我觉得杜莞棠既能策划这一切，应当不会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至少在处理张千的尸体时，不会再使用五行之法。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所以我更加确定，谋划这一切的真凶于具体实施之人，应当不是同一个，而在处理张千的尸体上，他们产生了分歧，或者说，更可能是帮忙处理尸身的帮凶第一次违背了真凶的意志，擅自而为的结果。”
　　迟远点了点头，“那明日呢？杜莞棠会承认自己的罪行吗？”
　　“不知道，赌一把。”
　　赌她的真心。
　　天阶夜色如许，夜风清凉，吹散了花芜的一身燥热。
　　她知道自己身上一股子油烟气，不敢靠萧野太近，刻意同他隔开了一点距离。
　　奈何萧野腿长步子大，总是不动声色地把她扯开的距离追回来。
　　“水之方位为北，流水为财；东南方属木，可利身体康健，亲友和睦；南边五行为火，可旺事业与名声。看来把五行玩透的人，不止有杜莞棠一个。”
　　“爷莫非忘了，我可读过老道留下的《杂谈》一书？”
　　“是吗？”
　　萧野勾起一笑。
　　不知他是怎么来到她面前的，萧野突然低下头，两手负在身后，就在他的鼻尖堪堪要碰上她的鼻尖的时候，又倏地停住。
　　——
　　香橼：我就是柠檬啊各位亲亲。
　　萧野：“好吃吗？”
　　迟远点头如捣蒜，“好吃，好吃！”
　　“是给你吃的吗？”
　　“啊？”[宝宝好委屈，宝宝不能吃吗？]

第52章 多谢成全
　　萧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的态度和神色都正常得不像话。
　　可偏偏，最是这种若即若离、暧昧不明的态度，更叫人胡思乱想，心绪波荡。
　　花芜一怔，心底像是蹿了一丝噼里啪啦的火苗，由胸口往上，掠过脖颈，直达耳根。
　　这个若有似无的动作，简直比让他咬了一口还要磨人。
　　让她不断地要去想，他到底有没有，他究竟是不是？
　　花芜努力去压制心中的那份悸动，她抬头，看着漫天星辰。
　　脑海中，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庆平十七年，这个年份早已刻在了花芜的骨子里。
　　她自然知晓那一年，大渝朝廷究竟发生了一件什么样的大事。
　　和今年的火田县一案，极为相似，河堤被毁，百姓流离失所，一波涉事官员被罢免、处刑。
　　那一年，她才十岁。
　　那一年的某个夏夜，她独自坐在幽凉的井底，看了一夜的星。
　　-
　　翌日，酉时未到，杜莞棠便带着小丫头鹅黄来了程溪县县衙。
　　鹅黄手臂上还挎这一个精致的食盒。
　　“莞棠姑娘来得早了。”花芜道。
　　“不过是想早些来，早些回去，以免妈妈念叨。”
　　杜莞棠客气有礼，不论神色姿态还是语气，一贯都是淡淡的。
　　不过，她穿着一身极淡的蔷粉湘裙，这倒是新鲜。
　　每次见她，都是一副超脱俗尘的装扮，这一次，却难得有所不同，淡淡的蔷粉，令她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意趣，如同夏日池塘里初开的粉荷。
　　只是那通身的裙子乍一看又显得极素，一身孝色将她衬得俊俏无比。
　　裙面绣着百合暗纹，十分别致。
　　花芜有好些年没穿过裙装，杜莞棠的这身服饰低调内敛，细看之下却又透着素雅的心机，未免让她多看了两眼。
　　柳絮和春生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中，因春生将罪责全数揽在自己身上，故而衙役在他身上上了脚拷锁链，而柳絮却没有。
　　牢房的空地上摆着两个陶碗，碗里各放一支喜烛。
　　杜莞棠因是外来人员，进入牢房之前，需简单搜身，可碍于她的身份，衙役不好动手。
　　毕竟谁也不想占一位妓女的便宜，即便这个人是个清倌。
　　“我来吧。”花芜接过衙役的验尺，“莞棠姑娘，失礼了。”
　　花芜看着杜莞棠的双眼，轻飘飘地拿验尺在她身上的几处关节走了一遍。
　　却又在她胁下、前胸、后臀处刻意加重了力道。
　　杜莞棠表情扭捏，似嗔非嗔地看了花芜一眼。
　　花芜露出得逞的笑。
　　另一边，两名衙役接过鹅黄手上的食盒，翻开仔仔细细查了一遍。
　　“大人，食盒正常，未有私藏。”
　　“莞棠姑娘请吧。”
　　牢中阴暗，却未见潮湿和难闻的气味。
　　只不过因难以通风而显得沉闷，令人有些呼吸不畅。
　　“这是莞棠姑娘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吧？”花芜问。
　　杜莞棠犹豫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黛眉轻蹙，淡淡答了一句，“是。”
　　柳絮和春生正在牢中。
　　柳絮轻轻偎依在春生身上，似有诉不尽的情愁，而春生木然而坐，如同一具枯木，仿佛早已看透生死，没有丝毫挣扎。
　　“证婚人来了。”
　　花芜示意衙役打开牢门，将那一对寒碜的喜烛点上。
　　春生的两眼随着那两支喜烛，宛如枯木逢春般，顿时有了一点光亮。
　　那段枯木，活过来了。
　　两个穿着囚服的人，挽手进行着无人主持的仪式，简陋的仪式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序地推进。
　　喜烛的光圈外，闪身进来一人，附在花芜耳边说了句什么。
　　花芜眸色一闪，看向柳絮。
　　柳絮接收到了，发问道：“是不是该喝交杯酒了？”
　　“倒是忘了准备。”花芜表示遗憾。
　　“我带了。”杜莞棠从食盒里取出一面托盘，再将一只矮壶及三个白瓷小杯子至于其上。
　　程溪县人皆知，春风醉中醉人的除了姑娘，便是美酒。
　　故而，杜菀棠带了酒水前来，无人有异议。
　　杜莞棠：“我不仅带了酒，还亲自做了两道小菜。”
　　花芜：“小菜便不必了，不方便，那酒便借他们一用吧。”
　　杜莞棠将三个杯子都满上。
　　“相逢既是缘分，好歹，咱们三人也在春风醉中共同生活了五载，既然今日有幸能为二位证婚，二位饮这交杯酒时，莞棠作陪，唯愿二位来世做一对无忧无虑的神仙眷侣。”
　　说到这里，杜莞棠的声音里已多了些许哽咽，“莞棠先干为敬。”
　　春生本就生了浓眉大眼，脸上稍有情绪，便会被五官放大。
　　此时，他双目拉着血丝，眼中蓄满泪水，说不出的动容。
　　他的手忽地从柳絮的臂弯中绕了出来，将酒杯倒扣于唇上。
　　干巴巴地说了句，“多谢……成全。”
　　柳絮悻悻地看着这一幕，只将酒杯放置唇边轻轻沾了沾。
　　半刻钟的时间，于这里的多数人而言，不过须臾，而于少数人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生。
　　乏味的仪式终于结束。
　　杜莞棠皱眉，她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酒壶和酒杯，又扫了眼神态自若的花芜。
　　想再开口，却不知喉中何时已哽着一口郁气。
　　杜莞棠沉默地咽了咽嗓子，“新人礼成，莞棠再敬二位一杯。”
　　花芜冷眼旁观，直到他们三人接连饮了两轮，方道：
　　“莞棠姑娘是不是还在疑惑，为何你同春生还未毒发？”
　　杜莞棠面上的怔忪只出现了一瞬。
　　随后，像是撕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伪装，娴静的、淡然的、超脱的……
　　这些枷锁，被一一剥落。
　　她突然释怀地笑了，如同静水流深的湖面，忽地从最低端翻起了一股巨大的旋涡。
　　“原来你都知道，方才你在牢房外头搜我身时，故意轻薄，便是为了掩我耳目，换掉我带来的东西。”
　　“不错，既然是观礼证婚，又是送故人的最后一程，准备酒水和吃食在所难免。况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既要准备吃食，必然用的是春晓楼的用具器皿，酒和酒杯都是很好的选择。春晓楼的酒杯我记得，便让人找了几个一样的。”花芜答得干脆。
　　只是她有点意外，一开始她不过是推测杜菀棠不会乱杀无辜，柳絮应当不在她算计之内，可她还是没想到，杜莞棠竟然还是准备了两个沾了毒的酒杯。
　　杜莞棠不仅要送春生最后一程，更是要送自己最后一程。
　　一开始，花芜以为杜莞棠不过是利用春生，便会在这最后关头，用某种方式或威胁或警告或哀求春生，缄其口，不让他说出真相。
　　可她真的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方式。
　　殉情？
　　杜莞棠凄然一笑，“自然，春晓楼的酒水你亦饮过，春风醉的酒水虽为特供，可有官府出面，亦能买到，只不过，为了降低我的防备之心，你在更换了酒杯和酒盏之后，并未让我撤掉食盒中的两个小菜，为保万无一失，又只肯让我倒酒，不让我们食用那两道菜。”
　　“是，莞棠姑娘聪慧。”
　　虽然杜莞棠入局，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算无遗漏。
　　可花芜心里，却莫名地生了种无力感。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哼，明知是局，可我却不得不入。”杜莞棠身上的清淡消失得干干净净，气势逼人。
　　她朝春生走近，柳絮则趁机溜走。
　　“你过来干什么，我爱的人是柳絮。”
　　春生眼中蓄的泪早已不受控制，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只是他全身紧绷，对杜莞棠依旧保持着抗拒之情。
　　杜莞棠却握住了他的小臂，“你还不明白吗？我杜莞棠今生最恨无情无义之人，如今又岂能让这四个字落在我自己头上。”
　　他们二人站在一对喜烛的光晕中，牢中本就阴暗，外头日已西沉，那一点红晕将他们二人隔绝在众人之外。
　　没有喜庆之感，反之，却是一种难以摹状的诡异之态。
　　“莞棠姑娘，我想同你单独说句话。”花芜提议。
　　“你说。”杜莞棠托住春生的双臂，转身。
　　“别相信他！”春生阻止。
　　杜莞棠回眸，对他温柔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杜莞棠和花芜来到牢房一角，避开众人。
　　花芜：“只要你道出连环杀人案的真相，我便帮你保春生一命，他不过是个从犯，罪不至死。”
　　“好一个罪不至死！”杜莞棠忽地握住花芜的手，眸中崩出难以言说的哀戚。
　　“真相？花大人，你是否真的相信这世间真的有公道正义？破了这起连环杀案之后，又是否会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永不妥协？”
　　花芜眉间一皱，这些话太过沉重，令她不及仔细琢磨。

第53章 心甘情愿
　　“我会。”
　　根本无需过分思索，花芜的心早已在她的脑袋想明白之前，就给出了答案。
　　“好。莞棠相信大人。”
　　杜莞棠握着花芜的手，加重了些许力道。
　　“但这件事，莞棠只想说给大人一人知晓，其余人等，还请退开些许距离。”
　　“大人不可！此女心机深沉，能杀四人，必定会对大人不利。”官锦城劝道。
　　“无妨，我不会靠她太近，春生带着脚镣，行动不便，无需担心。”
　　衙役给花芜端来一长条凳，就坐在牢房外头。
　　毕竟是京城来的官儿，大伙都谨慎，便把杜莞棠和春生关在一处，让花芜和他们隔着牢房的铁栏杆说话。
　　而其余人等，退开一些距离，以看得见他们的动作，却听不到谈话的内容为准。
　　杜莞棠偎依在春生身上，软绵绵、轻飘飘的。
　　如同一朵在青山腰上停泊的云朵。
　　“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伊始，是官镜廷，那个畜生，确实该死。我在春风醉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可官镜廷那个畜生，却因为和赵逸兴及孟礼酒后的一句戏言赌约，辱我清白。一开始他的确待我以礼，可这些不过是他接近我，让我放下心防的手段。他在我的酒中下药，得手后又不肯为我赎身，清倌，说好听了，叫卖艺不卖身，以后仍是可以嫁人的，说透彻了，不过是待价而沽，抬高身价，最终也不过给人做妾。官镜廷纨绔，好在会投胎，县尉之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也算不错的门第。莞棠虽然看淡世事，可也不愿一生如一叶浮萍，漂泊无依，若是能跟着官镜廷，好歹从此以后只需看他一人脸色，不必再同春风醉中的各色宾客虚与委蛇。可纵然如此卑微打算，也不过是莞棠一厢情愿罢了。”
　　春生扶着杜莞棠细弱的肩膀，眼中满是柔情。
　　杜莞棠亦抬眼，微微一笑，为他轻轻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都过去了。”
　　他知道她的一切，依然敬她爱她，心甘情愿为她顶了这项死罪。
　　“我三翻四次暗示明示，可他终是不肯……”
　　杜莞棠脑中翻涌起那些不堪的记忆……
　　自己的苦苦相逼、软硬兼施并未有换来任何结果。
　　那日官镜廷给她带了一份礼物，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打开了，是一副翡翠耳坠，“喜欢吗？花了大价钱买的，我就看了一眼便觉得这等货色应当配你才对。”
　　正阳绿的翡翠，实属上等。
　　“多谢官郎，不知官郎何时……”
　　“诶！其实我府中管得甚严，我又还未娶妻，父母不愿让我分出来独住，家中规矩繁多，我都不愿在那多呆，莞棠你淡泊自由，怕是受不了那些严苛的规矩。”
　　官镜廷总是不让她提起赎身的事，说得多了，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杜莞棠心中有气，在官镜廷答应安置好她之前，她甚至不能让外人知晓自己已非完璧之身。
　　否则，一旦清倌的身份被摘，那么往后要面对的污糟事儿更多。
　　“你快戴给我看看，喜欢吗？”
　　杜莞棠悻悻，千百个不情愿，都得先哄着官镜廷才是。
　　“好看，喜欢。”
　　杜莞棠换上那对正阳绿的翡翠耳坠，比起这等贵重之物，她更想要的是一个能够遮蔽风雨的地方，纵使那个地方并非十分牢靠，但至少也是一处归所。
　　她的手忽地被握住，官镜廷搂着她，亲上了她的耳垂，“只有你配。”
　　官镜廷强硬地拉着她，越过屏风，朝内室行去。
　　“官郎，你不能……”
　　“官郎，你若还想要我，便先为我赎身。”
　　杜莞棠此刻清醒，她扭着身子反抗，“否则，我绝不。”
　　这时，官镜廷还是笑嘻嘻的，不把她的话当真。
　　“心肝儿，你烈点也好，我喜欢得紧，你一反抗，我可更激动了。”
　　“不行！”
　　慌乱之中，杜莞棠蹬了官镜廷一下。
　　险些踩中他的命根。
　　官镜廷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换了一副狰狞之色。
　　“嘿！给你脸，你还较劲起来了，你一个妓子，端得清高，实则无半分情趣，一时解闷还行，叫我日日对着你这张冷脸，我如何受得住！再说清倌也是妓，你现在就嚷嚷着跟我回府，那父亲母亲又要如何给我谈一桩好亲事！？不好看呀，你说是不是……”
　　官镜廷的话没说完，便有一个尖锐的木盒子砸了过来。
　　一股粘稠的，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从脑门留下。
　　“臭婊子，你来真的！”
　　杜莞棠砸他的，正是用于装翡翠耳坠的盒子。
　　……
　　花芜想起杜莞棠春晓楼屏风后的睡榻，落在上头的那只勾着腿的苍蝇。
　　果然那里便是第一案发现场。
　　“那时候官镜廷便死了还是？”花芜问。
　　杜莞棠撩了一下眼皮，脸上有怅惘，却无悔意，“他说完那句便昏了过去，起初我只是将他置于床榻上，可他额角的血越流越多，我一人没了主意，原想将事前支走的鹅黄唤回来有个商量，开门后却看见了在外徘徊的春生。春生他……”
　　杜莞棠握住了春生了手，“他一向对我很是照顾，每次请他干活跟他说话时，还会脸红，慌乱中我看到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依赖，我自己也很意外，竟然会请他进来帮我。春生进来后，我多了一分冷静，我想到官镜廷平日的性子，倘若我寻了大夫将他救活，那么到时候他必定更加不会放过我。春风醉虽有一定势力，可定然也斗不过他父亲官县尉，届时，我命如草芥，必定落得个人人欺辱的下场。想清楚了这点之后，我拿湿布捂住官镜廷的口鼻，了结了他的性命，随后我说服春生帮我处理官镜廷的尸体，先是制造官镜廷醉酒的假象，让春生搀着他上了春风醉送客的马车，让大家以为官镜廷是在离开了春风醉之后才遇害的。只因我实在恨官镜廷入骨，又为了给他的死因增添迷惑，我便让春生用特殊的方法将他钉在树上，以泄我心头之恨。”
　　“不是的，莞娘，辱尸的方法是我自己想的，并非你的教唆。”春生淡淡争辩。
　　杜莞棠将手指轻轻覆于春生唇上，被他温柔地吻了一下，随后拿开。
　　“我是个孤儿，自打记事起就生活在道观里，后来道观散了，我误打误撞来了春风醉，至于那些人的八字命格，只因妈妈那里对春风醉的常客皆有登名造册，里头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家世、喜好甚至生辰，又因我平时老实本分，妈妈并不曾防备过我。”春生道。
　　花芜点点头，“那赵逸兴和孟礼的死呢？”
　　杜莞棠接着说：“官镜廷死后，我在春风醉遇过他们，但他们甚至根本没有考虑过，官镜廷竟会是死在我手上，只是他们说话阴阳怪气，应是官镜廷在死前就向他们泄露了毁我清白一事。那会儿官县尉因为幼子之死搅得程溪县人心惶惶，于是便有人开始说，官镜廷一向骄纵，正正犯了四恶之首，而四恶又是什么呢，骄奢淫逸。骄奢淫逸！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官镜廷，再加一个赵逸兴，一个孟礼，不正好凑成了前三项么！我甚至觉得，这简直是上天的旨意，要我替天行道，惩罚这三个人。为了干扰县衙的调查，于是我便开始谋划如何杀死赵逸兴和孟礼。我又求助了春生，当初若非他们三人的赌约，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他们三人是我在春风醉不幸的源头，他们都该受到惩罚。官镜廷最早便是在我的酒水中下药，那么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不过迷幻药并非下在酒水中，而是下在了解酒汤里，在他们从纷飞阁出来后，我让春生去接他们，顺便奉上一碗醒神汤。再将他们拉到碧翡湖畔，淹死、烧死。春生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教唆，是我逼的他……”
　　春生握着杜莞棠的手，“莞娘，你别再说这些是你的教唆和逼迫，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花芜别看一点视线，问道：“赵逸兴和孟礼是你为了混肴视听、干扰转移调查视线而杀，那张千呢？一开始你向我暴露他和官镜廷的矛盾，应当是为了让他当替罪羊才是？”
　　杜莞棠答道：“不错。”

第54章 替罪羔羊
　　“人谁没有过虚荣之心呢，我原以为我和官镜廷之间的事，随着他们三人之死，便再无人知晓，于是便兴起，戴了一次那副正阳绿的翡翠耳坠。”
　　杜莞棠苦叹一声。
　　“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竟只那么一次，却叫张千那只豺狼给攀咬上！张千那个渣滓，他居然看破我和官镜廷之间的关联！原来官镜廷送我的那副耳坠正是从张千手里得来的，官镜廷向张千要债，张千还不起，便从张家铺子里拿了这么一件压箱底的货赠予官镜廷，而官镜廷不过是顺手把东西拿到了我这里，作为他的嫖资。张千从柳絮那里得知我戴过一副正阳绿的翡翠耳坠，当夜便寻到了我的春晓楼……”
　　杜莞棠看向牢房的气窗外头，夜色已完全覆了下来。
　　正如那晚。
　　“莞棠姑娘的耳坠甚美，简直美得不可方物。”张千两眼笑成了一条缝，诡异的笑容透露着他心底的贪婪。
　　到底是官镜廷所赠之物，杜莞棠一下就起了疑心，“张郎是什么意思？”
　　“莞棠姑娘只知这翡翠耳坠价值不菲，却不知这是我张千的东西吧？是我先赠给了官家小郎君，看来还是官小郎甚有眼光，转赠给了莞棠姑娘啊。美翡配佳人，看来官小郎生前同莞棠姑娘关系匪浅啊。”
　　杜莞棠清浅的笑容僵在面上，一时没有应答。
　　张千却靠近了一步，大臂轻轻撞了一下杜莞棠的肩头，“我知道了你和官镜廷之间的秘密，你打算如何封我的口？”
　　这句话让杜莞棠心中忐忑，他说他知道她和官镜廷之间的秘密，可到底知道的是多少？
　　是和赵逸兴和孟礼一样，只知其一，还是……？
　　“莞棠姑娘，不如这样，既然官镜廷福浅，那倒不如你就从了我，好歹我还是有机会成为洒金街的下一任主人，只是……”
　　张千的指腹从杜莞棠细腻的鬓边滑过，勾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他。
　　张千笑得猥琐，另一只手也开始不老实，覆上了杜莞棠的腰肢，往上摸去，“只是，在那之前，我张千还要靠莞棠姑娘的薄资支持才是啊，莞娘不如就一同行那好事，我张千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日后，必然好好报答莞娘，定是要将莞娘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才是。”
　　“张郎说笑了，莞棠何德何能。”
　　杜莞棠起身，避开了张千的触碰。
　　夜色逐渐浓郁，一片浅浅淡淡的月光从气窗漫了进来。
　　牢中添了一缕寒气，杜莞棠往春生怀里拱了拱，“我也知道，这只替罪羊原是最好的选择。杀了他，反正我已杀了三人，一个张千又算得上什么，他不过是比其他人更贪婪，更卑劣罢了，留着这人终究是个祸害。并且，只要我透出张千对官镜廷欠下巨资消息，张千便有了嫌疑，可那时张千已成了孤魂野鬼，你们找不到他，那么这个案子也许便会如同大人所说，成为一个无头冤案，那样的话，我和春生或许都安全了。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
　　“可是春生却破坏了你的计划，或者说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连夜暴雨，破坏了你的计划，这两样撞在一起赶了巧，才让张千的尸体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暴露出来。”花芜道。
　　“是我没按照莞娘所说的去做。”
　　春生搂紧了杜莞棠，他们两人靠得极近，身子贴在一起，一个名妓，一个青楼杂役，可他们相拥的画面却无沾染一点情欲。
　　倒像是两个衣不蔽体之人，经历过严冬的考验后，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没有做错，是我害你卷进来，这一切，都是天意。”杜莞棠握住了他的手。
　　花芜：“故而，官镜廷和张千的尘根之所以被毁，是因为他们对莞棠姑娘不尊重？”
　　春生面无表情，“是。”
　　花芜：“其实，你们已毁了张千的面目，而他的尸身又在地下埋了几日，身上的衣物也被更换，若非他脚底的两颗黑痣，恐怕就真的会让这起案子成为一桩无头公案，只是，春生为了报复张千，在他体内灌了铅水，而我拿到了张千的生辰八字，经推断，其命格属木，这才又将前面三个案子联系起来。不得不说，最后这个案子，你们做得很隐秘。”
　　杜莞棠：“可你还是猜出来了不是。”
　　花芜：“只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的遭遇值得同情，可毕竟有四条命案横亘在前，恕我无法……”
　　杜莞棠：“花大人不必再说，莞棠自被官镜廷凌辱过后，便有想过会有这么一日，所以说命理啊，一切皆有定数，逃得过第一个坎儿，紧接着又会被网进第二个陷阱里，人生无常，只恨我没能早点知晓春生的心意，同他真正做一回夫妻。”
　　杜莞棠看向春生，春生亦用柔情回望。
　　他们的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像是将彼此的心意通通揉了进去。
　　“莞棠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花芜原本不愿打扰他们，可心中的疑惑实在猖狂。
　　杜莞棠回眸，示意花芜提问。
　　“那位画师，崔淼，同本案有所关联吗？”
　　“山水先生？”杜莞棠有些诧异。
　　“是。听闻他精通五行，亦懂天象，是位能人。”
　　“大人多心了，三水先生不过亦是感叹莞棠身世，时常照拂罢了，他待莞棠，如同长辈爱护小辈，莞棠春晓楼里的布局倒是由他指点过一二，便再无其他了。”
　　“噢……”
　　花芜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为杜莞棠的这一句解释而完全消融。
　　或许吧，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年份，让她心中有了别样的牵挂。
　　或许真是她多想了吧。
　　就在花芜出神之际，牢中的春生忽地惊呼一声，“莞娘！”
　　花芜猛地抬头，只见杜莞棠嘴里正在嚼着什么。
　　她脸上浮着得逞的笑，脸色在烛光的照应下，一片蜡黄。
　　花芜太清楚了，这是人之将亡的脸色，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责备和怨念。
　　春生迅速将杜莞棠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的指尖掰开了她的唇，她的口中除了一点残渣，已然不剩其他。
　　几乎是没有多一瞬的思索，春生扶着杜莞棠的双颊，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探着她口中的每一寸，卷走了她嘴里的所有残渣。
　　“你真好，春生。”
　　杜莞棠软在地上，眼角带泪，神情里却有说不出的餍足。
　　仿佛此生，因为这一吻，已无憾。
　　“快开门啊！”
　　花芜嚷了一句，适才衙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给牢房落了锁。
　　花芜下意识地要去拉杜莞棠，全然忘了她们之间还隔着一排无法穿越的铁栏杆。
　　可她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你既然都已经决定了和他一起死，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杜莞棠神色哀婉，“我又要骗你做什么，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好了。”
　　杜莞棠已是奄奄一息，有气无力，说完这句，她却又忽地犹如回光返照，紧紧地抓住了花芜伸进来的手，“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相信这世间有公道正义，要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永不妥协！”
　　花芜全身冰冷，僵在原地。
　　直到一只大手搭上她的肩头，同时，她的手腕也被干燥而温热的掌心握住，那只手带她使了巧劲，甩开了杜莞棠。
　　她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没事吧？”
　　像一阵细风，熟悉的嗓音刮得她耳廓微痒。
　　“您怎么来了？”
　　“为什么要冒险，倘若搜身不仔细，此时向你刺来的极有可能会是一把匕首！”
　　“可他们还是都死了。”
　　花芜从他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
　　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一路握着拳头，心里一刻不歇地擂着鼓，奔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反锁了门窗，深深吐纳，颤着指尖将掌心摊开。
　　那里躺着一截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甚至洇了汗渍的纸条。
　　里头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小字，虽然字迹已不复书写时的平整，又洇了汗渍，可花芜还是只一眼便将那五个小字认了出来。
　　那洇了些许的水墨如同生在字上的密麻细刺，扎得她心里一阵酸痛。
　　花芜惊恐地跌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为什么？
　　为何这几日总会有人提醒她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为何自己所遇之人皆和这段往事有所关联？
　　杜莞棠究竟是谁？
　　她为什么要在临终前将这个纸条交到她手上？
　　杜莞棠要她相信这世间的公道正义，要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
　　永不妥协！
　　可她！
　　她能做到吗？
　　她不禁想起在上一个案子里，萧野说过的话——
　　“是不是觉得自己尤为英勇无畏？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福祉，追寻着心中的那束光？”
　　“但最后呢，你会发现没有光，只会有将你吞没的黑暗。”
　　“你想被吞没吗？”
　　只那么一瞬，花芜的背后被涔涔汗水浸透。
　　不！
　　她不能！
　　英勇无畏的前提是先保全自己。
　　而非被黑暗吞没！
　　否则那束光会变得没有意义。
　　可要如何，才能不被吞没呢？
　　花芜的灵魂像是被来自地狱的冤魂撕扯着，眼见着就要四分五裂！
　　正是在这开裂的时刻，她的脑中渐渐浮起一个剪影……
　　芷兰宫揽华殿，还有庆和宫的独舍里，那道傲然于世的独影。
　　她要那只权势遮天的手，托举着她，冲破黑暗。

第55章 她的身世
　　县廨厢房门外的手，举起又放下。
　　萧野站在门外，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他心中空空，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垂下的手，又立起，朝门扉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谁？”
　　花芜被这声门响分了声，心里一抖，让手中燃着的纸条烫了指尖。
　　再一看，那白纸瞬间灰败，随之苍白，那一圈被火灼过的红痕缓缓湮灭。
　　落下的灰只轻轻一碰，便散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外头的人没有回答。
　　花芜已猜得大概。
　　手中沾了一点烟灰，所幸和她今日所着之衫颜色相近，她便随手在抹在了衣角。
　　花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开了门。
　　萧野站在门前，身后是一片洒着月光的庭院。
　　萧野定定看了她一眼，“他们二人早就决意殉情，防不胜防，你无需自责。”
　　像是宽慰。
　　花芜垂眸，无法直视萧野的眼睛。
　　原来他急着赶来，是因为怕她因过分自责而受折磨。
　　“我知道。”
　　她知道，知道他们都愿意为对方死，对这浊世间已无留恋。
　　他们身上的善与恶，矛盾交织着。
　　所以花芜才说，她同情他们，却无法仅仅因为同情就放过他们，而不去还原案件的真相。
　　花芜侧身，示意萧野进屋。
　　“我问了杜莞棠，她并不承认这件事和崔淼有半分关联，我想请千岁爷查一查杜莞棠的身世。”
　　也许是因为适才情绪波动，这会儿花芜的嗓音有些哑，也有些轻飘飘的。
　　像个怀着哀愁的女子。
　　这令萧野有一瞬的怔忪。
　　“你不是看过她的户籍文书？”
　　他禁不住地往花芜的耳洞看去，他耳畔垂着几缕碎发，浅浅的一点耳洞若隐若现。
　　萧野喉结缓缓蠕动了一下，脑中再次浮现那些荒唐的画面。
　　“是，可她的户籍文书里看不出任何不妥，除了颠沛流离，身世孤苦，再无其他。”
　　花芜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心中生出的疑惑。
　　明明并没有一点能够抓得着的蛛丝马迹，可偏偏有种异样的感觉在驱动着她。
　　要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
　　永不妥协！
　　“这还不够？”
　　萧野看着他倔强的眉眼，心里生出一丝丝酸胀的感受。
　　“我总觉得，杜莞棠的户籍文书，和她这个人对不起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这个人和她所谓的过去，是一副榫卯。
　　而杜莞棠此人和她的户籍文书，就像是一副无法完全咬合的榫卯，二者并不匹配。
　　一个人当下的种种，她的外貌气质，谈吐风格，她所走的每一步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由过去所筑造。
　　可直觉告诉花芜，杜莞棠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生于乡野，被父母贱卖的可怜人。
　　还有她和春生，真的只是因为在春风醉的一场萍水相逢吗？
　　仅仅如此，便能做到为彼此付出性命的地步？
　　还是说，两人之间，其实有着更深的瓜葛？
　　还有崔淼，那位三水先生，司天台监的前灵台郎，他真的跟这件事毫无关联吗？
　　那么他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他跟杜莞棠的关联究竟又是如何？
　　真的只是清倌和恩客的关系吗？
　　不对！
　　绝不仅仅只是如此！
　　他们都同八年前的那起案子有关！
　　庆平十七年！
　　这五个字正是杜莞棠在临死前塞给她的字条里所写的。
　　随着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尘埃落定，花芜却觉得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正在朝她席卷而来。
　　如果她即将面临的风暴和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重合，那么，她或许可以顺应时命，借势而为。
　　“还有，杜莞棠之死是因咬破了藏在齿槽根部的一颗被薄蜡封住的剧毒药丸，这颗药丸子是哪里来的？我记得在我们去找杜莞棠当证婚人的那一晚，崔淼也去了春风醉，我不相信这二者之间真的没有关联。而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他们之间的关联应当同杜莞棠的真实身世有关，我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世，能不能查？”
　　花芜抬眼，望向萧野。
　　哀求又希翼的目光，像极了他梦里的样子。
　　萧野不适地别开脸，鼻音轻颤出声，“嗯。”
　　算是应承了。
　　可花芜并不知，正当她在揣测杜莞棠这副榫卯无法完美咬合的时候……
　　萧野也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单靠三本来历不行的杂书，根本无法遮盖她的过去。
　　-
　　因为杜莞棠和春生都是孤儿，无人为其收尸，死后便只能暂时收至义庄。
　　连环杀人案终于告了一段落，后面的不过是完善卷宗的工作。
　　而圣上对此案十分在意，萧野便计划在案件结束的两日后启程回京复命。
　　因县衙里有的是这方面的能人，卷宗的修订和完善工作就落到了这些“能者多劳”的人身上。
　　花芜他们得了一日清闲。
　　这一日突然过得清清幽幽，花芜反倒有些不适应，因为心里头缠绕着那些事，可在玉翎卫调查出杜莞棠的真实身世时，又毫无可以进展的头绪。
　　这一白昼过得浑浑噩噩，无滋无味，花芜连对吃食也无甚兴趣。
　　终于挨到傍晚，眼见着日薄西山，花芜本想早些洗洗休息，刚解了裹胸透气，便又听到一阵火急火燎的拍门声。
　　！！！
　　花芜暗暗咬牙，折腾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给王冬开门。
　　“做什么？”
　　“嘿嘿，”王冬笑得比那夏日傍晚的晚霞还要绚烂，“是不是每次我敲门你都听出是我了？”
　　“是啊，每次都是极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笃-笃-，笃笃笃。”
　　花芜用指关节轻轻叩着门扉。
　　“那你可认得了，这就算咱们之间的暗号了啊。”
　　花芜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儿？”
　　“自然是带你去开开眼了，长长见识了！”王冬脸上长了几分神气，“整个通州只此一家的南风馆，京都都没这种地方，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去逛逛的，还能亏了你不成。”
　　“我……我不去。”
　　花芜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去！
　　南风馆里头全是男人，她去了，岂不是就像兔子进了狼窝，弱小又无助。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南风馆里的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呀！
　　她反倒是极其安全才是。
　　再说，她刚下了决心要利用利用萧野这只权势遮天的手，那么是不是也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走走走，去去去。”
　　她立马改了态度。
　　出了县廨，花芜才意外地发现，萧野的皂顶马车早已在那候着。
　　“我们……”花芜转身，质问王冬，“该不会是要和九千岁一道吧？”
　　“是啊！他也没去过不是。”
　　王冬倒是没说，这个想法本就是萧野提的，他不过是遵照上司的嘱咐办事罢了。
　　-
　　南风馆里的一切和花芜想象的大有不同。
　　她看着眼前飘过的那一个个男倌，敷粉描眉，可都还没她身边的人好看呢。
　　就连平日相貌平平的王冬，在这里都显得有几分出色。
　　更别提萧野，那身姿样貌实在抢眼！如同鹤立鸡群。
　　反惹得那些男倌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探看。
　　这一时半会都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得了谁的便宜。
　　花芜心里顿时有股说不出的恼意。
　　富庶的程溪县实在是个饮酒作乐之地，春风醉里的酒清澈澄明，没有一丝杂质，而南风馆里供的却是波斯传来的葡萄美酒。
　　制作葡萄美酒需先将葡萄压扁，再与葡萄的茎同种子一起存放，又被称为琼瑶浆。
　　花芜觉得这琼瑶浆滋味不错，冰镇过，就跟在凉水铺子喝凉汤一样。
　　沾一口，亦能驱开她心中的那点闷气。
　　天知道她是多么喜爱夏季，也多么厌恶夏季！
　　她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都快闷死了。
　　这会儿，贪凉了。
　　花芜把冰镇过的琼瑶浆当冰爽的果汁儿喝着，萧野则不着声色地往她杯子里添酒。
　　王冬看在眼里，也瞧出了些端倪。
　　萧野在灌花芜酒。
　　前几日他好饮，便是吃了这葡萄果酒的亏，这玩意儿喝的时候察觉不出来，后劲儿可大着呢。
　　不过他也有点瞧不惯花芜平日放不开的模样。
　　孤僻！
　　花芜穿着整身衣服睡觉，一年三百多个日子，天天在大通铺那挂蚊帐，像是要跟所有人都隔开。
　　从不跟人一同如厕、沐浴，做什么都要避着人，像是怕被人占了便宜似的。
　　饶是王冬脸皮厚一直往他身边凑，也没在这些事上得到他半分优待。
　　好兄弟哪有这样的！
　　更何况，兄弟们都是太监，还能怎么着了？
　　花芜觉得这里不好玩，男倌身上的脂粉味儿太重，唯一的乐趣便只剩那琼瑶浆还有那盘西域来的葡萄。
　　她对那些姿色平平的男倌无甚兴趣，伸手要去够那一颗颗洗得光亮的紫葡萄。
　　可这儿的男倌一个个的比春风醉里的姑娘还要热情，眼馋萧野的姿色，便扎堆的过来敬酒。
　　花芜刚伸出手就被那窝拥来的蜂给挤开。
　　她脸上刚挂了不悦的神色，便有一颗颗大饱满的葡萄自个儿跑到了她面前。
　　堪堪抵着她的唇珠。
　　花芜瞧见递葡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牵着一条熟悉的青筋。
　　她咬了上去。
　　心底窜起了一把火。
　　也不知是她咬到了他的指尖，还是他的指尖刻意从她唇内滑过。
　　最柔软细腻湿滑的地方被带着薄茧的粗粝指腹勾起了一点痒意。
　　一股燥意随着酒意翻涌而上。

第56章 醉酒之后
　　花芜还没回过味儿来，那只爆着青筋的手已被人群挡开。
　　“叶郎，我敬你。”
　　“还有我，还有我。”
　　……
　　一曲歌舞后，她才开始慢慢上了头。
　　彷如后脑勺被人打了一闷棍般，那些男倌在她眼里都有了重影。
　　怎么回事？
　　萧野和王冬不都说她喝的不过是葡萄果子压出来的葡萄汁儿吗？
　　脑子里的东西像是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
　　花芜开始傻笑，一会儿对着王冬，一会儿对着萧野。
　　脑中的那根和泥浆的棍子还在不停地搅动，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乌泱泱的重影和人群，渐渐在她眼前散开。
　　一张有棱有角的俊脸在她面前逐渐放大。
　　衣冠楚楚，相貌堂堂。
　　眉眼一挑，还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花芜忽地捧起那张绝世俊颜，喃喃道：“还是你长得最好看了。”
　　她的双手搭在那人肩上，穿过去的手心正好触到一戳柔软顺滑的发。
　　她将那束乌发抓了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香啊。”
　　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花芜觉得自己的脚尖离了地，自己像是成了一个软绵绵轻飘飘的布袋，在虚空中移动。
　　鼻尖充盈着那股熟悉的，醉人的发香。
　　-
　　醉酒后一夜无梦，或者说，花芜的梦境十分奇怪。
　　梦里并无任何情节，没有其他人，甚至空无一物。
　　她不过是脚步虚浮地在一片灰蒙蒙的空虚中游荡。
　　那种感觉并不好，花芜努力地蹬腿，渴望踩着点什么，来安置自己无法踏实的一颗心。
　　醒来时只觉头疼，身子和魂魄都是分离的。
　　散了一夜的酒意依然冲脑。
　　花芜此刻悔死了，她贪那一口做什么！
　　而王冬竟然也不提醒她！
　　“哎……”花芜懊悔地轻叹一口，发觉嗓子发干发哑。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喝。
　　昏昏呼呼地走了几步，诶？……
　　这个方向怎么是堵墙啊？
　　花芜往左一转，对了，是屏风没错，屏风后面是茶案，茶案上一直都备着凉水。
　　花芜虚着步子往前。
　　咦？……
　　这面屏风怎么有点眼生啊？
　　花芜挠了挠脸颊，再次眯眼去看……
　　等等！这是哪儿啊？
　　花芜心底瞬间打了个激灵，这个环境……它不对啊！
　　这哪儿啊！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去看昨夜她睡过的床榻……
　　……
　　她方才真的是从那个地方爬起来的吗？？？
　　花芜往前伸了伸脖子，待看清了她面前的是什么后，一巴掌捂住了嘴，一巴掌盖住了眼。
　　床榻上，萧野一动不动地横在榻尾。
　　单手支颐，姿态慵懒，神情冷肃，一头乌发泻下，平添了几分妖冶。
　　他冷眼旁观着她醒来，起身，转身，回头。
　　昨日的那笔糊涂账，是该理理了。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花芜终是松了收，可因为太过紧张，舌头忍不住的打颤。
　　适才醒来，她并未发现自己身周有异，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头顶也没有，所以她才那么自然地起身了。
　　所以……
　　花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点点皲裂！
　　所以她昨晚的那种轻飘飘的，脚不着地的感受，是因为！
　　她把双腿搁在了大渝第一权臣的身上？
　　“呵呵呵……不会吧……”
　　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那萧野能容忍她这般放肆？
　　“怎么，不想认账？”
　　萧野冷冷地翻起了身子，姿态飘逸，下盘稳当，犹如一棵韧劲十足的晨松。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野从她身侧掠过，绕过屏风，倒了一杯水进来，端到花芜面前。
　　花芜颤着手接过，连道谢都忘了，努力地回忆着，似乎和那头黑缎般的发丝有关？
　　指尖还残留着丝滑的触感，鼻尖隐隐还有幽香。
　　可到底是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
　　若说把人当抱枕那还说得过去，可把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九千岁当成了脚垫，那该如何解释？
　　“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萧野冷不丁地发问。
　　昨夜是花芜扯着他的头发不放，京都里的世家贵族又不能轻易绞发。
　　他便只能将人抱了回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我喜欢的是女人。您知道的吧，就算我们不完整，但我们还是会有欲念的，我对女人才有那种欲念。”
　　花芜情不自禁舔了下上唇，把王冬跟她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过来。
　　可前一日，她还想着要千方百计接近萧野，利用他的权势，可此时此刻，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突然被当事者揭露出来的时候，她反倒慌了。
　　他是不是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
　　花芜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赶紧否认。
　　可直到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怎能如此矛盾呢！
　　话虽然得是这么个说法，可花芜心虚了，她对萧野，好像真是有点奇怪的想法。
　　“真的！”
　　花芜吞了口水。
　　那颗皲裂的心正被两方势力极限撕扯，可她还是言不由衷地补了一句。
　　而她却不知，自己一边反驳，一边……脸都红透了。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臊的。
　　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只需轻轻一掐，就会渗出甜汁儿。
　　萧野被那颗蜜桃引诱着，就想上前掐上那么一掐。
　　没事，老提那两个字做什么？
　　欲念、欲念、欲念……
　　谁没欲念？
　　这下好了，那个所谓“欲念”被勾了上来，不得不有所行动。
　　萧野没有直接来硬的，而是站在离她半尺之地，倾着上身，一寸一寸地靠近。
　　最后将脸凑了上去。
　　两个人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花芜觉得她应该反抗，可心里又隐隐有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她好像特别特别想知道，那将会是种什么滋味。
　　她能感觉得到萧野的眼睛正在直视着她，可她垂着眼，躲躲闪闪，并不敢抬眸去接他的眼神。
　　算了！总归他也不是个真男人，要真发生点什么，不过是搂搂抱抱亲亲，好像也不至于太吃亏。
　　就在她不想反抗的时候，面前的身影立刻寻到了她意念里的破绽，两片薄唇压了上来。
　　有别于春风醉那晚，突如其来，又浅尝辄止的一次啃咬。
　　这次的吻，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侵略。
　　有铺垫，有前奏，有循序渐进，有高潮，有退路。
　　他压着她的唇，仅此而已，青涩得如同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年，就在花芜以为他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
　　萧野的手掌又猛地在她后背用力，五指一按，让她彻底迎向他，跌进他所营造的深渊里。
　　花芜被困在他所设的狭小方寸间，呼吸早就乱了。
　　萧野的眼神渐渐由清明转为黯沉，如同藏着一层酝酿着风雨的密云。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并没有速战速决的打算。
　　只不过，他虽没有奢望花芜的反应会同他一样热烈，可他给的回馈，却远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萧野再次退出战场，用力咬了一下。
　　这回，花芜终于吃痛闷哼，鼻尖发出一声细而急促的轻吟。
　　她也终于被激起了一丝叛逆，武装而起，抵挡他来势汹汹的进攻。
　　他想要的，终于得到了回应。
　　而花芜已经完全吃不准，这场两军交锋的路数和节点。
　　她一遍遍地在沉醉、窒息，窒息、沉醉中来回切换。
　　两人口中都还残留着琼瑶浆的气息。
　　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彻底晕厥的时候……

第57章 姿势不对
　　就在花芜觉得自己就要彻底晕厥的时候……
　　萧野顿时抽空，及时托住了她。
　　萧野喜欢花芜的反应，他的抵抗反而成了致命的诱惑和让他进攻的动力。
　　心里有股酥麻的潮意扩向五脏六腑，蔓延至十指之尖。
　　鸣金收兵的时候，萧野一把将花芜按进怀里。
　　不想让他看见他脸上未退的情潮和眼里浑浊的欲念。
　　他的下半身仍和花芜保持着一点距离。
　　只是这样，就很好。
　　就先到这里。
　　而花芜心中的颤动还未平复，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讶异的、羞愧的、迷茫的、恼怒的、不安的、彷徨的心绪百川入海，翻涌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撑破。
　　然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些复杂的负面情绪之外。
　　竟还有一丝丝欢愉和甜蜜。
　　被她压抑在很偏僻很小巧的角落里。
　　一室安静。
　　花芜的脑袋靠在萧野的胸腔上，正好可以听见他体内强劲有力的心跳。
　　还好，适才站立不稳的时候，她便将手抵在他胸前，此时相拥，她的束胸和他的胸膛还隔着她一片手掌的距离。
　　只是，萧野双臂的钳制实在叫人有些透不过气。
　　花芜只是想扩出一点空间，身子刚一动，便忽地觉得有哪个地方有了异样。
　　意外便是发生在这个瞬间。
　　花芜心中大叫不好。
　　抵在萧野胸口的掌心霍地用力，猛然将他推开。
　　“我、我想起有件十万火急的事儿，必、必须现在回县衙去。”
　　花芜驼着背，苦着脸，一只手曲肘挡在胸前，左手心搭在右肩上，还有模有样地揉了揉肩头。
　　“唉哟，我的肩膀好酸！一定是昨晚睡的姿势不对。”
　　花芜无视萧野的一脸茫然，“我得走了！”
　　匆匆离开。
　　萧野无言地看着花芜离去，才兀自反应过来。
　　后劲有点大。
　　还有……
　　什么叫昨晚睡的姿势不对？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想象中的搂搂抱抱没有，昨夜他可是当了一晚上的垫脚。
　　唇上还有酥痒的麻感，令人着迷。
　　只是，别处的反应，又该如何？
　　他喜欢上了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太监。
　　花芜雇了陶然居的马车回到县廨，一路保持着单手扶肩的姿势，回到自己的宿处。
　　她快速开门关门上锁，捂着自己的胸口，呼呲呼呲地喘气。
　　这也太险了吧！
　　她快速转到屏风后面，脱下外衣，重新整理了自己突然松泛的裹胸纱巾。
　　也就是在萧野怀里的那一点点挣扎，就险些让她现了原形。
　　花芜不禁要因为新的问题开始烦恼。
　　在萧野的认知里，应该还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男人，噢不对，只是一个太监。
　　那……如果他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怎么办？
　　三长两短的拍门声响起，王冬在外头嚷嚷，“花芜，你是不是回来了？”
　　“王冬，你好意思吗？昨儿你是怎么看着让人把我灌醉，又把我带走的？我以后还能相信你嘛我！”
　　花芜一开门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如果不是昨儿她喝醉了酒，她就不会跟萧野同榻而眠，更不会有早上那一出，而她此时也不会生出这样的烦恼。
　　王冬本就记挂花芜，这时被她一提，就更不好意思了，“你没事吧？昨儿我本来是想救你的，可谁让你这……”
　　谁让你哪儿不抓，偏偏要去抓人家的头发，哪怕你抓人一片衣角那都是有办法的呀。
　　世家贵族的那些规矩，割发如断头，谁也没胆子去触那霉头。
　　花芜把脸一撇，“没事儿，不用你担心。”
　　“昨晚，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吧？”王冬讪讪地问。
　　花芜心里一臊，面上却是点滴不显，斩钉截铁道：“没有！”
　　不可挽回的事故，的确也没在昨晚发生，而是今晨！
　　王冬笑了，“那可不，人可是九千岁啊，能把你……”
　　花芜眼刀一扫，王冬立马截住了话头，“花芜，我保证下次……”
　　“还有下次？你还让人灌我酒啊！？”
　　“不是，我是说下次兄弟我一定不让你陷入险境。”
　　“这还差不多。”
　　“那你原谅我了？”
　　“算是吧。”
　　两人一同用了朝食，便简单收拾了下，要同萧野他们汇合，回京上报。
　　一个时辰后，那辆皂顶马车果然已候在县衙门口。
　　王冬登上车辕，掀开车帘，只觉得里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再看了眼萧野的脸色。
　　呼！
　　他即刻退了出去，小声对花芜道：“怎么里面凉飕飕的，我还是跟迟远师兄一起赶车好了，外面空气好。”
　　车夫座上坐了两人已是刚好，倘若三人那便太挤了，花芜无奈上车，对王冬的说法也感到好奇。
　　进了车厢，果真感觉有股凉气，却是舒适的，根本不是王冬那种瘆得慌的表情。
　　花芜发现车厢的座板下多了几个箱子。
　　而这些箱子却恰恰正是凉气的来源。
　　花芜眼珠子稍转，立马明白过来，“爷，您把冰室搬车里的。”
　　“向钟离仵作拿的冰块。”
　　“为了不让冰块化水，一定又向他借了防水的油绢布将冰块兜在箱子中吧？”
　　“是，只借，不还。”
　　花芜刚上车时的不自然神色一扫而空。
　　萧野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知道小家伙只对这些事感兴趣，还好没白费了他一片苦心。
　　他今日又穿着一身粗布灰蓝长衫，颈间的领口处被汗洇了一小块。
　　上次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直拉着领口，显然是闷得不行，如今又要在孟夏之季赶路，可不得想点办法才好。
　　出城的路上，不仅有县衙的人，官锦城和官佑廷更是护在马车左右。
　　离开程溪县县域后，官锦城和官佑廷又连着送了十里，王冬一顿好劝歹劝在最终让他们止了步。
　　官佑廷和官锦城立在马上，看着玉翎卫的皂顶马车慢慢地在视野里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小点。
　　官佑廷嘴角缓缓牵起一笑，又即刻散在唇畔。
　　“阿爹……”
　　官佑廷想说：咱们也回去吧。
　　可官锦城只是冷冷地勒转马头，两眼空洞地掠过官佑廷，没有多看他一眼。
　　“阿爹！”
　　官佑廷心中一凉，双腿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这一路上，萧野没再有逾矩之处，可花芜自己心虚，总觉得他的一个眼神就暧昧不明，让人充满遐想。
　　只需他认认真真地看她一眼，她便觉得那目光像是化了形，变成了一把刷子，实实在在地扫在她身上。
　　萧野敛回眼神，他也知道想要真正拿捏住一个人，并不容易。
　　得靠熬。
　　不能逼得太紧，更不能放得太松，要有点到即止的悟性，和张弛有度的韧性。
　　可要践行这样的策略也并非完全没有难处。
　　那难处便是——他自己得先足够能忍。
　　眼神不得停留过久，肢体上的触碰必须一触即离，心里发痒还得端云淡风轻。
　　还是那个原则，渴着他，饿着他，等他受不住了自己扑上来那才能算得上成事。
　　可萧野低估了他自己对一个人的渴望，也低估了花芜能耐。
　　这小宦官一路上还真就一直跟他保持着君子之礼！
　　连看他的眼神都有点讪讪的，一点儿也没有想要扑过来的意思，反而……
　　反而还有点要逃的感觉？
　　临近京都的时候，他们留宿在玉翎卫的一处暗哨据点。
　　临街的药房后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院落，院落里搭着葡萄藤架，还有两颗梅子树。
　　初夏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人摘了梅子，洗净后，晾干表皮的水分，然后用糖腌制，放入锅中煮熟，最后封于容器之中。
　　夏季闷热，梅子酱味道酸甜可口，既开胃又能生津止渴。
　　这会儿，萧野特地支走了迟远和王冬。
　　捧着一碗新鲜的葡萄，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花芜喜欢这个院子，因为这里虽通街市，实则隐蔽又安全。
　　最快乐的事是，这里有独立的、能上锁的淋浴房。
　　今晚，迟远和王冬不在，萧野也早早地沐浴过了。
　　便仅剩她一人，在浴房里呆了近半个时辰。
　　沐发搓澡，出来的时候，通体舒畅，连头发丝都透露着轻快。
　　花芜难得地穿着一身短打，拿布巾随意裹了湿法，抱着一个装着替换下来的衣物的木盆，打算趁着夜色跑回自己屋里窝着。
　　可谁知，穿过庭院的时候，却叫她看见了萧野……
　　身上的那碗葡萄，和他身旁的梅子酱。

第58章 都给你了
　　敞开的梅子酱，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味道。
　　花芜早已齿颊生津。
　　心里纠结了一瞬，最终向着鲜葡萄和梅子酱低头。
　　她走向萧野，放下手里的木盆，拉过一只一尺高的小矮凳，坐在萧野的藤椅旁。
　　“爷，这会儿院子里蚊虫多，要不，我给您扇扇。”
　　她也不等萧野点头，激灵地拿过一把蒲扇，就在萧野身旁扮起了狗腿子。
　　“爷，您觉得这风的力道，还行不？”
　　萧野胸腔憋着笑，鼓鼓地应了一声“嗯。”
　　“爷，我帮您端着碗。”
　　花芜试探性地把装着紫葡萄的大碗从萧野手里接过。
　　嘿！还挺轻松的嘛。
　　花芜把碗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使了一点力气夹稳。
　　一手拿着蒲扇捏着力道，不急不慢地扇着，另一只手，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伸进自己膝上的碗中。
　　“这葡萄就在您手边放着。”
　　她膝盖的位置正好是萧野触手可及之处。
　　葡萄这东西，花芜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尝过一颗便忘记不了滋味。
　　而后便是在极为富庶的程溪县的南风馆里。
　　正是因为对葡萄的稀罕，才致使她那夜贪了杯。
　　“今夜的北斗好亮。”
　　花芜引导萧野望向夜空，趁机从碗里勾出一颗紫色的玛瑙塞进嘴里。
　　她不敢有咀嚼的动作，上颚微微用力，跟舌头配合，挤压果肉。
　　浑圆的果实带出饱满的浓汁在嘴里榨开，浓烈的甜味和微酸的涩感在齿腔内不断交织。
　　香甜醇厚、入口甘香。
　　一颗葡萄，在嘴里含了许久，像是要将它含化一般。
　　依依不舍地小口吞咽完，花芜看向萧野的眼睛，他的眼似乎一直都在望着天。
　　她心中便有窃喜，一边卖力扇风，一边伸出指尖……
　　触电仿佛就只在那一刹。
　　花芜的指尖碰到的不是宛如寒玉的光滑葡萄，而是布着薄茧的温热指节。
　　她的食指瞬间被捏住，萧野不着痕迹将她这个偷葡萄的贼抓了个现行。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枕在脑后，不改神色，依旧望天，仿佛不曾察觉这有什么不妥似的。
　　“这座院落原先的主人是个西域人。”
　　他向花芜解释。
　　“噢……难怪能在此处种植葡萄。”
　　花芜喃喃，可心里却觉得十分难过，现在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手去偷吃葡萄了呀！
　　直到手指上的关节都被萧野捏软了，那只小手才重获了自由。
　　萧野忽地起身，垂坐在藤椅上。
　　他抽走她手里的蒲扇，将一整碗葡萄放在花芜手心，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
　　“都给你了。”
　　“啊？”
　　“不是喜欢？”
　　“嗯……嗯？”
　　这么明显的吗？
　　所以，她是被戏弄了？
　　不过她不在乎。
　　花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碗葡萄，壮着胆子对萧野笑了一下，拿下巴点了点藤椅旁边的那小半碗梅子酱。
　　萧野看着她，像一只摇头摆尾的幼犬，在主人脚下撒娇乞食，直想挠挠他的下巴，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给他。
　　花芜穿着一身松泛的短打，露出纤细的小臂和小腿，领口也不像之前那样封得紧紧的。
　　细致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黯哑的银光。
　　萧野又突然觉得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什么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都不如直接拉到怀里，啃个干干净净。
　　“梅子酱也想要？”
　　萧野的语气里，明显失了几分耐心。
　　花芜一时不察，只顾着点头。
　　萧野端起装酱的小碗，“可是不能全部给你。”
　　“啊？”花芜正想说那你分点在我碗里。
　　唇瓣上却被一丝清凉的感受拂过。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没有章法地晃动。
　　花芜收回视线，才发现那是萧野颀长的指节。
　　鼻尖嗅到一股梅子酱的酸甜清香，而唇周传来了一阵既清凉又温热的酥麻。
　　对面之人眼神里透着专注，仿佛在用指尖描绘一幅绝世佳作。
　　收笔之后，萧野指节一收，捏住了她的下巴。
　　“味道如何？”
　　适才他以指沾酱，全数涂在了她的唇上。
　　花芜抿唇，轻舔了一口。
　　微微的酸感刺扎了她舌尖一下，让她忍不住皱眉。
　　萧野看着她抬起湿漉漉的双眼，一点点变得委屈的模样。
　　他骤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泡进了梅子酱里，又酸又胀，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好吃吗？”他问。
　　没有任何蓄谋和预判，他伸出手，不等回答就托起花芜的后脑勺，将他的下巴抬高了几分。
　　梅子酱在月光下显着盈盈光泽。
　　好吃吗？
　　他想他可以让自己知道。
　　面前的身影挡住了花芜的月光。
　　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花芜的手颤了一下，指尖蜷了一下，抓紧了瓷碗边缘。
　　她下意识地朝萧野身上靠去，让他的胸膛帮忙抵住装满了葡萄的大碗。
　　不能掉啊！绝不能掉！
　　夏夜的风忽地缱绻，将两人的衣带缠在了一起，彼此绞着，不分胜负。
　　再分开的时候，花芜唇上已完全没有了梅子酱的痕迹。
　　萧野微弓着身子，与她平视，再次伸出一只手，捏了捏花芜的面颊。
　　“如此便算分食过了。”
　　葡萄和梅子酱他都尝过了。
　　花芜噌地红脸了，被他捏过的地方更像是被炙热的铁饼烙过一样。
　　她一溜烟跑了。
　　捧着一碗葡萄，甚至忘了自己的浴盆。
　　萧野舒舒服服地重新躺回藤椅上，十指搭在腹前，欢快地起落舞蹈。
　　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生动。
　　黑黢黢的夜空，像是破了几个洞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满天星辰，北斗如钩，都不及他心中明月。
　　-
　　那夜过后，花芜过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同萧野独处。
　　可当她总是悬着一颗心，而结果却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心里反而有种理不清的隐隐失落。
　　距离京都，仅有一日半的路程，萧野倒是真的不再同她如何。
　　不过是悄悄带走了这处哨点里酿的所有梅子酱。
　　然而，与他们同时飞回京都的，还有杜莞棠的身世消息。
　　玉翎卫的暗卫在呈报这一条线索的时候，萧野将花芜留在了紫来阁。
　　收集到的资料中写道，杜莞棠本也出身江南书香之家，十一岁那年因家中遭遇巨大变故而被收入教坊司中，而后被暗中流放，却因身无谋生所长，遇人不淑，最终走投无路，才再次被卖到青楼。
　　而杜莞棠的父亲，极有可能正是庆平十七年时参与修筑昌南河堤一案中的涉案官吏。
　　昌南河堤案涉及之广，历时之久，有不少涉案的官吏在结案前便病死在了狱中。
　　知道这个消息后，花芜被钉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庆平十七年。
　　果然，杜莞棠的真实身世再次指向了庆平十七年！
　　萧野补充道：“还记得庆平十九年初，司天台观星测算天象时，曾凑请圣上赦免戊寅和己卯年生人，后经商议，决定从教坊司中择定一批未满十三岁的少男少女，为他们重新录入户籍文书，匿迹于大渝市井之中，以求大渝兴和之数。”
　　花芜即刻开悟，“所以九千岁的意思是，杜莞棠正是这一批被释放的少女中的其中一人？还有崔淼，这么巧，这条请赦的奏表又是从司天台发出，他亦是司天台故人，庆平十七年，乃至庆平十九年的事，会不会就是这两人产生关联的源头？”
　　萧野看着花芜，心底翻涌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你对庆平十七年的事情很感兴趣？”
　　花芜冁然一笑，“嗐，庆平十七年，我才多大呢，身为玉翎卫，不过是要当眼睛，当耳朵，当利剑，为圣人分忧，为九千岁分忧，只要是同案子有关的，我都感兴趣。”
　　“是吗？”
　　“是啊！就是那年我还太小了，穿开裆裤呢，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萧野脑中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微微皱眉，“那会儿，你十岁了吧？”
　　“噢！是！十岁那会儿已经不穿开裆裤了，那会儿我正忙着搓泥巴呢！”
　　花芜追着萧野的眼神，“爷，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同那么多人扯上关系，甚至还波及到了今日？”
　　萧野陷入沉思，那一年的事，他因受伤在家修养，并无亲身经历，永定侯也不过是个空有其位的闲职，并没有真正搅到朝堂最深的那层旋涡里。
　　若要从头到尾彻彻底底了解当年之事，那么就只有……
　　从圣上那请得紫来阁最顶端的库房钥匙，查找当年玉翎卫的办案卷宗。

第59章 来之则安
　　迟远看着花芜离开紫来阁。
　　忽地觉得怀里的另一件东西有些烫手。
　　他小跑至萧野身侧，想先看看主子的眼色，可主子愣是没给眼色。
　　他也不知该如何，只要按照原定计划将怀里的另外一份调查拿了出来。
　　“爷，这是……”
　　萧野斜眼一睨，“你看过了吗？”
　　“我？！”迟远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我哪敢啊。”
　　“嗯，放着吧。”
　　迟远原本对着里头的内容还有些好奇，这会儿也得悻悻地放下，悄悄地离去。
　　你看过了吗？放着吧。
　　这里头的潜台词绝不是，待会儿一起看。
　　而是：放着我待会儿自己看，你识趣地退下吧。
　　这么些年，迟远很识趣。
　　直到屋里再没第二个人的动静，萧野才搁了笔，捏起案上的信封。
　　薄薄的牛皮纸，里面藏着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的秘密。
　　他对花芜感兴趣，不仅仅是对现在的他，还有他的所有过往。
　　在花芜要求他调查杜莞棠之前，其实他就已安排了玉翎卫对花芜的暗察。
　　只不过，这条线做得极其隐秘，由他萧野亲手设计调查事项和分工，并由迟远亲自安排主导。
　　最后再通过这些零碎的片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实。
　　如今被萧野捏在手里的，正是这些极待拼凑的信息碎片。
　　-
　　花芜蹦蹦跳跳地用前脚跨出紫来阁，一迈后腿，脸上的神色就换了个样。
　　不再吊儿郎当。
　　其实她和杜莞棠两个人，命运是何其相似，可后来的境遇却又不同。
　　花芜十分感慨，所幸在庆平十七年她遇到了愿意冒险救她的世伯，尔后虽然被寄养的那户人家苛待，但出逃后却也遇到了善良的花爹爹。
　　杜莞棠其实也是身不由己，被命运所迫害的可怜人。
　　“骄奢淫逸”案的四名死者，又有哪一个没有恶名在身。
　　善恶好坏实在难分。
　　不过是命运交织起来的一张网，缠住了所有人罢了。
　　此时外头暮色沉沉，晚霞也褪去了不少颜色，如同迟暮的美人，垂垂老矣。
　　日落后日出，那便又是崭新的一天。
　　时光如梭，可有些经历，却不是三年五载就能轻易忘却的。
　　自八年前从井里被救出来以后，她先是在父亲挚友李伯父的全力疏通下，被接回李家。
　　可紧接着李家恐她父亲的案子再生变故，便把她偷偷寄放到乡下，掩人耳目。
　　李家人则买了一个身体羸弱的同年岁的女童，养在家中，半年后，女童病亡，李家便对外声称，那个接回来的孩子福薄，已不在了。
　　李伯父为了不让人寻到她的行踪，刻意没有和乡下来往，只在暗中银钱支持，但也不敢给多，怕引人注意。
　　这事做得隐秘，辗转几道，故而那对寄养夫妇也并不知她真实身份。
　　恰恰正是因此，那家人经常苛待她，不仅指使她干粗活，还用着李家送来的银钱将自己的女儿娇养起来。
　　一家人过上了好日子，却把带来这笔财富的人当做了家里的粗使丫鬟。
　　不过这些，花芜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决定出逃，还是因为有天夜里意外听到了那对夫妇的谈话。
　　那段日子，花芜连着好几天夜里冻得睡不着，便在烧火做饭时故意留了一点火星子，想着夜里偷摸着去暖暖。
　　路过主卧的时候，只见里头还燃着一点昏黄的灯，她猫着腰打门口经过时，却感觉到了一股热气正在往外涌。
　　于是她便蹲在门缝边，没想到那股热气竟还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花芜觉得奇怪，李美娘不是说他们家冬日里从不烧炭，全靠活络身体硬扛过来的吗？
　　在她提出想买个小碳炉或是汤婆子在睡前暖身的时候，李美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小丫头，在咱们家，可没有燃炭的规矩，你们城里人有一句话说得好，叫既然来了，就安安分分的，别一天到晚给老娘整这些幺蛾子。”
　　李美娘瞪着眼咬牙，指尖使劲戳了戳她的脑袋。
　　花芜懒得纠正，那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李美娘的话的确也不错，既然来了，就安安分分的。
　　别添乱。
　　好歹这里，还有四壁，还有床榻，还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或许，还能有几分盼头。
　　李家伯伯总不能真的对她不闻不问，把她忘了吧。
　　后来李美娘还叮嘱她，若是真的睡不着，就起来跳一跳蹦一蹦，身体活了，便不会觉着冷。
　　嗐！
　　可怜花芜白日里连口热汤都难得喝上，那个年纪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忍着饥饿入睡。
　　当她听了李美娘的话勒紧腰带，蹦了两下时，只觉得指尖发抖，双腿无力，胃疼得难受。
　　这还怎么活？
　　都快饿死了！
　　于是她也学会了偷偷摸摸。
　　清早起来偷鸡蛋，飨食歇火后便偷偷留着一点火星子，把清晨偷到的鸡蛋塞进柴堆里，晚上便偷着吃。
　　有几次实在太饿，又太紧张，做贼没个经验，总是提心吊胆地怕被发现，吃快了噎到心口……
　　那种感觉生不如死，也只能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使劲捶着心口。
　　可这些天，冷得鸡都不生蛋了。
　　她便在厨房偷偷留了半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
　　那稀粥不小心掺到了点刷锅水，味儿有点怪，她也不在乎。
　　可路过主卧的时候她顿住了，除了门缝里偷偷散出来的热气，还有女人的一声娇笑。
　　“去去去，你个死鬼，女儿睡熟了吗？”
　　“睡熟了，我刚刚喊她，她听不见呢。”
　　“滚，老娘今天身子不爽利，你自个儿解决吧。”
　　“我怎么解决，你帮我。”
　　“滚，出去。”
　　“那我真出去了？”
　　“嘿！你敢。”
　　花芜并不想听这些，只是她眷恋那么一点热气。
　　没出事前，她和弟弟也会偷偷躲到爹娘的床榻上，不肯回自己屋里。
　　天越冷，越是如此。
　　“今天是谁忘了叠被子了？这会儿怎么鼓着两个小包，让我摸摸，这个小山包软不软。”
　　娘亲会突然扑上来，将他们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亦或是隔着被子给他们挠痒痒。
　　姐弟俩会在被窝里笑得呱呱乱叫。
　　最后被爹娘一手一个抱回自己屋里。
　　眼角不知不觉地滚出一滴热泪。
　　糊了她的眼。
　　爹爹因戴罪之身无法洗脱而不能入宗祠，没有被捕的奶奶和弟弟如今仍不知踪迹。
　　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也会跟她一样寄人篱下，忍饥挨冻吗？
　　“那个丫头也有十一二岁了吧，模样是真出落得标致，你知道嘛，前些天，村里的张跛子还来想我打听，问这个丫头许了人家没有。”
　　李美娘的话让门外的花芜心里一慌。
　　李大海却道：“怎么地，他那头跛牛还想吃嫩草啊？”
　　“嘿！这话怎么说的，这样的天，谁不想要个暖被窝的，再说了都要过年了，不都盼着喜事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你也看上了那个丫头？”
　　“胡说八道什么，那丫头都能给我当闺女了，也就大妞妞两岁，我能下得去手？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老婆，我也没张跛子那么不要脸！”
　　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惧让花芜全身骤冷。
　　“切！”
　　李大海劝道：“美娘，你听我说，咱们做不了这个孩子的主，这孩子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人家的孩子，刚来的时候，连生个火都不会。”
　　“那我能不知道嘛！只是那张跛子说了，过些天要带着东西来咱家坐坐，顺便仔细瞧瞧那丫头，他白送的东西我干嘛不要！他要来看就让他看呗！看一眼还能损失她一两肉怎么的？”
　　李美娘越说越不服气，“别以为我不知道，要说那个丫头生得富贵，那也是以前，若是没点什么见不得人的、要人命的问题，能给送到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们使唤？”
　　“哎……”李大海叹气。
　　李美娘接着道：“我可跟你说啊，我不会把那丫头卖给张跛子，可他们若是看对了眼，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我也只好做主把好事给他们办了，到时候那边来讨人了，我也占着理儿，姑娘大了，这你情我愿的事儿，我能拦得住？”
　　“嗐，你可闭嘴吧。”
　　屋子里传出李大海翻身时压过床板的吱呀声。
　　“嘿！你倒是向着谁啊，我就知道你心里准是瞧上了那个小骚包。”
　　接下来的污言秽语，花芜没再听下去，就算面前烧着一堆火，也化不开她心里的寒。
　　她好想念已不在这世上的爹娘，她好想见一见分别已久的奶奶和弟弟。
　　她必须离开这家人！
　　她一口气冲到院门口，可单薄的鞋履和衣物，食不果腹的空虚感，令她无法再向前多迈一步。
　　不，她必须等待时机！
　　至少要等天气暖和些，自己的身子养好些，她才能更有把握离开这里。
　　张跛子的来的那一天，李大海不在家。
　　李美娘显得十分热络，她把花芜叫过去端茶送水，却把自己的女儿妞妞锁在屋里，不让她出来。
　　花芜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张跛子看了很满意。
　　最后，李美娘扶着花芜瘦弱的双肩，将张跛子送至门口，亲切地问她，“丫头，觉得你张大哥如何？”
　　花芜看了一眼那人猥琐的眼神，呕了出来。
　　“呕！咳咳咳！”紧接着是一声锐利的尖叫。

第60章 又赶巧了
　　花芜突然跌倒在地，全身抽搐，发生阵挛。
　　她两眼无神地瞪着上空，张着歪嘴抽搐，口里的唾沫越来越多，最终从嘴角溢了出来。
　　“美娘，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你碰她哪了？”
　　“你、你别胡说八道，我哪儿碰她了，这是她自个儿……”
　　“这是不是病啊，我好像听人说起过，对了！叫羊癫疯，这是治不好的！”张跛子看了倒在地上的小姑娘一眼，跳了跳脚。
　　他指着花芜的手直颤，“她是不是！她是不是还尿裤子了！美娘，算了，你这个养女我还是不要了，我可不想同娘子恩爱的时候，她突然就、就这样了，你把，你把那些礼物给我拿出来，咱们就当没这桩事。”
　　“好你个张跛子，真是不知好歹，你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就要肖想我这如花似玉的养女，我跟你说啊，之前老娘是真心要撮合你俩，也花了不少心思，废了多少嘴皮子说了你的好话，才说服我这养女看你一眼，如今你要反悔，也好意思问老娘讨了辛苦钱回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张跛子被李美娘一边骂一边赶了出去。
　　再回头，看见倒地的丫头这会儿好似已缓了过来。
　　缓过来之后和往常无异，只是，这全身的狼狈样……
　　让人莫名觉得晦气。
　　这整的什么玩意儿！
　　李美娘捏着鼻子，挑出一个还算规整的地儿，踢了踢花芜，“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美娘，我怎么了吗？”小姑娘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天杀的，你之前有这个病你怎么不说？！我可告诉你啊，送你来的那家人只叫我们养着你，养着你懂不懂！就是不叫你饿死冻死，可没给我们多余的银钱给你看病。你若是想治病，那就去找你亲生的爹妈，老娘没那通天的本事，自个儿悠着吧，好了就快把自己收拾干净。怪瘆人的！”
　　李美娘扭着臀花回了屋，去拆张跛子提来的那些礼物，口中喃喃，“难怪要被送到乡下来，原来是个病秧子，是被家人抛弃了吧。”
　　躺在院子里的小姑娘终于站了起来，她很想说，不是的，她的家人并没有抛弃她。
　　她倒是真想去找亲生的爹妈，可她也没那通天的本事。
　　她还肖想着或许有一天能找到失散的奶奶和弟弟，再同他们见上一面。
　　或许还能有天，爹爹的案子平反了，她能将爹爹的灵位送回家族宗祠，她还能堂堂正正姓回自己原来的姓氏。
　　她抖了抖自己的湿裤，冻得直哆嗦。
　　她是故意的，在李美娘的眼里，她这样有着不错出身的姑娘脸皮薄，当众尿裤子这事儿决计演不出来。
　　只有这样，李美娘和张跛子才会相信，她是真的病了，并且病的不轻。
　　可对那时候的花芜来说，尊严和体面，在她眼里，已是最无用的东西。
　　之前张跛子来打听的时候，李美娘一张巧嘴，把这事儿说得有板有眼的，像是八字的那一捺都快收笔了。
　　因此张跛子这回上门来，是准备了厚礼的，可却因为花芜后面的那出好戏吃了亏，折了不少钱财在李美娘家里。
　　他心生怨气，觉得是李美娘故意欺骗他，因此便在村头村尾大肆宣扬李大海家里的那个养女患有羊癫疯，注定是个赔钱货。
　　也得亏了他这一番宣传，花芜在李家，安然等到了开春。
　　因为她之前表现得太规矩，李美娘盯了她一段时间后，便放手给她操持家务。
　　在这期间里，她学会了如何偷懒、偷鸡摸狗、撒谎，总之如何让自己舒服便如何来。
　　殊不知，这也为她将来入宫假扮太监、过起掩人耳目的生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终于在一个暖和的春日午后，花芜逃了，永远地离开了李大海和李美娘的家。
　　她原是想找机会去寻救她的世伯，没想到却是误打误撞，先遇见了花爹爹，开启了另外一段缘分。
　　-
　　夜色里，花芜吸了吸鼻子。
　　她回到的独间的时候，天已暗透。
　　近一个月未回，屋子里还算干净整洁。
　　花芜简单收拾了一下，发现虽是夏季最潮湿闷热的时候，可屋里的蚊虫反而不如以前多了。
　　她想起穆然师兄在她窗下种的驱蚊草，便想着要找机会上街挑个礼物，向穆然师兄回礼，表达谢意才是。
　　不过，说起礼物，她又想起了上次进宫的时候，遇见留香姑姑，留香姑姑对萧野赠予她的那个紫色流苏如意结表现出的在意。
　　而明日又是她跟随萧野进宫向圣上呈报案卷的日子。
　　这个乌龙，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想起这件事，花芜心里又生了点波澜，在榻上翻了好几波，才勉强睡去。
　　-
　　翌日入宫，顺顺当当的，没有上次出的那么多插曲。
　　这起案子的调查结论不过是民间出的乱子，只是被误传之后损了皇家颜面，但其实质不涉党争，故而也没什么好特别做手脚隐瞒的地方。
　　因此，在南书房的汇报也很顺利。
　　这一次，花芜弥补了上次的遗憾，好好喝了一口西山白露。
　　嗯……果然是茶中上品。
　　而这一次，在御前侍奉的人，仍是曹公公。
　　不仅如此，这次曹德行给她递的杯子，比上次的更透、更白、更亮。
　　白透亮的瓷杯上还有一株小小的手绘墨兰。
　　嗬！
　　这可真是稀奇。
　　御前之人最是懂得从这些细枝末节上区分人等。
　　曹德行这个人精，这么快就掂量出了花芜在玉翎卫中的分量，可真是不简单。
　　若说这禁中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西山白露更能令人咂摸出味道的，恐怕也就是人心了吧。
　　-
　　离开南书房，花芜还是跟不上萧野的步子。
　　不知为何，像是只要在这大渝宫中，花芜想要跟上这位九千岁总显得有些吃力。
　　这让她不禁联想起之前自己还是个巡夜的小宦官时，宫里的太监宫女对于这位九千岁的传言。
　　什么面相带煞，长着一张杀人不眨眼的脸。
　　花芜歪了歪脑袋，怎么看都不像啊！
　　她又看向了他的那双绣金线的皂靴……
　　根本捉摸不住啊。
　　她又想起了初入玉翎卫时，萧野化名叶萧同他们一同办案。
　　花芜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所以……他在宫中这般步履匆忙，是怕自己的那张绝世俊颜毁了他“活煞”的名声吗？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在大渝皇宫四年，大家俱知大名鼎鼎的活煞九千岁，可真正见过他真颜的却是寥寥无几。
　　不对，就花芜所能接触到的人来说，根本就没人能说清这位九千岁的长相。
　　“在右银台门汇合。”
　　花芜的腰肩忽地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啊？”花芜刚回过神来，一低头，才发现脚下就是台阶。
　　她暗怪自己想得出神，可再转眸，便再也见不着那双绣着金线的皂靴。
　　萧野一走，她才意识到，那个流苏坠子的事儿也还没说呢。
　　这会儿日头大，花芜依着上次走到右银台门的印象，在一座座空荡荡的宫殿前的游廊里慢慢走着。
　　就在一个曲折处……
　　“花大人，这次又赶巧了。”
　　这动听如百灵的声音，不是留香是谁。
　　“留香姑姑安好，”花芜再次遇上留香往她四周搜寻的眼神，心下尴尬，忙解释道：“实在惭愧，这次又把主子给跟丢了。”
　　留香面上难掩失望，却又扯起两个迷人的梨涡，反宽慰道：“这有什么的，他总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难为你们了。”
　　自从对萧野有了不正常的心思，花芜比以往敏锐了许多。
　　瞧瞧，人家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就紧紧挨着那位九千岁站着呢。
　　他总是这般……也难为你们了……
　　听听，多像一家人才会说的话。
　　说完，留香的目光又在花芜腰间停了一瞬。
　　花芜知道她在意，她想问，便直接从袖口里掏出那个紫流苏如意结。
　　“留香姑姑可是想问这个？”
　　留香生于官宦之家，又在宫中沉浮多年，习的都是婉转迂回之道。
　　第一次碰上这么直喇喇的肠子，还有些不太适应。
　　“大人怎会有此疑问？”
　　“这个坠子是上次进宫之前，九千岁顺手抛给我的，许是觉得我那日的装扮不够得体，便借我此物装饰，而不至于在御前落了玉翎卫的面子。”
　　留香听了此言，脸上终是掩不住一丝得意。
　　她走上前来，大大方方地接过花芜手里的如意结，捧在手里，当做宝贝一样呵护着。
　　顿时又生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心思，“我就说呢，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脸上生了一坨红晕，“要知道当年他与我定情，便是送了我这样一个坠子，哎……让大人见笑了。”
　　留香将流苏如意结交回花芜手中，“还请大人将此物交还给他。”
　　“那是必然。”
　　花芜微笑着将如意结重新收入袖中，那东西握在手上的时候，突然就变得有些扎手。
　　香荷、柳絮、留香姑姑……
　　这些都是被她亲眼撞见的，那她看不见的地方呢？
　　怪不得王冬说，那样权势滔天的人物，想爬他床的人多得去了。
　　花芜转身，嘴角一抽。
　　行吧，那她得更努力才行。

第61章 陈年旧事
　　很快，花芜便到了右银台门。
　　因而，她也丝毫没有留心到留香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路，意味深长。
　　留香暗暗回想着方才她躲在拐角处，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
　　怎么会呢？
　　-
　　花芜一出右银台门，便看到那辆再熟悉不过的皂顶马车，正在一处树荫下候着。
　　她的步子温吞吞的，在大太阳底下也不嫌晒。
　　萧野两指勾着窗幔，看着小宦官不情不愿地接近马车。
　　“还不快些。”
　　他话说得严肃，可语气却是难得的温柔。
　　这让花芜心里的那股闷气突然又有些摇摆。
　　只是袖口里的那个东西实在膈得慌。
　　一上马车，萧野便主动靠近，改和她坐在同一侧。
　　他看着花芜微微出汗的脖颈，一时竟忘了出口询问他的不快。
　　花芜从袖中掏出那个流苏坠子，扭了扭身子，用了点力道郑重地交到萧野手上，“千岁爷那日匆忙，没有细看这个坠子，才不慎将此等贵重之物借予我一用。”
　　“借你一用？”萧野拎起那一团流苏，粗粗瞧了一眼，“一个坠子，需得看得如何仔细？”
　　一个极其普通的配件，那日给了他，的确有些随心，可萧野仔细一回想，却又觉得随心之外似乎也有着不难寻觅的蛛丝马迹。
　　约莫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对眼前的这个人渐渐上了心。
　　会留意他的行踪，他的表情，甚至是他身上的配饰。
　　正如此刻，他也瞧不惯花芜将自己的脖颈封得严丝合缝的领口。
　　自从有了那么两次亲密的举止后，他对花芜的关切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自然流露。
　　就像这会儿他真的很想扒开他的领口，让他好好松口气。
　　这么想着，他便也就直接这么做了。
　　花芜正要扭头的时候，萧野的两支指节正巧穿进了她的领口。
　　粗糙的指背在细嫩的脖颈上滑过，那种感觉很奇妙。
　　这个举动带来的战栗，比直接将冰块灌入她领口还要见效。
　　·
　　花芜缩了下脖子，回想起上次险些暴露的那场意外，含胸拱背起来，“这个坠子，是留香姑姑送给千岁的。”
　　“她告诉你的？”萧野又随意扫了一眼那个坠子，“这上面又没有针法，我如何晓得是从司衣局送来的。”
　　话虽这么说，可萧野已经在心里记了迟远一笔。
　　并且，虽然这件事是个乌龙，但他很喜欢花芜的反应。
　　像个带着醋意撒娇的姑娘。
　　不过萧野很快就打住了这个想法，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老是把花芜当做姑娘来对待，做的那些梦境也不对。
　　他必须正视花芜是个太监这个事实。
　　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就去克服所有困难。
　　“留香姑姑说千岁当年同她定情，便是赠了这样一个坠子，如今她回礼，还望千岁能知晓她心意。”
　　“嘣”的一声，花芜的脑门被萧野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
　　“你也不问问她当年是什么时候，穿开裆裤、搓泥巴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能当真吗？还有，为何当年的赠予要到等到如今才回复，这中间的间隔未免也太宽了些。抛开这些考量，你同她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对她了解有几分？只听她只言片语，便乖乖成了她的传声筒，反过来质问我，你就不觉得自己是被利用了吗？你断案的聪明劲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花芜无地自容，她不得不承认，那会儿真是一股醋意上了头。
　　可听了萧野的话，也没茅塞顿开到哪里去。
　　这两人之前的渊源，花芜早听王冬提过。
　　所以萧野这话的意思，是在斥责留香当年在得知他受伤的境况之后，转而接受家人安排迅疾入宫的无情背弃吗？
　　花芜不说话，萧野其实也有点急。
　　“你倒是想想，你在六七岁的时候，与人有过的约定，现在还记得吗？能作数吗？”
　　花芜沉思。
　　而这一想，还真牵出了一桩陈年旧事来。
　　萧野若是知晓他这一问委实叫花芜想起了点什么，他恐怕便不会这么说了。
　　当年花芜之所以能被李伯父从父亲的案子里摘出来，恰恰正是因为在六七岁时，父亲与李伯父做过的那一桩约定。
　　想到这里，花芜瞬间觉得萧野童年的那些情感纠葛，很值得被原谅。
　　毕竟，当年李伯父便是靠着她和李家的一纸婚约，才能堂而皇之地将她救出来。
　　虽说那一纸婚约是李伯父在情急之下所伪造，但细究起来，还是因为两家人在孩子年幼时，半真半玩笑地有过一句口头约定。
　　娃娃亲。
　　-
　　基于两家人之前的交情，外人对这场婚约并无质疑。
　　所幸的是，李伯父在父亲出事前两年调任东南历练，而后父亲忙于河堤之事，便鲜少来往，连书信亦未有几封，也得亏是如此，父亲出事之后才未波及李家。
　　而那时的花芜也没想到，李家竟敢于在那风口浪尖上，站出来向官府要人。
　　然而，这般做的代价并非没有，只是有待时间慢慢显现罢了。
　　李家强行和他们家攀亲，也直接导致了李伯父调任东南之后，却没有按照以往一照的轨迹以之为踏板，再次跳回京都升任。
　　他们就这样留在了东南，远离权力中心。
　　李伯父救她一人，搭上了一家人的前途命脉，这必是全家人共同商议并且认同的结果。
　　虽然后来的事不尽如人意，可花芜对李家只有满满的感激。
　　……
　　“怎么？还记得吗？”
　　这些事，花芜很久没有想起过了，她心虚地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
　　“嗯。还有一件事。”萧野侧身端坐，“不论她说过去的我如何模样，都别信。”
　　“嗯？”
　　这样的说法令花芜生出了片刻的意外。
　　她在瞬间设想了多种可能，却又通通无从论断。
　　疑惑和片刻的空白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萧野在马车上呆的时间有点过长，庆和宫与右银台门的那点距离，若非萧野身份特殊，并无需乘坐马车。
　　就这趟工夫，走路该走到了。
　　花芜不免掀了一下窗幔，窗外的街景有些眼生，“不回庆和宫？”
　　“听闻秋水街上新开了家糖水铺子。”
　　这是萧野没靠迟远，自己打听来的。
　　一同在外办案的时候，他可以是叶萧，他和花芜之间的关系可以随意而轻松。
　　可一旦回了京都，偌大的一座庆和宫，便将他们笼罩在另一种严肃的氛围里。
　　权臣九千岁和黄字分支的玉翎卫，这二者之间，实在难以产生什么联系。
　　萧野不希望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进展，被冰冷的院墙和规矩阻隔不前。
　　投其所好，便是他能想到的，很值得花心思的一项。
　　小宦官喜欢吃的，那他就在吃食上花功夫。
　　只是刚一走进糖水铺子，他们就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看见了王冬……
　　还有薛氏兄弟。

第62章 别被制住
　　“花芜、花芜，这儿。”
　　王冬朝他们热络地招手。
　　花芜想起之前在客来香时王冬对待薛氏兄弟的态度，心里察觉出了几分。
　　特别是当着萧野的面。
　　王冬的处境有些玄妙。
　　“你们怎么也在这呀？”花芜特意给了个机会让王冬回答。
　　“这不是赶巧了吗，只能说这家糖水铺子太火了，我自个儿来的，刚一坐下，便遇上了两位薛兄，这不就凑一桌了嘛。”
　　花芜心下了然，暗戳戳地给王冬丢了一个眼神：不愧是默契。
　　王冬挤眼回应：看我答得圆不圆溜，干不干净。
　　“花芜，坐坐。”王冬十分狗腿地在长条凳上拿袖子拂了拂，“叶师兄，您这请。”
　　一张不大的长方木案，这会儿挤了五人。
　　长边的两端分别坐着薛氏兄弟和萧野，短的两边，是花芜和王冬。
　　先来的三人，这会儿已经吃上了。
　　花芜照例问了王冬一句，“你那碗丸子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只不过里头加了核桃碎，你吃不得。”
　　花芜嘟了下嘴，点了别的。
　　薛氏兄弟名声在外，况且有了上次在客来香的偶遇，萧野已对他们的情况有所掌握。
　　而在薛氏兄弟面前，花芜和王冬只说萧野是他们玉翎卫的师兄，级别比他们高些。
　　薛氏兄弟并不有疑。
　　因为花芜晚到，又对吃食和戏曲颇有见解，薛氏兄弟自见着她后，便表现得十分热络。
　　而萧野鉴于这对兄弟之前在东宫之中所负的盛名……
　　眉间便不可言说地染了一层寒霜。
　　说到戏曲，薛正一激动，捉起花芜手腕，“花芜兄弟，王冬兄弟，明日酉时正牌，客来香将上演我新写的本子，你可一定要来。”
　　也许是气场不对付，薛氏兄弟竟也没有顺口喊上萧野。
　　花芜努力抽了抽手，没抽动，尴尬地赔了赔笑，“呵呵……一定一定。”
　　薛正得了应允，这才把手松开。
　　“吃完了吗？没吃完的打包。”
　　萧野踢开长条凳，倏地起身，朝外走去。
　　花芜眼巴巴盯着自己面前那堪堪喝了两口的甜汤，幽幽叹了口气。
　　告辞了王冬和薛氏兄弟，便追着萧野上了马车。
　　刚一上马车，花芜的手腕突然被制住。
　　这个动作僵持了一会儿，花芜也没有抽身的举动。
　　直到马车行进，还未落座的花芜才一个不小心跌进萧野怀里。
　　她的手腕仍被萧野圈着，只是没了那股制人的气势。
　　“挣不脱吗？”
　　“嗯……不是。”
　　花芜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她没明说，她其实并不讨厌那样被萧野握着。
　　萧野却是推了推她，让她坐到自己对面。
　　他先是松手，而后虎口再次沿着花芜的手腕慢慢合拢。
　　他看向花芜的眼睛，发现他也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
　　萧野手上的力道蓦地收拢。
　　花芜皱眉。
　　“你先试着将手肘顶出，同时掌心握拳回收，让手腕的尖细处破出虎口。”
　　花芜照做，可萧野的钳制却没有似预想中的那样松开。
　　他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花芜顶出的手肘，虎口仍然锁在她的手腕上。
　　而他的身子也跟着前倾许多。
　　那张放大的俊颜凑得过近，反而看不真切。
　　花芜微微侧首，嘴唇小幅开阖，“我做错了吗？”
　　“你做得对，是我反应太快。”
　　花芜：嗯？？搁这夸自己呢？
　　萧野的视线扫过花芜的面颊，无声描绘着他的眉眼、鼻尖和唇线，最终滑过下巴，停在他平坦光滑的喉咙上。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品味独特的嗜血怪。
　　只因花芜的脖颈似乎有种极其特别的吸引力，蛊惑着他，铆足所有力气去咬上那么一口。
　　亦像是一块暴露着，等待着被他占领的空地，需要他添上自己独有的气味和专属印记来宣示主权。
　　可最终，萧野只是在那处让他欲罢不能的地方留下浅浅一丝鼻息。
　　他退了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好。
　　“那，再来一次。”
　　他觉得他还能再忍忍，仿佛只要他忍得愈久，那红在枝头的果实便会愈加甘甜。
　　“嗯。”
　　花芜察觉到了一丝猛兽诱食的危险，心便一直悬着。
　　而那种心悬的感受早已从惧怕和不安，悄悄变成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第二次，花芜成功挣脱了萧野的钳制。
　　“以后别叫人再像刚才那样制住你。”
　　“好。”
　　马车驶回庆和宫。
　　花芜刚要下车，却被萧野拉住手腕。
　　“明日，你要去看那出新戏？”
　　“嗯。”
　　花芜心想，既然都答应了，反正现下亦无他事。
　　王冬总说他有心防着薛氏兄弟，可薛氏兄弟却又总是缠绕在王冬身边，她总归不太放心。
　　除此之外，花芜还想知道这两个兄弟，跟程溪县的连环杀人案究竟有没有关联，跟庆平十七年又是否有过哪怕那么一丁点牵扯。
　　总之，就想着要去探探底，多接触接触总没错。
　　“别去。”
　　萧野的语气柔和，并未摆出庆和宫之主的威严。
　　这不是命令，而是他在同花芜商量。
　　那张惯于说一不二、咄咄逼人的嘴，说出这样的话。
　　让人觉得别扭。
　　花芜心底却有种窃喜。
　　她现学现卖，将手肘顶出，收回手腕，朝萧野调皮一笑，翻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知道萧野在担心什么。
　　薛氏兄弟。
　　可萧野的担心，恰恰是她最不担心的，看惯了萧野的眼神，花芜反而觉得，薛氏兄弟其实并不是民间所传的那般。
　　双生魅主。
　　他们确有才情，也生得美貌，不似行为粗野的男子，但其实他们内里很正。
　　萧野看着人离去，心里反而生出一股熨贴。
　　即便花芜并没有答应他的商量。
　　但他喜欢私下里，他和花芜之间相处的转变。
　　花芜终于不再是仅仅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九千岁，不似从前那般同他说话时，眼中除了倔强便是战兢。
　　-
　　第二日傍晚，花芜收拾好自己，从自己的独间里的屏风里转出来时，再次被竹椅上的人影一惊。
　　花芜下意识地架起双手，在胸前交叉抓着大臂。
　　可这姿势怎么看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她松了松神经，手心在大臂上随意搓了搓，又悻悻垂下。
　　“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进去的时候。”
　　“那你！那我？……”
　　那我换衣服的时候不是被你看全了？
　　花芜没有意识到，第二次开口时，她对萧野的称呼已经从“您”悄悄变成了“你”。
　　她在出门前总要再将裹胸加固一下，这会儿是夏季，上次又出过那样的意外，她实在不敢大意。
　　可这屏风的织线和技法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稀疏，说是遮挡，其实也就是个摆设。
　　花芜之前也不在意，总归这处她一人独住。
　　可萧野总是这般不打招呼地出现，要叫她如何防备才好？
　　她皱眉，他挑眉。
　　“嗬。”
　　萧野喉间颤了一个音出来，就这么怕被他看了吗？
　　“怎么你的那三本杂书里，没教会人‘非礼勿视’吗？”
　　萧野抄起双手，长腿架起搁在另一张竹椅上。
　　干脆偏头不看花芜。
　　花芜觉得他的反应有趣，又自觉吃了熊心豹子胆，正想调侃一句：哟！您还知道非礼勿视呢！
　　却陡然看到夕阳的橙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打在萧野手中晃着的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上。
　　花芜一时眼迷，也不知是没看清，还是吃惊于自己的猜测。
　　她靠近了几步。
　　心中压着一片宁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
　　“爷，这是什么？”
　　萧野指尖用力，将手里的东西调转了方向，握进手心里。
　　“有一桩公差正不知该交给谁去办，只是你……”萧野将花芜上下打量一眼，“啧”了一声，“你打扮成这样，是要去看戏？”
　　“嗯？是吗？不是吧！”花芜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爷，我这人有个毛病，就算足不出户，也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整洁、漂漂亮亮的，只图自己舒坦。”
　　“不去吗？”
　　“不去不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去！”
　　“接着。”
　　萧野将手里的黄铜钥匙抛给花芜。
　　“庆平十七年的卷宗，你去看吧。若是从案卷中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花芜恨不得将钥匙摁进自己的手心里，她极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自己眼角的胭红在夕阳的薄晖下更显姿色。
　　萧野看着花芜又喜又悲的模样，心中喟叹，真不知他有没有理解自己的真正意思。

第63章 我需要你
　　牛皮信封里的零碎信息，已被拼凑了出来。
　　庆平十七年。
　　萧野终于知道了花芜对于这个年份执著的真正原因。
　　调查这件事，除了对花芜过往的好奇之外，还因，庆平十七年，于他而言亦是特殊的。
　　皇帝遇袭，身为禁军副统领的他在刺杀拦截中受伤。
　　借着此事产生的后果，时任御史中丞的季封向圣上谏言，恳请早立东宫。
　　尔后，迫于朝堂百官与谭氏一族的压力，谭皇后嫡子宋承奕如愿入主东宫。
　　东宫定主之后，季封从正四品升擢为正一品太子太傅。
　　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除了那年的河堤损毁案中的涉事官员，似乎也有另一拨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
　　萧野带着花芜登上紫来阁。
　　这座以晨光命名的阁楼在暗淡的黄昏下，并无特别之处。
　　花芜手里捏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这把钥匙足有她一只手掌之长，初一看，可辨其做工之惊喜，匙柄的齿梳比之寻常钥匙要精细复杂得多。
　　“进去吧。”
　　花芜抬眼，但见平平无奇的两扇菱花格子门，在它们背后，不知关住了多少人、多少个家庭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可钥匙和锁头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对抗的力量，她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手心贴着她的手背。
　　萧野站在她背后，两只大臂夹着她的双肩，一手捏着黄铜锁头，另一只手带着她冲破最后一道关卡。
　　解扣时，黄铜锁芯发出的一声脆响，在花芜心中响起沉闷的回音。
　　八年了……
　　今日，她将会在当年的卷宗里，看到些什么？
　　卷宗里所记载的一切当真会是当年的真相吗？
　　不，一定不是！
　　那么她又是否能从中寻得蛛丝马迹的破绽？
　　萧野此时微弓着身子，下颌悬在花芜细弱的左肩上，他微微偏头，一双薄唇几乎就要咬在她的耳垂上。
　　“记住你说过的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独特的嗓音顿挫有致，吐出的气息拍在花芜的耳后下方。
　　紧接着，他退开身子，姿态从容地与她隔开两步的距离。
　　像是不愿多加干涉。
　　可他的存在感太强，每个细微的举动都会在花芜心里带起一阵风。
　　花芜转身回望他，“你不进去吗？”
　　萧野沉闷了一息，又上前绕过花芜，拨动了室内的开关，紫来阁阁楼顶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紧接着传来什么东西转动的声响，室内瞬间亮如白昼。
　　“里头不可使用明火，卷宗亦不可外带，你尽早看完，将卷宗复位，便出来。”
　　他不进去。
　　“嗯。”
　　花芜点头，站定，坚定地转身走进了那个令她无比期待又有点恐惧的地方。
　　紫来阁密卷室的卷宗按照年份依次存放，并不难找。
　　当花芜行至密卷室中央的时候，抬头一看，便看见了室内亮如白昼的原因。
　　阁楼顶端的两片木板大开，上头嵌着一颗她一人怀抱大的圆球，那圆球发着莹莹亮光，既像太阳，又像月亮，既如玉石，又似夜明珠。
　　然而，就在这颗不知为何物的光源下，正正存放着庆平十七年的所有卷宗。
　　花芜意外发现，这个特别的年份里，竟只存放了独独一卷案件卷宗。
　　她颤着手，伸向格子里那个孤零零的卷轴。
　　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她不知自己即将抓住的是一次洗刷冤情的机会，还是一只即将把她拽向深渊的魔掌。
　　她抽开裹着卷宗的束绳，席地而坐，将薄卷小心谨慎地摊在手中，那一个个方块字在她手中跳动，那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文字突然一个个地变得陌生。
　　卷宗写道：“庆平十六年，大理寺正南斗山领河堤使一职，前往昌南县修筑昌南河堤……”
　　花芜双唇紧闭，头疲惫地向后仰靠在存放卷宗的书格上，眼珠子向上转了转，才将心中激起的那点波澜压了下去。
　　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那三个字，熟悉又生疏。
　　只是，那个人，已不再是那个会爱她会训她的活生生的人物，而是卷宗里平躺着的，没有颜色，没有血肉的三个墨水字。
　　她的父亲，南斗山。
　　一个时辰过后，花芜已将卷宗反复研读了三遍，却是毫无所获。
　　这份卷宗的记载实在太过简单，对于经手过两个案子的花芜而言，这一份不足万字的记载，甚至不能称之为卷宗，而只是一纸平平无奇的记事。
　　里头按照时间顺序，毫无侧重地叙述了南斗山领河堤使，负责督工修筑昌南河堤一事，而后便是第二年春汛冲毁河堤，耗时九个月、三万人力、三千万两银子的昌南河堤于一夜之间被急汛冲刷得体无完肤。
　　良田被毁，村庄被淹，恶疫肆虐。
　　昌南县一夜之间堕入地狱。
　　大渝皇帝震怒，下令惩治所有涉事官员，南斗山身为督工的河堤使，首当其冲。
　　可对于这个案件最后的结论，却仅有寥寥数笔，南斗山伏法，一家五口皆受牵连，其妻同罪，其母及其一双子女于缉捕当夜失踪。
　　在这份卷宗里，花芜看到了另一个让她起疑的名字，昌南县知县都拾忆。
　　如果花芜记得不错，这位曾经的昌南县知县是个好道之人。
　　此人信道，礼敬道士，昌南县境内有座青沧峰，青沧峰顶有座乾元观。
　　那一年的水患过后，乾元观因地势较高，躲过了一场浩劫，随后便也广开观门，收纳避难民众。
　　可之后，乾元观却在庆平十八年的某一天突然人去楼空，逐渐荒废。
　　因为对昌南县与河堤案的关注，那些年，花芜总是想方设法从李美娘和花爹爹那里打听与之相关的消息。
　　-
　　亮如白昼的室内让花芜一时忘了时辰，卷宗里所写的一切都是她早就知道的，或者说是朝廷愿意对外展露的。
　　并没有新的收获。
　　花芜重新将卷宗束好放回原来的位置，缓缓退出了密卷室。
　　她盼了那么久的一把钥匙，并没有给她带来她所期待的或是惧怕的冲击。
　　她重新将黄铜锁扣上，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意犹未尽和无可奈何。
　　密卷室的门重新关上，像是隔绝了她和那个秘密的唯一通道，可花芜却又无法因此感到遗憾。
　　只因那个门她进去过了，看过了，找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便也无需遗憾。
　　此时，紫来阁外头夜已深邃。
　　五层楼高的阁楼上，夏夜的风卯着劲儿疯狂地吹着，像是在对抗着这平地而起的巍巍高楼。
　　花芜散下的发丝被吹得粘了一脸，阁楼外围的栏杆稀疏，仿佛只要风大一些，或是脚一滑，便会掉下去似的。
　　花芜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双手抓着栏杆，凭栏下眺。
　　幽深的庭院中，意外地摇曳着一点微光。
　　花芜定睛，赫然发现那一点微光是一盏手提的灯笼。
　　夜色如水，这让花芜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幽暗的深潭之上。
　　而深潭底端，正有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透过雾蒙蒙的水面，也在望着她。
　　那双洞察的眼，也正在穿透层层迷雾，看进她的眼睛里。
　　这让花芜有了一跃而下的冲动，但她明白那也只是一时冲动。
　　如今，深潭底端的那个人，已变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花芜飞奔下楼，她觉得自己几乎是用滑下来的，那么的迫不及待，那么的急不可耐。
　　而萧野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
　　往前提着的灯笼随着她的到来缓缓侧开。
　　然花芜却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那张举世无双的脸，权势遮天的手，活的煞。
　　“我需要你。”
　　她喉中带着一点哽咽，平日刻意装的粗声变成了柔软的细语。
　　说完，她上前一步，把隔在他们之间的那三步走完。
　　双手攀上他的双肩，踮脚……
　　轻轻“啪”的一声，提灯落地，灯笼纸瞬时皱了。
　　火焰蹿起，瞬间明灭。

第64章 知无不言？
　　花芜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
　　她的手攀在萧野颈间，踮起脚，柔软的唇瓣轻轻地靠在他的薄唇上。
　　试探地，一点一点地亲吻他。
　　有着说不出的虔诚。
　　她好像丢掉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东西。
　　谁能说这得失之间的换算，究竟值不值得呢？
　　她想，那是她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光。
　　她不敢完全闭上眼，微睁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脸色。
　　第一次主动，得到这样的反应，多少会感到有些挫败。
　　她索性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于这个吻上。
　　毫无章法的辗转，透着十足的青涩。
　　萧野没有表情，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情绪超脱了掌控。
　　那些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从指缝中悄悄溜走，逃出了他的掌心。
　　当花芜讷讷地松开他的衣领时，他才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野呼吸微沉，倏地捏住他的下巴，“这就结束了？”
　　被扑的他可还没回过味来呢。
　　“嗯？”
　　花芜从他脸上看不出喜厌。
　　可他的脸，却在霎时间垂下，唇瓣也跟着重重地压了上来。
　　和她的蜻蜓点水截然不同。
　　狂野的力道十分放肆，粗野而热烈，令唇齿间酸麻的感受愈加强烈。
　　他要把从指缝溜走的东西加倍还给他。
　　花芜睁着眼，任由这种铺天盖地的倾覆感将她压得严严实实。
　　萧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倏地锁紧。
　　不留半分余地。
　　明月看不见了，夜风听不见了。
　　她的五感里，唯有余他。
　　花芜不受控制地擒住了萧野的衣领，如同风雨中的弱小藤蔓，势必要紧紧依附在大树身上。
　　从今往后，他便是她的支点，她必须借助他的力量，拨开迷雾，为父洗冤。
　　-
　　分开的时候，萧野双眸蓄着浓稠的情愫，将身体里的晦暗不明的欲望展露得淋漓。
　　适才的拥抱让他更加确定，身前的这具躯体是柔的软的。
　　紫来阁第三层便是他所居住的寝室，这一刻，他产生了直接将人打横扛走的念头。
　　那句轻轻柔柔的“我需要你”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在他的五脏六腑，散风点火。
　　他一遍遍地向自己强调，眼前之人是个男人，甚至还是个有残缺的男人。
　　他是否能够抛下所有教条旧念，完完全全地相信他们可以毫无隔阂地接纳彼此？
　　可小宦官今天主动了。
　　他的举动越是生疏，落在他眼里，越是真情流露。
　　就算难，他也想试试，否则可就对不起小宦官的这趟投怀送抱了。
　　萧野扶在花芜腰间的手渐渐垂了下来，落在腰胯的时候，花芜忽地一个激灵，紧紧地抓住了萧野躁动的指尖。
　　萧野有力地回握，拉着花芜的手腕，一鼓作气将她拖到了三楼。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始，萧野索性先给他倒了一杯水。
　　看着小宦官捧着茶杯的手指颤颤巍巍，他又心软了。
　　而此刻花芜纠结的是，衣服还不能脱，脱了以后万一九千岁发现她根本就是个女子，幻想湮灭，发了怒，要把她掐死怎么办？
　　花芜端着水杯，一口一口慢慢啜着。
　　她的两眼从茶杯上偷偷冒了出来，打量着大渝第一权臣的卧寝。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应该说是完全没有重合之处。
　　他卧寝内的一切陈列，十分简单，于他这样身份的人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简陋。
　　茶几，矮凳，一个铜盆架，一张床。
　　甚至没有橱柜。
　　一眼便能望穿。
　　尤其是，那张床榻，不是张拔步床也就罢了，它甚至还不是一张架子床。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连个挂蚊帐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一张床板，便只剩孤零零的四条床腿。
　　这让花芜很没有安全感。
　　但是那床被褥看着却是极为丝滑舒适，让人有股想要上前蹂躏一把的冲动。
　　而花芜也由此联想到了整个紫来阁的庭院布局。
　　有树，但不多，常年被修剪得光秃秃的，没有灌木，只有草丛。
　　这说明了什么呢？
　　花芜突然悟出了这其中的关节之所在。
　　一眼能够望穿的地方，必然无法藏人。
　　想到他便是在某次刺杀拦截中受的伤，因而起居之地也处处透着防备。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却直接将她拎到了他的卧寝。
　　花芜心里兀地多了几分同情，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软。
　　“在卷宗里，看到了什么？”
　　刚进屋的时候，萧野便看出了花芜的瑟缩和一点点抗拒。
　　到后来，竟然还多了一丝怜悯。
　　嗬，有了这几样东西，他是真的无法下手了。
　　哎，既然办不了那件正事，那便只能办另一件正事了。
　　“我发现，杜莞棠兴许是庆平十七年年间昌南县知县都拾忆之女。”
　　“为何这么说？”
　　当初让人调查杜莞棠的身世时，并没有这般具体的说法。
　　只因庆平十七年因昌南河堤案被罚入教坊司的女子太多，而庆平十九年被释放的也多同这批人有所重合。
　　被释放的罪奴秘密修改了户籍文书，之后流入民间，便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故而，他们只能暂时猜测杜莞棠是因那年的昌南河堤案获罪，若要查到究竟是哪户人家，便要多耗人力时日。
　　而杜莞棠本人已在连环杀人案中自戕，这便使得调查的难度增大许多。
　　“首先，都与杜谐音，极有可能是杜菀棠的真实姓氏，杜菀棠既曾是戴罪之身，自然不会再用回之前的姓氏，而都姓又有些特别，于是杜菀棠便改了个音，再者，更值得注意的是，昌南县境内有座青沧峰，青沧峰顶有座乾元观，昌南县重道，而当时的知县都拾忆又是个好道之人。”
　　萧野这会儿也明白了花芜意中所指，“你是通过春生和杜菀棠的关系，推断出杜菀棠来自昌南县。”
　　“是。”
　　被捕之后，春生曾在杜莞棠的坦白中透露过，以五行元素杀人，本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而他又曾在道观生活过——
　　“我是个孤儿，自打记事起就生活在道观里，后来道观散了。”
　　他口中的道观是否又正是昌南县的乾元观呢？
　　其实，能够佐证花芜猜测的最关键一条线索，是杜菀棠死前给她传递的字条。
　　庆平十七年。
　　这是不是也恰恰证明了杜莞棠便是庆平十七年那起冤案的旧人？
　　她要花芜追寻公平正义，永不妥协，是否正是在暗示当年的由案子所累之人所承受的冤屈？
　　对于这张字条，花芜对萧野有所保留。
　　她需要他的手，他的权势，但她目前仍不清楚，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正如，她也不清楚，萧野喜欢的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是同他一样，没有根的太监。
　　在弄清这些疑惑之前，花芜不会表露自己的真实立场和最终目的。
　　从目前所知来看，都拾忆尊道，又在昌南县为官，或许早前，身为知县之女的杜莞棠就和长在乾元观中的春生有过几面之缘。
　　杜莞棠清丽美貌，在春生眼中便如仙姑下凡，或许情愫早已暗生。
　　只可惜，在庆平十七年之前，二人身份太过悬殊，春生自然不敢肖想，只将这份情意牢牢压在心底。
　　直到，春汛冲毁新筑河堤，或许，杜莞棠在受其父牵连之前，也曾受到乾元观庇护，落难的贵女终于走下仙云，二人亦由此产生了更深的缘分。
　　后来乾元观中人散去，春生开始四海为家，而被没入教坊司的杜莞棠也在司天台的运作下重获自由。
　　冥冥之中的缘分，又在程溪镇，将他们暗暗牵在了一起。
　　“除了这些，没再有其他发现吗？”萧野面色沉静地发问。
　　毕竟，在那起案子里，都拾忆只能看看算得上是一个配角。
　　“没了，就这些。”
　　除了这个意外的发现，其他的一切，对花芜而言，太过熟悉。
　　虽然只是表象，那也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切，委实没有翻出什么新的波浪。
　　“噢……”
　　萧野的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落。
　　看来，眼前这个小太监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
　　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是不是太过敷衍了啊？

第65章 想安慰他
　　花芜不知道，萧野的那间卧寝，就连迟远也没正式进去过。
　　她也是后来才想到，那般简约的卧寝，就连橱柜都没有，除了睡觉以外，萧野几乎不在里头做任何其他事情。
　　可萧野却毫无戒心地把她带进去了。
　　花芜起初没能领会这层意思，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已走在回自己那间小独舍的路上。
　　花芜仔细回着味儿，想着离开紫来阁前，萧野的语言和神情……
　　他好像有点失望？
　　因为她没能发现新的线索？
　　花芜心里有些忐忑，直到在独间一旁的盥室沐浴过后，还在琢磨着这件事。
　　假设那份卷宗没有问题的话，那她确实是把所有的新发现都说了呀。
　　那个人又是玉翎卫首尊掌印，查看卷宗不过是他在皇帝面前一句话的事，她进去查阅卷宗的时候，他也表明了自己无需同去。
　　花芜不信那个案子的卷宗他没看过。
　　他肯定看过，并且早就通晓案卷中所载的内容，才会那般从容放手。
　　既然是这样，他又是迫切地想从她这里听到什么新的内容？
　　花芜拿着干帕包着半干的头发，轻轻擦搓着。
　　忽而，她手上的动作一窒……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莫非，他当真对她的身份起疑了？
　　花芜此刻只穿着一件并不厚的宽松外衣，相对于更薄更软更舒适的寝衣而言，外衣的料子多少有些磨蹭和膈人了。
　　可即便在独间里，她也不敢单单只着里衣入睡。
　　她扫了眼松在床榻一旁的裹胸带。
　　这东西真是太烦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女扮男装真是越来越有难度了。
　　既然如此……那到底要不要对他坦诚呢？
　　这样纠结的心境使得一向好眠的花芜无法安然入睡。
　　次日醒来时，眼下遮不住两道青影。
　　嗐！若是早知苦思冥想到头来还是没有结果，那还不如多睡半个时辰觉呢！
　　昨儿她回来前，萧野特意交代了，今早要她陪着入宫。
　　原因无他，卷宗看完了，萧野要入宫交还紫来阁密卷室的钥匙。
　　而这件事是花芜提请的，萧野点名要她随同，身为下属，责无旁贷。
　　不过这一次她身无公事，不必跟着萧野进南书房，只在外头等着。
　　纵然如此，乾清宫值房里的小太监也拿出最精致的杯子，给她斟了一杯好茶。
　　花芜等了许久，最后又由小黄门从里头传了一句话出来。
　　“九千岁请大人前往右银台门等候。”
　　又是右银台门。
　　行吧。
　　好在她早有准备。
　　前两次出宫的路上总是不可避免地“巧遇”留香，这一次，花芜便在进宫前率先向王冬打探了能从南书房到右银台门的僻静小径，这会儿，她正依着模模糊糊的印象，循径而去。
　　路走了一半，花芜才发现这僻静的小路也并不僻静。
　　看来也有人同她一样的心思，在刻意避开些什么。
　　花芜悄悄凑近了几步，懒懒散散地靠在宫墙上。
　　两个宫女的私语声传来。
　　“瞧瞧，那个留香又在那路口候着了。”
　　“那位又来了？”
　　“可不是，如今还有什么能比那位重要。”
　　“嘿，可真有意思，当初自己看不上，急着撇开人家，现在赶着倒贴，人家却不稀罕了。”
　　“嗐，要不说此一时彼一时呢，当年留香进宫，是因为那位在护驾中受了伤，没尝过情事的少女自然不想受那份寂寞，可谁知道啊，就在她以为能够一步登天的时候，她本家也跟着出了事，被宫里的贵人们给忌讳上了，这才无法得志，到不了御前。而如今，那位可不是区区一个因负伤而卸任禁军副统领的侯府世子，永定侯爷逍遥自在，只想跟着过闲散日子，虽然顶着一个侯爷的头衔，可谁都知道，那是个虚的，荫蔽不了几代儿孙。谁能想到那位还能因祸得福，接了庆和宫那个位置呢？御前第一红人，说句大逆不道的，就是东宫现在的那位，这一个月里跟大家说过的话，还不如人家来一趟的多呢。”
　　“你可吹吧你，乾清宫里说了几句话也是你能知道的？哎，不过这么一说，可真是白瞎了留香那副脸蛋。”
　　“你可在这深宫之中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还说这般不识体统的话，在这高墙深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姣好的脸蛋，在所有关乎权势的考量中，脸蛋也被排在了最后。别说留香了，就说咱们，这谁刚进来那会儿，不是水灵灵白嫩嫩的。”
　　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传来。
　　“你可算了吧你。就你这模样，也就贾公公能看得上你。噢！我说你怎么能知道人在御前说了什么话呢，原来是贾公公为了讨好你才告诉你的呀。”
　　“去，别提他。”
　　“你这还羞上了！人家对你那般情意，事事想着你，事事护着你，你真不打算同他处一处？”
　　“嗐！”一声叹息沿着宫墙飘到花芜面前，撞进了她心里。
　　只听那头又道：“你也知道，若要同他一起便是结为对食。他总是那样嘘寒问暖，做事又细致，总能落到人心坎上，劝了他几回，让他寻个别人，他却总是不肯，其实……我又岂是个心肠硬的。可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安安分分当差的宫女一到年岁，便能出宫，嫁人。我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想嫁人生子，安稳度日。”
　　另一人也跟着叹息，“或许你要说我天真，其实，贾公公那样的人，若不是……身子有所残缺，真真是个顶好的人，你就是出了宫，在外头，怕是也难找到这样一个贴心又死心塌地的，哎，可你说的嫁人生子，我也理解，没法劝，就是可惜了，那份情意。”
　　“是啊！倘若他是个常人，我们能在宫外遇见，那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造化弄人罢了，你是没听长乐宫的彩云说起过，那个彩云呀，是惠贵妃身边的人，跟了这么一个好主子，这辈子要出宫怕是难了，她便是在这宫中找了对食，是曹德行的干儿子，一开始还觉得她两头都有了依靠，眼红了一下，可！可后来常常见她身上浮着红肿淤青，你是没见过，那就跟在牢里被人上了刑一般，光是看着都要替她难受。他们结为对食那一日，眼见着曹德行送了他们两箱贺礼，原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后来才知、后来才知那里面的其中一箱，竟是太监折磨人的狎具。”
　　说到这里，那人已开始呜呜咽咽。
　　“你说留香这会儿还盼着那位做什么？莫不是被权势冲昏了头脑了！只手遮天又怎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总归就算得到了，也无法享受人伦之乐，这辈子，总是要遗憾的呀。可别忘了，那位是个‘活煞’，落到他手上，还不知是个什么折磨法呢，越是位高权重，手段越是残忍，别到时候被嗟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才叫一个得了权也没命享呢。”
　　“嘘！快别说了。”
　　一场宫中私语，到了最后，却成了深闺幽怨的感慨。
　　话到这里，也无需再说下去。
　　而这样的对话，花芜也不是第一次听。
　　之前巡夜击更，偶尔也能在宫墙下偷偷听见别的宫女太监说起这种事。
　　因为不是真正的男人，他们在情事上往往需要借助特别的手段来宣泄情欲。
　　故而也次次把枕边人弄得浑身是伤。
　　在认识萧野之前，花芜只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过遥远，听了也只觉得唏嘘。她或许能理解在这深宫之中因孤独寂寞而凑成一对，相互抚慰的心情，可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事，或许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只不过……
　　她更意外的是，听了那两名宫女的谈论之后，她竟然开始同情起那位素未谋面的贾公公。
　　并且由此联想到了萧野……
　　萧野也有这样的难处，并且他的处境似乎更加艰难些。
　　出身高贵，却在最为意气风发之时出了事故，而后又得隆宠，翻身而上，成为权势遮天的一方人物，可这些滔天的名头一个个挂在他头上，既是让他站得更高的山，难道同时不也是压着他的山么？
　　这些不得了的身份标识却仿佛令他的难处显得愈加遗憾。
　　他是否也会为此伤怀难过？
　　听了那么多瘆人的话，花芜很意外自己并没有一点点厌恶。
　　她其实很想打断说话的那个人，告诉她萧野不是活煞，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还有，他的寝室里，没有橱柜没有箱子，有什么东西没什么东西一览无余。
　　所以，他的屋里，也没藏着稀奇古怪的狎具……
　　甚至此刻，她突然很想抱抱萧野，想见他，想安慰他。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也回想起两人有过的亲密举动，并且突然意识到——
　　如果那个人是萧野的话，她好像也并不抗拒。
　　至于人伦之乐，传宗接代……
　　她已如此了，倘若父亲无法沉冤昭雪，他们南家也早已被宗祠除名，那还谈什么人伦之乐，传宗接代？
　　等她找到弟弟了，便让弟弟去做传宗接代的事。
　　花芜正想换个方向往回走。
　　却听那边蓦地又换了个话头，“听闻今日圣上召见了几名颇有名声的贡士，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只是啊，咱们这样的人就别肖想了，今日若是能远远看上一眼，那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科考殿试不是在秋季么？怎么这会儿召见？”
　　“不知道呢，听说里头有什么特别的人物，这会儿士子们都聚到京都，听闻客来香每十日便为这些士子举办宴席诗会，兴许是有人在那出了风头，被传到了御前吧。”
　　“那可真是稀奇，入宫这么久，从未听过有此先例。”
　　“对啦，是不是为了顺德公主召见的？公主今年及笄了，莫非是要从中……”
　　“不是吧，这顺序不对，倘若是要选驸马，也该等殿试过后放榜了才从三甲里面挑一个合适才是。”
　　花芜慢慢走远，将手搭在腹上。
　　客来香。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吃上好吃的了。
　　她走回了宫道，一进一出的左右对称的抄手回廊上，另一边正由宫人引着几名布衣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那些人风华正茂，朝气蓬勃，仿佛只需挥一挥衣袖，下一刻便能青衫猎猎，指点江山。
　　比起关注这些年轻学子，花芜更愿意去琢磨今晚要去客来香点几个菜。
　　故而，她也没能发现，人群中的一双眼睛，蓦地朝她投了过来，只一眼，便再也无法挪开。

第66章 撩起尾指
　　花芜走到右银台门的时候，又有人来提醒她了。
　　正是上回打趣她跟丢了主子的那个小黄门。
　　“大人，怎么还在此处磨蹭，九千岁已在车厢里等着了。”
　　“多谢多谢。”
　　这一次，花芜一路小跑，恨不得立刻奔向有萧野所在的地方。
　　她掀帘而入，想也没想便挨着萧野坐下。
　　这是萧野始料未及的，这个小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总是要刻意跟他隔开距离，他便没给他预留地方，因而此刻，花芜只坐了座板的一小角。
　　可明明没见到时，还想着要抱抱他，宽慰他，现在人就在身边，她却有些手足无措。
　　她刻意不看他，却让自己的衣袖肆无忌惮地贴近他的。
　　好像仅仅只是如此，两人之间便有了牵连。
　　萧野心情很好，花芜的主动让他很受用。
　　花芜靠近，他反倒拉远了身子，睥睨地看着身旁小小的他。
　　“怎么？今日进宫遇见什么趣事了？”
　　话一脱口，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好心情掉了一大半，板了板脸，“遇见今年来京赴考的士子了？”
　　虽然不觉得那几个看似意气风发，实则呆头呆脑的士子有什么可称之为趣事的，花芜还是照实道：“嗯，看见了。”
　　但都没你好看。
　　花芜心里偷乐。
　　她没回头，并不知晓萧野的双眉却因此拧得更重了。
　　上次让迟远调查回来的资料碎片，萧野默记了一遍之后，便亲自销毁了，如今，有关于花芜过往的一切，只在他一人脑中成形。
　　他清楚地记得，庆平十七年的那起案子，南斗山夫妇被捉拿归案时，那一双子女和家中祖母却是逃逸在外。
　　后来，在追拿缉捕的过程中，时任浣州长史的李植以一纸婚约斩断了南家长女同南氏一族的所有联系，言之凿凿，说那是他们李家之人。
　　后来南家长女被接回李家，不出一年，却因体弱而病故。
　　再说，那时的李植原是大渝首辅顾衡原的得意门生，去往东南浣州，不过是为今后回京担任阁中要职而添的一笔履历。
　　就在庆平十七年之前，朝中多有传言，说李植乃是顾衡原亲自挑选的接班人。
　　在顾衡原致仕隐退之前，必定会回京接任要职。
　　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呼声极高的李植也只就地提了一级，成了浣州别驾。
　　连京都没能踏回来。
　　可见当年之事，影响之深。
　　而今……
　　萧野深深吸了口气，而今，李家人又杀回来了。
　　花芜是因为看见了那个人，才这般欢心喜意的吗？
　　萧野自觉莫名地握紧了指节，有消息说今年入京待考的士子，一个个风流俊俏，才高八斗，客来香的诗会也比以往热闹了不少。
　　他看向花芜，见他眼中泛着情窦初开的意动。
　　啧嘶！
　　真刺眼。
　　怎么，这会儿想另寻枝头，抱抱其他高枝了？
　　“今日，日落后，您得空吗？”花芜问。
　　“嗯。”
　　“那，可以邀您去客来香吗？从程溪县回来之后刚好领了月奉，还没空花呢。”
　　小东西，还算你有良心。
　　“我还想叫上王冬和穆然师兄，王冬自不必说了，若是不喊上他他怕是要念叨我一辈子，还有上次穆然师兄在我窗下种了驱蚊草，一直没想好要怎么答谢，想买点什么送给他，却又不太了解他需要什么，只好……当然，还有迟远师兄。”
　　萧野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原来邀请他也只是顺带啊。
　　修长的指节撑在座板上，他蓦地朝花芜靠近。
　　另一只手的袖口里掉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落在花芜腰间。
　　花芜原本自顾说着话，忽地感觉到靠近的体温，心中一窒。
　　萧野稍稍偏颇的下颌蹭在她耳边掉落的碎发上，带动一点细风，拂在她耳廓，也拂在她心里。
　　萧野退开的时候，眼里像是生了钩子，硬生生地在她眼底勾了一下，那一牵扯便直直拉到了心底。
　　随后，他眼神向下，示意她也跟着往腰间看去。
　　花芜低头，随后便在腰带上看见了……
　　一个粉色的流苏坠子挂着一块十分小巧的平安玉扣，比上次的如意结看着要贵重得多。
　　莹润剔透的玉片似是被蓄着的一汪碧池，叫人越看越喜欢。
　　只是这个流苏的颜色……
　　嗯……真像个断袖。
　　花芜手里捏着冰冰凉凉的玉片，看向萧野。
　　“这块玉是本座亲自挑的，就连上头的绳索和流苏也不是司衣局的东西。”
　　虽然赠了个价值不菲的东西，可萧野说这话时却是冷冷的做派。
　　嗬，想起小宦官的心猿意马，还有连带着一群人的邀约，他便觉得自己花心思亲自挑亲自磨的这个平安扣真是要喂了……
　　都有点不想送了。
　　花芜只觉得萧野的反应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可她把今晨从见面至今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也没弄懂至今究竟是哪里又惹得这位爷不快。
　　既然想不通那便索性不想，琢磨起今晚请客的菜单。
　　-
　　花芜第一次宴客，没有经验，一回到黄字分支的庐舍，便去找了王冬。
　　王冬给花芜出了几个不实用的主意，最终都被花芜驳回。
　　也得亏有这么个人在旁作梗，让花芜明确了什么菜色她不要，什么菜色她想留，倒也在日暮降临前确定了今晚的菜单。
　　萧野申时便离了庆和宫外出办事，直至酉时末刻方才赶到客来香。
　　原以为自己去得迟了些，怕是拂了小宦官的面子，可一到预定的包厢，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竟是他来早了。
　　萧野独自吞了烦闷，兀自在里间坐下，煮了茶自斟自饮。
　　……果然不能太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想他堂堂一个九千岁，就是整个大渝最尊贵的万岁爷，也常常有等他的时候，而他又在什么时候等过什么人了？
　　迟远到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心底“啧”了一声，暗怪花芜不懂事。
　　邀上司赴席，竟也不懂得往后延报小半个时辰。
　　这只官场小弱鸡[1]，太不懂规矩。
　　不过……一码归一码，怎么好像是他家的主子火急火燎地赶着来呢？
　　迟远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希望这只小弱鸡可别让这位爷久等才好，他眼瞅着那位爷喝着热茶，可脸色却是越来越冷了。
　　好在，萧野刚坐下没一会儿，包厢外头便响起了热闹的嬉戏声。
　　“花芜，你也忒小气了，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请客，也舍不得下本钱。”
　　是王冬的声音。
　　“你不懂，炙蛤蜊、炒大虾、烹河豚、酒糟蚶这些东西不适合在客来香食用，京都并不濒海，这儿的海鲜我之前尝过，有股土膻味儿，并不地道，厨子也因此加重了佐料调味，欲图遮盖，委实是失了吃海鲜的乐趣，不如等咱们以后有机会被派至临海的地方查案时，我再好好补你一顿，可成？”
　　王冬一开始也只是打趣，并没有真正责怪花芜的意思。
　　其实花芜点的大裙翅、百花鸡、鼎湖上素、五梅鸽子、水晶蹄髈、脆皮烧鹅他都很喜欢，特别是那道鼎湖上素，可是客来香的拿手菜，一日只做二十份，没有预定还吃不着。
　　虽说这道佳肴用料皆为素菜，却偏偏能被烹饪出极为丰富的口感。
　　雪耳、竹荪、莲子、蘑菇等素菜洗净浸发后，分别以油滚煨烹熟，再逐一将食材覆扣于盘上，堆成山形，再也油、酒、素上汤加调料烹成芡汁勾芡，淋于“山”上。
　　最终成就一道色调雅丽，层次分明，鲜嫩滑爽，清香溢口的美味佳肴。
　　而这道菜难就难在，总共要用到十二种高级素菜，并且“山”形的摆盘手法十分考验厨子的搭配技巧，既要造型合理，又要讲究色彩搭配，最后还要客人在食用过程中自上而下，由里而外，一层层地咂摸出食物在口中所呈递出的滋味。
　　……
　　花芜推开包厢拉门的时候，率先看到的是迟远那张挤眉弄眼的脸，随后便是萧野轻覆在茶盏上的颀长指节。
　　花芜一愣，明明说的是日落后啊，她瞥了一眼窗外，这会儿外头还有点夕阳的余韵呢。
　　可人都已经提前到了，她难道还有狗胆怪他来早了吗？
　　她赶忙赔笑迎了过去，在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时，尾指悄悄滑过他的手背。
　　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也是稚嫩的调戏。
　　萧野唇角浅浅一动，却是不动声色，撩起尾指，紧紧勾住她的。
　　[1]文中“小弱鸡”只是想要替代现代汉语“菜鸟”意思，无其他释义。

第67章 抢着付账
　　糟糕！
　　调戏的功夫没到家，被反调戏了。
　　花芜没想到萧野手指的力气竟会那般大，勾着她不放，完完全全限制了她的行动。
　　她用力扯了扯，感觉再拉扯下去自己的尾指就要骨折了。
　　她第一个跳进来给这位爷赔罪，其余人还在进门处幽幽地闲聊，如今也都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萧野这会儿再不松开，这奇奇怪怪的暧昧场面就要叫人当场撞见。
　　花芜心怦怦直跳，对着始作俑者皱眉，瞪眼，最后，只能转为软绵绵的求饶。
　　到底是个女儿身，遇难了，便掩不住几分女儿家的情态来。
　　萧野一时看晃了眼，心“咚咚”了几下，迅疾地将那份异样压了下去。
　　真的不能再将小宦官幻想成小姑娘了。
　　这时，王冬走了过来，轻扶了下花芜的肩，便想在九千岁和花芜中间隔着的空位上坐下。
　　可萧野的手指还未松开。
　　偏偏他还一派淡定！
　　花芜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王冬！你看着我！”
　　王冬被这声急呵吓了一跳，抚了抚心口，一脸茫然地盯着花芜的脸。
　　看了又看。
　　看了又看。
　　“你怎么了花芜，没事吧？”
　　那小脸，除了有点白，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莫非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王冬眼神继续往下，却听得旁边的人轻咳一声，“该入席了吧。”
　　说话的人正是萧野。
　　“是是是，爷，您请。”
　　听到萧野发话，王冬立刻转身迎向那边，将萧野引至席面的主位上。
　　花芜这才将心肝咽了回去。
　　只是……
　　萧野是什么时候松开她的尾指的呢？
　　-
　　宴请上司同僚，座席也很讲究，王冬将萧野引至主位，再请迟远和穆然分别坐于萧野左右两侧，自己则绕回做东的花芜身边，颇像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同他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萧野左眉散懒一挑，眼见着王冬大喇喇地在花芜身旁落座，那双手又极不老实地在花芜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
　　萧野倏地起身，一脸严肃地朝王冬的位置行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花芜和王冬位置之间的一小处空位站定。
　　花芜早就习惯了萧野的威压，这会儿只是缩了缩脖子，王冬却是不敢坐着，腾地起身。
　　很好。
　　萧野不着一词，直接再跨一步，坐于王冬原来的位子上。
　　王冬愣了愣，他本来坐在花芜左手位，现在有些无所适从，正想绕到花芜的右手边去，萧野却是率先敲敲左手边的桌面。
　　示意他坐？
　　王冬看了看迟远，再看了看穆然，似乎没人能给他一个解释。
　　他只好双手扶着食案，慢吞吞地往下落座，总觉得这个位置似乎有些烫屁股。
　　不过，他又很快为自己寻得了一条很好的出路。
　　这是九千岁看中他，叫他坐在自己身边，给他布菜呢。
　　花芜点的菜色很合众人胃口，迟远算得上是客来香的常客，很快便发觉今日的这些菜虽在客来香的菜谱上不错，却又同平日的做法不太一样。
　　“这客来香可是换厨子了？”迟远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我做的调整，不知还合诸位的胃口吗？”
　　这话说得含蓄的，实际上，这一桌子菜本就是花芜根据他们各人口味做的调整。
　　“很好啊，我是巴蜀人，喜辣，这毛血旺和辣子鸡，是我爱吃的，只是蜀菜到了京都多少都做了改良，甚至直接去了花椒，很难再吃到原来的味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竟能在客来香吃到这般正宗的。穆然属兔的，平日里就爱青菜菌子这些，给他一盘草就能吃饱，这个鼎湖上素和金边白菜定是他的最爱。王冬更不必说，他吃肉，这大裙翅、百花鸡、五梅鸽子、水晶蹄髈、脆皮烧鹅，够堵他的口了。还有这个……”
　　迟远倏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桌上的菜的确将每个人的口味都照顾到了，可偏偏就差坐在陪客位上的那位主子了。
　　迟远很苦恼，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的主子到底爱好什么口味。
　　好像是……清淡？
　　还是……根本就没爱过？
　　迟远颇为头疼。
　　这时，木制楼梯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嘈杂的脚步声里还夹着几句谁也不服谁的争论。
　　切入得正是时候。
　　这间位于京都闹市上的食肆，共有三层楼高。
　　一楼大堂，搭着戏台子。
　　二楼雅间，还留着一处不大不小的厅堂。
　　三楼最为私密，专为京都达官显贵所设。
　　那群刚刚到来的人最终聚在了二楼厅堂。
　　这处厅堂北面筑了一个浅浅的台子，北墙上留着不少文人墨宝。
　　近期居于京都的士子颇多，客来香作为京都第一大食肆，自然不会错失这般附庸风雅的机会。
　　到了秋季，这些士子中便会有三人分别高中状元、榜眼、探花，而三甲之中又会有多少人入朝为官，成为国之栋梁。
　　客来香附庸风雅，其实做的也是一笔投入少，获益大的买卖。
　　文人意气，出口成章，又爱争奇斗艳。
　　客来香的东家心细，先是在北墙上贴了一面毛毡，再覆以一层歙县宣纸。
　　每十日便为这些士子举办一场吟诗斗酒会。
　　届时，美酒佳肴一下肚，便要斗一斗腹中文采，兴致浓时一个个的绝不吝于提笔在墙面上留下诗作墨宝。
　　客来香的主人是个生意行家，每次吟诗斗酒会过后，便将上头满载诗词墨宝的宣纸取下保存，再换上一张新的，待得日后这其中有人飞黄腾达，便将他昔日留下的作品单独裁下来装裱。
　　这会儿酉时已过，到了戌时正牌，客来香才真真正正地热闹起来。
　　恰巧，正是今日举办的吟诗斗酒会要开始了。
　　而花芜他们包厢中的宴请也已近尾声。
　　花芜寻着一个空档，溜出来结账，没想到王冬随后也借口小解跟了出来。
　　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花芜身后，越过她的肩头瞄了瞄账单。
　　“给您抹了个零头，一共十二两银子。”伙计抬起笑脸道。
　　“嗯。”花芜掏出新的荷包袋，正要给钱。
　　“你够吗你？”王冬直接摸出两块五两大小的碎银子，丢在台面上，“剩下的二两你自己掏了。”
　　那碎银的断面亮闪闪、明晃晃的，让花芜有一刻的失神，心里也有一股暖流淌过。
　　“今天是我请客，怎么能让你掏钱，而让我来赚这个美名呢？”
　　“嗐，不过几个臭钱，你这么认真做什么，你一个月的俸银也才十两。”
　　王冬知道，花芜平日里就抠抠搜搜的，家里还有个爹，每月的俸银多是都寄回去了。
　　到这客来香来，也就是顾着那位爷和两位师兄，贵的她舍不得点，便只能在菜色的花样上下功夫。
　　希望能将这顿普通的饭菜吃到大家的心坎里。
　　“我十两，难道你就是二十两了吗？大家同一年进的宫，谁也别看不起谁啊，再说了，你不还留着银子娶媳妇的嘛。”
　　花芜执意不要。
　　“哪儿那么多废话呢，给你你就拿着，待哥哥娶了媳妇儿，我就把全部家当都交给她，那会儿可真没你什么事儿，现在嘛，趁哥哥还剩着点，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给你花还能给谁花。”
　　花芜垂眸，今晚的菜金她心中有数，可王冬的心意摆在那儿，她又不忍心拒绝。
　　哎，算了，到时候等他娶了媳妇，再一并还给他好了。
　　花芜正打算大大方方地接受王冬的好意，那收银的伙计却从下方的桌面上拾起一张批了红字的附单。
　　“抱歉，二位客官，您是天香号的客人吧，这单子已有人结过了。”
　　“结过了？”
　　“是啊，就是有人已经预付了五十两银钱，按理说，咱这边还得将剩下的退给您，只是掌柜的现下去处理一件急事了，小人不太清楚，还得等掌柜的回来这银子才能退。”
　　“噢。”
　　两人各自收了银子，王冬不解，“不会是穆然师兄吧，可是刚才咱们是一起来的，也不记得他有过什么特别的举动呀，后来席间也没离开过吧。还是说，别人把厢房的名称报错了？白白让咱们捡了个便宜？”
　　明明有一号有时间又有条件的人物摆在眼前，王冬却偏偏猜不到。
　　在他心里，那位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不会对他们有超出公事之外的半分情意。
　　花芜却知道，事实正好相反。
　　她和王冬随意糊弄了几句，回到二楼，那些热热闹闹的文人士子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厅堂，花芜扫了眼北墙上未干的墨迹。
　　霎地停住。
　　“走啊。”
　　“噢，你先进去吧，我看看。”
　　花芜缓慢地靠近那面墙，盯着那枚与众不同的落款。
　　王冬往前一凑，瞧见一个冗长的落款，他眯着眼盯了一会儿，“这什么，‘桃不言下自’？嘿，这署名也忒怪了，还有点狗屁不通。”
　　王冬说了这么一句，看了一眼二楼露台上聚集的人群。
　　看月亮呢！
　　花芜却是愣在原地。
　　她想起自己当年同人开过的一个玩笑。
　　须臾，她垂眸转身，掩过内心惊涛拍岸的情绪。
　　也许……还不是时候。
　　她落寞地走开，却不知侧方十步开外，有个人，早已盯了她半晌。
　　“是你吗？”
　　这句话没首没尾，又不指名道姓，却叫她心头猛地一颤。
　　花芜还未回头看个清楚，脑中已浮现多年前那张熟悉的脸。
　　而不远处，亦正有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
　　萧野乜迟远：怎么不问？问就是老婆点的都爱。

第68章 缺银子吗
　　“是你吗？”
　　当年的少年，声线已有了变化，不再如当年那般嘹亮、满是朝气。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出的持重和沉稳。
　　花芜僵在原地。
　　七年前她那么渴望见到的人，如今就站在身后，转身触手可及。
　　可这些年过后，他们之间所隔的鸿沟似乎又多了一道。
　　这个在眼前看似触手可及的人，她却怎么也够不到了。
　　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统统改变。
　　如今的她，不仅是罪臣之女，更为尴尬的是，她还是女扮男装的太监，玉翎卫之人。
　　“小……”
　　“爷，您怎么出来了。”
　　花芜双手负在身后，看见萧野不知是何时出现在的包厢门口。
　　她扬起一笑，昂首阔步地朝他走去，以忽略的态度来打断背后的询问。
　　而萧野的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他那两道凌厉的眸光，直接越过了她，钉向那个双眼通红的儒生。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书生，可那人的眉间却像是沾了什么苦大仇深似的，成了翩翩公子身上的唯一败笔。
　　萧野如是想。
　　“爷。”
　　萧野往前一步，避开了从包厢里透出的光，他伸手握住了花芜的一侧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她腰间的平安扣，冰冰凉凉的玉扣很快便染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他身子缓缓下俯，双唇压至花芜的另一侧耳畔，“他是谁？”
　　“嗯？”花芜绷着淡然的脸色，似不经意地转头。
　　转头的时候，耳垂又恰好轻轻噌过萧野的薄唇。
　　“谁呀？”
　　她看着那个人，只露出一点浮于表面的虚笑。
　　歪头看着他。
　　没变，一点儿都没变。
　　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那人眼中忽地迸出一点尖芒，抬手作揖，“实在抱歉，适才在下认错了人，打扰二位。”
　　“是吗？”萧野的语气里，捏着平安扣的力气逐渐加大，最后干脆将不大的玉扣尽数包于掌心中，汲于它挚热的温度。
　　那人赔礼过后便要急着离去。
　　萧野却又拦道：“你是今年赴京参加御试的贡士？”
　　那人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花芜心中一窒，萧野从来不会随意关心一个过路人，他为何独独要问他的名字？
　　他是要参加御试的，萧野又是常常进宫的御前红人，委实不能随意诌个姓名来糊弄他。
　　否则，届时若在御前相见，反而更惹猜疑。
　　花芜甚至没能发觉自己喉间竟艰涩地滑动了一下。
　　说吗？
　　不说吗？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不是上策。
　　“在下……李成蹊。”
　　……
　　李成蹊，那个她儿时喊过无数次的名字。
　　“成蹊哥哥，你看，这首词里有你的名字。”
　　七岁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本宋词集，一脸惊喜地向坐于石桌对面的少年诉说着这个“惊人”的发现。
　　有些稚嫩圆段的小手，压着词集的中缝，“你快看。”
　　是稼轩的《一剪梅》。
　　“一片闲愁，芳草萋萋。多情山鸟不须啼。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最后一句择出三字，便是李成蹊。
　　“李伯伯真是多才，竟和稼轩想到一处了呢！”
　　小姑娘的天真逗笑了少年，“有没有可能，你李伯伯就是因为读了这首词，才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呢！”
　　“啊？是哦！”小姑娘挠了挠脑袋。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头顶的绒发。
　　院子的另一端，一群家丁来来回回地搬着箱子。
　　“你们是不是过完年就要出发去东南了？”
　　“是，要去浣州，听说那里山美水美，风景很好。”
　　“你们要去多久？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找你玩吗？噢，不对，是找你习功课。”
　　李成蹊课业好，是京都之中出了名的小才子。
　　南斗山与李植会面时，总会将女儿带到李成蹊身边，让他敦促。
　　“不会太久的，父亲说，去浣州短则三年，多则五年，会回来的，我还会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小姑娘一下睁大了眼，眨巴眨巴的，充满期待。
　　“浣州丝织团扇，你觉得如何？”
　　“好是挺好，只是，没有吃的么？”
　　李成蹊又被逗笑了。
　　“成，浣州的手作糕点亦是一绝，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是冬季，赶上两三日的路程，应该还是新鲜的。”
　　“好！”
　　“那你也得答应我，这三五年时间，课业不能落下，回来我可是要考的。”
　　“没问题，无需等三五年，你大可来信考我。”
　　“成，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
　　“每个月？”小姑娘娟秀的鸦眉轻轻蹙在一起，“每个月会不会太勤了呀？这样吧，你若是考我的时候，便署名‘桃不言下自’，可如是只同我闲话日常便署本名，这样你便既能常常写信给我，又……”
　　“又不至于考查得太勤，叫你生烦。”李成蹊接过话头。
　　“才不是呢。”小姑娘偏过脸，将嘴撅得老高。
　　……
　　“李成蹊。”萧野像是从这个名字里咂出味儿来了，“不知令尊所崇敬的是李广将军还是稼轩之词。”
　　李成蹊答道：“辛将军的家国情怀令人钦佩。其词热情洋溢，慷慨悲壮，雄健豪放，不为格律所拘。”
　　萧野：“只是他命运多舛，壮志难酬，最终抱憾病逝。万望阁下怀才得遇，能够一展抱负才好。”
　　“多谢。”李成蹊下颌一紧，不受控制地又看了花芜一眼，随后毅然转身离去。
　　萧野握着花芜肩膀的手，沿着她的手臂徐徐往下，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到她手腕上的脉搏时，花芜快速反应，反握住了萧野的手。
　　她的心跳很快，看不清的几道影子在脑袋里横冲直撞。
　　不可能不紧张，不可能无波无澜的。
　　她深知自己面上还能装得淡定，可一旦被捏住了脉搏，便很难不暴露自己心中的忐忑。
　　萧野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否则，他决计不会同李成蹊说那么多话。
　　更不会对她做出这样的试探。
　　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花芜猜不出来。
　　她握着他的手，勾起一笑，“谢谢你帮我垫付了银子。”
　　这是她暂时唯一能想到的，转移萧野注意力的话。
　　萧野闻言，双唇却是抿成一条直线，“嗯？”
　　他的反应……
　　花芜骇了一下，难道不是他？！
　　可……除了他还能是谁？
　　为何他的表情，也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那还能是谁？
　　花芜探头，看着屋里坐着的余下三人。
　　王冬定然不是了。
　　穆然师兄似乎也没什么别样的表情。
　　他为人寡淡，对吃食并无讲究，恐怕亦不太知晓这客来香的菜金档次。
　　如此，便只剩下迟远……
　　迟远对向花芜投来的问询目光，一脸明媚的笑容绽开。
　　花芜：……
　　萧野：……
　　迟远？
　　离开客来香的时候，萧野和迟远坐着马车，另三人依旧和来时一样，散步回去。
　　踏上车辕的时候，萧野撩起车厢的帷幔，“你帮花芜垫付了请客的银两？”
　　迟远自觉此事办得甚妥，坦然道：“爷，这玉翎卫里好像还没人请您吃过饭呐。”
　　萧野眯眼。
　　“您看，这好不容易有人献殷勤，身为体恤下属的好上司，您看，我做得对不？”
　　迟远不敢说，好不容易有人请你吃顿饭，咱也别把人吃怕了不是。
　　这客来香是真不便宜，万一主子对菜色不满意，他还能加点几样好看的，替花芜找补找补场面。
　　全了两边的脸面。
　　这上下级关系多不好维护啊！是不！
　　“很好，很贴心。”
　　萧野难得夸赞，迟远兀自得意，谦逊地摆了摆手。
　　心道：还好还好，用的其实也是您的银子。
　　诶？
　　不过怎么，主子的脸色有点不对劲啊？
　　仔细一回味，那语气是不是也有点冷啊？
　　-
　　回到独舍的时候，花芜一进屋，还未来得及点灯，便被屋里的一股寒气吓了一跳。
　　并不陌生。
　　她自然地瞥向窗下的竹椅，果然看见了一道比夜色更深的暗影。
　　“你很缺银子吗？”
　　汩汩溪流淌过细砂砾的声音响起。

第69章 近水楼台
　　“也不是很缺。”
　　花芜转瞬又觉得话也不能说得太含蓄，赶紧补了句：“就一般般缺。”
　　她边说边摸黑在室里燃起一灯。
　　如往常一样，萧野霸占着她屋里的两张竹椅，一张用于坐，一张用于翘脚。
　　竹椅一旁的方块茶案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乍一看普普通通，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你的月奉是十两？”
　　“嗯，是啊。”
　　“一个月能存下多少？”
　　“就……一两。”
　　“一两？！所以今日那顿饭要吃掉你一年的积蓄。”
　　萧野从竹椅上“噌”地起身，一点点向花芜逼近。
　　“嗯。”花芜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因为有着寄于李美娘家中的那段不好经历，花芜特别感谢与她萍水相逢的花爹爹。
　　之前在宫中巡夜，月奉不过三两，能寄回家中的不过每月一两。
　　如今俸银多了，至少这前半年，她想好好孝敬花爹爹。
　　而她早就过惯了节衣缩食的日子，并不觉得抠门一点有何不妥。
　　有多大的能耐，就办多大的事。
　　当然，对于她在乎的这些人，拿出一年的积蓄请他们吃上一顿饭，她亦觉得合情合理。
　　并不心疼。
　　只是，她不心疼，可为何萧野看起来却比她还要在意？
　　花芜此刻有些后悔点了灯，萧野昳丽的容颜在她眼前尽数铺展，令她的视野里容不下任何其他事物。
　　“除了银子，还缺什么？”
　　花芜仔细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最想要的东西，似乎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讨来的。
　　那件事很漫长，或许代价很大，她不会放弃，她仍需要借助萧野，却也不是萧野愿意给就行的。
　　而除了这件事以外，生活里的其他困难似乎倒是都能用银子解决。
　　不过既然他这么问……
　　“您能不能把那三两银子还我？”花芜大胆开口。
　　“什么三两银子？”
　　萧野完全不记得，那时他还没对什么人上过心，自然不会特别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就……芷兰宫，枯井旁，荷包袋，一只花衣大公鸡。”
　　花芜觉得这些提示已经够了，再说就多了，显得她很计较那三两银子似的。
　　好吧，她是真计较。
　　她还不好意思说呢，除了这个荷包袋还有那三两银子，萧野还抢过她的一套衣服和一对击更的梆子。
　　因为弄丢了这些东西，被管事的公公一顿责骂，为了日子平顺，她还不得不额外掏钱去讨好那位公公。
　　如今她也不奢望萧野能给她补偿，就只想让萧野将那个绣着五彩花衣大公鸡的荷包，还有荷包里的三两银子还她就成。
　　萧野那时还没对他上心，却不代表他记性不好。
　　只不过，他对花芜的回答仍不满意。
　　“除了这个，没其他要说的吗？”
　　萧野收起全身的压迫，往后退了一步，昏黄的烛光中，他又是那个孤傲冷清的权臣九千岁。
　　花芜鼓起两颊，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天知道她有多么想要不顾一切地告诉萧野一切。
　　她身上所背负的冤案，为父亲雪冤的使命，还有她的女扮男装。
　　可在此之前，她撒了太多慌，和他之间有过太多的别有用心。
　　如今，也算是尝到了恶果，不知该如何破局。
　　无论是罪臣之女的身份，还是女扮男装这一层，她都不知，萧野能接受多少。
　　花芜揪着衣摆，垂立着。
　　“以后别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吃力不讨好的事？
　　独舍的烛光中已没了萧野的身影，独独留下了方块茶案上的那个小木盒。
　　对于这个木盒，他却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花芜上前，盯着木盒半晌，却迟迟没有打开。
　　是他故意留下的？
　　普通的木制材料，上头除了沿着抽拉盖子边缘平齐的四道刻痕，什么花纹都没有。
　　这般平平无奇的东西，倒真不像是出自当朝第一权臣之手。
　　不过，花芜很快又想起他在紫来阁中的寝卧，里头的布局还有一应家什似乎也正是这般简简单单。
　　花芜将木盒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只是在重新搁放回案上的那一刻，木盒被置得过浅，没放稳，直接从案上摔了下来。
　　抽拉的盖子开了一大角，花芜心怀侥幸地瞥了一眼，看见的却是设计繁复的银票票头。
　　这一看不得了了！
　　木盒里塞着一叠厚厚的银票，花芜典了典，里头的银票分属京都四大行，粗略一算，足足有近五百两。
　　花芜盯着那么大面额的一张张银票。
　　有那么一瞬的慌张。
　　可一瞬之后，起伏的心绪却又全然归于平静。
　　所以他问她缺不缺银子，就是为了给她送这个？
　　花芜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论是今晚抢着帮她付银子的王冬，还是一声不吭帮她垫付了银两的迟远，还有刚刚亲自送来一沓银票问她缺不缺钱花的萧野。
　　都在她心中划过一丝涟漪，有感动，也有对于命运沉浮的无奈。
　　她当真既抠门又爱财吗？
　　她只是需要罢了。
　　倘若南家不曾发生过那件事，他们一家至今仍能和和美美。
　　她恐怕会连银子于她而言能做什么也搞不清楚吧。
　　可就是因为偏偏她什么都没有了，才会想要多攒一些银子傍身。
　　花芜扶着将银票塞得满满的木盒子，想起萧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以后别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吃力又不讨好的事？
　　花芜琢磨起来，他说的不讨好，指的是在客来香遇见了李成蹊，还是让迟远垫付了银两一事？
　　又或者，二者兼具有之？
　　-
　　萧野心情很不好。
　　为何迟远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却这般后知后觉。
　　虽然迟远事后表示用的是他的银子，做的是他的人情，可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还有那个李成蹊。
　　萧野很快联想到了七年前，那个宁愿搭上仕途也要插手南斗山的案子的李植。
　　他没记错的话，李植有个才华出色的儿子，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因为当年的事，李植强出头而被帝王迁怒，时隔多年，索性将他遗忘在了东南之地。
　　如今，他的儿子却带着满腹经纶杀回来了。
　　鲤鱼游回来了，一跃龙门，指日可待。
　　萧野想起近些日子，从客来香中传出的、如今被京都学子广为传诵的绝世佳句。
　　都说离京十年的李家神童，有望在秋季的御试中摘得桂冠。
　　受宠而刁蛮的顺德公主甚至还扬言，要向陛下讨要今年的新科状元当她的驸马。
　　还有，今日皇帝私下召见了几名于京中待试的贡士。
　　是啊！皇帝断了李植的仕途，却未曾阻拦李家后辈的进取。
　　怎么……
　　皇帝也会心软吗？
　　萧野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时，迟远在外头轻轻叩了叩格扇门。
　　萧野起身，也没开门，就着门扉询问，“什么事？”
　　“爷，您叫盯着的那个贡士，从客来香出来后，跟着花芜他们到了庆和宫门前，这会儿还躲在大门外的那对石狮子旁偷偷观望着呢。”
　　嗬！
　　姓李的是不是惯会抢人？
　　当年李植从南家带走了长女，难道这会儿，这李成蹊还想从庆和宫抢走南家的小儿子吗？
　　萧野觉得自己不会看错，那个李成蹊看花芜的眼神，绝不简单。
　　他甚至怀疑，那人身上的唯一败笔，那双愁绪郁结的浓眉，应当就和花芜有关。
　　当年李家向大理寺和玉翎卫要人，用的是一纸婚约。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皇帝亦是因此而不再信任、重用李植。
　　如今李家人卷土重来，又要和南家人搅在一起。
　　会是为了当年的案子？
　　萧野心中有忧，他也曾敬李植刚毅果敢，可这些年他看得明白，若是背后无人撑腰，过刚反而只会导致易折。
　　故而，如今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花芜再跟李家人再有牵连。
　　“叫花芜过来。”
　　萧野以为自己惯不会以权势压人，更不会以权势为胁迫而得到一个人。
　　可他还是想错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有势不用是傻子。
　　他可不得好好利用起这楼台来。

第70章 他骗了她
　　花芜都已经抱着一盒银票睡下了，却又被迟远叫醒。
　　得知是九千岁召见后，她呆望了一眼被收在床榻深处的木盒。
　　果然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是吧。
　　果然不属于自己的，总是要还回去的。
　　迟远将她领到了紫来阁，便由她自个儿上去。
　　花芜此时困顿，也暗暗责怪萧野不该把这等数额的银票落在她的住处，这会儿半夜了又叫人走一趟来还。
　　于是，她的步子便有些重。
　　踩在梯子上，蹬蹬蹬的，显沉。
　　她抱着木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拍门。
　　张大的嘴巴，随着门被打开的那一刹，忘了阖上。
　　萧野穿着薄如蝉翼的寝衣，还未干透的乌发垂下，只将两鬓和额顶的发慵懒地别于脑后，簪了个小髻。
　　这、这、这，怎么穿了衣服的效果竟还比澡堂裸裎相见那一次，还要叫人脸红心跳的？
　　花芜努力不去看蝉衣里透出来的那点意韵，可偏偏越是叫自己不去想它，两眼却越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处瞟。
　　蝉衣如雪，两朵傲然的红梅于雪景中俏然绽放。
　　微润的发梢很快便浸透了他身上的蝉衣，使得雪里的梅印愈发鲜艳。
　　那一具可见轮廓的躯体，如同形态蜿蜒的梅树枝干。
　　别有一番风骨。
　　花芜垂眸，忙将那一盒银票推了过去，“爷，您落下的东西。”
　　“给你的。”萧野看也不看那盒东西，转身走进房内。
　　花芜只好跟上，萧野在铜制的洗手盆架上抽了一条洁净的干帕，拿在手中待她走近，“帮我拭发。”
　　拭发，就为了这个？
　　花芜心中忽地惴惴。
　　她放下足以买下京都三间宅院的银票子，接过那条干帕。
　　不是为了这些银两，那是为了什么？
　　一颗心蓦地开始捶鼓。
　　“爷，我那屋子里不适合放这么多银票，不安全。”
　　花芜小心翼翼地拿干帕拨弄着微湿的发，唯恐稍一多用力，便会伤了那如缎般丝滑的乌瀑。
　　“除了本座，还有谁会进你的屋子？”
　　还真是，庆和宫本就庄严，更别提这里头住的还是大渝最难缠的一群人。
　　只有玉翎卫为难别人的份，难道还有贼人敢偷到这里？
　　可花芜就是觉得心里不安。
　　只这么一走神的工夫，花芜一个不小心便撤掉了萧野的一根乌丝。
　　她心疼地捏起卡在帕上的那根乌丝，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腰带中。
　　没看见，没看见……
　　她心虚地侧身，望了一眼萧野，只见他正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
　　花芜刚要松口气，手腕处却兀地触及一股凉意。
　　“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花芜心神一凛，松了干帕，转身去了黄铜架上的洗手盆里用清水一遍遍地淋洗净手。
　　她咬着唇，萧野的态度很明显，显然已经猜到了她和庆平十七年的事有所关联。
　　可这话要说多少，怎么说。
　　是个不小的难题。
　　心念百转。
　　她拭净了手，重新走到萧野背后，以指为梳，仔细地为他栉发束发。
　　得把这人的毛发给顺了，才能接下来说说话。
　　她的动作柔得如同水波一样，试着缓缓开口道：“爷，若是我今晚说的这些话不合您的心意……”
　　萧野想起花芜在入职玉翎卫办的第一个案子时拼尽全力的执著，在得知他代太子掩盖了部分真相之后，竟也敢大着胆子质疑他的决定，说什么民生福祉，天下苍生。
　　那时他只觉得这个青瓜蛋子涉世未深，不暗官场之道，才会有那般华而不实的见解。
　　随后，在第二个案子时，他对庆平十七年这个年份的关注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本职。
　　回京都之后，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要查阅当年的卷宗。
　　并且，他对杜莞棠的同情，也非一般。
　　这些，他都看出来了，所以他给了他机会。
　　去圣上那里，取了黄铜钥匙，想看当年的卷宗便任由他看。
　　难道这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嗬，小没良心的接钥匙的时候还一派诚恳，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有他在紫来阁顶飞奔而下的那一吻，并着那句软乎乎的“我需要你”。
　　萧野在心中“啧”了一声，那吻的余味似乎还在唇畔。
　　细腻的指节穿过他的发，在那一丝丝的空隙中带起一点点酥麻的感受。
　　还以为他开窍了呢，没想到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他的一句坦诚。
　　而今，李家人杀回京都了。
　　怎么？难道还想等着李成蹊当上这个状元，再为他们南家伸冤吗？
　　嘶！萧野恨得牙痒痒，想咬！
　　这小没良心的怎么这么傻！
　　就是再过个三年五载的，那新科状元也不一定能成气候。
　　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怎就不知再加把劲？
　　两人的关系都已经到了这份上了，还不知握紧这只权势遮天的手，为自己拨云见日么！
　　“说。”
　　“爷还记得杜莞棠的身世吗？你说她可怜不可怜？暂且不提当年的案子是否有冤屈，可她那样一个弱女子，堪堪十一二岁便被充入教坊司，学着以色侍人，而后虽蒙特赦，但也遇人不淑，最终仍是没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这期间她隐姓埋名，甚至丢弃了自己的姓氏，定然也过得很是辛苦。”
　　萧野没答，他记性不差，甚至有些受不了花芜这般拐弯抹角。
　　他在等，小宦官什么时候才会把话头转回自己身上。
　　花芜为萧野重新束了一个发髻，双手顺着下面那一半发丝落到他肩上。
　　手心的温度极其轻易地透过蝉衣，传导到他身上。
　　须臾，那双柔夷又沿着肩线朝中间游走，最后轻轻地拢住他的脖颈。
　　萧野倏地睁眼，原本垂着的指尖紧跟着蜷缩。
　　想紧紧地握住什么，那种放松又紧张的状态，像是心脏有个地方正在往外涌着热泉，直抒四肢，还有……另一处秘境。
　　颈间的脉搏急烈跳动着。
　　他从未让人这样触碰过他的脖颈。
　　花芜轻轻柔柔地向上触着大椎、肩中俞、颈百劳、天柱、风池这几处穴位。
　　力道不大，可每一处都触在点上。
　　萧野身体上的每一寸毛孔都被按得服服帖帖。
　　“其实我吧……”
　　花芜酝酿了半天，刚起了个头，却霎时觉得有什么在眼前冲过。
　　蝉衣如风，在眼前一抖，而蝉衣下的肌理，几乎亦是一览无遗。
　　绸缎般的墨发从她的眼睫、鼻尖和唇珠滑过。
　　花芜喉间一紧，不自知地吞了口口水，却将双唇抿得更紧了。
　　萧野咬住了她的耳垂，一开始只是衔入口中，尔后，齿间一紧，加重了力道。
　　当做是给小宦官一路支支吾吾的惩罚。
　　心中的热泉随着这个动作徐徐纾散开。
　　花芜在萧野怀里闷哼一声，紧接着脑中有个地方像是被点燃了烟花筒似的，炸开。
　　比起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啃咬，花芜更在意的是自己身上获得的感知……
　　一股温热抵在她藏他发丝的腰带上。
　　一股温热抵在她的腰带上！
　　一股……温热？！
　　这、不……不……不对劲！
　　蝉衣里面是亵裤，亵裤里面是……
　　！！！
　　花芜回想起澡堂里的那一幕！
　　她看得那样真切！
　　过后还兀自惋惜过，堂堂权臣九千岁，宦官头子，有而不能！
　　所以呢！
　　这是什么？！
　　他骗了她！
　　不对！
　　是她误会了他！
　　“所以你是南大人的小儿子这件事，打算什么时候才说。”
　　萧野这时已完完全全失去了耐性，索性替花芜开了口，揭穿了他的身份。
　　呃……
　　还没从上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中缓过来，花芜的脑子再一次被搅乱。
　　她嘴角微抽。
　　南大人的……小儿子？
　　刚刚吐到喉头的实话转而又被她吞回腹中。
　　所以，萧野仍然希望她是个男人？
　　“我、我……我的确是想告诉你，南斗山是、是我的父亲。”
　　花芜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转念又觉得十分委屈。
　　为什么萧野偏偏喜欢男人呢？
　　这样容貌、身姿、地位的男人，偏偏也喜欢男人！
　　她不甘心。
　　顺着他的怀抱，紧紧箍住他线条凹得过分的腰身，侧额在他结实的胸肌上蹭了蹭。
　　“那您知道我还有个姐姐吗？既然您是个正常男人，那我把姐姐介绍给您？”
　　“不需要。”萧野面色转冷，似乎对此很是排斥。
　　“只要你。”

第71章 新晋榜眼
　　季夏的燥风很快便吹了过去。
　　转眼便到了御试的日子。
　　秋风于宫中卷起一角。
　　都说李成蹊风头最盛，还是顺德公主看中的佳婿人选。
　　殿试还未结束，宫殿一角已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宫装在那殷殷地祈盼着。
　　一身藕粉鹅黄缀着荷绿披带，于瑟瑟秋风中宛如一朵春季初绽的娇花。
　　“出来了出来了。”
　　侍女一路小跑而来，小脸红扑扑的。
　　“给你们画像都看仔细了？”
　　侍女们谨慎地点了点头。
　　“一个都不许放过，你看左边的，你看右边的，我看中间。”
　　顺德公主如同临阵的大将，小心提点着身旁的两名侍女，对着即将涌出奉天殿的贡子，好一顿摩拳擦掌。
　　“是。”
　　两名侍女皱眉瞪眼，铜铃般的眼射向奉天殿的殿门处，丝毫不敢懈怠。
　　很快，随着一声号引，奉天殿里有序地退出三队人马，由宦官引着在殿前的宫道上站立。
　　出来了。
　　大渝殿试由翰林大学士主持，考过策问之后，择出前三，再由皇帝亲自面试提问，通过御前对答，钦定该届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而此时离开奉天殿的贡子，皆不在一甲之中。
　　顺德公主眼巴巴地望着攒动的人头，“二十七、二十八……”
　　“回禀公主，右列寻不到李家郎君。”
　　“回禀公主，左列亦寻不到李家郎君。”
　　顺德望完中间的那队新晋进士，“太好了，他还在奉天殿里！”
　　刚刚及笄的少女怀着悸动，望向奉天殿，里面的情形她并不能瞧见。
　　而那双望穿秋水的眼睛却又似乎能将所有壁墙门扇穿透，看见了殿中兰芝玉树般的人物。
　　他回来了！
　　曾名负满京的李成蹊回来了。
　　深宫里的小公主初次从皇兄们口中听到李成蹊所作的诗，心中便有了意动。
　　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儿才会做出这般细腻兼具大气的诗作呢？
　　小公主一下动了念头。
　　便撺掇皇兄在月旦评日偷偷带她出宫。
　　那日初一，月旦评的讲说台下早已围了许多人，她挤不进去，便让随行的侍卫将她托在肩上。十二岁的少年，亦在台下，任人评说，面上无丝毫惧畏，亦无半分抗争。
　　好坏皆由人说。
　　清秀的样貌，与世无争的气质，在养尊处优又身处皇权旋涡中心的小公主心里留下了深刻的一笔。
　　那样的人，如同天上的谪仙，倘若能与之白首，也不枉了人间一遭，也不枉她这般高贵的托生。
　　那一年她才七岁啊！
　　便已生了要嫁他的念头。
　　尔后，得知李植拿出一纸婚书将南家长女救回时，她心中的怨念无处宣泄，在宫中大闹了一场。
　　甚至绞了自己的一截发。
　　后来听闻他未过门的妻子终是病弱辞世，她竟还偷偷地感谢过命运造化。
　　自认为那是老天给她的机会。
　　只是浣州和京都相去甚远，她甚至还恶毒地想过，既然那人要死，为何还要拖上李家，令李家留在东南无法翻身。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她缠着父亲提前接见了。
　　那日，她亦是站在高墙上，望了他一眼。
　　没变！
　　那个样貌清秀，恬静昳丽的少年，如今又加了几分稳重，如同青涩的果实终于有了一点变红的韵味。
　　开始散发着幽幽果香。
　　诱人的味道更甚。
　　这样的芬芳让她心中的花朵也慢慢地结成了个小果。
　　笃定了这个念想之后，她刻意放出要新科状元尚公主的消息。
　　因为她坚信，当年的李家才子神童，定能不负所望，从彬彬济济中脱颖而出。
　　而此刻，他的人就在奉天殿中，角逐前三。
　　是为了她吗？
　　是听了她放出的消息吗？
　　顺德公主捏紧了裙摆，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和期待。
　　不知道他还记得她吗。
　　又过了半个时辰，秋日的金光移了个位置，照在娇贵的公主身上。
　　“公主，这秋老虎都照在脸上了，咱们避一避吧。”
　　顺德将撑起两掌，遮在额上，“不行，我一定要见到他出来才成。”
　　她若是往墙后一避，便会错失观察奉天殿的最佳角度。
　　她不愿错过。
　　又过了一刻钟，御试收官的号角终于响起，奉天殿中人已排出名位。
　　顺德揪着裙摆，也揪着心。
　　终于，有人从奉天殿走出来了。
　　她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的脸上是夙愿终尝的潇洒与快意。
　　是他！
　　一定是他！
　　顺德简直要冲口对那个魂牵梦绕的人喊一声：“新科状元郎，驸马！”
　　可奉天殿前的画风一转，齐步而出的三人，有两人转身朝其中一人执礼作揖，又说了几句话，似是道贺。
　　而那人，故作谦逊地摆摆手，脸上恣意的笑容却难掩意气风发。
　　不对！
　　为何李成蹊要对他人拱手道贺？
　　难道他不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心中筑起的高楼似乎正在一瓦一砖地坍塌。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难道他没有听过新科状元郎即将尚公主的传言么？
　　他回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顺德心底抽抽的疼，看着他当下淡然闲适的模样，简直比当初听闻他和南家长女定了那门婚事的时候，还要难受。
　　金秋的日光终是晃了眼，她感到头顶射来一束白光，穿过瞳孔，照进身体，冲刷着过去近十年光阴。
　　一阵晕眩，身子忽然没了支点。
　　“公主，公主！……”
　　-
　　李成蹊成了今年殿试钦点的榜眼。
　　他对此感到十分适意。
　　新科状元留任六部，这是大渝一直以来的规矩。
　　他无意于六部，他想去另外一个地方。
　　自那夜在客来香见过南溪雪后，他的心便从未静过。
　　乡下的那家人说她是自己跑的，他责怪自己去的太晚，也会对她的不告而别偶有怨怼。
　　他不知道她离开的真实原因，他无数次地找寻无果，为她担心。
　　磨着磨着，便把那一点点怨都转为了悔。
　　是当时的他们做得太过谨慎了，才导致了她的不信任吧。
　　她一定还想着要寻找失散的家人，甚至为父伸冤。
　　那天夜里，离开客来香后，他悄悄尾随着他们，到了庆和宫门前。
　　庆和宫。
　　竟然是这个地方！
　　单单是这块宫前的匾额便已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这些年兜兜转转，她都经历了什么？
　　庆和宫里住着玉翎卫，而玉翎卫皆由宦官所任。
　　所以她才着男装，和一群男人出现在一处。
　　所以她才不肯认他。
　　李成蹊对此有所警觉，故而才在最后一刻捻熄了和她相认的念头。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做好了打算，要选择一甲进士及第几乎不会选择的大理寺入职。
　　因为有玉翎卫这个组织压着，大理寺只审理一般的案子。
　　大头被别人捏着，自然也就没那么吃香，成了冷门。
　　可那里却是离她最近的地方，也是对她想要做的事最有助益之处。
　　自从知道她如今的归处是庆和宫，他便猜了她的真实目的。
　　那年夏夜，便是玉翎卫举着一列火把冲进了南家。
　　南世叔素来知晓玉翎卫的审讯手段，而当时情况未明，他却已被安上了“主犯”的罪名。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第一时间让母亲带走了两个孩子。
　　事情发生后，南世叔所依靠的清流一派这才有了足够的底气和悲愤在帝王面前斡旋，让陛下不至于令一人所犯之事受到株连。
　　南家长女被缉捕时，清流一派已基本和皇帝达成了协议，故而没多久，在父亲李植的运作下，才得以将长女南溪雪接回李家。
　　而南溪雪的奶奶和弟弟虽躲过了玉翎卫的追捕，却也从此杳无音信。
　　如今他无需依靠或是连累父母家中，自己便有能力成为她的依靠。
　　他想见她。
　　-
　　李成蹊相见的人这会儿正在客来香，和王冬一起磕着瓜子。
　　“如何，我新排的这出戏？”
　　薛正问二人。
　　“人都死了，却没发现自己死了，魂魄竟还能继续参加乡试，最后居然还在人间娶了媳妇，还是不是太扯了？人能办到的事，鬼也能办到，那人和鬼又有什么区别？”
　　薛正撇了撇嘴，不太高兴，“花家兄弟，你怎地变得嘴贫了？”
　　这出戏，说的是赶考的秀才死于山洪塌方，可他虽死而不自知，用仅剩的魂魄完成了科考，娶妻这两件人生大事。
　　洞房花烛夜，这举人发觉自己无法与娘子亲热，而后身子每况愈下。
　　直到最后听到自家门外有人向他的娘子报了他的死讯，他才恍然大悟，想起了自己被乱石砸死的记忆。
　　最终，他的娘子因深情和不忍，决意同他共赴黄泉，做一对地府鸳鸯。
　　“这是信念，是郎君对娘子的承诺，是娘子对郎君的共赴。你们难道不为这份执着和深情动容吗？”
　　花芜和王冬一同望向薛正，一齐言不由衷地点了点头。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写了半个月的本子，这排的第一场戏，怎么就请了你们这二位冤家来给意见。”薛正作势拉了拉他二人的衣袖，“来来来，这儿转身直走，右拐出门，好走不送了您嘞！”
　　这时薛立凑了过来，“二位难道不曾听闻潭阳村的白骨填坑一事？”
　　“白骨填坑？”
　　花芜和王冬同时问出了声，暗暗怀疑这两位兄弟是否也在大渝天下布下了一张情报网，用于搜罗民间轶事。
　　“正是，阿正正是借了这件沸沸扬扬的大事，写的这则故事。”
　　“可这和鬼神又有什么关联？这件事若真是沸沸扬扬，为何我们最近并没在京都听说过。”花芜答。
　　薛立又道：“嗐！这世间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特别是官家办的大案，百姓往往难以得见全貌。这件事在事发地已是沸沸扬扬，只不过啊……涉及了一些秘辛，故而并未在大渝传开，更不会传到京都来。”
　　薛正附和：“所以啊，要了解一件事，还需靠民间传闻，街头巷口的那些个听着夸张不实的版本，说不定啊，其中就有一个是真相，至少是真真正正地接近真相。”
　　——
　　顺德公主：主打一个多巴胺穿着。

第72章 七夕约见
　　新科榜眼李成蹊立在庆和宫的石狮子旁。
　　踟蹰不前。
　　他想见她，却不知他的冲动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当王冬提着一袋喷香的卤鸭脖经过时，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夜和小雪一同从客来香走回庆和宫的同僚。
　　那一夜，他生生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同别的男人谈笑生风，甚至偶有肢体接触，心中竟无醋意。
　　他甚至感谢有那样一个人或是一群人，能在她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给予陪伴。
　　他们的关系看着还不错，像是能让她信任之人。
　　李成蹊心里这么想着，上前一步，拦住了王冬。
　　“大人请留步，可否代在下向上月十五于客来香宴席的那位大人递句话，就说大人要在下写的诗稿已成篇，如今不知要如何交予大人。”
　　王冬正瞧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听他提起诗稿一事，便想起花芜在客来香里，盯着那批待试的贡士写的诗文。
　　“噢噢！你是那个桃不言……桃不言……”
　　王冬心中暗啐：什么狗屁来着？
　　“正是在下，”李成蹊到底生于官宦之家，自有读书人的清高，又深谙官场的交道。
　　他徐徐靠近王冬，将自己袖中的几粒碎银倒进了王冬的袖口中。
　　“在下此举实为唐突，还望大人不辞辛劳。”李成蹊将一个信封塞进王冬抱着卤鸭脖的臂弯中。
　　“好说好说。”王冬抖了抖小臂，掂了掂那批碎银的重量。
　　总之不过是传句话一纸诗的功夫，至于花芜给不给脸的，随缘吧。
　　王冬一手抱着装卤鸭脖的袋子，一手捏着袖口，沿着庆和宫门前的石阶往上。
　　走了一半他却忽地回过头来，再次打量了石狮子旁的人一眼，“你是今年的贡士，考了三甲里的哪个等次？”
　　“勉强是个进士。”
　　大渝御试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只取三名，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若干，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若干。
　　李成蹊如此回复，既是低调，亦无不妥。
　　“噢……”王冬没有表情地点点头，心道：就冲那一点儿文采也没有的诗作署名，恐怕不过尔尔。
　　这人看着一身风骨，也就勉强混了个同进士出身吧。
　　今儿说不定就是借着那晚的一面之缘，求到这儿来，想借玉翎卫之口，尽快混个官职吧。
　　王冬没太当回事，抱着卤鸭脖往黄字分支的庐舍行去，走着走着却在半路上稀奇地碰见了迟远。
　　虽然同在庆和宫当差，可若非协同办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平日里其实并不容易碰在一起。
　　迟远直接从装卤味的牛皮纸袋里拣了一根肥厚的鸭脖出来，叼在嘴里。
　　“刚才外头那人跟你说什么呢？”
　　王冬心里一颤，以为迟远看见那人往他袖子里倒碎银子了，想起玉翎卫的规矩，心里有些发怵。
　　他正想把那个桃不言给他的碎银子孝敬出去，迟远却用捏过鸭脖的手指捏起了贴在他臂弯里的那封信。
　　“这是什么？”
　　“噢，这，”王冬看着沾着油渍和酱汁儿的牛皮纸，心虚地将袖子往身后掖了掖，“一个新登科的进士，说是写了一首诗，要赠给花芜，或许是上次在客来香见了一面，觉得有缘？又或是才学不够，便想和玉翎卫攀点干系，走走捷径？”
　　“才学不够，想走捷径？”迟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认得那人？”
　　“认得啊，就那个桃不言，客来香捧出来的，光这艺名听着便无甚文采。”
　　“唉哟，我的王大人诶！没想到您的鼻子也有失灵的时候，那位，我给您介绍介绍。”迟远拍了拍王冬的肩膀，“桃不言下自，李成蹊是也！”
　　王冬反应了一瞬，噢噢噢，对对，是桃不言下自，下自。
　　还是狗屁不通！
　　不过等等，李什么？
　　李成蹊！
　　那可就不一样了。
　　听闻这位东南浣州别驾李植之子李成蹊，时年七岁便是名负满京的少年才子。
　　御试之前，他不仅仅是客来香的座上宾，更是顺德公主心中的状元之才，驸马之选。
　　可殿试的成绩，却有些出人意料。
　　榜眼。
　　虽说只差了一名，可状元和榜眼的距离可不仅仅只是那一点。
　　多年之后，或许还有人能不假思索地道出庆平二十四年那一年的状元郎是哪个，却不一定还能记得那年状元郎之后的榜眼。
　　单单因为这个，整个京都的地下赌场都赔了个底朝天。
　　不过王冬却很喜欢这个李成蹊。
　　原因无他，只因李成蹊夺魁的呼声太大，地下赌场买李成蹊中状元的赔率太低，无甚搞头。
　　王冬便另辟蹊径，干脆花了点小本钱押他中不了状元。
　　嚯！
　　这不就致了点小富了么！
　　所以他喜欢李成蹊，感谢李成蹊给他带来的财运。
　　“怎么会是他？”王冬纳闷。
　　这李成蹊要当真想走捷径的话，那也该去找顺德公主啊，到庆和宫来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不喜欢女人？
　　“所以啊……你不觉得此事蹊跷吗？”迟远笑嘻嘻的。
　　“的确，果然很蹊跷。”王冬暗指的是李成蹊或许不喜欢女人一事。
　　只是，两人脸上虽都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可彼此笑中的含义却相差甚远。
　　“所以啊，这封信，我帮你收走了。”
　　王冬看着沾着油印的牛皮纸，想起玉翎卫的规矩和自己沉甸甸的袖子，也不敢说什么。
　　-
　　紫来阁中，迟远在书房外头拍了拍，里头没应声。
　　这是萧野的习惯，没拦着便表示能进。
　　迟远入了门，一副办了好事的讨赏模样，“爷，那人又找上来了，这次还递了一首诗，被我给拦下来了。”
　　萧野看着洇着几处油污的信封，没去触碰。
　　啧，怎么还有股卤汁的味儿？
　　“打开。”
　　迟远惊喜，“爷，这，这我能看吗？”
　　萧野没应。
　　迟远揭开并未上封的信封，里头装着薄薄的一张信笺。
　　展开一看，还果然是首七言律诗。
　　“读。”
　　迟远果然照着上头的七律诵了出来。
　　还果真平平无奇，无甚文采。
　　甚至，还没有一点逢迎之意。
　　就这？
　　这要表达什么？
　　迟远一头雾水。
　　抬眼一看，主子的眉宇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似是咬着一片泡了水的大白菜，正在努力咂摸、品评着其中滋味。
　　“放着。”
　　迟远态度恭谨地将信笺铺展在萧野身前的案上。
　　萧野扫了一眼，在心中计较着什么。
　　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上的信笺。
　　迟远端着萧野的神色，心里跟着一敲一敲地跳着。
　　当他数到九十九的时候……
　　又听萧野轻蔑地冷嗤了一声，随后眉间便染了点……
　　酸不溜秋？
　　……的醋味儿？
　　嘿！稀罕！
　　迟远这下也自己品出味儿来了，难怪这信他能看呢，原来是看了也等于白看。
　　李成蹊光明正大地来送信，还能是常人能轻易看出来的门道？
　　迟远自然不知，李成蹊送来的是首离合诗，八句律诗里分别离合出了八字——
　　“今夜戌时，虹桥下见。”
　　嗬！虹桥。
　　虹桥是京都南面的一处景观，平日里人倒是不多，可每到上元、七夕佳节时，便有青年男女在那幽会，于虹桥两岸的树上系带，于河中放花灯许愿。
　　七夕。
　　七月初七啊，今日不正是初六么。
　　今夜邀约，看来有人不老实啊。
　　萧野想起花芜说要将姐姐介绍给他。
　　怎么，这个李成蹊，是不是也想着既然娶不到姐姐，便要找弟弟下手了？
　　萧野指节一蜷，下颌一凛，慢慢悠悠地捏起那张信笺，工工整整地重新叠好，塞回那张沾着油污酱汁的信封里。
　　“拿回去，给他送过去。”
　　迟远愣愣地看了一眼，实在没想到啊。
　　那这信封，咱要不要换一张？
　　还有主子这思路，他摸不着啊。
　　迟远抬步，正要离去，却听那头又道：
　　“送完信后，把王冬叫来。”
　　“是。”迟远抬步。
　　“还有……”
　　迟远：……？
　　“年初上元节那日，从宫里出来时，是不是丢给过你一件宦官的衣服，还有一对梆子？”
　　迟远脸色一僵，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件事。
　　可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儿了。
　　迟远讷讷地点了点头。
　　“招完玉翎卫后，又有一次入宫，我给了你一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三两银子。”
　　嚯！那个绣着花衣公鸡的荷包袋他倒是有印象，只是里面有银子吗？
　　不记得。
　　迟远正纳闷萧野为何说起这些，只听那头又道：
　　“去找出来，还给我。”
　　迟远：嗯？-_-||……

第73章 去还不去？
　　过午的秋阳，亮得晃人的眼。
　　花芜拿着薄被猫着头，好好睡了个午觉。
　　这些日子，她似乎有些发闲。
　　之前她排除万难进宫，除了要为父雪冤，其实还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
　　民间传言说当朝太子豢养美男，东宫之中有许多男宠都是走投无路的罪臣之子。
　　还说南斗山家那个貌美的小儿子其实并非遗失在民间，而是被太子抓去了东宫，当了宠宦。
　　虽然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可花芜当时年幼，几经挫折辗转，对家人的渴望愈加强烈，权衡之下，无论是为父洗冤还是寻找失踪的弟弟，入宫都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而在宫中四年，花芜才发现，其实太子并非民间所传的那般荒淫无道，也并不幸男宠。
　　只是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十分吃力。
　　王冬和御前当差的宦官多少也有几分相熟，他说在乾清宫和东宫伺候过的宫人都有一致的感受，那就是陛下对太子宋承奕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隔阂。
　　而父子间的这种隔阂又似乎只来自父亲这一方。
　　皇帝不喜嫡长子，却又不得不将其立为储君。
　　而皇后又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儿子寄予厚望。
　　儿子在父亲和母亲的矛盾情绪中艰难地生存着。
　　嫡长子宋承奕算是一众皇子中相对平庸的了，毕竟是大渝皇帝宋贤晔上位后的第一个儿子，一出生既享尽所有，自然不如后边降生的皇子那般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自然也不如后来者心计深沉。
　　宋承奕倒是想刻苦，奈何天资始终平平。
　　论起治国之道，他不及四皇子有理有条，毕竟人有个翰林大学士外祖，打未出生，便继承了那一脉骨血中对春秋政要的博闻强记。
　　论笼络人心和翻脸无情，他又不及生母宠冠后宫二十年的九皇子。
　　九皇子为惠贵妃所出。
　　当年宋贤晔继承大典之后，迎娶当今皇后，该时与皇后一同进宫的还有出身平平的惠婕妤杨氏。
　　原以为惠婕妤不过是个陪衬，哪知便从那日起，惠婕妤一路圣宠不衰，从婕妤走到贵妃，堪堪只耗了五年光阴。
　　有人说惠婕妤形似皇帝当年的发妻庆王妃，可又有人说形不似，是神似。
　　但最终还是庆王府的旧人说了，惠贵妃和当年的庆王妃不仅样貌上无一相似，就是性格上，亦是全无重合之处。
　　只是，究竟是怎么个不同法，没人敢于说得清楚。
　　毕竟斯人已矣，而新人势头正旺，谁也不愿去触这霉头。
　　只能说，形神俱不似，惠贵妃凭着自己的独特魅力，恰恰走到了帝王的心坎上。
　　皇后对此，自然颇有忌讳。
　　她是妻，她是妾。
　　皇后背后有谭家军，而杨氏身后空无一物。
　　不，确切地说，惠贵妃杨氏背后还有一个皇帝。
　　也仅有皇帝一人。
　　可偏偏只是如此这么一个人，便叫皇后活得没一日顺心。
　　入宫这些年，皇后除了自己握在手中的权利，便在各处上都被惠贵妃压了一头。
　　偏生，为了稳固儿子的太子之位，她又不能够同皇帝撕破脸。
　　不同皇帝撕破脸，便是不能同皇帝护着的人撕破脸。
　　天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么憋屈！
　　这大渝帝后，整个大渝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对彼此，既敬又防，表面端得一派和谐，背地里又不知是怎样一番见不得人的撕扯。
　　后宫便已如此，前朝更是有人暗作比较，若论亲近，揭去君臣之仪的皇帝和九千岁，反而更似父子。
　　皇帝对九千岁的信任和倚重，九千岁对皇帝的辅佐与敬爱。
　　除了九千岁的那一桩难处，他似乎在方方面面都碾压了当朝太子。
　　甚至还有人说，如今的太子还得看九千岁的脸色呢。
　　-
　　花芜一觉醒来，自觉想得太多，脑袋越发的昏沉，正想翻身再眯一会儿……
　　身体里的神经却忽地一紧。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隔着眼皮似乎已能看见，一派潇然恣意地落座在竹椅上的那个人。
　　金秋的强光透不过他的剪影，落在他的身上，宛如细小的雨点打在他的轮廓上，溅起一点点细密光雾。
　　萧野已经许久不曾到她的独舍里来了。
　　偏生，她这几日来了月信，身子难受得很，胸部也有微微胀痛，午睡时便松了松束胸。
　　当下，她身上的束胸还在，但是没系绑带，等同于无，而她身下，是一条厚重的月事带。
　　所以……萧野，他来做什么？！
　　花芜倏地支起上半身，却又不敢完全起身，她捏着薄被，松松地拢在自己身上。
　　因起得过急，脑袋里因贫血而一阵晕眩。
　　“爷，您怎么来了。”
　　这般难堪的时候，脸上还得不忘堆笑。
　　花芜缓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神凝聚，看清了萧野的脸。
　　冷的。
　　这位宦官头子，最近还真是难伺候，如此阴晴不定。
　　恍恍惚惚的，花芜看见他手中正摆弄着一截竹筒。
　　里头似乎装了点东西，握在手中，能见着有些重量，萧野提起竹筒，往唇畔一靠，轻抿了一下。
　　紧接着，他蓦地开口，“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花芜心头一凛，身上所有的神经再次绷紧。
　　这句诗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给她念过。
　　那是她名字的出处。
　　萧野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会杀了她吧！
　　花芜只想完完全全扯掉身上令人窒息的束胸，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大声质问一句，“就说，你想怎么样吧！”
　　可刚撩开薄被一角，萧野却又问道：
　　“与李成蹊订过亲的是你姐姐吧？”
　　我姐姐？
　　花芜又惊喜又委屈。
　　什么火气都泄了。
　　“是……是……南溪雪，和李成蹊订过亲的……是她。”
　　“噢！那他今夜的邀约，你去吗？”
　　“啊……？”
　　中午收到王冬转递的信件后她心中起伏不定，少年时，盛行过解离合诗，将字相拆成文，用于传递无法明示的暗语。
　　那时她偷懒，不兴作，却也在李成蹊一遍又一遍的劝诱下，学会了解诗。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诗中的内容解了出来——
　　“今夜戌时，虹桥下见。”
　　她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仍是要见他一面。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李世伯一家人的真心，当年，他们直接用行动表明了对她的接纳。
　　而后她逃离了李美娘和李大海的家，原先是想去寻他们的，可后来阴差阳错遇到了花爹爹。
　　她原以为自己离开后，或许李世伯会将婚约作废，再寻机会重返京都。
　　然而那么多年过去了，李植仍留在那个被帝王遗忘的角落。
　　她的心中是有愧的。
　　那夜在客来香，她看到李成蹊眼中的震惊和遗憾。
　　那个曾经和她有过权宜婚约的人，也理应重获自由。
　　“我……爷您也知道南家和李家之间的瓜葛，当年李家能在风口浪尖挺身而出，我南家人势必铭感于心，如今，李成蹊约我见面，无非是想知晓我这些年的去向，当下又过得如何，我想……就见一面，说下近些年的经历，也算是是对李家人有一个交代。”
　　这些是花芜的真心话，当年她心里有了自己的主意，也算是不告而别，之后也没再给李家去过音讯。
　　不过是希望李家能够重新振作。
　　她决意找寻真相，不愿留在世间自在苟且，既然如此，也势必不能再和李家牵连。
　　如今遇见李成蹊，的确应该给李家一个交代，也不枉他们当年的付出。
　　“爷……您说对吧？”
　　花芜拢着薄被，此时却微微冒汗，仔细端着萧野的神色。
　　满背的金光，也真是照不暖他的脸啊。
　　被窝里的燥和对面的凉意两相冲锋，另花芜鼻头发痒，直想打个喷嚏。
　　可她却生生忍住了，等着萧野的回答。
　　“不对。”
　　……
　　花芜再次惊觉，这是九千岁啊，大渝第一权臣，他的心中可以没有对错，只需有喜恶。
　　他居高临下的威压她似乎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体会过。
　　后来他化名叶萧出现在她面前，自行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再后来，他便没再用那个只手遮天的身份压过他们。
　　而此刻，花芜也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手掌他的权势，并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他愿意让谁靠近他，谁便能靠近他。
　　全凭他心中喜恶。
　　所以……
　　自始至终都是他选择了她，而非她的努力。
　　……
　　两人之间不对等的差距让花芜再次感到一点挫败，可心底却也因此而生了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想要征服他，想要他彻彻底底沦陷，为她所用。
　　如画一般的轮廓在背光的窗下，颀长的指节把玩着案上的竹筒。
　　“再给你一次机会，去还是不去。”
　　他的语气平静到令人察觉不出这是一个问句。
　　去还是不去。
　　花芜没有缘由地蓦地慌了神，总觉得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态就要发生了。
　　像是察觉到危险和变故正在靠近的小兽，她的指节蜷起，用力地抓着身上的薄被，随时都在准备拔腿撤离。
　　而她当下的境况，根本就是无路可退。
　　她能做的该做的，唯有等待着面前的狩猎者扑来。
　　或者……
　　迎向他！
　　献祭出自己的血和肉，来换取他的一丝温柔怜悯或者……
　　可能露出的一丁点破绽。
　　·
　　“去还是不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
　　花芜在心中提醒自己。
　　她其实根本无需回答。
　　她最好能够等待。
　　当好一个猎物。
　　等待即将扑过来的野兽。
　　“要去。”

第74章 塞了馒头
　　逼仄的独舍，一瞬的沉默。
　　颀长的指节终于捏起了那截摆弄了半晌的竹筒，靠在唇畔。
　　下颌抬起，喉结上下一滑，将竹筒中未明的汁液一饮而尽。
　　花芜对着那道没有任何破绽的下颌颈线，心里跟着一渴。
　　她看见萧野唇下滴出了的乳白色的汁液，眼神狠得如同一把剔骨的锋刀。
　　手掌将空了的竹筒重重地置于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萧野阔步向她走来，只那么一瞬，便倾覆到她身上。
　　他单膝跪在床榻上，两手捧起花芜的脸，俯身，令柔唇相贴，将自己口中含着的东西慢慢渡到花芜嘴里。
　　有着独特馥郁芬芳的浓汁，在花芜齿颊蔓延开。
　　这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核桃。
　　不对，应该是掺了牛乳的核桃汁。
　　萧野紧紧捧着她的脸，不给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花芜只能一点一滴地咽着鲜甜的核桃露。
　　她紧紧地揪着萧野胁下的衣料，窒息的感觉一瞬接着一瞬。
　　难受，却又有种隐秘的愉悦在某处角落翻滚。
　　羞于启齿。
　　-
　　分开的时候，清甜的核桃露从花芜唇畔溢出一点。
　　萧野伸出指尖，沿着露珠滴落的方向揩了揩。
　　核桃的碎末无法全部拂去，细小颗粒的磨砂感在心底撩起新一层的涟漪。
　　花芜的眼尾染上一抹殷红，双手还松松地搭在萧野腰上，身上披着的薄被早就滑落，堆在腿边。
　　萧野望着小宦官失神的模样，心里一麻。
　　指尖沿着他鬓边的碎发，往下，捏捏了他的耳洞。
　　身体里的野兽早就挣脱了牢笼，有放山的趋势。
　　他已忍得够久了。
　　他总不能耐着性子，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打开了这个人心里的门，最终却让另一个人走进去吧。
　　不划算！
　　他再次附身，吻向他的唇下，将他唇周的牛乳尝了干净。
　　萧野抬头，拉起身子，仔细看着花芜的眉眼，之后又顺着鼻尖下落至唇上。
　　可这个人没有反应。
　　-
　　花芜的魂魄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天知道此刻她的身子就跟被火灼一样。
　　无比清醒又无比混沌。
　　核桃露在她五脏六腑起了作用，恍、恍、恍！
　　有股不可言说的欲望正在从脚心窜起，身体里有好多处都被点着了火，从外往内烧着。
　　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一口核桃露放大，叫她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她呆在那里，却宛如一架内里正在剧烈燃烧的铜炉。
　　无声无响，一动不动的，让人看不见里头的火焰。
　　她的外表像是涂了一层已经干掉的面糊一样，只要她的眼珠子稍稍一转，身子微微一动，便是破绽，那层干面便会随之皲裂，破碎。
　　外头的人便能看见炉子里的那团火。
　　-
　　还没看见这团火的萧野，心软了。
　　他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齿根，硬骨头啊！
　　指背划过下唇，之后于下落的过程中握成拳头。
　　小宦官满身的委屈在他心尖烫出了一个口子，越燎越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捉弄他。
　　明明是在意的，喜欢的。
　　却弄成了这般模样。
　　还是太在意了吗？
　　在意他从来没想过要主动坦诚？
　　明明可以借他的力，借他的势，却不肯直说。
　　在意他或许根本就不信任他？
　　在意他舍近求远？
　　噢……
　　嗬！
　　说不明在这个小没良心的人眼里，那李成蹊是近，他才是远呢。
　　萧野直起身子，抵在床榻上的膝盖，慢慢地划退，在初秋的薄被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凹痕。
　　花芜盯着那道凹痕出了神。
　　铜炉的炉火分开两半，疯狂地想把外面的那个人拖曳进来。
　　就在萧野的膝盖即将离开床榻的那一刻，她伸手……
　　抓住了他的腰带。
　　脑子里一冲动，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能拽动曾经的御前副统领、如今的庆和宫之主。
　　-
　　若是平日，萧野可不至于犯这种错。
　　而这一刻，是他的心乱了。
　　拙劣的小伎俩也不知是如何得的手，让他失去支点，跌在榻上。
　　有一点狼狈，有一点慌乱。
　　眼前的花芜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清秀的面庞忽地靠了过来，几乎就要贴到他的脸上，眼里那般明显地烧着一把火。
　　萧野心底瞬时涌起一股不可言喻的欢喜。
　　他倾身而下，以更热烈的情绪回应花芜的主动。
　　他堵住了花芜的唇，去势汹汹。
　　又带着一点止不住的狠。
　　-
　　花芜有点晕眩，过后，脸被埋在萧野肩头，被他托着脊背完完全全地放到榻上。
　　意乱情迷之时，她哪里还记得自己身上的真正破绽。
　　萧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不知对方是否和他一样，他抬起手掌，贴在花芜的心口上。
　　！！！
　　！！！
　　四目相瞪！
　　氤氲暧昧的情愫似留非留。
　　两人同时皱眉。
　　萧野伸手去抓花芜的衣领，却被花芜早一步抽身，翻到床榻的最里端。
　　这间独舍本就不大，里头安置的床榻更是不过巴掌大小。
　　花芜其实根本无处可躲。
　　而此时，萧野脸上的神色可谓精彩纷呈。
　　既有意外之惊喜，又有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恼怒，更有似是而非的疑惑！
　　“那是什么？！”
　　犹似近乡情怯，萧野喉中哽咽，胸口起伏连绵，明明小东西只离他一步之遥，此刻他却反而怯于上前确认。
　　那么一触即离的东西，在此之前他又没碰过，万一是他失心疯想错了呢！
　　总不会是因为怕饿，所以在胸口塞了个馒头吧？
　　-
　　花芜心中亦是起伏无常，一会儿心虚慌张，一会儿又想撒泼发狠。
　　嗐，死就死了，给彼此一个痛快！
　　“是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过来。”
　　“我不！”
　　“你过来！”
　　“我不。”
　　“过来！！”
　　“我……”
　　这是萧野第一次如此失态，他的双膝跪上了床榻，将缩在床角的人捞了过来。
　　他制住了花芜，手掌穿过上衣，贴着后腰，徐徐往上。
　　松散的裹巾还拢在那儿，萧野微一用力，那一圈又一圈的布条便滑了下来，挂在腰间。
　　萧野盯着那一圈圈露于外头的裹巾，犹如盯着正在冲刷着他神经的洪水猛兽。
　　他抽起那条裹巾，缓缓地缠绕在自己的手心里。
　　花芜的两颊烧红了，两腮处还生了点痒意，应是那核桃起作用了。
　　她想伸手去挠，却被萧野提前捉住，别于后腰。
　　“别碰。”
　　除了核桃的作用，便是此刻的氛围令她身体里的血液烧热。
　　萧野制住她的手，怕她再挠，便顺手用缠在手掌的裹巾将她的两只手腕缚住。
　　花芜双手不得动弹，便别过脸，在耸起的肩头上蹭了蹭。
　　萧野事前详细问过了王冬，说起那日他在甜汤铺子里说的，花芜不能吃核桃一事。
　　又问清了上次花芜的病征和食用核桃的数量。
　　之后，他照着王冬给出的回复去问了穆然。
　　穆然说了只要用量不大，便不至于会有危险。
　　至多……有点难受，也不太方便见人。
　　不方便见人，正正合了他的心意。
　　有了穆然的保证，他才狠了狠心，喂她喝了一口核桃露。
　　可他哪里知道，自己动手对付的，竟然是个姑娘。
　　可不正是个……娇滴滴……姑娘！
　　萧野温柔地捏住了花芜的下巴，指背柔柔地摩挲过她微微发红的两腮。
　　试图缓解核桃露带来的不适。
　　又痒又麻的感受被另一种奇妙的感觉替代。
　　似乎缓解了，又似乎是另一种不自知的煽风点火。
　　“所以，你是南溪雪？”
　　萧野真真的自己把自己气笑了。
　　那么浅显的答案，何须再问。
　　原本只一步的距离，他却拆成了三步，甚至十步来走。
　　先是攻克了自己，再试着去攻克她。
　　原来都是弯路啊。
　　花芜别过头，不想理他。
　　她想象过无数次，萧野撞破她身份，亦或是她主动交代的场景。
　　却从来没想过，这一刻会来得如此莫名其妙。
　　并不美好。
　　萧野喜欢花芜娇嗔的模样，他欣赏着她柔美的眉眼和微翘的唇。
　　再也不必叫自己别混淆了她的性别。
　　他情不自禁地抱了抱花芜。
　　！
　　果然和平时不一样了！
　　只不过可惜的是，区别好像也没有太大。
　　不过没关系。
　　这就够了。
　　“你失望了吗？”花芜问。
　　萧野脸色一僵。
　　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花芜问的是他对她女儿身的，失望了吗？
　　“对自己很失望。”
　　萧野蜷着指节，捂着嘴角。
　　如果不是一直担心吓到她，怕她心生退意……
　　还能等到这时候？
　　还不是怕她的心性没能完全转过来，表面上虚与委蛇，背地里仍想着娶媳妇过日子。
　　就是怕她没想清楚，所以迟迟没有动手。
　　想到这里，萧野忽地明白过来。
　　原来他之前所有的耐心，都只是为了真真正正地得到她的心。
　　脑袋也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僵直了身体，疑惑自己是否该放慢脚步。
　　就在这一刹，花芜便看出了他的顾虑。
　　她的双手还被缚着，却在一瞬间挺身向上，咬住了他的衣领。
　　都已经到了这份上了，还矜持什么！
　　有征服欲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萧野的眼底也烧着一把暗火。
　　得到了邀请，那便不必客气。
　　他看着她脸颊的一点点红印，齿间一紧，咬住了她的脖颈。
　　花芜哼了一声，闭起了眼睛，绷紧了脚趾。

第75章 来不了了
　　萧野的鼻尖喘着重气，宛如一头待进食的厉兽。
　　这一刻，他反而不动作了。
　　他静静地看着花芜，仿佛正在欣赏一只即将被吞入腹中的猎物。
　　嗬！
　　偏偏这猎物的脸上没有丝毫挣扎和惧怕，反而丝毫不掩计谋得逞的窃喜和跃跃欲试的期待。
　　到底谁是谁的猎物？
　　事到如今，反而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征服了谁。
　　总之，他很喜欢。
　　他萧野喜欢的从来不是温柔贤淑，柔柔弱弱，需要男人为其撑起一片天空的女子。
　　他喜欢对等，喜欢势均力敌，喜欢和人并肩而立。
　　而不是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对方捏在手里，或是踩在脚下。
　　那样的人，他没兴趣。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他甚至更期待她的反攻。
　　他无数次回忆，从第一次见到她至今，原来那就是他喜欢她的模样。
　　不急，慢慢品。
　　越是有谱的事，越想拉长战线，如此，待真正发动总攻的时候，才会特别满足。
　　就像要拆一封等了三个月的信，又像要拆一件套了十个盒子的礼物。
　　东西已到了眼前，拿在手上，反而不急了。
　　就想慢慢来，慢慢拆。
　　那种已经确定是自己的了，却又不确定拆开的最后一刻会得到怎样的惊喜的心情……
　　是那样地令人愉悦。
　　萧野希望这样的愉悦能再拖得久一点。
　　他的手走得很慢，他的眼却如凌厉的刀，将花芜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剜了个彻彻底底。
　　先过饱眼瘾。
　　-
　　萧野动手撩开了自己的衣袍，手掌撑在榻上。
　　掌心里有个东西膈了下。
　　萧野视线转到了手上，一抬掌，看见的是他送她的玉扣。
　　粉色的流苏散在一处，而流苏下方隐隐约约透着一点颜色。
　　他在心里愣了一下。
　　鼻息一动，似乎又闻到了室内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他想起了上次在客栈里，她的反常表现。
　　原来如此！
　　他攒着力道按在花芜的腰腹上。
　　“本想待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再来，如今算是了？”
　　他的嗓音本就是一种蛊惑。
　　此刻，居然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花芜甚至开始怀疑他说这句话的用意了。
　　她不说话，懒懒地躺在榻上，卸了全身的力道，眨了眨眼，而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回应他。
　　不想认输。
　　是就是。
　　没什么好隐瞒的。
　　终于，他的手拉住一条缎带，带劲儿一扯。
　　如预想中的一样，什么都没扯动。
　　而此时眯着眼，神识未归的花芜，心中一声惨叫。
　　装了太久男人，她竟然能把这茬给忘了！！！
　　萧野拉的那条是她月事带的缎带啊！
　　五感瞬间归位，美好的幻想瞬间湮灭。
　　像是冷不丁地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怪不得别人。
　　花芜泄气了，可就在她泄气之前，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脖子，恶狠狠地咬住萧野。
　　咬在了锁骨下方的位置。
　　一排编贝似的胭红齿音如同初作的画，嵌在紧实而白皙的肌体上。
　　这点力气，倒不至于让萧野吃痛。
　　只是肌肤和心底被咬得酥麻酥麻的，竟是说不出的受用。
　　他看向花芜的眼，清丽的眉眼间，神情既忍耐又脆弱。
　　除了喜欢，便是欢喜。
　　-
　　花芜的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这会儿的气氛多好啊！
　　可偏偏挑了这么个日子！！！
　　扇风又点火的，却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这滋味……
　　难受死了。
　　花芜泄气了，在萧野松垮的钳制下翻了个身，露出被缚住的双手。
　　“给我解开吧。”
　　萧野暗笑。
　　瞧见流苏下的一点殷红，他便已经猜到了。
　　他哪里忍心呢？
　　逗逗她罢了。
　　可翻转过来的身体还有绞在一起的十指，又是另一种全新的蛊惑。
　　他俯身，就着后颈细细碎碎地咬着她的耳垂，又特意在耳洞处逗留。
　　“回不了头了。”
　　他拉住她的手。
　　-
　　不过是七夕罢了。
　　京郊虹桥之上还有溪流沿岸，便多了许多打扮俏丽的少男少女。
　　京都虽设宵禁，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巡防是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河道里多了许许多多的，承载着痴心妄想的花灯。
　　只有李成蹊知道，那些花灯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甚至，明日天已微凉，京都府尹便会派出一群人马将这些捞起这些残破的花灯，以往，在浣城的时候，他每年都许愿，每年都希望能立刻马上见到她。
　　可那些许以真心和虔诚的愿望被一拖再拖，拖到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已经脱离了当时的困苦，出落成了不需要他的模样。
　　究竟是神明太忙了，还是根本就不想帮他？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新晋榜眼李成蹊站在虹桥的一端。
　　满心期待。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锦缎披风，手里还带着一件淡黄的丝绸披风。
　　浣城制丝，这件披风他为她准备许久了。
　　终于有机会亲手为她披上。
　　来之前，他心想，今夜他们一定会有许多话可以说。
　　那时候必定更深露重，秋风瑟瑟。
　　李成蹊环视了一眼周遭的人群。
　　他们真快乐啊。
　　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快乐都不及他一人的。
　　今晚，他酉时正牌便来了，那时天还未完全暗下，而今戌时已过，热闹的人群竟已有了要散去的意思。
　　没事的，晚点来，届时清净些也好，李成蹊安慰自己，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他幻想着她来时的模样，会是那日的男子打扮，还是会为了见他而悄悄换回女装。
　　还是男装吧，安全些，反正他早就把她穿着裙装盘发簪花的俏丽的模样刻在了脑子里。
　　他会在并不太密集的人群里忽然见到她的身影。
　　她会小跑而来，笑着致歉说，为了找机会脱身，所以耽误了些时候。
　　他亦会笑着告诉她，不急，他一点都不急。
　　她或许还会问他：“都说今年呼声最大的李成蹊，背负家族使命，理应一举摘得桂冠，如今却只中了榜眼，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成蹊想象着她看似娇嗔责怪，实则毫不在意的俏丽娇颜，嘴角噙起动容一笑。
　　她若是这么问，他便告诉她：
　　“听闻陛下有意要今年的状元郎尚公主，所以……小雪，你明白吗？”
　　想象着她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李成蹊粲笑出声，心道：她一定会这么问。
　　大小到大，她便信任他，更信任他的才识。
　　她必然不相信成蹊哥哥会落于人后。
　　又或许，她早就猜到了，他在御试上作了弊。
　　为了她。
　　那么他必然也要这般回答。
　　小雪，你明白了吗？
　　……
　　李成蹊抬眸，果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萧野步入盥室的时候，一身轻盈。
　　紫来阁中，盥室和他的寝卧并不在同一层。
　　紧致而饱满的线条张弛有度地步入浮着一层雾气的浴桶。
　　若是这间盥室布着一面铜镜的话，他一定会惊讶于自己脸上竟一直噙着笑。
　　他的心情很愉悦，若不是身上黏腻，他甚至不愿沐浴。
　　萧野在浴桶里待了许久，直到水都凉透了亦不察觉。
　　像是灵魂出了窍，他太快乐了。
　　花芜是个女人。
　　-
　　熟悉的身影迈过稀疏的人群，朝李成蹊行来。
　　期待的欣喜变为隐隐的失落。
　　失落倒也罢了，令他极度不安的是另外一种难以摹状的恐惧。
　　王冬此时一脸尴尬，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不是触了什么霉头，竟一直在为他人跑腿。
　　嘿！这夜的秋风还打着旋儿，虹桥河畔可真是冷死人了！
　　四周人已不剩多少，他一眼就认出了等在树下的李成蹊。
　　新晋榜眼此时看着一脸落寞，整身杵在那儿，跟个摆件似的，毫无生气。
　　“你在此处等花芜吗？”
　　他终于来到了李成蹊面前。
　　不对，这问的叫什么话呀。
　　这桃不言约花芜还是叫他给传的信呢。
　　李成蹊脸上没有颜色，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双唇和下颌都被秋风冻僵了。
　　怎么会了，明明只是初秋啊？
　　“他让我告诉你，他今天误食了核桃，来不了了，你快回去吧，呼，这初秋的郊外怎么这般森寒。嘿！你这披风还挺精致……”
　　王冬抱着双手跺了跺脚。
　　花芜也真是的，不见就不见呗，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还非要他特地跑这一趟，冻人啊！

第76章 不想拖累
　　花芜身上的疹子不重，只有微微的红痕，就是吹不得风，身上无劲儿，出不了门。
　　第二日睡醒，便已痊愈。
　　她是想见李成蹊的，可到底时隔多年，似于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
　　其实她也怕李成蹊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不论她说了什么，如何不在意，他一定会自责。
　　昨儿萧野离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今夜本该是新科进士的烧尾宴。”
　　士子登科的烧尾宴。
　　大渝的烧尾宴由翰林院主持，为官方宴席，他为何要在这般重要的日子约见她？
　　花芜心中沉闷。
　　之前南家的事已令李植伯父的仕途停滞不前，甚至堪称自毁前程，现在呢？
　　要让李成蹊重蹈覆辙吗？
　　烧尾宴喻示鲤鱼跃龙门，从此前途无量。
　　她难道还要让当年的事，继续拖累李成蹊吗？
　　不。
　　他们不能相认。
　　花芜脑袋疲惫，直到天将明了才沉沉睡去。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脑中一紧，想着未办的事又急急醒了过来。
　　花芜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仍作男子打扮，他戴上了轻纱斗笠，在人不多时拐出了庆和宫。
　　广昭寺占了京都西南面的一座山头。
　　这里香火旺盛，如同仙境缭绕，可偏偏置身其中，却见不着多少人。
　　来许愿和还原的人皆是步伐匆匆。
　　花芜取了一炷香，跪在大殿的蒲团上。
　　“愿在世的家人康宁无俦，逝者安宁。愿李成蹊前途无量，觅得良缘。愿亲人朋友一事无忧，所得皆所愿。”
　　花芜默默在心里念完这些，笑了。
　　说了这么多，神明应当要怪她太贪心了吧。
　　花芜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
　　直到身旁间隔的蒲团上也跪了另一个人。
　　四周弥漫的檀香，被一股淡雅的松香所取代。
　　那人宛如谪仙，微宽的袍衫罩着清瘦的身形，腰带已扣至最紧，可偏偏还是拢不牢腰际。
　　瘦了。
　　那人虔诚地焚香叩首，每一次低头，都饱含着谦卑和诚挚。
　　“我很好。”花芜淡淡地开口。
　　身边的人闻声，身子一僵。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宽袖翠竹暗纹的长衫，在蒲团上完全展开的手心慢慢收紧，成拳藏于袖中。
　　昨夜想过要说的话，统统没了依据，只剩下缄默。
　　“对不起。”
　　他想了一夜，实在不知除了这一句，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他无法想象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去细想。
　　“李家予我只有恩情，无任何对不住的地方。当年是我年少不及等，任性逃离了那家人，而后原也想过要去浣州寻你，只是一时迷了路，后来阴差阳错遇见了一名姓花的猎户，他待我很好，养活我，还教我本事。后来是因听了错误的消息才入的宫，先是当了四年的太监，今年才入的玉翎卫，没吃过亏。李伯伯救我有恩，在那之后，皆是我之因，得我之果，与他人无关。况且，你无需沉湎于过去的遗憾，为难自己，听闻今年朝廷有意让一甲进士及第入职六部，恭喜了。”
　　李成蹊心中有愧有怜，两眼已被泪水浸润，他极力平复了心绪，压着嗓子道：“我想帮你。”
　　两人隔着一个蒲垫的距离，说着各自的话，双手在额间合十，两眼虔诚地望着大殿中的金身菩萨。
　　有人说，广昭寺大殿的菩萨特别灵验，因为来到这里的信徒，无论站在大殿的哪个位置，只消一抬眼，便会看到救苦救难的菩萨，也正在凝望他。
　　用那救苦救难的慈悲眼。
　　“我有自己的办法，我希望你只做你自己，不要为了别人，更不要对我抱有歉意。朝廷暗流涌动，你要保护好自己，先中立，多观望，别被利用，别被卷进皇权争斗的旋涡里。”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入仕这条路，本就是为了她。
　　只是她的忽然出现，省了他的第一步计划——
　　找到她。
　　而她的这些话，却叫他心里隐隐失落。
　　他希望能够和她缔结联盟。
　　而她却只希望他置身事外。
　　他很清楚地记得，南家还未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她是个喜欢依赖别人的小姑娘。
　　懒得做的功课，她会求他帮忙，不想参加的应酬的时候她会闹肚子。
　　究竟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说出“先中立，多观望，别被利用”这样的话。
　　“我要去建州，潭阳村。”李成蹊毅然道。
　　潭阳村？
　　花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了薛氏兄弟所说的白骨填坑一事。
　　“去做什么？”
　　花芜不再看向那双慈悲的眼，而是紧张地瞪着李成蹊。
　　“我不去六部，今早，我已向圣上陈明，愿去大理寺任职，请命调查潭阳村白骨填坑一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请命接这种难案？
　　花芜绝不想再让李成蹊卷进京都的风云暗涌中，见他不想解释，她不再淡定，追着问，“什么时候？”
　　“甫一早。”
　　“李成蹊！”花芜激动而克制。
　　“怎么不叫哥哥了？”
　　花芜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要这么做。”
　　“这是我的路。”李成蹊将手中端着的，已燃了半截的香火敬入佛像下的香炉中，“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身踏出了偏殿。
　　微弯的香头跌落在花芜的虎口上，烫了她一下。
　　昨夜她便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
　　这是他们之前的约定，年少的他们还不知愁为何物，早早约定了将来李成蹊的烧尾宴后便到广昭寺还愿。
　　只是那时，他们同许的愿望是他高中状元。
　　待花芜反应过来时，再回头，大殿里已来了其他人。
　　来往的稀疏人群把淡淡的松木香冲散。
　　-
　　花芜回到庆和宫独舍的时候，正是日暮，回来的路上她随意吃了点东西，没什么胃口。
　　她懒懒地倒在榻上，想着萧野说过的话。
　　昨夜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说了很多话，那时候的她精神聚在别处，过耳没过心，如今又躺在这张榻上，那些温柔的碎语似乎又一点点的在耳边重现。
　　“交给我。”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只以为是他动情时的一句胡话。
　　如今再想，他似乎还说了一句，“我同你在一处。”
　　花芜此时努力回忆着他那时的神情，似乎不止是情动，他的掌心是炙热和郑重的。
　　像是某种承诺。
　　希望她托付。
　　花芜看着简易的架子床，两个人时竟觉得它大，如今一人躺着，怎么反而觉得它小了呢？
　　她不知这两句话该做何解。
　　他是皇帝最为信任和重用之人，而当初的那个案子偏偏是因触怒了圣颜，才致使整个案子牵连之广，无一幸免。
　　他有可能会为了她而去触犯天子禁忌吗？
　　综合她这些年的打听，还有入职玉翎卫之后，两次得见天颜，再参考皇帝对今年河堤案的态度，花芜疑惑了。
　　当今天子深谙权衡之术。
　　她不觉得他会是一个单单因为河堤冲毁便发落百号官员的帝王。
　　况且庆平十七年的河堤案，且不论父亲身上的冤屈，就说父亲身为皇帝近臣，何以一发案就直接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皇帝为何会对当年的河堤岸那般耿怀？
　　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牵扯！
　　花芜从榻上坐了起来，去往紫来阁。
　　她想见萧野。
　　初秋的紫来阁，不似其他院落，已有了落叶。
　　阁楼前的院子里，空落落的，即便此时入夜，亦能一览无余。
　　在庆和宫其他地方游走，她必须小心翼翼，可在紫来阁，却无需谨慎。
　　只因这处不知暗中布了多少暗卫，但凡行差踏错，便会有人直接出面制止。
　　一层阁楼的厅门紧闭着。
　　这也意味着萧野和迟远都不在。
　　不过她知道，只要不出任务，萧野每晚都会回来。
　　她便想在此处等他。
　　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一会，不敌秋寒，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花芜双手负在背后，随意地走动了一下，凭空问了句，“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无人应答。
　　她便壮着胆子，将手靠在格扇门上，微一用力。
　　无人阻止。
　　那就是，可以。
　　花芜加大了步伐迈了进去，第一次单独来到书房，比起之前被召见，多了几分忐忑和新奇。
　　她左看看右看看，只是一直将双手背在身后，坚决不动这里头的一点东西。
　　不动就不会犯错吧，她心想。
　　来到那张偌大的黄花梨大书案前，花芜顿了一下，前后绕着，竟在书案下方的抽屉里，看到一角绢丝。
　　只这么一小角，便透着无限风情。
　　嘿！女人用的东西？
　　——
　　萧野：已为你开通权限。

第77章 同去建州
　　不过这绢丝颇有几分眼熟。
　　花芜没有动手，眼睛凑上去仔细地瞧，这织线，这密度……
　　不是司衣局的东西。
　　肚兜？
　　噢！是那个女人啊。
　　花芜心里砸吧了下。
　　那一半证据果然是被萧野留了下来。
　　这么想过后……
　　心里忽地划过一道闪电般的裂痕。
　　萧野把这一半关键证据留下来了。
　　所以！
　　会不会当年，南斗山的案子也被隐藏了关键证据？
　　花芜想起顶楼那卷所存不足万字的卷宗。
　　寥寥数笔，便囊括了所有？
　　不！
　　那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相！
　　当年的案子由玉翎卫主办，而后上达帝王，由皇帝直接审理审判。
　　这其中会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是玉翎卫擅作主张，还是……
　　根本就是权力顶端的那个人的最终授意？
　　当年的玉翎卫掌印乃是陪着皇帝长大的岑公公，是皇帝最信任之人，最不缺的就是忠心。
　　帝王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考验玉翎卫掌印一职，但凡他对这个职位上的人有一丝一毫的摇摆不定，那都是犯了帝王之大忌。
　　就算是当年的岑掌印为权为利陷害忠良，也不可能会蒙蔽当朝帝王。
　　岑掌印的所作所为决计和萧野的私藏不同。
　　故而，庆平十七年的事件，恐怕十有八九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否则，当年帝王的盛怒如何而来？
　　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以致于要迁怒那么多人？
　　她又想起了薛氏兄弟在排新戏时说过的话，“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特别是官家办的大案，百姓往往难以得见全貌。”
　　“街头巷口的那些个听着夸张不实的版本，说不定啊，其中就有一个是真相，至少是真真正正地接近真相。”
　　花芜心中翻起巨浪。
　　火田县的河堤案表面是河堤冲毁，修筑河堤银两贪墨。
　　而实际呢？
　　是东宫敛财以及皇权之间的较量。
　　甚至或许和争储有关。
　　那么父亲的案子呢？
　　花芜确信，父亲不可能去贪那银两，所以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的真相是什么？
　　皇帝为何突然要放弃忠臣南斗山？
　　从浅层来看，这件案子过后，因涉案人数之广，使得朝中人才空虚，更是人人自危。
　　皇帝也因此心力交瘁，被臣子拱着立了太子。
　　如此来看，太子是事件背后的既得利益者。
　　既是太子，亦是太子生母谭皇后。
　　假设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真的是太子和皇后一派的人，那么他们的手段是什么？
　　太子的人，是如何做到令皇帝下定决心铲除一派近臣，而致使大渝朝廷元气大伤的？
　　他们制造的事端必定是触及了皇帝最不可逆的那片龙鳞。
　　要弄清这个，她便需要知道皇帝的那片最不可逆的鳞是什么？
　　花芜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这普天之下，竟还有人敢于妄测皇帝的弱点？
　　萧野！
　　花芜一下就想到了这位大渝第一权臣身上。
　　身为皇帝最信任的权臣，萧野一定知道皇帝的弱点。
　　可是。
　　为什么呢？
　　花芜因此而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既然如此，萧野为什么要为太子掩盖那件事？
　　说不通啊！
　　且不论萧野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就单看如今局势，太子的东宫之位……
　　不稳呐！
　　那时的她初出茅庐，被萧野的一套说辞哄得一惊一乍。
　　可如今细想，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虽无破绽，可萧野本身的作为便是漏洞百出。
　　玉翎卫从不选边站。
　　再说，皇帝正值春秋盛年，东宫易主亦非不可能之事，萧野为何要急于帮助太子隐瞒不利信息？
　　真的是他所说的那样，为了河堤修复的后续事宜吗？
　　不对！
　　不可能这么简单。
　　若是太子因此被废，自然有的是能人会接手这件事，并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所以，萧野为什么要这么做？
　　-
　　花芜本就睡眠不足。
　　此刻分析起这些，一面兴奋激动，一面疲惫不堪。
　　无论是脑中还是身体，都是一番天人交战。
　　因而她也完全没发觉，这室内早就不仅仅只有她一人。
　　步伐无声本就是萧野多年养成的功底和习惯，他来到花芜身后，伸出手掌，竟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才好。
　　自打知道花芜是女儿身之后，他反而变得谨慎了，舍不得逗，怎么办？
　　他皱了下眉，最终只是绕过她的腰身，握在她身前腰下的平安扣上。
　　冰冷的物件瞬间沾了温度。
　　魂灵出窍的花芜鼻尖微动，这会儿才忽地察觉到“危险”靠近，心念电转间又想到，这可是在庆和宫紫来阁，防备之心便也一下就卸了下去。
　　她转头，正好碰上萧野靠近的侧脸。
　　唇畔自然而然地蹭在紧致光洁的侧颜上。
　　“你找我。”
　　有的人根本无需言语动人，但凭那副嗓音便能撩得人心肝直颤。
　　“爷，您进宫了？”
　　萧野退开一步，歪头摆出一脸审视，看着花芜。
　　花芜拉起他垂下的宽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龙涎香，极淡，要贴近了才能闻到。”
　　龙涎香为帝王之香，之前她在宫中当差时也不曾闻过。
　　只偶尔听人聊起过这种帝王专属的熏香。
　　后来入职玉翎卫，有幸进得两回南书房，这才终于亲身体验了何为帝王之香。
　　传闻龙涎香诞生于蓬莱仙岛，其香气似麝香之优美，微带壤香，如有海藻、木香、苔香，有特殊甜气和极其持久的留香底韵。气势虽不强，但微妙柔润，留香时间可达数月之久。
　　的确挺特别，可花芜欣赏不来。
　　萧野勾唇，察觉出一丝丝危机。
　　这是第二次了，他在小东西这里栽了跟头。
　　萧野身上从不用香，这种华而不实，又容易暴露踪迹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喜欢龙涎香，它的味道太独特，反而生出了几分霸道，犹如帝王之势。
　　以往从宫中出来后，他都会先换掉染了大渝皇宫一身浊气的衣裳，今夜，却因她候在此处而改了习惯。
　　萧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花芜不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花芜是女儿身，可他却还未见过她着女装的模样。
　　会不会像他梦里那般……
　　娇妍。
　　只是她为了掩藏身份，连月事带都要偷偷摸摸地自制，恐怕所有家当里更不会有其他属于姑娘家的物件。
　　萧野看了眼她的耳洞。
　　因为许久不曾佩戴而显得十分细小。
　　梦中的肚兜和凤仙花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荡啊荡。
　　所以，是不是该为她准备点东西？
　　萧野心绪饱满地坐于黄花梨书案后方，招了招手，叫花芜过来。
　　花芜甫一走近便被萧野使了巧劲带进怀里。
　　软的，香的，甜的。
　　怎么他以前就看不明白了。
　　萧野眼角向下一撇，“看到了？”
　　他抽出屉里的一角绢丝，随着绢丝暴露得越来越多，上头由虫瘿所书的墨迹清晰无比。
　　花芜点了点头。
　　萧野本就没想瞒她，他将绢布完全带出，置于大书案上。
　　“还不是时候。”
　　他像是解释了一句。
　　也不管花芜能不能领会，紧接着又道：“明日一早，我将动身去建州。”
　　“潭阳村的案子？”
　　萧野闪了下眼睫，算作回答。
　　“要我同你一起吗？”
　　“你想去？”萧野移开视线，下颌却是溘然一紧。
　　“嗯。我爹……曾经收养我的养父就在建州，春见村，和案发地潭阳村正正相邻。我想，回去看看他。”
　　“嗯。”
　　“答应了？”
　　萧野睨了花芜一眼，他本来就想带着她，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请缨罢了。
　　他端详着花芜，最终还是将那句疑问忍了回去。
　　仅此而已吗？
　　最好是。
　　李成蹊入职大理寺，于明面上承办这起案子的消息，已于今日早朝之上被奉为“美谈”，不胫而走。
　　萧野心中有疑惑，但又不想问得太清楚，反而显得既小气又不自信。
　　跌份。
　　“还有我爹南斗山的案子……”
　　“你想翻案，就好好想想该从哪里突破，人品这种东西，无法保证，当不了证据。”
　　对于这件事的态度，萧野没有偏私，不能因为那个人是疼你爱你的爹爹，便觉得他没有贪污犯罪的可能。
　　让证据说话，才能叫人心服口服，这案子才能翻。
　　其实这些道理花芜也知道。
　　她想跟着去建州，除了回去探望花爹爹，便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昌南县虽不在建州，可距离潭阳村和春见村所在的石盘县，却是不远。
　　——
　　睡眠不足是我自己，代入了。

第78章 玩火烧身
　　建州距京都有些距离。
　　出发前夜花芜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个软垫。
　　上次是真的吃了亏，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
　　花芜原以为这一路上或许会不可避免地遇到李成蹊，而事实上却是大理寺的人马走陆路南下，而玉翎卫这一边却在出了京都后拐了水路，乘船而下。
　　玉翎卫和大理寺协同办案，一明一暗，而萧野又惯于独来独往，后来两队人马直至进了建州境内竟还未曾打过照面。
　　于大舟之上顺水而下，无车马劳顿，只消躺着便晃过了百里路程。
　　比起风尘仆仆地驾马赶路，实在舒适太多。
　　正好这个季节行船南下顺流，日夜行进，因此他们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花芜在船上摇了四天，终于落了地，竟有种不真实的感受，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
　　如今她月事已过，若要骑马加程，亦随时可行。
　　这一路，只他们二人同行，萧野连迟远都没带，倒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可就在上船后的第二日，花芜便发现了萧野的别有用心。
　　他为她备了女装。
　　就在上船后第二日，他让她在船舱里换了裙装。
　　罗裙绣鞋，竟还配着一对凤仙花样式的掐丝珐琅耳坠。
　　掐丝珐琅的首饰极为难得，在大渝也只有在皇亲贵胄的闺阁中才能见到。
　　要请专人打造这样一对耳坠，需耗费不少工时。
　　所以，这是他特意准备的？
　　珐琅所制的凤仙花拥有着宝石般的光泽和通透，琉璃般绚丽的色彩更是旁人一时间分不出真假。
　　鲜艳得要滴出汁儿来。
　　若草色的罗裙明明是市面上最为普通的款式，却让花芜心中颠簸了许久。
　　船舱并不大，萧野送来裙装之后，却也不退出去，只是慢悠悠地拉过一张小凳对着小小的舱门坐着，背对着花芜，以此当做回避。
　　花芜心中仍是别扭，无论是对于裙装，还是这狭小船舱里的另一个大活人。
　　颀长的人影堪堪就要抵到船舱的顶端，背部的线条饱满而流畅，像极了一块供人停泊的栖息地。
　　花芜摸着罗裙的衣料，比她日常的男装要柔软许多。
　　只是上头的系带繁琐，令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船舱中没有铜镜，换完裙装的花芜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如今的模样。
　　若非命运使然，或许她和萧野也根本不会有交集。
　　也许他仍是高不可攀的权臣九千岁，而她或许便只是京都一普普通通的闺阁之女，母亲疼爱她，父亲亦会保护她。
　　她不喜欢热闹，也不爱参加宴席。
　　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搅在一起。
　　“换好了。”花芜轻语。
　　萧野倏地起身，待转身之际，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一双素白的小手穿过他的胁下，紧扣在他腹前。
　　“太久了，我已经忘了姑娘家应该如何打扮。”
　　适才穿衣的时候，她搞不明白有几条带子应该如何对系。
　　如今也不知穿整齐没有。
　　还有她的耳洞，细细的银针，薄薄的耳垂，穿起来也十分生疏。
　　当初扎耳洞的时候，她可是曾经扬言要在出嫁时挂十斤纯金打造的耳坠子。
　　可这会儿，耳洞里头的肉甚至都快愈合了，她被自己戳痛，这会儿还又刺又辣的。
　　她自己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倒也罢了。
　　她甚至还有些害怕让别人看见，偏偏这个等着看她的人还是萧野。
　　她心慌。
　　一个被传成活煞的人，偏偏顶了一张美人脸，身上的线条如同这海上淙淙的水波，又似这船上满胀的风帆。
　　让人忍不住想要短暂地依靠一下。
　　萧野耐着性子，让身后的人抱了一会儿，可他也急啊，他想看看梦里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出现在他眼前。
　　萧野温柔地握住花芜的手，转身，反将她的小手扣在他的后腰上，这会儿也不急于看了。
　　他将人紧紧地埋进怀里，按着她的头，搂着她的腰肢，闭着眼感受着这俱身躯的软糯。
　　明明就是个姑娘啊。
　　之前是怎么装的。
　　萧野抱了好一会儿，这才松开，上身微微后仰，看着身着女装，绾了一个松垮发髻的花芜。
　　他郑重地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想做回南溪雪吗？”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这么美的名字，为何要蒙尘？
　　萧野再次看向她，着女装的她映衬的正是这句诗的意境。
　　花芜抬头，没太懂得这句话的意思，说的是她的女装打扮吗？
　　这是希望她今后能以女子身份示人吗？
　　粗粝的指节顺着发丝而下，来到耳廓，掐丝珐琅的凤仙花轻轻摇曳，姿色昳丽。
　　萧野眼神一定，皱了皱眉，俯身靠向那透着无限风情的凤仙花。
　　花芜感到眼前人的迫近，随后是耳垂传来温软的湿意。
　　耳垂和心底都像被一根干燥又绵密的鹅绒拂过。
　　痒。
　　可拂过之后，又是凉的。
　　萧野舌尖的一点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他将她耳垂上渗出的一点血渍含在口中，由着它慢慢化开，再存入腹中，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挪不开眼。
　　眼前的人和梦里的人渐渐重合，而梦里的模样并不似当下这般清晰灵动，也无这般娇艳。
　　-
　　于舟上四日，萧野每日都会给她带来不同的裙装，连着穿了三日罗裙，从第一日的若草色，到接下来的鹅黄、蔷薇，花芜终于不再别扭。
　　船舱和里头的床板不大，萧野有自己的船舱，可他又偏偏在花芜这里度过了大半时光。
　　两人合衣拥躺在三尺来宽的床板上，也不嫌挤。
　　花芜甚至觉得，自打知道她是女儿身的那一晚上起……
　　不对，应该是那一晚带来的冲击过后，萧野反而变得拘谨和审慎了。
　　不如从前那般作风，恣意挑逗，极尽能工巧匠之事试图“掰弯”她。
　　花芜觉得这样的“活煞”像是敛了羽翼，太新鲜太好玩，她便趁着自己这几日仍在月事期间，壮着胆子想在老虎身上拔毛。
　　竟也尝试着“勾引”他。
　　床板太窄，她的腿便只能搭在他身上，稍一屈膝，便会“一不留神”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这第一次第二次，萧野还以为是她窝着这个姿势不舒服，再多了便明白她是故意的。
　　萧野也不急，含笑看着她拙劣的演技。
　　也不管自己身上起的反应，待她玩够了，才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玩火烧身。”
　　乱动的膝窝被萧野一把扶住。
　　船舷外头是一波又一波的哗哗水流，船身顺流，一路劈波斩浪。
　　花芜溢出一口娇糯的轻吟。
　　她惊讶于自己竟会自然而然地发出那般羞耻的声音。
　　一时慌了。
　　萧野却满意了。
　　最终，游走的指节只是落在她腰间。
　　萧野拽下她腰间由他亲手打造的平安扣，就着她惊讶的眼神，将平安扣含入口中。
　　迂回婉转。
　　此刻，花芜才真真正正明白了“玩火烧身”四个字的含义。
　　她变乖了。
　　-
　　第四日，下船时，花芜还以为萧野今日会送新的裙装过来。
　　可没想到他给的竟是自己第一日脱下的常服。
　　灰扑扑的男装。
　　前三日的裙装已不知被收到了哪儿，只有耳上的那一对凤仙花珐琅耳坠还由她自己贴身小心保管着。
　　花芜换回男装，月事已过，可谓一身清爽。
　　下了船后，步伐也不自觉地迈得大了。
　　他们已在建州境内。
　　萧野领着她去了食肆，先尝尝风土人情。
　　热腾腾的蟹黄汤包被端了上来，蒸熟的汤包雪白晶莹，几近透明，稍一动弹，便可看见鲜黄的汤汁在皮里面轻轻晃动。
　　花芜着急，怕竹筷戳破了包子皮，便忍着烫捏着包子的封嘴，丢到自己碗里。
　　一边吃着美味，一边听着食肆里各色人群的对谈。
　　薛氏兄弟说的果然不错，一入潭阳村所在的石盘县境地，便陆续可闻关于潭阳村“白骨填坑”一事的各种传言。
　　花芜跟着萧野一路拼凑，终于得到了这个故事的大致轮廓。
　　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日在客来香，薛正会写出那样的本子，去排那样光怪陆离的一场大戏了。

第79章 鬼军索命
　　建州石盘县潭阳村，并不富裕。
　　大渝建国之初，有前朝精锐部队从此处逃窜而过，曾在该地扎营留宿过一夜。
　　那一夜过后，像是天降惩罚似的，潭阳村开始了风不调雨不顺，庄稼也不抽芽的日子，民不聊生，近半村民不得不背离家乡，流落至外地讨生计。
　　而“白骨填坑”案的起点，乃是因为潭阳村难得地出了位举人。
　　温饱已是难事，更没有多少户人家供得起私学。
　　其实这位举人只是根在潭阳，却不长在潭阳，他的祖辈是在潭阳村的怪事发生后头一波离开的。
　　只是因为赵氏之前算是潭阳村的大户，因而虽人去了外地，可老人和宗祠却仍留在潭阳村里。
　　也算是他们一辈又一辈的赵氏人落叶归根处。
　　赵氏第六代孙赵学颖便是潭阳村这百年来出的第一位举人。
　　赵老爷子惦记着赵氏祠堂里的祖祖辈辈，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带着赵学颖回了潭阳村。
　　在返回潭阳村之前，赵老爷子得现居地的一位高人指点，回乡为祖宅翻新扩建。
　　这一阵锣鼓喧天过后，潭阳村赵氏祖宅松了土。
　　可一个月后，石盘镇遭遇连连暴雨，就在赵氏祖宅扩建的地方，冲出白骨连连。
　　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即刻在潭阳村传开，村民大骇，当即报官，官府虽围起了现场，可在暴雨冲刷后坍塌的地坑里，尸骨太多，石盘县出动的衙役人手不足，便只好请附近的村民帮手，将一具具白骨抬了出来，交由仵作勘验。
　　事情便是经此传开的，更有村里的老人说，当年他的祖父的祖父说了，那一年前朝遗部并非只在潭阳村驻扎了一晚，而是在那一夜全数葬身在了潭阳村。
　　而他们葬身的位置，正是赵氏扩建祖宅的那片区域。
　　那处有一地坑，坑中埋有尸身白骨无数。
　　便是因此，故而潭阳村阴气极重，导致农作无法生长。
　　也才有了后来的那些变故。
　　因着这个流言，后续又传出了更为崎岖更为传奇的说法。
　　像是在炒一盘大菜，因为事件本身的热闹，又引得旁人不断添油加醋。
　　再加上从去年开始，潭阳村和附近的几个村落，居住人口越来越稀疏。
　　于是便有人说是前朝余孽精锐部队回来索命，更有人说亲眼于半夜看见一支装备精良的鬼军，弑杀村民。
　　越是荒诞，越是传得厉害。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石盘县和建州的地方官吏或许有心要瞒，迟迟未将消息上报，却没想到这件事早已引起他方关注。
　　玉翎卫布于地方的隐藏势力，在地方官吏仍未下定决心是选择压制抑或上报时，已将其作为重要线索呈报于庆和宫。
　　因该事涉及前朝遗部，皇帝极为重视，便派了大理寺和玉翎卫前往建州石盘县，一明一暗互相配合。
　　然，这起案子真正的查办主导，仍在玉翎卫身上，大理寺的出动，不过是调查命案而来。
　　而皇帝更想知道的是，关于前朝遗部的传言，如何而来？
　　-
　　吃完蟹黄汤包，又喝了荸荠肉泥汤。
　　舟车上的劳顿一扫而空。
　　萧野租了辆马车，带着花芜前往石盘县潭阳村。
　　潭阳村人口本就不多，村落面积不大，对外来人员多有提防，因而萧野和花芜便选择在石盘县县城落脚。
　　两人各自要了一间上房，正在相邻的位置。
　　赶路的这些日子，他们常常腻在一处，这会儿一人住着一间宽畅的上等厢房，花芜反而有些不习惯。
　　她收拾好行囊，便想去找萧野，却不料在厢房门前听到了里头模模糊糊的对谈声。
　　“进来。”
　　偷听不成，反被里面的人先发现了。
　　花芜只好作势补敲了下门，自行推门而入。
　　她垂着眼，眼神有些闪躲。
　　这样的氛围很怪异，萧野知道她和李成蹊的关系，可李成蹊却不知她和萧野之间的纠葛。
　　花芜不敢去想，若是没有当年的变迁，亦或是她后来没有遇见萧野，如今再见李成蹊，她心中会演生出怎样的情愫。
　　只是，命运常常便是这般无情，没有让她在情窦初开的时候遇见最合适的人。
　　或者说，命运根本就没给过她那样的时候。
　　在一个女子最爱美最容易将心交付的时候，她已遭遇了命运的无情变迁和颠沛流离。
　　她先是跟着花爹爹每日在野外游走，穿着最简洁干练的衣服，追逐猎物，辨别踪迹，每日灰头土脸，没个样子，而后她一意孤行进宫当太监，每天考虑的是如何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如何表现得更像个男子，像个太监。
　　她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其他，儿时对某个人的模糊好感也在一日又一日的强压中消磨殆尽。
　　不论是父亲当年的案子还是李植的出手搭救，都让她背负着过重的压力。
　　她也不知，李成蹊如今对她的感情里，同情怜惜，甚至愧疚的那部分究竟又占了多大的位置。
　　入玉翎卫后，她一开始只是试图攀附萧野，却也在当他说出那句“只要你”时而情动。
　　她曾对太多人抱有遗憾和愧疚，她一次次地选择离开，其实说到底还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就像当年，她能努力说服自己，一人呆在井底等待天明。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的困扰，给他人带来的麻烦。
　　可……
　　唯独对萧野，无需如此。
　　萧野可以完全不在乎她是谁，她的身份。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不仅仅因为他是萧野，更因为他是当朝第一权臣九千岁。
　　唯有他，能够真正做到，以及真正不被她的身份所影响。
　　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
　　花芜垂首立于一旁。
　　她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打断厢房中二人原本的谈话。
　　“昨日下官一到县衙，便要求查阅该案卷宗记载，并调当日前往潭阳村的衙役问话，却是明里暗里遭遇石盘县知县周启明的多方阻挠。下官总觉得这个案子，至少周启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李成蹊如是说。
　　“让他阻挠，”萧野给出意见，“你的态度可以摆出来，但行事上不必反应过大，他越是对你阻挠，于玉翎卫的暗中调查越是有利。”
　　“下官明白。”李成蹊顿了顿，续道：“还有，民间传言，赵氏扩宅出现的地坑是当年夏朝遗部的埋骨处，可下官却在石盘县的仵作手上拿到了这个。”
　　李成蹊手指点了点圆形茶案上的验尸格。
　　这让一直垂立于旁的花芜顿时生了兴趣。
　　萧野眼神睨了下案上的验尸格一角，又转到花芜脸上扫了一眼，嘴角一扯，“李成蹊。”
　　“下官在。”李成蹊神色一凛。
　　“今年御试以状元郎的实力，却只得一个榜眼之位。如今又在大理寺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委实，屈才了。”
　　萧野双手背负于身后，缓缓回头。
　　花芜心里一跳，垂首，视线聚于自己鞋尖，不敢抬头看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承蒙大人错爱，下官才学不足，榜眼之名，已是高攀。”
　　“李大人此言差矣，本座对你……十分欣赏。”
　　花芜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咬了咬牙，终是上前一步，按着茶案上的验尸格。
　　“这份验尸格，可否先让我看看。”
　　她这一走近，终于也让李成蹊光明正大地看向她。
　　“请大人过目。”
　　他掩饰得很好，语调平静。
　　可相识多年，花芜还是从他极其平静的语气里察觉到了难以克制的起伏。
　　花芜正当要取走验尸格，借以打断萧野和李成蹊的谈话。
　　三只颀长的指节却落在了一摞验尸格上。
　　“不急。”
　　萧野目不转睛，只盯着李成蹊，“如今在外办案，不必计较繁文缛节，不知李大人年齿几何？”
　　“在下已虚度二十载光阴。”
　　“哦，本座虚长你几岁，便直接唤你‘成蹊’二字了，如何？”
　　“大人抬爱，成蹊惶恐。”
　　“还有你，”萧野看向花芜，“成蹊年长于你，今后你便唤他一声‘李兄’，成蹊，这位是玉翎卫黄字分支的花芜，颇有探案才能，本座……亦十分看重。今后你便称呼他为‘花贤弟’吧。”
　　“成蹊何德何能？”
　　萧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神情言语间亦无半分破绽，可花芜仍是觉得他的这些话说得别有用意。
　　说完正事，萧野送走李成蹊，回到内间，见花芜正专心看着验尸格，明明察觉到他回来了，却是刻意不理。
　　萧野也不急，在花芜对面坐下，翻起茶杯，倒了两杯水。
　　他一口一口地抿着，看着花芜那张神情专注的脸。
　　见她忽地皱眉，他以为她就要开始质问他了。
　　没想到她说的却是——
　　“仵作勘验尸身所化的白骨，不足一年。”

第80章 不急一时
　　之前的民间流言说的是，前朝遗部在潭阳村驻扎了一晚，并于当晚全数葬身在了潭阳村。
　　倘若按照此流言来推断，那么赵氏扩宅之处出现的地坑，应当是前朝遗部葬身所化之白骨。
　　可仵作勘验尸身得出的结论却是，坑中所化的白骨，不足一年。
　　这个结果不禁让人脊背生寒。
　　究竟是谁，因着什么缘由，将如此数量的亡魂尸身坑埋于此？
　　不足一年！
　　前朝阴军索命定然不是事情的真相。
　　然而潭阳村的白骨填坑案，究竟又和前朝有多少联系？
　　或者说，这只是凶手用以转移视线的一个幌子？
　　前朝国号为“夏”，五行属火，故而宋家夺了天下后，便改国号为“渝”。
　　令大厦倾焉不复。
　　所讲的还是五行那一套，水能灭火。
　　-
　　“或许该去潭阳村看看。”花芜抬眼，看向萧野。
　　“嗯。日暮启程吧。”
　　萧野打算带着花芜夜探潭阳。
　　潭阳村人口不多，多为外出人口，留下的老弱相对闭塞，若是白日里贸然前去，或许更容易引起村民的戒备和抗拒之心。
　　萧野视线转移，看向对面之人，不算浓密的纤长眼睫，因为看得专注，一闪一闪的。
　　萧野喉间咽了一下，放下手中粗制的瓷杯。
　　他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俯身，唇向眼靠去。
　　她专注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痒。
　　纤长的眼睫瞬间沾了一点湿润。
　　萧野的舌尖在她睫上舔了一下。
　　将她的专注收走了一些。
　　花芜心窒了一下，瞪着受惊似的鹿眼。
　　“别欺负我。”
　　别欺负李成蹊。
　　其实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只是她只能藏在心里。
　　男人的心眼子有多大她不知道，但萧野……
　　他的心眼恐怕跟针缝所差无几。
　　萧野退回身子，安然地坐在圆凳上。
　　他观察着花芜的神色，脸上端的是无赖的模样。
　　李成蹊，温润尔雅的谦谦君子，南溪雪曾经的未婚夫。
　　噢，不对！
　　不是曾经。
　　南家和李家的婚约，貌似至今还未解除呢！
　　啧，这可不好办。
　　-
　　天色不知不觉地转暗，因为赵氏宅地地坑里挖出的白骨太多，李成蹊带来的验尸格厚厚一叠，花芜就着明灯看得忘了时辰，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天色的转换。
　　屋里燃着萧野趁着夜色还未暗透时为她点的明灯，抬手处便是萧野给她斟好的温水。
　　花芜打了个哈欠，眼波微动，沁出了点点莹光。
　　她终于抬眸，眼神不再黏在验尸格上，看向萧野。
　　美人活煞，安静如画。
　　花芜登时忍不住笑了。
　　她终于意识到，外头早已黑透，她整理好验尸格，匆忙起身，“是不是该出发了？我回屋拿点东西。”
　　她提步向外走，刚走出两步，腰身被人拦着往回抱。
　　恍惚间，厢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而另一盏也不知因何暗了些许。
　　一时间缱绻的温柔四下漫开，花芜仿佛听见了火苗噼里啪啦的声响正在迅速窜起。
　　“怎么？”花芜缓缓回眸。
　　眼尾带着三分俏丽，脸上烧着一坨红晕，比秋日的晚霞还要娇艳。
　　“不必急于一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准备充分再行出发。”
　　萧野不自觉地抬起手指，揩了揩她的眼尾，而后轻轻一按，那红晕瞬时加深，有种诉不尽的风情。
　　偏偏美色当前，萧野喉间艰涩地滑动，“还未用过飨食。”
　　“噢。”
　　花芜正在品萧野这句话的含义，人却突然被抱了起来，放回原来的圆凳上。
　　萧野挪走案上的验尸格，转身从另一张高几上端来了一锅什么。
　　锅盖还未揭开，严丝合缝的，竟也没有半点香气透出来。
　　萧野却不急于揭锅，而是将整锅端起，藏在基底部位的煤炭瞬间被风一卷，有了一点红色的星子。
　　“你曾说过，建州，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萧野缓缓开口。
　　“是。”花芜盯着那一锅不是什么的东西，满心期待。
　　“你适才，在想什么？”
　　萧野伸出手，轻轻地按在花芜的太阳穴上，好像如此一来，便能清楚地知道她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何能变得那么快？
　　“嗯？”
　　花芜抬眸，眼里看见的，却是萧野掌心的纹路。
　　她突然有一瞬的迷茫，当朝第一权臣，亦是侯府之子，可他爬到如今的地位，又似乎让人找不到他侯府之子的痕迹。
　　应该说是早就盖过了永定侯府赋予他的荣耀。
　　明明是永定侯府的嫡长子，却一直住在庆和宫里，平日里似乎也和侯府无甚联系。
　　而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永定侯府只是起点，却连助力都算不上。
　　他是怎么做到的？
　　花芜想得有些出神，却听那动人的声音又道：“南大人不在了，再怎么说我也该先见见如今被你称之为爹爹的人，问问他，能不能将女儿交付予我。”
　　“嗯。”
　　这会儿锅里终于传出一点“咕噜”声。
　　而里头的味道也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花芜突然打了个嗝，“……嗯？”
　　萧野的话，终于打败了锅里的食物，夺走了花芜的注意力。
　　花芜的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加了醋和蜜的缸子里，又软又酸又甜。
　　那饱胀的感觉很快就要满溢了出来。
　　“咕噜咕噜”的沸腾声越来越密集，萧野掀起锅盖。
　　哈！酸菜猪肚。
　　-
　　翌日，日暮席卷石盘镇的时候，烁金的秋日艳阳软了下去，变得温柔缱绻。
　　萧野挑了两匹快马，两人奔驰在暖橘色的夕阳中。
　　“累了可以过来。”萧野身子向后撤了一点，尽是邀约的意思。
　　这一路追着萧野的速度，花芜已是气喘吁吁，通红的小脸透着暖暖的热气。
　　她才不上当呢，睨了萧野一眼，扬起马鞭在空中虚挥一记。
　　一个时辰后，便到了潭阳村。
　　和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样。
　　潭阳村村落是不大，可村民所居住的屋宇却是建得密集，还多是新的。
　　大渝除京都外，其余州县不设宵禁。
　　而村子里环境单纯，入了夜，酉末戌初时分，便已家家户户熄了灯，闭门休息。
　　只是人烟聚集之外的旷野上，一大片荒置的土地，长了一些稀疏的杂草，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温柔地照着这个静谧的村落。
　　花芜和萧野的马落在距离村落的五里地外，两人沿着幽谧的狭小村道，一路步行。
　　走着走着，萧野忽地拉住了花芜，抱着她掩身于树干之后。
　　须臾，宁静的村道上才响起了一声吊儿郎当的口哨。
　　不远处，传来哗哗沥沥的流水声。
　　有个黑影在他们三丈开外，抖了抖身子。
　　“嘘，小点儿声。”
　　“你撒尿还没点声了？瞎着急，这会儿不是没人么！谁半夜三更的不睡，真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嘘！”
　　“不就是来了个毛头小子么，瞧把你们老爷给急得，人就算来，也是大白天的，还得有一伙人鞍前马后，点头哈腰地陪同呢，就这会儿，那愣头指不定已经被你们老爷一顿好吃好喝，连哄带骗地给干趴下了，要不，就是腻在美人窝里出不来了。嗐！也就你我兄弟，大晚上的，白受这个罪。要我说啊，咱们只要守着这入村的必经之道，就够了，还巡什么呀，你守上半夜，我先睡着，到了寅时，你叫我，我接着守。”
　　这人大喇喇地说完这些，却也听不见另一人回应。
　　只听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声响。
　　花芜和萧野两人对视一眼。
　　默契地转向落满枯枝和败叶的密林更深处，避开村道，进入潭阳村。
　　赵家的祖宅并不难找，到底是大门大户，宅子后面又围了一圈织得紧密的竹藤架子，上头密密麻麻地贴着官府的封条，想必便是发现白骨填埋之处。
　　花芜抹黑找了许久也没能从被围住的地方找到一个可以进入的缺口。
　　她正急得满地转呢，腰间猛地一紧，双脚离了地。
　　一起一落之间，人已到了竹架的里头。
　　花芜怎么忘了，身边的这位可曾是御前副统领啊。
　　偌大的乌黑地坑，此刻正兜着一盆满溢的月光。
　　花芜他们站在边缘处，一切显的那般诡异。
　　月光下的地坑里早就没有了森森白骨，地坑的松土中杂乱无章地半插着几根没有带走的铲子和钉耙。
　　虽然白骨不在，可地坑中仍然残留着一股腐糜的尸臭味。
　　花芜抬头，地坑再往东南方向，是一座百仞高的山峦。
　　花芜认得，这是西罗岩，位于建州另一个村庄的西偏北面。
　　花芜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峦线条，她倒真是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西罗岩。
　　——
　　花芜：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传统的九千岁。

第81章 夜探潭阳
　　花芜和萧野今日一身劲装，虽说只是夜探潭阳，却也十分默契地一同做了跋山涉水的准备。
　　萧野甚至背了一个包袱。
　　“这座山是潭阳村和春见村的交界之处，想看看山的那边是什么吗？”花芜问萧野。
　　春见村，这个村落的名字萧野并不陌生。
　　昨日说的“不必急于一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准备充分再行出发。”便已是提前猜到了今日行程。
　　春见村，是花芜待过的地方，而再过不远的梅林镇，正是她在司礼监所存的档案中能够翻到的“家乡”。
　　潭阳村的村民单纯，又有疑似“一方势力”的暗中“保护”，这里的人作为如今大理寺特别重视的事发地，恐怕早已受到“教导”或“驯化”，是问不出什么了。
　　未免打草惊蛇，只是李成蹊昨日下午曾带来过一条信息，他在无意中翻看石盘镇户籍时，发现近两年，潭阳村周围的另外两个村镇皆有大量青壮年外流。
　　而潭阳村白骨案的验尸报告里指出的白骨尸身亦都为青壮年男子。
　　故而，李成蹊对此也十分怀疑。
　　恰好，他所发现的那另外两个村镇正是春见村和梅林镇。
　　-
　　山的那边是春见村。
　　“春见”这二字虽带着绿意和希望，可这里的人却没给花芜留下多好的记忆。
　　西罗岩不高，虽说是在夜间，可萧野却是长了双猫头鹰眼似的，丝毫不受暗夜的影响。
　　他在前，花芜在后，他给出一只手，让她扶着。
　　他捏着她的掌心，给她指引。
　　难得的是，明明从未商量过，花芜竟也都能明白他无声的指示。
　　这山爬得竟然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到了春见村。
　　熟悉而陌生的感觉随着秋风袭来，花芜忽地觉得这个村落原来竟也这么小。
　　以前她思考了许久，该如何逃出去的地方，原来也不过弹丸大小。
　　就这……
　　她居然也要准备半年的时间。
　　心中颇多感慨，花芜顺着小路，往最熟悉的地方走去。
　　李成蹊说得不错。
　　这里的青壮年皆外出了，故而到了夜间，挨家挨户门窗紧闭，门上系着厚重的铃铛。
　　因为铃铛厚重，倒是不惧寻常风吹，铃铛上头一条结实的细线直接连到了屋里。
　　是为了万一有人闯入欲行不轨时，主人可以及时拉动细线，摇动铃铛，警醒或告知邻里，寻求帮助。
　　但花芜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陌生，春见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春见村，日子过得朴素平淡，但也热热闹闹的，邻里时常走动，外院的门扉常年不锁。
　　可如今，院落里的鸡鸭禽畜都给盖了严实的土坯，家中的一应农耕用具也都收拾到了屋内，不会随意在院子里散放着，而如今的院子门，不仅上了栓，还在里头落了锁扣。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甚至还有几户人家，明显已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的痕迹。
　　花芜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李美娘和李大海的家门前。
　　感情是复杂的，亦是疏离的。
　　不能说这个家不温馨吧，她还记得那个冬天，因为寒冷，她常常裹着薄被偷偷躲在他们一家三口的屋寝外，将手贴在门缝的位置，贪心地汲取着那一点点不属于她的温暖，听李美娘和李大海崇景今后的日子，有时还有妞妞的稚嫩言语。
　　对于他们一家三口而言，那一定是段温馨的时光。
　　拿着李世伯家给他们贴补的钱财，畅想今后。
　　……
　　花芜定睛在院门上，竟意外地发现院子里的锁头没有扣紧。
　　难道李大海没有赶着这趟热潮外出？
　　按说，在她离开这里之后，李美娘和李大海再怎么胡编乱造，恐怕也瞒不住李世伯家太久，不论他们给出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她的离开，李世伯也再不可能帮他们贴补家用。
　　再看李成蹊再见她时的态度，显然也是调查过她在这边生活过的痕迹，才会对她抱有那样的愧疚之情。
　　李成蹊说，这两个村镇的青壮年之所以大量外流，乃是因为前来雇工的东家给出了非常可观的工钱。
　　那么，依照李美娘的性子，有这样诱人的收入，却能忍着不出手，也实在罕见。
　　花芜正纳闷呢，却见屋寝里头闪出一道削瘦的身影。
　　是个男人。
　　但不是李大海。
　　个头和身量都不是。
　　花芜和萧野此刻大大方方地站在院门口，那人影晃出来，看到这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杵在院外，就跟见了鬼一样，一个趔趄，又缩回了屋里。
　　屋里传来一点零星的动静。
　　紧跟着，里头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不怕……”
　　这回出来的是李美娘，花芜认得。
　　只见她探了半个头出来，动作僵硬而闪躲，“大海，是你回来了吗？”
　　两道背着月光黑影不说话，李美娘心里越想越怪，春见村已许久不曾来过外人了，而去年那批被招走的劳力还没一个回来的。
　　她心里越想越怪，伸手就要去拉系在屋里，连着屋外铃铛的绳索。
　　“美娘，是我。”花芜侧身一步，让月光照在她的大半边脸庞上。
　　李美娘听着声音，先是一愣，而后，不可置信地缓缓出了门来。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记忆中的人影和如今被月光泼洒的人物渐渐合在了一起。
　　这个人的归来，在她心里，简直比遇到李大海回家还要不可思议。
　　“小楠？”
　　“是我，美娘。”
　　小楠是南溪雪寄住在这个家时所用化名。
　　“你、你怎么回来了？”
　　一瞬的吃惊过后，李美娘眼底只剩下一丝疑惑夹杂着一丝恐惧。
　　当年她并不知晓这个姑娘的真实身份，小楠离开的一个月后，当初叫他们暂时收养的那个远房亲戚来确认过一次，发现人不在，起初还被他们搪塞应付了过去，可第二个月再来时，对方便起了疑心。
　　尔后，没过多久，那亲戚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还带来了一位气度斐然的贵门郎君。
　　李美娘不明白，那丫头若是当真那么重要的话，又怎么会丢到他们这样一个乡下，不闻不问的呢。
　　只是，那一日，还有后来的那几日，李美娘忘不了，那位风度翩翩的小郎君，端得一副温文尔雅，可那双眸子，说不上凶，却叫人瞧着心里发寒。
　　李美娘总觉得，倘若不是那位郎君好教养，他们一家子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们带来的人在村子里搜了三日，还在附近的林子和山峦里找得仔细，真是恨不得将整个村子挖起来，扔到天上再翻转过来使劲倒倒，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丫头的影子。
　　可事情都过去快三个月了，小楠那个丫头若是真的躲进了山林是，那是铁定找不着的，石盘县的山脉多有野兽，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指不定……！
　　恐怕能找到的也只有被吃剩下的了……
　　-
　　今夜的李美娘就着夜色和手上的烛火，端视着花芜的模样。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知小楠的真实身份。
　　只是，阔别许久，当时那个满面愁云，瘦得跟个萝卜干似的丫头，长开了，模样是真真的好看。
　　真真的见鬼了，不仅这丫头生得好看，她身旁的那个人，更加不似人间之物。
　　像妖也像仙，过分好看。
　　“美娘，这、这不是你家之前的那个养女吗？”
　　之前缩回去的那个人影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因为带着一点急迫，那双并不灵活的腿看起来愈发别扭。
　　李美娘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一下，“张跛子，你就别做大梦了，要不是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死光了，美娘我能多看你一眼。”
　　“是是是。”张跛子胡乱应着，眼神却仍在花芜身上乱瞟。
　　这让花芜不舒服，她正想狠狠地瞪回去，却已有一人挡在她身前。
　　“你是个跛子，是不是还想当个瞎子？”
　　冰冷的语气，听着十分的正经严肃。
　　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张跛子闪了闪眼皮，身子微微侧倾，登时蔫了半截。
　　“滚。”
　　萧野语气很轻，几乎只是对张跛子比了个口型，张跛子便逃命似的跑了。
　　张跛子从李美娘的家里离开了，这画面看着多少有点诡异。
　　“美娘，我们能进去坐坐吗？”花芜虽然说得客气，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李美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转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一到屋里，花芜便问，“你适才说的，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死光了，是什么意思？”
　　“大海，大海他……托梦给我了，说他不会回来了。”李美娘忽地呜咽啜泣起来，“不知是在外头真真的挣了钱了，还是死在了外头。”

第82章 当我夫君
　　当年李植多方辗转，为了保护南溪雪而刻意低调。
　　没想到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方辗转反而致使所托非人，刻意低调反而叫人忽视亏待南家的女儿。
　　那时候李美娘觉得小楠那个丫头定是死在外头了。
　　她做事总是那么笨，还不爱说话。
　　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天能够再见到她。
　　若不是先听到了声音，她决计不敢上前相认。
　　此刻，李美娘呜咽，可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李大海向来顾家，只要能脱身，他一定会回家。
　　他没回来，那就是铁定是回不来了。
　　想起李大海，李美娘心里一酸，眼泪也是真的，她是真的舍不得那样一个任她欺负的好人。
　　去年，村子里被招出去做活的人家，才第一个月就各自寄回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啊，够他们家吃上一年了！
　　她家的李大海踏实肯干，身子健朗，还不能比其他那些个小身板厉害！
　　先去试试嘛。
　　若这活计不好赚吃，那就干上个完整年，一年就回来。
　　那也够他们好一段日子吃穿不愁了，再说妞妞如今也长大了，就要嫁人，虽说他们这里嫁娶办得简单，谁也别互相嫌弃。
　　可到底，女人啊，要挺直腰杆说话，还不得靠这点黄白玩意儿。
　　李大海原本还不愿意去，是被她逼着去的。
　　第一个月五两，第二个月只寄回了三两，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人也回不来，联络不上。
　　就这么到了今年开春，之前来招人的那位又回来了，亲自给出去的人挨家挨户地发银子。
　　还各自带回来了一封家书。
　　五两银子，一封家书。
　　主事人还说，到了中秋还会有银钱寄回。
　　李大海不识字。
　　那个人说这些书信，都是由村民口述，再由专门的代笔写出来。
　　真是笑话了。
　　李美娘也不识字，这整个春见村就没几个识字的。
　　这些村民拿到信后，便只能一窝蜂地挤到村里唯一的信客那里，央他一封封地念出来给大伙听。
　　可李美娘不去找人读信，因为她知道，李大海不可能给她写信，更不可能让别人代他写信，他就是亲自画只乌龟王八回来，他也不会去整这玩意儿。
　　李大海究竟去了哪里，他还能回来吗？
　　李美娘手里拽着刚到手的五两银子，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省着点用，应该是能挨到中秋的吧。
　　-
　　“那些信里写的都是什么？”花芜问。
　　李美娘说完这件事的前后，夜已过了大半。
　　“也是后来听邻里说的，五十几封信，五十几个人，说的都是差不多同样的话。大意都是：我在此处很好，吃穿不愁，活计尚且能够应付，得的银两多是寄回家里，家人不必担心。等这项大活做完，便能返乡，一家团聚。”
　　李美娘叹了口气，“这些话很笼统，村民们都没什么心眼，另一方面也是念着亲人的安危，不愿多想，还有那五两银子佐证，便都信了。”
　　那可是五两银子啊，倘若当真是人出了事，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他们送这钱过来。
　　再说了，那可是五两银子，这春见村大多数村民的一辈子能赚几个五两银子。
　　说句不好听的，五两银子，来买他们的一条命，那也值了。
　　花芜在这里生活过，大约能够猜到李美娘的意思。
　　心中不胜唏嘘，想起她在客来香花了十几两银子吃的那顿饭，那时觉得不心疼，这会儿却也蓦地心虚起来。
　　原来那一顿饭，也许可能就是他人的一生啊。
　　“当初那边来招人的时候，就没说过这是一项什么活计？究竟需要历时多久吗？”花芜问。
　　“好像是说过的，只是咱们也听着含糊，那头说多了咱也听不懂，他也不肯让人细问，来的时候说了，一经报名录用，便先给了二两银子。有了银子作保，谁还计较那些。张跛子原也想去，可因为跛脚的原因，人家也看不上。谁知后来，整个村子，就他一个男人留了下来。”
　　“就没人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李美娘心中情绪复杂。
　　花芜反应过来，是啊，怀疑什么？
　　怀疑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吗？
　　“李大海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
　　那封信或许只是一件跟李大海全然无关的物件。
　　噢，也不对，那是李大海拿命换回来的一件死物。
　　“我去烧点水吧。”
　　李美娘不耐烦地说着，起身去了外头的灶台，随后却又折去了里间，里间即刻传来零碎的翻找声。
　　须臾，李美娘便带着那封书信出来了。
　　花芜将信纸展开，竟然只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生宣，薄得根本不像一封家书，倒更像是练字的稿纸。
　　上头的文字和内容同样无甚看头，正如李美娘说的那般，不过是些套话，根本没有真情实感，细节上也经不起推敲。
　　李美娘见他们似乎是想了解什么，调查什么，便问：“你们，你们是不是……”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完全问出口。
　　“大海，大海，他还能回来吗？”李美娘哽咽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能不能让我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我好去给他、去给他……”
　　收尸。
　　“娘，是爹回来了吗？”
　　门边忽地传来一声清悦的女儿声。
　　花芜转头，看见的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妞妞。
　　“祖宗啊，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便想出来瞧瞧。”
　　自从李美娘和张跛子偷偷见面之后，便将妞妞移到了灶旁一处偏房，正是花芜之前住过的那间。
　　只是适才这几人相遇，闹出了一点动静，尔后李美娘寻找信笺又是在靠近偏房那边，便吵醒了妞妞。
　　妞妞往前一步，偎依在李美娘身旁，正面瞧向家中来的两位客人。
　　花芜和萧野此时不过普通打扮，但对于从未离开过春见村的妞妞而言，他们二人的装扮已令她开了眼界，更不必提那昳丽绝世的容颜。
　　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娘子有些眼熟，却也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而另外一位……
　　妞妞觉得她这辈子恐怕也只有这一次机会，那样的容颜是她这辈子凭空想象不出来的。
　　“娘，这两位是谁啊？”
　　“妞妞，这是你小楠姐姐啊。”
　　“啊？！”
　　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妞妞的脸像是熟透的石榴果，看向另一个真正令她感兴趣的人，“那，他呢？”
　　李美娘这才意识到，从门外到屋内，小楠一直没有同她介绍过这位同行的郎君。
　　而他的身姿样貌太过显眼，反而让人没好意思主动去问，仿佛一主动，就会变成一种亵渎和冒犯似的。
　　花芜也发现了，萧野一直都是这样的习惯。
　　明明是个顶耀眼的人，可当她沉浸在问询或是推理时，他总能做到不发一声。
　　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他是……”花芜还未想好措辞。
　　灶台那里便响起了水烧开的声音，“娘，我去帮你提水。”
　　“祖宗，小心烫。”
　　妞妞把水壶提了进来，给花芜和萧野斟了半杯。
　　“小楠姐姐，这是西罗岩的山泉水，我记得家里以前，可都是你天不亮的时候就去挑回来的呢。”
　　萧野原对这家的东西不感兴趣，此刻听妞妞这般说起，忽地捏起水杯，仔细瞧了瞧，甚至还拿着凑到鼻尖闻了闻，竟还真能闻出一丝甜来。
　　妞妞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又对花芜道：“姐姐，你快尝尝，这山泉水是否跟当年的一样甜。”
　　想到花芜在这个家里做过的累活，萧野情不自禁地于桌下拉过她的手，指尖在手心里轻轻摩挲，指根处细细的薄茧还在。
　　接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饮下那杯带着甜味的山泉水。
　　真是奇怪的默契。
　　之后，李美娘又说了一些关于去年附近几个村落招劳力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是在梅林镇，而后才慢慢扩大到春见村和潭阳村。
　　每次主事的来招人，总会带一两个之前去的人回来，大肆宣扬那里的好，以此来招录更多的劳力。
　　而同他一起回来的那一两人也会在新的一批劳力离开时跟着离开。
　　只是，今年，这三个地方的青壮年劳力基本都招光了，主事的还会回来发银子，通报平安，可去的那些人却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几个能回来的人看着可有古怪？”花芜问。
　　李美娘仔细地回忆，“那几个人，家里都有老人，也有老婆孩子，人很老实本分，一个人养活一家子，倒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这些话，李美娘从未在女儿面前说过。
　　只是，眼瞅着妞妞也到了能嫁人的年纪，而这附近村子里的男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张跛子这样的歪瓜裂枣。
　　李美娘想，或许能向小楠求求情，请她带妞妞离开这儿，外头的世界那么大，好男人还那么多……
　　“姐姐，水还甜吗？”
　　妞妞发问，眼睛却根本不看花芜。
　　她的眼睛仍盯在萧野身上，小手拽了拽李美娘的衣裳，“娘，把他留下吧，你不是说我该嫁人了吗，我想要他当我的夫君。”

第83章 教会廉耻
　　这种带有甜味的迷药是李大海外出前留下的。
　　这些年，妞妞被李美娘娇宠着，心思幼稚而偏执。
　　行事只想着自己，不考虑后果。
　　其实，当李美娘和张跛子出门同人说话的时候，她便醒了。
　　从偏房里，她一眼便被那位郎君的绝世容颜吸引了过去。
　　那张脸，是登天的极乐，亦是叫人粉身碎骨的悬崖绝壁。
　　听见李美娘要烧水的时候，她心中便生了一个主意。
　　农户家中但凡来了客人，烧一壶热水待客以显示主人对客人的重视。
　　是隆重的乡下礼节，客人总不能拂了主人家的好意。
　　所以妞妞起身了，既然这一辈子有幸得见天人，她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留下。
　　情窦初开的少女，只因这一眼歧途，便落了无法调头的深渊。
　　“姐姐，水还甜吗？”
　　李大海留下的迷药带着一点点甜味，药效见得快。
　　妞妞看着两眼迷离的二人，心中一阵澎湃。
　　“娘，你快去拿绳子，我们快把他们绑了。”
　　萧野趴在桌上，妞妞便把坐在他身旁的花芜挪走，放在地上，自己则代替花芜挨着他坐下。
　　她也跟着趴在桌上，静静地看他的睡颜，看他长长的羽睫在昏黄的烛光下盖下一片暗影。
　　真好看啊，要是能当她的夫君就好了。
　　妞妞看着看着便笑了，很快就可以了呢！
　　“妞、妞妞，你做了什么？他们怎么了？”饶是李美娘这般泼辣的人物，此时面对自己女儿的这般疯狂举动，也免不了心颤。
　　她扶着桌子起身，因眼前的这一幕太过诡异而无法控制地后退一步。
　　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妞妞，你这是在做什么？快别碰他们，帮娘把他们搬到床板上，好好的，等他们醒了，娘会跟他们解释的，就说是娘不小心碰倒了迷药，迷药、迷药倒到了水缸里，对，娘就这么跟他们解释，不关你的事。妞妞，来，快来帮帮娘，把他们抬进去。”
　　妞妞坐直起身子，脸上尽是不满与不解。
　　“娘，您不是一直跟我说，要给我最好的吗？我今日便看上他了，他就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的，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祖宗，你听娘的，等这件事过了，娘一定给你寻一个极好的。”
　　李美娘心里苦啊，她算是个心思细腻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发现了李大海那件事的古怪。
　　这次小楠回来，她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种变化不单单是外貌上的，还有一个人的她说话做事时的无形倚仗。
　　当年她在这里时，忍气吞声，就是因为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倚靠。
　　如今，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她这次回来，甚至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那种因为差距过大，甚至连当初在这里受的委屈也懒得报复回来的态度，李美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更别提，今日还被她撞见，自己和张跛子的苟且……
　　李美娘她算计，她想要过好的生活，她可以不要脸面，但她没想过就真的不要尊严了。
　　如今她低入尘埃，早就抬不起头了，她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跟自己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村庄里。
　　这里的男人都走了，不会回来了，春见村没有希望了。
　　可小楠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来得这么巧。
　　多么像是他们这些人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布袋里，从外向内撕开的一道口子。
　　春见村，除了那个来招人的主事外，有多久没来过外人了。
　　还有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确有着绝世姿容，宛如天降神祇。
　　却也像吃人的妖魅邪魔。
　　好看，又危险。
　　李美娘老了，如今好看于她而言，不如安全重要。
　　“娘，你骗我，若是爹还在，他一定会把最好的给我。我就要他这张脸，其他的我都不要。你是不是担心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人，那我们把小楠卖给张跛子好不好？”
　　妞妞不依不饶，像是一个得不到玩具便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孩童。
　　李美娘张着薄唇，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之前妞妞使使小性子，她还认为姑娘家就得有点娇气，往后才不会在夫家尽做那些脏活累活，便也由着她。
　　可她没想到，十五岁的女儿为了得到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竟会产生这般可怕的想法。
　　李美娘老了，在此之前她也曾执著于很多事情，怪自己投生在这一处穷乡僻壤，也怪自己爹娘老实本分，不懂得经营自己。
　　李美娘总觉得，以自己的这番容貌和资质，倘若有个不错的出身，一定可以有更好的归宿。
　　之前她还看不上李大海，觉得他太老实，怪他不能理解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后来她逼着李大海外出干活，才慢慢发觉身边少了那样一个老实人还真不习惯。
　　直到李大海托梦，还有主事带回来的那封“家书”……
　　李美娘才幡然醒悟。
　　很奇怪，那种锥心疼痛的后悔，不是慢慢袭来的，而是像山洪海啸一样，没有预兆，没有一点准备，疯狂地向她砸过来。
　　不是慢慢的，而是一下子，全部！
　　她像是投到了海里，被巨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又像是被乱石深埋，在潮湿和尘土中绝望窒息。
　　自那以后，只有她自己知道，躯壳肉身里的李美娘已经垮了。
　　所以啊，她就想，妞妞一定不要和她一样，不要走她的老路。
　　可她今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是这般模样！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呼在妞妞面颊上。
　　既是给妞妞的，也是给李美娘自己的。
　　她多么希望，十年前……
　　不！只需在两年前。
　　李大海还没外出的时候，能有人扇她这么一巴掌。
　　让她清醒。
　　“妞妞，我们女人……”李美娘想说，我们女人最重要的是脚踏实地，安安分分过日子，那才是一辈子的福祉所在。
　　不要去肖想，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不论是人，还是财物。
　　可甫一开口，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娘，你别哭了，我听你的好不好。今晚就先让他们睡在这里吧，明日妞妞再同他们道歉。”
　　“女儿，”李美娘抱紧了闺女，“你一定要听娘的话，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千万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娘，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天都快亮了，你先睡一会儿吧。”
　　李美娘和妞妞将萧野和花芜抬到偏房，妞妞执意让萧野睡在榻上，却将花芜放在地上，随意裹了条毯子。
　　李美娘只希望女儿不要再生事端，便也没再管那么多。
　　她带着妞妞回了正卧，让妞妞睡在里头，自己则在外侧躺下。
　　忙了大半夜，心绪起伏又哭了那么一阵，实在是没有残余的力气。
　　此时李美娘早就瞌睡虫上头，一沾枕头边轻轻地打起呼来了。
　　黑暗中，妞妞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她太兴奋了。
　　娘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可太同意了。
　　今日叫她遇见的人，那是老天开眼，给的机会，这一辈子仅此一次的缘分，她一定会好好把握。
　　妞妞抹黑起身，这边李美娘睡得熟，偏房那边两人还中着迷药。
　　那还不是她想怎样便怎样，她想如何便如何。
　　妞妞很快便跳出了李美娘的卧房，回到了自己的偏房，进了屋反锁了门。
　　开始脱衣服。
　　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把握。
　　自己的屋子，妞妞再熟悉不过，纸糊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她依稀看见地上的一卷毯子，还有床榻上一道横卧着的人影。
　　她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毯子。
　　真重！
　　她天真烂漫地轻语，“小楠姐姐，明日便叫你做个见证，好让你绝了心思好好跟张跛子过日子。”
　　秋夜凉透了，床榻还有一步之遥，脱得只剩心衣和亵裤的时候，妞妞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她咬了咬牙，撕开了最后一点遮羞的衣裳，一丝不挂地跳进床榻上的被窝里。
　　男人。
　　她的脑袋往男人的大臂上蹭了蹭。
　　期待着天明。
　　-
　　另一边，春见村通往梅林镇的小道上，有着一高一低的身影。
　　这两人踩着月光，十指相扣。
　　“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啊！不对，是你，是你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才不是我们。”
　　萧野什么人啊，这点小伎俩还能逃过他的眼睛鼻子？
　　“那人被我封了穴，不得动弹，没有知觉，无法主动做什么，四个时辰过后才会自行解开。四个时辰，足够了。明日一旦她们发现自己闹了乌龙，还来得及掩饰。况且，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没有反抗能力，明日她又会怎么对你？真把你……”
　　送给别人？
　　想起那些话那些算计，还有那些人，萧野心里一阵不舒服。
　　无法想象，花芜之前在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妞妞床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是张跛子。
　　“行吧，那就当作咱们日行一善，教她‘礼义廉耻’。”
　　咱们？
　　萧野心情终于好了些。
　　那便行善吧。
　　花芜拉着萧野的手，晃呀晃的。
　　“我带你去见我爹好不好。”
　　月光铺陈在他们走的林间小路上，后段似霜，前路似银。
　　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花芜从来没有想过，第二次走它的时候，竟会是以这样的心情。

第84章 见见我爹
　　这条路花芜太过熟悉。
　　纵然在此之前，她只走过一次。
　　却也留下了这辈子难以忘怀的印记。
　　当年，她便是那般逃命似的，离开了李大海和李美娘的家。
　　那时候不得不为之的冲动，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天真的豪赌。
　　谁也不能知道离开那里，会在路上碰见什么。
　　或许是山中野兽，或许是真正的险恶人心。
　　可，或许是老天也怜惜她吃了太多的苦，才叫她，碰上了花流。
　　从这座山头翻到那座山头，村庄变了，人心也变了，可从春见村到梅林镇的山路却似乎未曾有过改变。
　　从前一个人走得胆战心惊的小路，如今两个人慢悠悠的走，以前是出逃，现在就跟游山玩水似的。
　　从春见村到梅林镇的路，她一步也没忘过，那时候甚至紧张得看不清周边的草木山石，可如今再走，这里的一草一木，仿如昨日所见，竟是那般清晰。
　　萧野没说话，任由花芜走在前头，任她拉着他的手，走着走着，花芜忽地把手松开，在他身前转了个身。
　　“真不懂，我以前怎么会有那样的傻胆，竟然敢在夜里独自走这条路，身上也没带个火折子什么的。”
　　听她说这样的话，萧野很想抱着她，或是干脆背起她走完这段路。
　　可看着她云淡风轻地说着过往的委屈，心里又释然了。
　　月光漏过参差的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身上，星星点点，难掩华彩。
　　萧野就这么在后面跟着，眼睛不离，看她独自走这条山路的模样，美得不可方物。
　　现在是，当年必然亦如是。
　　花芜带着萧野沿着当年的路径去找花流。
　　花流就住在山上，从春见村的山到梅林镇的另一处山头。
　　他们走到小木屋的时候，天已大亮了。
　　一路上，花芜熟练地带着萧野避开道上的陷阱。
　　萧野也难得地放松，没有时刻绷着身上的弦，警惕着这路上可能的危险。
　　反正这地儿，她熟，那就全部交给她就好了。
　　花芜边走边跟他解说周围的陷阱，还说这里头有几个是她帮花流想的，里头机关的设计，参照的是当年给花流留书的老道所著的杂谈。
　　“还真有这本书？”
　　萧野笑着打趣。
　　入了山之后，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在天台山度过的时日。
　　“是真的！三本书，《墨经》、《杂谈》、《志异》，花流真的碰见过那样一个老道，留下了三本奇书。待会儿到了家，我就能拿出来给你看。”
　　到了家？
　　萧野心里闪过一种微妙的感觉。
　　家？
　　他好像是第一次听花芜说起过，一个能够被称为“家”的地方。
　　纵便在他心里，对这样的处所亦是陌生的。
　　这个字激起了他心中的兴趣，想要快点见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又走了五十步，花流的小木屋赫然就在眼前。
　　小木屋又老又旧，却也因这种老旧，显出一种别致的韵味。
　　门前上了插栓，倒不是为了防贼，怕的是有野兽不小心闯入。
　　花芜熟练地拨开生了锈的栓子，没多费一点力气，显然知道铁锈的粘连点在哪儿，懂得使用巧劲。
　　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生活过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小木屋里头很空，也很杂。
　　萧野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所见到的场景。
　　木屋的第一间很大，四四方方的，之所以说它很空，是因为里头没有任何一件同生存无关的东西。
　　没有字画，没有架子，没有摆玩，中间很空，只有一张四方案，和两张条凳，除了一个沾着水垢的粗制陶壶，也无其他茶具杯具。
　　可除了中间的地方，木屋四周又倚着挂着各色各样的弓箭、刀具、麻绳、皮鞭、兽夹、铁锹铲子……
　　各种猎具在杂乱无章之中，却又似乎按着某种规律，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两人一宿没睡，这会儿饥肠辘辘，偏生这屋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回来？”
　　萧野问，门是从外头上栓的，主人不在家。
　　花芜也跟着皱眉。
　　固然，她一不在，花流便又过回以前的日子了，连干粮都不备。
　　“马上。”
　　花芜跑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兽骨所制的哨子。
　　接着，她走到屋外，捏着哨子吹了两长一短。
　　“暗号？”
　　萧野笑着问。
　　“嗯。他定是出去打猎了，他喜欢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出门狩猎，否则，当年我们也不会遇上了。”
　　在花芜到来之前，花流是个孤独的猎户。
　　听说娶过一门媳妇，也生过一个儿子，后来不知怎么的，颠沛流离，又遇上了时疫，老婆孩子病死了，他一人心灰意冷，随便找了处山头，了此残生。
　　他之所以没跟着去，是因为曾听人说，自戕之人和因病离世之人，无法落到同一层地狱。
　　他不想离老婆儿子太远，便想熬到自己老了病了死了，和他们落到一处。
　　花芜坐在条凳上，在里间翻出了一个许久不曾用过的碗，涤了一下，也不去碰桌上的陶壶，而是从锅里舀了烧过的温凉水分予萧野。
　　“只有一个碗了，我喝这头，你喝那头。”
　　她怕萧野嫌这的水不干净，便先低头轻抿了一口。
　　随后，她放下碗，将没碰过的另一边推给萧野。
　　可萧野偏不，端起碗，手腕一绕，偏偏对准了花芜方才沾过地方，双唇靠了上去。
　　花芜来之前，花流从不喝烧开的水。
　　山泉清冽，直接饮用却会闹肚子，甚至还有可能伤及性命。
　　可花流偏要如此，想要快些染上伤病。
　　奈何他命数强硬，喝了几日生水，不过是叫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后来竟也不药而愈。
　　之后，他便惯于喝生水，肚子没再疼过，只是明明身体是削瘦的，可肚子却越胀越大。
　　再后来，他在山上遇见了花芜，舀了缸里的水要给她喝。
　　小姑娘望了一眼他微鼓的腹部，摇了摇头。
　　嘿！还嫌上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疼过的那几日，这个姑娘虽然穿着粗布，脸色也是菜青菜青的，可那一双招子里头却叫人看出了不寻常。
　　花流没见过这样的眸子，像是能看得很远很远，从这座山翻过了那座山，通向了他们这样的人无法企及的所在。
　　虽然如此，花流还是看着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若是当年能活下来，不也正是这般年纪。
　　小姑娘留下来了，而花流不仅从此饮起烧过的水来，更是被小姑娘硬拖着到了镇上的医馆，叫大夫看了，开了几贴药，吃了半个月，这莫名鼓起的肚子竟然也消了下去。
　　花流叹啊，他虽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总觉得这么一来，他离老婆儿子更远了。
　　哎，这一定是债。
　　或许便也是他从那场瘟疫里活下来的原因。
　　-
　　花芜和萧野干坐着，忽而，萧野迅速起身，抖了下小臂。
　　花芜没看清，可萧野坐下的时候，握着的指节缓缓松开，落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儿。
　　有人朝她丢石子儿？
　　“花流！”花芜脱口喊了出来。
　　“嘿嘿嘿……”
　　一清瘦的四旬男子从小木屋的窗边闪了一下，很快便出现在门口。
　　他皮肤黝黑，全身劲瘦，初秋的天气，仍旧穿着一身短打，露出青筋遒结的小腿肌肉和精瘦手臂来。
　　黑发灰发夹杂在一起，笑的时候，五官皱成一条条的细纹。
　　这不是花流是哪个。
　　他在半山上听到哨子声时，还觉得怪异，这个两长一短的暗号，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那丫头进宫当了太监，太监又怎么可能离开京都呢？
　　他觉得是自己年纪大了，幻听。
　　一边笑话自己，却还是一步不停地赶了回来。
　　只是见到屋里还有别人，花流有些警惕，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流氓姿态。
　　丢了个眼神，叫花芜让出一张条凳，“怎么，不孝子在京都混不下去了？”

第85章 我也知道
　　“胡说，你儿子升了职，当了玉翎卫，此番是外派公干回来的。”
　　“哟！出息啊。”花流端起桌上的陶壶，直接那壶嘴对着喉咙灌了一大口，“那又有什么用啊，当年家里穷，五两银子卖了你，当了太监，又不能给咱花家传宗接代的，白养了你这么个小子，不孝！”
　　花流喝完陶壶里的水，又摘下腰间的酒葫芦。
　　拨了葫芦口，正要喝上一口，却被花芜抢了过去。
　　花芜对着葫芦口轻嗅，不满道：“怎么还是烧刀子？你不是爱喝山下十里铺的猴儿酿，是不是又没舍得花我给你寄的银钱。”
　　花流一个劲儿的笑，夺回花芜手里的酒葫芦，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拿命根子换来的钱我能花得下去？”
　　花芜这会儿要被气笑了。
　　花流现下不知萧野的身份，还一个劲儿地跟她演戏呢。
　　镇上的烧刀子，是这里最烈也是最劣质的酒，胜在便宜，两文钱便能装满一葫芦，花流肠胃不好，花芜不愿让他多喝。
　　花流不惜命，花芜却不这么想。
　　地下的亲人迟早是要见的，她经历过了生离死别，更加愿意珍惜生命的宝贵。
　　能活着就好好活着。
　　“这谁啊？”花流抬着下巴点了点萧野。
　　这郎君长得是真好看，身子骨也刚硬，就是不知娶妻了没？
　　“你儿子在玉翎卫的上司。”
　　“噢！”花流一不小心呛了口酒。
　　花芜的上司，那岂不就……也是个太监？！
　　白瞎了这张俊颜。
　　花流脸上的表情太过精彩，花芜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花流想起这些年花芜的不容易，听闻这位郎君是花芜的上司，登时认真起来。
　　“那你赶紧的，刚才我正在追一只猞猁，被你的哨子惊跑了，幸好还猎了一只野雉，你去处理吧，在上司面前好好表现。”
　　自打花芜跟人去了京都，他是一百个不放心的，可那是她要做的事，他能理解，就像他也想尽快去见妻儿，一样的道理。
　　后来花芜寄回来几吊钱，他方知她一切尚且安好。
　　那一日他手里提着那吊钱，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就坐着发呆。
　　三年。
　　她不过是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难道就要担起给他养老的责任了？
　　花流拿着钱，头一回破天荒地去了集市，买了一个姑娘家的头簪，还有一个女儿家出嫁时带的妆奁盒子，又去铁铺里打了把锁。
　　每隔三个月，花芜总会托人寄回来一次，花流也不敢张扬，都先把银钱收在妆奁里，又在花芜每年生辰的时候，去镇上给她挑一件首饰，收进去。
　　花流最怕的还是这个丫头的真实身份暴露了，届时小命儿都不保，听闻这人是她上司，也只会笨拙地拉拢人。
　　“上司大人，喝口烧刀子？”
　　花流作势要往萧野面前的碗里倒酒，被花芜眼疾手快地拦住。
　　“先别喝！我这就去烹那只野雉。”
　　花芜神采飞扬地看了萧野一眼，临走前还抢走了花流的酒葫芦。
　　“待会儿野雉上了锅，我就给你去十里铺里打猴儿酿，还有，花流，这个人不仅是我的上司，他还知道我的秘密。”
　　花芜举手为刃，在喉咙前方比了一刀，歪着脖子吐了吐舌头。
　　“嘿！”花流一下紧张了起来。
　　正想教训花芜在上司面前没大没小的……
　　等等！
　　知道她的秘密？
　　知道她是个姑娘？
　　那么，这个动作是叫他帮忙灭口的意思？
　　-
　　花芜出去了，小木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花流琢磨不出花芜临出门前那句话的意思，便只好一边考量着待会儿若是动起手来该用哪件趁手又离得近的工具，一边笑着问萧野：“她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也学着花芜拿手刀作势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却有点拘谨。
　　这种拘谨的感觉于他而言，很是生疏。
　　面对的到底是心上人嘴里喊着一声“爹”之人……
　　不对，萧野反应过来，自打他们进了这个门之后，花芜似乎就没喊过花流一声“爹”。
　　可他们二人之间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叫人觉得亲近。
　　萧野此刻揣度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亲疏，一时忘了回应花流。
　　这叫花流有些紧张。
　　“上司大人，不知花芜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没有？其实她啊，从小就不是叫人省心的，这啊，都怪她娘死得早，我一个大老爷们，拉扯她不容易，她犯再多的错，那都是我这个当爹的错，所以……您是知道她什么秘密了？”
　　花流梗着脖子问萧野。
　　萧野被问得莫名心虚，“大概是，我知道了她是个姑娘……？”
　　“噢，这个啊！”
　　花流想了一下，重新梳理了脉络，“命苦啊，我的孩子，都怪我，自她娘有了身孕，我便一直希望是个儿子，她出生后没多久，她娘便遇上时疫走了，只剩下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一直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她也没见过镇上的姑娘是个什么模样，而我又太想要个儿子，便一直骗她让她以为自己是个郎子，后来，这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都怪我没用又贪心，把她卖了五两银子，托人将她带去了京都，当了太监。想着，姑娘和太监，太监和姑娘……好像也没太大的差别。”
　　花流自觉实在是编不下去了，只好试探地问萧野，“所以，她现在也知道自己是个姑娘了吗？”
　　这时，刚好遇上花芜提着酒葫芦回来。
　　她面无表情，似乎并不觉得花流的言论有何不妥。
　　她将装满了猴儿酿的酒葫芦重新交给了花流，又提了两盅一斤装的小酒罐摆在萧野面前，“十里铺的猴儿酿，你得尝尝。”
　　花芜说的时候，“噗”地一声，拉开了密封的酒盖子，果酱的浓香顷刻飘了出来。
　　她只给萧野倒了一点点，“只是叫你先尝个味儿，等吃过饭，再喝。”
　　说完，瞥了一眼花流，“你也是。”
　　临了，花芜又平静地补了一句，“我说的秘密，指的是所有秘密。”
　　“噢……”
　　花流后知后觉，“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萧野的拘谨劲儿还没过，小心翼翼答道：“大概就是您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
　　“是这样？！”
　　“嗯。”
　　花流皱眉，嘴角耷拉着，憋了半晌，才问萧野：“所以，这一趟，她是被遣送回来了？”
　　“不是，那里只有我知道她的秘密，我会替她保密，我们这次来到此处，乃是为了调查附近两村一镇的失踪人口而来。”
　　花流转念一想，也是，倘若她身份败露，不论是哪一项，都足以要了她的性命，哪还有遣送回来的闲工夫。
　　花流心中稍安，不由得又仔细端详了萧野一眼。
　　问：“这里有人失踪了？”
　　“目前调查所得，确是如此。”
　　萧野觉得很奇怪，就是在御前，他也不曾这般拘谨过。
　　而就在这节骨眼上，花芜又转了进来，“你啊，一直在深山里，也不知世间几何，这梅林镇，还有附近的潭阳村和春见村，可发生了好多事呢，大家都走了，说是被招了工，可最长的也有两年了，从未回来过。”
　　花流陷入沉思，“不对啊，怎么说是人口变少了呢？这两年，这山里的植株遭到不少践踏，山里的牛粪马粪也变多了，可其他小兽却变少了，你都不知道，这一大清早我追的那只山猫是这近一年以来我见的唯一一只，自打从去年入冬以来，就没碰到过。儿子你知道的，以前这座山里，兔子、小野猪和小鹿，四处可见，如今都变少了，就连外头那只野雉，也是稀罕物。我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敢肯定，梅林镇的人口应当是变多了才是。”

第86章 交付予我
　　花芜和萧野两面相觑。
　　花流打着包票说，这两年，梅林镇的人口应当是变多了才是。
　　他的这一解释，让花芜和萧野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时，外头飘来山鸡炖土豆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板栗香。
　　香味一来，神仙也无法阻止他们先填饱肚子。
　　适才到镇里打猴儿酿的时候，花芜又在旁边的面摊买了几打面条。
　　这会儿给火架上换了一口小锅，烫了面条，捞起来分成两大一小三份，只是三个人，两个碗，花芜将两份分量较大的面装了碗，自己则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碟子，装了剩下的面。
　　花流帮忙将大炖锅端进屋里，拿着木勺，殷勤地舀了一勺炖锅里浓郁的汤汁儿，浇在萧野碗里。
　　简直绝配。
　　“这臭小子不懂事，在京都那样的地方，一定是让上司大人费心了，费心了。”
　　花流笑着又将野山鸡的大腿舀进萧野碗里。
　　萧野看了一眼，第一次觉得受之有愧，微微皱了下眉，下颌绷得有点紧。
　　花流还以为这位京里来的大人看不上他们深山老林里的东西，只接着赔笑道：“上司大人，我是个粗鄙人，但我儿子，噢，习惯了，我家这姑娘她是个讲究人，水要烧开了才喝，这锅碗也都刷得干净，真是多亏了她啊，自打她来了之后呀，我都没生过病了哎……”
　　花流本想让萧野知道，他家里的东西一直按照花芜的要求打理的，喝烧开的水，锅和碗筷也刷得干净，可不知不觉地扯得远了。
　　早在花芜进宫之前，他便一直管她叫“儿子”。
　　一来是因为花流一开始便有个儿子，二来嘛……
　　这丫头，刚叫他遇上的时候，那叫一个防备啊。
　　“不是。”
　　萧野冷着脸，突然严肃起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装着猴儿酿的小酒缸来。
　　“我不仅是她的上司，还是……”
　　还是……？
　　萧野突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安在自己头上。
　　之前怎么不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呢？
　　“我心悦她。”
　　萧野脱口而出。
　　……
　　“噢，这样啊。”
　　花流整个人松了又紧，脑筋转了转，“那你……”
　　“爹，他不是太监。”花芜忙解释道。
　　“噢。”
　　不是太监，却当了太监头子。
　　花流觉得这干系复杂了。
　　“儿子，你再去山下，给我们打两斤酒来。钱在你屋子里，你床上最靠里的匣子里。”
　　“噢。”花芜想说自己身上有钱，却又不想在萧野面前拂了花流的面子。
　　她去了里屋，掀开床角的一张盖毯，果真见到里头藏着的木匣子，她将匣子取出来，这才发现这是一个梳妆奁，上头装了一把铜制的莲花小锁。
　　花芜想都没想，便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将奁盒打开。
　　里头的钱吊子和银票，都是她寄回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三支分别是木制的、竹制的、牛角制的头簪。
　　款式，都是适合姑娘家的款式。
　　她寄回来的那些钱，花流几乎都没花。
　　一时间，心里不知是一番什么滋味。
　　花芜有些不高兴。
　　盖上妆奁，什么也没拿，出门的时候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嘿！这孩子。”
　　花流一直盯着闺女往山道上去，直到连背影也看不到了，才扭过脸来看萧野，“你说你什么来着？”
　　他举起酒葫芦，一双沾满泥垢的草鞋直接抬到萧野坐的条凳上。
　　萧野举着小酒缸的指节一紧，又郑重了几分。
　　“我心悦花芜，希望您老能安心将女儿交付予我。”
　　“噢……”
　　长长的一声慨叹过后，花流沉默了，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天还没亮的清晨。
　　那天，他亦是在追一只猞猁。
　　就在猞猁逃窜的时候，草丛里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后便有个瘦弱的人影忽地向后仰倒，滚落山坡。
　　……
　　“我是在七年前遇见她的，那时，她没说自己是谁，我也没问。她年纪不大，却警惕得很，说话也常常只说一半，后来，她留了下来，每日跟着我外出狩猎，她倒是对狩猎本身没兴趣，只是说要跟我学习如何依据植物、泥土和脚印辨别野兽的踪迹，她还怎么说来着，‘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更不忍食其肉’。是这么说的对吧，我一直都记得。”
　　花流看了萧野一眼，又仿佛没在看任何人，他眼里浮现出一种安然的笑意，应是对那段日子的追忆。
　　“可人要活着，就得吃肉啊。我捕猎的时候，她不看，得要全都处理好了才能交给她烹饪。再后来，她说想要一个新的名字，跟我姓，让我给她取个名，我哪里懂得取名啊，我识字不多，一个‘无’字，还是懂得的，就是没有嘛。”
　　花流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用手指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无”字。
　　“我给她取名‘无’字，其实就是在告诉自己，这个丫头啊，我与她之间的缘分，是短暂的。我可不奢求能叫她留下，给我养老送终。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我知道，从她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留不住啊。”
　　花流一面倾诉，一面举起酒葫芦，让萧野陪着他喝。
　　“都说女娃娃是菜籽的命，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落地生根、安家生长，没什么不好的，跟菜籽一样，才能到处逢生，生命旺盛。当然了，这是我们乡下人的说法，有一次我念叨给她听，她就自己在‘无’字上头添了草，她说，她也希望自己能处处逢生，生命旺盛。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那一年，在她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才跟我说了自己的身世。”
　　花流叹道：“这孩子命苦啊。”
　　说完最后一句，花流酒葫芦里的猴儿酿已被倒得一滴不剩。
　　花芜却还未回来。
　　“对了，你说你心悦她，那她呢？”花流问。
　　萧野顿了一下，过往种种一闪而过，嘴角轻提，“她亦如是。”
　　屋里的两人一同望向小木屋前的小山坡上。
　　山道的地面上，悠悠扬扬地冒出了个小头，随后就跟抽穗似的，越冒越多，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花芜左右手各抱着一坛酒，萧野一时看晃了眼，竟联想到了或许以后能和花芜过起归田园居的日子。
　　只这么一晃眼，便让花流抢了先。
　　花流抢先出了门，迎上去接花芜手里的酒坛子。
　　“给我给我。”
　　“你想干嘛？”
　　花流朝花芜眨了下眼，脸上堆起褶子，“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一来他是你上司，为了让他在以后想欺负你的时候能立刻想到我，我是不是该给他喝趴下？二来，作为一名郎君，他看上我家的姑娘了吧？那我是不是更该给他喝趴下？！”
　　“就这点，你得相信你爹！当初我想娶你花大娘的时候，就被我的丈人和舅哥灌得三天都起不来床，人说了，酒品见人品，这我得给你把把关。”
　　花流很少提到“爹”这个称呼，因为他一直觉得花芜有那样一个亲爹，应该看不上他这样的。
　　他自己就先看不上自己了，他觉得自己除了在这深山老林里狩猎，一无所用，他不配。
　　可今天这日子，他有点高兴，一高兴便有些忘形。
　　花芜竟然回来看他了，甭管是查案也好，或是别的什么也好，她还记得这里是她生活过的地方。
　　再来嘛，丫头带了个男人回来，他也不受控制地想要摆摆威风。
　　花芜进屋，见到桌上的面和炖锅的里的食物都被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放宽了心让他们接着喝。
　　她也不管他们，进进出出地收拾碗筷和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屋子。
　　真难得，她的屋子一直维持着原样，也不怎么积灰，打扫起来很容易。
　　更令她意外的是，箱子里的被褥竟还有股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花芜坐在榻上，抱着被褥，有些失神。
　　花芜总不可能是知道她会在今日回来吧！
　　她想起自己刚遇见花流的时候，是抵触的，她如何也忘不了自己是如何为了避开张跛子猥琐的眼神，才从李美娘家里逃出来。
　　遇见花流的时候，她又累又饿，身上还受了伤。
　　在那一刻，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在李美娘家里，那些委屈至少她已经是适应的了。
　　可她逃了出来，极有可能令自己的处境变得真正地危险和不可控。
　　她盯着房间里那道造型奇特的木门，心中满是感激。
　　——
　　花流：自打这丫头来了之后，我都不生病了，好像离老婆儿子又远了，呜呜呜……

第87章 迟早也是
　　最外间，花流还在大声地说着什么。
　　两斤猴儿酿下肚，他这会儿说起话来已是大舌头了。
　　花芜简单地收拾了房间，走了出去。
　　萧野看花芜出来，一个劲儿地对着她傻笑，满脸通红。
　　花流倒是面不改色，不过花芜知道，如今这样于花流而言已是极限了。
　　“你们就不能给自己剩着点。”
　　花芜嗔了一句，但也知道他们不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一瞬还在傻笑的萧野，忽地脖子一歪，毫无征兆地趴在桌上。
　　“哈哈哈哈！看我还不把你喝趴下！”花流得意地笑了，看着花芜，“还行，人长得周正，酒品也还行，醉了也不撒泼无赖，不会动手，也不乱说话。儿子，你真喜欢这样的？”
　　“是他喜欢我，我也勉强不讨厌他吧。”
　　花流明白了，就他这闺女的心思，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似的，就算明明喜欢得紧，也定是会刻意摆出一副毫不殷勤的模样。
　　能说一句“勉强不讨厌”，再配上那副娇羞难掩的模样，恐怕是真的也对对方上心了。
　　花流总算觉得心安。
　　四年前，她说要去找弟弟，花流没说什么，让她去，毕竟那是人家真正的亲人，可他也知道，失散的亲人哪是那么容易能团聚的。
　　他原本还担心她，倘若没能如愿，以后孑然一人又该怎么办呐！
　　如今好了，她带了个男人回来，这样一来，他也能安心去找老婆孩子了。
　　花流长长地慨叹了一声，一身轻畅，这样很好啊！
　　他扶着桌子起身，却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脑袋忽地一重，两眼冒星。
　　“你呀！”一双手快速扶住了他，“到底是年纪大了，今天我不拦你，可以后是决计不能这么喝了。”
　　“胡说，等你嫁人的那天，我还得这么喝，不，我要比今天喝得更多！嘻嘻嘻……”
　　花流觉得自己是看不到那天了，但喜庆吉利话还是要说。
　　花芜没想过自己哪天就会嫁人的事情，她觉得那一天太遥远，便转了话头，一边说，一边搀着花流回屋歇着。
　　“敢情您当时娶我花大娘时，喝醉了也是这般模样？”
　　“那可不，我还把你大舅爷给揍了呢！因为你娘偷偷跟我说了，她大哥小时候老拍她的头，把她都给拍不聪明了，她才挑了我，我就觉得她被欺负了啊，就想揍你大舅爷……”
　　“哟！那后来我姥爷，还有我那些舅爷怎么还敢把我娘嫁给你啊……”
　　“他们觉得我好呗，喝得天王老子也不认识了，还想着你娘受欺负的事。”
　　“还真是！”
　　两人有说有笑，花芜扶着花流躺下，花流眼中突然恢复了一瞬清明，“我什么都没有，留给你的嫁妆还都是你给我的东西。”
　　“给你的就是你的东西，你给我留着做什么，倒显得我这个儿子没本事。”
　　“你回来，我很开心，你还带了个男人回来，我知足了，人不能贪心……这次你要走的时候，就把那个盒子带走，你不欠我的。”
　　花芜眼底有了湿意，她抽了下鼻子。
　　“你不欠我的。”
　　这句话，在她四年前离开的那天，他也说过。
　　那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我养你三年，你陪伴我三年，足够了，你也不欠我的，你尽管去做你的事情，哪一天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回来。”
　　她看向花流，他已不知在何时阖上了双目，一脸轻松，鼾声渐起。
　　花芜默默地从里间退了出来，正愁着该如何处置萧野的时候，回到外间，却看到了安然端坐于条凳上的……风光霁月的男人。
　　他脸上因醉酒而染上的嫣红已退了大半。
　　脸色清明，收拾起酒坛子的动作也很利落。
　　“你……？”
　　“我不喝醉，你的花爹爹怎肯罢休。”萧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花芜走近，看着他的眼底，真的竟无半分浑浊，“作弊！得亏方才花流还夸你酒品好，醉了不动手不动口的，敢情都是装的。”
　　萧野伸手一拉，将她又扯近了些，他从来没有喝醉过，所以也根本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这些年，他也可谓一步登天，看似风光无限，可为帝王办事，冲撞了太多人的利益。
　　每一场宴席都需小心翼翼。
　　不敢喝醉。
　　“我没醉过，说不上是装的，我想，喝醉了大概也是如此。只是，说不动手不动口也不对。”
　　他一手揽着花芜的腰肢，一手扶着她的后心，两手同时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按，两颗心一上一下地贴在一起，一齐鼓动。
　　花芜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正在收缩，一直缩啊缩的，缩到不能再小了，随后便像是要被萧野的心给吸了进去。
　　“要做这两件事，也是挑人的。这世间，也只你一人，配我既动手又动口。”
　　就在花芜觉得自己要丢了心的时候，萧野蓦地松开她，因饮酒而泛着莹亮和微肿的双唇，轻轻在她唇上蹭了蹭，而后深深地印了下去，没有别的动作。
　　猴儿酿的浆果香侵袭了花芜周身，令她也有几分陶醉。
　　此时不过午后，可山中幽静，绿荫挡住了金灿灿的秋阳，小木屋中并不太透亮，再加上他们一夜未眠，正是休憩的好时机。
　　“你的房间在哪儿？”
　　萧野掌心向上，摩挲过她的后颈，托着她的后脑。
　　动人的声音从她耳畔划过。
　　带着致命的蛊惑。
　　花芜起身往里走，萧野落后一步，跟了上去。
　　直到看到房间那扇门的时候，萧野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能做称作为门的东西，那一块由各种参差不齐的板子钉成的长方木块。
　　厚重而奇特。
　　花芜解释道：
　　“那时候，这屋子根本没有门，只有一张老旧的帘子半挽着，花流一人独住，许久也不曾放下过了，拆开的时候，竟还发现帘子上头蛀了几个虫洞。头一天晚上，他让我在这里安歇，可我根本睡不着，躺在床榻上，两眼一直盯着门框，那时候心里还想着，他要敢半夜进来，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她顿了一下，“多傻啊！第二天，花流看我精神很不好，也很容易就猜出了我的心防，当日他就加紧给我做了这样一道门，还在里侧给我装了门闩。”
　　虽说这门做得破破烂烂，奇形怪状，不成体统，可对那时的她而言，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有了这道门之后她也终于睡得安稳。
　　花芜又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床薄被，打算给萧野。
　　萧野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看花芜又拿了一床被子，有点委屈。
　　“你让我睡哪儿？”
　　“我给你整一床被子，再给你搭个床板，你就先将就着。或者你睡这儿，我去外面搭个床板也行。”
　　花芜掸了掸被子，重新叠好，抱起来转身，正好撞在萧野的胸膛上。
　　强烈的气息，像一张绵密的网，罩住了她。
　　萧野的眼睛就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随时准备着进攻。
　　叫人心慌。
　　花芜就像一只食草的小鹿，察觉到了一触即发的危险，也正抬着眼睛，时刻紧盯着危险的来源。
　　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打算拔腿就跑。
　　不，应当比这更复杂。
　　或许那只小鹿也隐隐期待着这场追逐，甚至，也想要试图引诱豹子进入布满陷阱的林地。
　　她抱着一床柔软的薄被，因为他的迫近，身子微微后仰。
　　“只是勉强不讨厌？”
　　猴儿酿的芳醇越压越近。
　　萧野的眼神忽地变成审视。
　　他是捕猎的豹子，却意外地从小鹿的那双我见犹怜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潜藏的危险。
　　那种深邃，令他着迷。
　　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
　　花芜不相信萧野会在此时此刻对她做什么。
　　方才他的表现不像是装的。
　　虽然耍了一点点手段，但他是真的很敬重花流，堂堂九千岁，也会像个稚子一样，渴望得到一个乡野猎户的认可。
　　所以，他才不会在这里对她做什么呢！
　　花芜忽然放松了身子，倒向背后的床榻。
　　纤薄的脊背被萧野一把捞住，花芜看着他哽咽了一下，玉珠子似的喉结上下浮动了一轮。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颗珠子，随后借着萧野托住她的力气，扬起脖颈，亲吻他的喉结。
　　萧野耐着性子将花芜安放至床榻上，恨恨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的。现在是……”他的视线从她的眼，往下，走过樱唇还有小巧精致的下巴，再滑过脖颈，翻了座山峰，继续往下，最终停在一个点上。
　　“迟早也是。”
　　说完，他夺过她手里的薄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屋子。

第88章 都很克制
　　花芜和萧野在小木屋里住了一个晚上。
　　酒醒后，花流说了许多附近山林里人和野兽留下的足印，野草大量被啃食后留下的牲口齿印，植物被重物碾压，还有偏僻路径上落下的马粪和驴粪。
　　这种种痕迹，越说越是令人起疑，两村一镇的外流劳力究竟是流向了哪里，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当天夜里，花芜和萧野正在山顶上看星星。
　　“山顶上的星星是不是特别亮，特别密，你在京都没见过吧。”
　　“是，的确在京都没见过，可你忘了，我在天台山待过一些时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星星的地方却蓦地出现一只隼，盘桓于上空。
　　花芜认得，那是玉翎卫的信使。
　　“怎么了？”
　　萧野捏起两指，放入口中，对隼吹了个口哨。
　　它便俯身而下，落到萧野抬起的小臂上，萧野解下缚于它脚踝的小竹筒，上头惊喜地刻着玉翎卫的专属展羽图腾，正是花芜参试入选玉翎卫考核时见过的传信之物。
　　萧野目力极佳，阖上双眼再睁开，便能就着淡淡的月光看清一个指节大小的纸条上所载的文字。
　　“嗬！石盘县知县周启明是条泥鳅，至今没能让李成蹊进入潭阳村，却引导他去寻早已移居外地的赵氏一家，说要从案子的源头上查起，李成蹊不知我们的打算，便来问意见。”
　　“噢。”这件事涉及到李成蹊，花芜虽然知道萧野定会公事公办，但也不急着说什么，“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去，赵氏的确是本案的源头无疑。”
　　“嗯。”
　　“你也这么想？”
　　“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她早已不是那个遇到困难就想逃，害怕危险就想着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少女。
　　她想活着，她想找到弟弟，想为父亲翻案。
　　也懂得了见风转舵，偷懒耍滑。
　　知道怎么讨好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却叫萧野捉住，拿唇轻点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精致的下巴上。
　　他能夜视，此刻看着她并不特别浓密的睫毛微翘且长，根根分明，在下眼睑处覆上半圈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鼻尖秀气，嘴唇……可能是因为吹了这一会儿的山风，有些发干。
　　娇小的身躯就在他眼皮子地下，羸羸弱弱的，不是在山里跑了三年吗？怎么还是一身纤细，没多少体力的样子。
　　萧野突然放开了她。
　　他喜欢看她楚楚可怜，想要什么又不主动开口的模样。
　　他也不动，冷冷地问：“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花芜心里一紧，难道她又说错话，或是脸上露出了什么不该出现的表情了吗？
　　萧野又生气了？
　　真难哄。
　　花芜伸手勾上了他的脖颈，借势起身，半跪在他面前，萧野微微后仰，等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她居高临下，俯身去吻他，萧野闭着双唇，没有给出回应，花芜有些气馁，却也没有进一步进攻，继续蜻蜓点水。
　　忽地一阵山风，一只不知是什么的小东西从他们附近窜过，花芜一下跌坐在萧野身上，紧紧搂住了他。
　　萧野转头，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热唇蹭在微凉的耳骨上。
　　就这样？
　　城门紧闭的时候不懂得撬开？
　　这还怎么攻池掠地？
　　萧野往后一倒，顺带着将人结结实实地摁进怀里，便立刻听到一声遏抑的低唤。
　　不同于她的踟蹰不前，他的表现更深入，十分急切，也十分彻底。
　　山风一阵又一阵的，卷走了他们身上冒出的缱绻和无限眷恋。
　　置身空旷的无人之地，夜的隐秘加重了所有感官。
　　花芜只觉得心口发热，腿软。
　　分开的时候，萧野几乎扼着她的咽喉，掌心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他的眼神花芜看得不是很清楚，可在林中生活过三年，和花流一起追逐各种各样的野兽，花芜很清楚，对面那个人此刻全身上下充满着攻击性。
　　如果不是在野外，他一定能活活把她吃了。
　　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他现在的一切，都很克制。
　　萧野刚才说，回到案件的原点，并不错。
　　其实花芜也很疑惑，怎么偏巧赵氏就有高人指点，那处巨坑虽说就在赵氏祖宅旁边，可那位高人又是如何能够不偏不倚地一指即中呢？
　　当真只是巧合吗？
　　花芜也想去了解赵家，顺便探探那位高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高人。
　　-
　　第二日，花芜要离开的时候，花流本想将他准备的妆奁硬塞给花芜，让她带走。
　　花芜却不肯，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位花爹爹想要跟她一刀两断。
　　“我只是暂时出去查案了，说不定过两天又转回来了呢，总之我这些日子都会在附近，你让我带这个盒子四处跑也不方便，等我办完案子要离开建州了，我再回来取。还有啊，这里面的银钱，你拿去用，我现在不缺这个，烧刀子不许再喝了，一天可以喝一葫芦的猴儿酿，没人陪你的时候，少喝点。”
　　花芜不自觉地看了萧野一眼，她现在不缺银子，她在庆和宫的独舍里，还放着萧野给她的一沓银票。
　　至于这个妆奁，待要真的要离开建州的时候，她或许会一并带走，花流想要让她安心，她也想让花流安心。
　　带不带走的无所谓，反正，这个家，只要花流还在，她就一定还会再回来。
　　“对了，爹，潭阳村的村民说，见过鬼军在村子里弑杀村民，您听过这个说法吗？”
　　花流先是皱眉，继而微微一笑，“丫头，你忘了，你刚到此处的那一年，咱们镇上来了几个外乡人，入了山来，偷偷在此处射猎，所图的就是一张完整的虎皮，可咱们梅林镇将老虎奉为‘山神爷’，不可能让他们胡来，而那伙人为了不让人发现，便在这座山上装神弄鬼，可只有你我知道，这山上根本没有鬼，有的只是装鬼的人。”
　　花芜恍然大悟。
　　在潭阳村留下的多为老弱，而传出鬼军杀人的正是一名老者，再加上潭阳村本身关于前朝遗部的传说，一个老人在黎明之际看走了眼，将一队杀人的人马当成了从地狱归来的鬼军，便也解释得通。
　　再加上花流说的，通过植物变化，还有足印和粪便的产生，得出梅林镇的人口变多这一结论。
　　是不是也正好说明了，在两村一镇附近，正隐藏着来路不明的一队人马呢？
　　他们弑杀村民？他们为什么要弑杀村民？
　　是因为仇恨，还是为了隐藏行踪？
　　等等，传言说的是鬼军弑杀村民，倘若鬼军之言只是老者的老眼昏花，那村民呢？
　　他又是何以判断出鬼军所屠之人，便是这里的村民？
　　除了那些被招劳力外出的人外，李成蹊在石盘县并没有发现多余的失踪人口。
　　而白骨填坑案中的尸身所化白骨不足一年。
　　所以，当真相和迷雾交织在一起。
　　鬼军不是真正的鬼军，村民却是真正的村民。
　　花芜心念电转。
　　老者所见的那个被屠杀的村民，难道就是外出务工的其中一个？
　　如此一来，这一队驻扎在石盘镇的神秘人马和两村一镇的劳力外流、人口失踪就必然有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难道这一队人马就是招录劳力的幕后之人？
　　花芜觉得，在去探访赵氏之前，她还得和萧野去一趟潭阳村，见见那名撞见“鬼军弑杀村民”的老者。
　　她抬眼望向萧野，两人无需言语，藏着瀚海般的眸色一沉，他已明白她心中所想。
　　“去吧去吧，我帮你留意着这山里的动静。”花流摆了摆手，像是在催他们快些启程。
　　“花流，你在这里，一切当心。”
　　花芜只叮嘱了这么一句，便和萧野动身返回潭阳村。

第89章 鬼面獠牙
　　回去潭阳村，他们抄了近道。
　　花芜穿回了从前的衣服，萧野也在花芜的怂恿下也向花流借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两人打扮得如同村夫一般，萧野手长脚长的，穿着花流的衣服，并不合适，露着一截手腕和脚踝。
　　花芜看着便觉得好笑，一路上她又怪萧野那张脸是在太突出，没有一点儿村夫气质，未免露馅，便找了机会在他脸上沾泥抹灰。
　　“哈哈哈哈……”
　　花芜很满意自己的作品，谁能想到堂堂当朝权臣，也有这样被她随意霍霍的时候。
　　或许是李成蹊答应了周启明先到外县去寻访早已离开了石盘县的赵氏一家，那两名驻守在潭阳村的探子越发懈怠了。
　　他们很快便打听到了最早说出“鬼军弑杀村民”的老者，花芜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梅林镇打石山里的猎户。
　　潭阳村里有两个大姓，一姓赵，一姓张。
　　这位老者姓张，家中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是他的孙子。
　　张家爷爷此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潭阳村里人口所剩不多了，自从“白骨填坑”案发生后，流言四起，又有一批原本举棋不定之人搬离了潭阳村。
　　那周启明在这件事上也是个好商量的，对这些人通通放行，还让衙门里的人加紧帮他们做了户籍证明和路引。
　　潭阳村空落落的，金秋的暖阳是干燥的。
　　院子里还有点淡淡的草药香。
　　张爷爷坐在摇椅上，眯着眼。
　　看到孙子带着两个人影靠近，哑着嗓子问，“小山，是你爹娘回来了？”
　　他微微抬头又落下。
　　他口中的小山爹娘应是自己的儿子儿媳，可他却又是一副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模样。
　　花芜上前一步，“爷爷，我和我哥是梅林镇人，一家人在打石山狩猎，听闻咱们潭阳村出现过鬼军杀人一事，便想来问个清楚，以免在林中追逐的时候，冲撞了不该冲撞的。”
　　梅林镇人笃信鬼神，否则之前也不会有人为了一张虎皮在山上装神弄鬼试图糊弄过去，可偏偏花流不是个地道的梅林镇人，才能那么快便识破了那层谎言。
　　故而，梅林镇人来问此事也不奇怪。
　　“噢！呵，那件事啊。的确是我见着了。上次不都说清楚了吗？怎么还问。”
　　花芜的眸光对上萧野，“爷爷，这件事我们兄弟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怎么清楚，上次您是跟谁说的呀？”
　　“不就是官府的人么，县爷，还有主簿，怎么你们不是么？”
　　张爷爷揉了揉眼睛，定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来者，“哟，挺俊俩小伙子，县里来的人可没你们这么俊的模样。”
　　花芜笑笑，“那爷爷，您能跟我们说说那日见到的那一幕吗？”
　　“行行行，就是那日，天还没亮呢，我去西罗岩拾干柴，我每天都去的，走着走着，就听到一阵‘霹雳吧啦’的声音，一开始还以为是来了野兽，就赶紧找了个岩洞，也不是个岩洞，就是岩石上的一个凹处躲了起来。”
　　张爷爷悠闲地躺在竹制的摇椅上，眉头忽地一皱，两眼一眯，挤出更深的皱纹来。
　　“等那声音靠近了，才知道，哪里是什么野兽啊，分明是个人，因为害怕，一边跑还一边发出‘哼呲哼呲’的响声，上气不接下气的，那是在逃命啊。”
　　“那爷爷，您是怎么认出，那个逃命的人是村里的村民的？”
　　“那个人我认识啊，就是我们村里的赵钱，小山爹娘盖这房子的时候，他来帮过手，那小子啊，挺能干活，就是饭量也忒大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他一干活一卖力就会发出那种‘哼呲’声。”
　　张小山的脸色变了变，添了一丝紧张。
　　花芜又问：“那您看见他脸了吗？”
　　“看见了啊！没看见我能胡说吗？”
　　花芜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爷爷，那时候天不是还没亮么？”
　　“嘿！我说的是我出去捡柴的时候天还没亮，可等赵钱跑过来，又突然对着我倒下去的时候，那时候啊，林里刚透出一点亮，就一点点亮，可我看得清楚。说出来你们都不信，那赵钱好端端地跑着，也不知怎么的就像前扑出去好一段，倒下来的时候，那脸色死灰死灰的，可我却看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倒下的。”
　　“爷爷，那个赵钱早就没在村子里了，两年前就被招走了，去年秋天回来过一次，跟那个招人的主事又回来把村里能干活的都给带走了，后来就没见过，您这个时间是今年开春，是在他走了以后，这对不上啊。”
　　小山忽然出来讲了一句，像是对他爷爷的所见所闻并不买账。
　　“臭小子！连你爷爷都不相信了。”
　　当初官府来问的时候，小山便提前叮嘱了爷爷，不让他说出看清那个人便是赵钱一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说是一个村民打扮的人。
　　事后，小山告诉爷爷，别再提起赵钱这个人了，以免被赵钱家人纠缠上。
　　爷爷虽然忘性大，但也一直没再提过赵钱这个名字，哪知道，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又提了起来。
　　小山觉得，有点不妙。
　　“爷爷，不如先说说那些鬼军吧？为什么说他们是鬼军，您到底看见了什么？”花芜道。
　　“赵钱死了之后，我眼看着他就从我眼底下突然消失了，我想啊，我也是一条腿迈进棺材板里的人了，好歹是个同村，就跟出去看看，只见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个个生着鬼面獠牙，就奇了，一眨眼的功夫，那队人马也跟着全数消失了，这不是鬼军是什么？”
　　“鬼面獠牙？突然消失？”
　　张爷爷眯了花芜一眼，“哎呀你这小姑娘，听也听得不仔细，都说了那时候天有了一丝亮，你想啊，那是鬼军了，怎么可能在白天出现，鬼是不能见日的，所以太阳一出来他们自然是要消失的呀。”
　　“那您看到血了吗？”花芜问。
　　“你怎么知道！”张爷爷像是突然想起这茬，“我跟过去的时候，的确看到草丛里横着一滩血渍，我还特地闻了闻，是人血不错，只是，我实在没看到这赵钱身上的伤口啊，实在是奇怪。奇怪！”
　　这故事离奇，花芜却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气，这老者一会儿把她当小伙子，一会儿又认出她是个姑娘，他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再说，如果他真的看到了杀戮村民之事，按理说，不过一介乡村老者，那些人既有本事杀人，又为什么没有顺道将老者灭口？
　　而是让其散播“鬼军弑杀村民”的流言，制造恐慌呢？
　　花芜看了眼日头，此时已近正午，日光金灿灿的一片，叫人无法完全睁开眼，“爷爷，那您还记得你躲过的岩壁凹处，还有鬼军出现的位置吗？”
　　张爷爷勾了一眼花芜，“我记得，我怎么不记得，这三十年来，只要不下雨，我天天上山捡干柴，现在啊，是走不动咯。”
　　张爷爷撩起裤管，露出肿胀的右腿。
　　小山解释道：“我爷爷今年春末患上了痹症，如今是无法上山了。”
　　花芜有些失落，她很想亲自去看一看张爷爷口中鬼军出没的地方。
　　小山示意他们跟着往外走，花芜和萧野跟上，院子里的张爷爷仿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再次安安静静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二位哥哥，我知道爷爷说的那处所在，只是……”小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周知县让我们一家子都别再上山了，我只能偷偷带着你们去，这就有点……”
　　萧野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手给了他五两银子，也不敢多给，怕这家人惹祸上身，“让你担风险了。”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小山紧紧握着银子，感激地朝萧野鞠躬。
　　“现在方便去吗？”萧野问。
　　“方便方便，咱们这就走吧。”
　　-
　　张小山带着他们去到的那处岩壁正在西罗岩的半山腰上，却因为通往该地的地势陡峻而鲜有人迹到焉。
　　“哥哥们看，就是那处凹洞。”
　　花芜和萧野顺着小山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岩壁底端有一处浅浅的凹穴，仅有一人高，前方又有一点草丛和矮木，人藏在里头，恰好能够遮住身形的七八分。
　　“那你知道，当日鬼军出现在哪个方向，而赵钱又是从哪里跑来的吗？”
　　“那。”小山将手指向东方，“鬼军和赵钱都是从那里来的。出事之后，爷爷便染上了痹症，带我上山，指导我如何上这条山路，后来也将那日见到的事情同我说了一遍，我都记得。”
　　小山将他们带到岩壁凹处，又返身跳回树林里，“就是这儿，我爷爷说的，赵钱就死在这里，还有那里，鬼军便是出现在那里。随后他们就一起消失了。”
　　花芜弯身蹲进岩洞里，看向小山所指的那两处位置。

第90章 山水先生
　　萧野先是走到小山所指的赵钱被杀的地方，随后又往树林的东边行去。
　　“哥哥，别去！”
　　小山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那里就是鬼军出没的地方，别去。”
　　“你爷爷不是说，鬼是不能见日的么？此时正午。”
　　萧野调侃地笑了一下，没有理会小山的劝阻，继续往东方行去。
　　花芜从岩壁的凹处出来，和小山站在一起，看着萧野的背影一点点远去，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却意外发现他走着走着便只看得见上半身。
　　这时，萧野恰好转头，花芜赶紧招手让他回来。
　　萧野轻笑，慢慢地走回来。
　　花芜有些等不及，迎着上前走了几步，“那里是有处斜坡吗？”
　　“是，只是坡度并不大。”
　　“嗯，那么应该也不会突然消失才对。”
　　日出东方，张爷爷说他看见赵钱和鬼军的时候，天刚翻出一点明亮，从这里看去，东边的那处山林应当正好是光源所在。
　　鬼军若从那处来，于张爷爷而言，便是背光，加之又有点距离，应当只能看见模糊的剪影。
　　花芜心里无法清明，“你相信你爷爷说的吗？”
　　她也不知为何要问这一句。
　　小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吧，我爷爷虽然看着糊涂，却从未在大事上迷糊过，就像这条山路，他走了三十年，这条路上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他闭着眼，也能走，从未出错。他年轻的时候是个郎中，最初走那条路便是为了采药去的，他为人很靠谱的，算得上是村里的乡贤了。”
　　“所以你很相信他？”
　　“我爷爷从来不编故事。”
　　“嗯，今天谢谢你了。”
　　-
　　花芜和萧野从山上下来，回到石盘县县城，他们落脚的客栈里早就备好了两匹快马，二人吃了两碗素面便赶去临县同李成蹊汇合。
　　他们去的地方叫做马坪县。
　　周启明是个势利眼，也是条老泥鳅，李成蹊离开了石盘县后，他便没再派人跟着，并且还自有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周启明说，只有石盘县是他的地盘，到了其他县域，便不好安排人手，说是怕让马坪县的知县觉得他田螺吃过坎。
　　不守本分。
　　李成蹊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他虽是京官，到底是一新人，没有勉强的道理。
　　再说了，他也不愿周启明的人跟着，他和萧野约好了在进入马坪县后，遇上的第一家茶肆里汇合。
　　因为多了回潭阳村打听鬼军一事，萧野和花芜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个时辰。
　　李成蹊壶里的茶水已是淡然无味，这家茶肆店面宽畅，价格虚高，滋味一般，里头仅有寥寥数人。
　　见到依稀两个人影，李成蹊眉目舒朗，不可控制的第一眼，却是落到花芜身上。
　　而这一眼，又恰好被第一个进门的萧野收入眼底。
　　“来了。”
　　“久等。”
　　“不会。”
　　“赵家的家宅所在，打听好了吗？”
　　“是，已让人联系过。”
　　“出发吧。”
　　“好。”
　　萧野和李成蹊二人的对话几乎没有间隙，一副紧急又公事公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知道明明同在建州，相距不过百里，办的亦是同一个案件，而李成蹊却等了这么几日才再次见到花芜，心中有些不可遏制的起伏，眼神和话头都对着萧野，可心思却留在了花芜身上。
　　听闻她在之前就参与过玉翎卫主办的两起案子，极为萧野所看重。
　　李成蹊看着她如今的行事做派，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不得不有所感慨。
　　当初那个对自己的课业不求精进的小姑娘，那个会撒娇地以“试探”他的才学为幌子，转头便把他给出的回答去应付夫子考核的小姑娘，那个不爱出门应酬的纯真少女……
　　是如何成为如今的玉翎卫鹰羽的？
　　面对李成蹊的探究和关注。
　　花芜自然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落在萧野眼里，更甚。
　　一方面，他对李成蹊是有几分欣赏的，不论是之前李家在风口浪尖的挺身而出，还是李成蹊在面临新科状元郎尚公主的流言中急流勇退，以及他如今的处事态度。
　　萧野都对他讨厌不起来。
　　可偏偏，他们又是情敌。
　　他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却不知。
　　心里念着一个人，是这世间最自私的情感。
　　-
　　赵家的宅院在马坪县最贵的地段上。
　　一座三进的宅子。
　　管家客客气气地领着他们去了小花厅，原本接待他们的是赵家的太爷，寒暄着喝过一盏茶后，赵家的举人赵学颖从外头回来。
　　萧野和花芜没有亮明身份，只被当做是李成蹊的随扈，赵学颖听闻李成蹊是任职大理寺的京官，对其相当客气，言语热络。
　　刚说了两句，便邀请李成蹊一行到他书房中小坐。
　　花厅乃是普通待客，能带进书房，可见主人对客人的重视和信任。
　　到了书房，得知李成蹊乃是今年新科榜眼，赵学颖却直喇喇地问起今年殿试的情形来。
　　由于这两日睡得太少，正事又还没说话，花芜有些出神，一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那赵学颖正说到兴头上，听到这动静，极为不满，皱眉瞪了花芜一眼。
　　好嘛！这下，花芜自己还没反应，就先看到了另外两人板起的面庞。
　　萧野和李成蹊同时冷了脸。
　　花芜只好含着笑脸，假装抱歉起身，看看这书房里的书画，赶赶瞌睡虫。
　　后来，赵学颖再问李成蹊什么，李成蹊虽没显出不耐烦，却也答得十分含糊，甚至有意歪曲。
　　萧野觉得这样的李成蹊比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多了几分生动和有趣。
　　原来这便是翩翩君子的脾性，他不生气不翻脸，偏偏使着心机把人往阴沟里带。
　　完了，你还得对他又敬佩又叹服又感激。
　　届时吃了亏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又蠢又笨，没能领会君子的真正意思。
　　这是萧野第一次觉得这个情敌强大。
　　他扫了一眼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装得专心致志看书画的花芜。
　　虽然她一直看起来是一副没心没肺，对人疏离，不愿同人再近一步的模样。
　　可他太知道，其实她很心软。
　　就像她对王冬，对穆然，对花流一样，她虽然对某些情感是抗拒的，可只要别人愿意拿真心朝她走近一步，她便无法冷硬着肠子不予回应。
　　对于那些真正对她好的人而言，她从来就没有忍心辜负过一个。
　　甚至是对他，萧野。
　　也很难说，不是从心软开始的。
　　是他萧野，钻了这个空子，才让如今的李成蹊无计可施。
　　另一边，在书房里溜达的花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一副山水墨画。
　　仅黑与白两色，却用墨的浓淡变化突显山林的层次变化，将远近高低渲染得淋漓尽致。
　　萧野跟着看去，晃了第一眼，只觉得眼熟。
　　再看落款，脸上已变了神色，他起身，来到花芜身后。
　　“是他。”
　　“嗯。”花芜的脸色也不好看，凝重和猜疑挂在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将稚嫩完全洗脱，“会不会太巧了。”
　　“这世上的巧合，或许有一半，是因为有心。”
　　书房里的这一幕太过诡异，就连滔滔不绝的赵学颖也歇了下来，委屈又疑惑地看向李成蹊。
　　怎么这位大人的一个两个随扈都是这样不懂规矩的，不管管吗？
　　李成蹊却不理会，跟着来到花芜和萧野身边。
　　“你们认识这位‘山水先生’？”
　　水墨画的左下落款，正是“山水先生”四字。
　　是在杜莞棠连环杀人案子里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崔淼。
　　熟悉的工笔和一样的落款字迹，跨越通州和建州。
　　两幅画，接连出现在两个案子里。
　　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赵举人，这位山水先生是你的朋友吗？”花芜忍不住问。
　　赵学颖从未被人这般忽视过，见有人开口问自己，便也悻悻地漏出一点笑容，试图找回脸面，“是啊。”
　　“他可是本名崔淼的一位画师？”
　　“画师？呵呵，崔淼的确是在下的朋友，只是他的身份可不是什么画师，不过是恰好擅水墨，便作了一幅山水画赠予赵某。”
　　“不是画师，那是？”
　　“崔淼啊，他可是远近闻名的一位风水师，尤为擅长帮人看居家安宅之地理形势。”
　　花芜和萧野的眼神瞬间撞在了一起。
　　画师和风水师，两个身份。
　　让这位前司天台监灵台郎的真实身份更加扑朔迷离。

第91章 难为你了
　　崔淼不是画师，而是风水师。
　　再联想起赵氏祖宅因为得了风水高人指点，而回潭阳村翻修扩建祖宅，崔淼的身份实在太可疑了。
　　还有之前他和杜莞棠的关系，杜莞棠通过五行元素处理尸体，而崔淼正巧精于五行之术，他设计过杜莞棠春晓阁中的家居布局，也赠过杜莞棠一幅画。
　　如今赵学颖赵举人的书房里也挂着崔淼的画作。
　　崔淼这是在干什么？
　　花芜脑中一片混乱，崔淼原是司天台监灵台郎，在庆平十七年忽地被发落罢官。
　　又是庆平十七年。
　　崔淼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
　　现下，花芜已经无法将崔淼和庆平十七年分开了。
　　他是否会和父亲南斗山的案子有关？
　　而在当年的那个案子里，崔淼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所以，这位风水师刚好亦是建议赵家回潭阳村扩建祖宅的那位？”萧野问。
　　赵学颖不解地看看李成蹊，见李成蹊似乎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才悻悻地回答，“是啊，就是他。我们赵家就只认这位风水先生。”
　　果真是他。
　　萧野顺着花芜的眸光递了个眼神给李成蹊，李成蹊敛了敛神色，对赵学颖道：“我们想认识认识这位风水先生。”
　　“他呀，之前发现白骨的时候，石盘县已传唤过他去问话，当是山水先生是去了的，也将这件事如实说了，后来无事，他这阵子好像云游去了，并不在本地。”
　　花芜叹道：“云游了？”
　　赵学颖不屑，“是啊，山水先生在本地可是个香饽饽，他习的是道家之术，道法自然，每年都会离开人群聚居的城镇，遁入山林，想见他一面，哪是那么容易的！”
　　“有没有办法给这位山水先生留个口信？”花芜实在太想再见到他了。
　　想起三个月前在春风醉的那一面之缘，那位年至不惑的郎君，相貌英朗，身姿秀逸，身上有种过尽千帆的厚实沉淀。
　　当时只以为那是风流。
　　可如今再看，那沧桑俊美的容颜下，累积的不知是多少禁不起推敲的秘密。
　　赵学颖只觉得这人见识浅陋，又因自己能够结实山水先生而有些倨傲，想起这人之前的无理，嘴角轻嗤了声，并不接话。
　　“赵郎两年后，可也是要进京赶考？不若届时便由李某接待？”李成蹊解围。
　　赵学颖听闻今年的榜眼有意拉自己一把，自然喜不胜喜，眼神里也迸出希翼的光来，顺口道：“好说好说，这山水先生虽然难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虽然云游去了，但赵某是他结交的朋友，我这就亲自写信给留给他的管家，只要他一回来，便必定会有回复。”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花芜还想问，可从赵学颖的言语中也知道问不出个确切的答案来，只好作罢。
　　赵学颖这人，三分把握的事能被他说成七分，他若知道崔淼的归期，指定不会对他们隐瞒敷衍。
　　归期未定，那就是还得等咯，若是崔淼三个月不回来，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花芜心下着急，但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从赵家宅院出来，花芜和萧野翻身上马，李成蹊坐的是马车。
　　他和周启明在明面上周旋，又连着车马劳顿……
　　他脸色不好，下颌明显瘦了一圈。
　　又想着当初李成蹊说过自己是为了她才主动留任大理寺，花芜心中更是感慨。
　　就要即将分别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难为你了。”
　　李成蹊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一心读圣贤之道，他鲜少同人亲近，大多都是清淡如水的君子之谊。
　　可到底生在官宦之家，人情世故哪有不懂。
　　只是，一开始李植身居要职，前途无量，李成蹊对于那些刻意攀附李家之人并无需给予热切的回应，再后来，李植仕途受阻，陷于一隅，多数人想到李家无望，又怕受其牵连，便也对之冷淡了许多，甚至断了来往。
　　便是如此，才令他养成了一贯清淡的性格。
　　赵学颖这样爱显摆不务实，两眼只装得下功名利禄的学子，李成蹊应当是不愿与之为伍的，如今却要为了这个案子，为了她，忍受他，许下两年后的承诺。
　　是真的难为了。
　　这句话却叫萧野心中吃味。
　　他可不觉得李成蹊真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小白兔。
　　反而，他觉得李成蹊就是只伪装成翩翩君子的小狐狸，对赵学颖的许诺也不见得能作数。
　　又或许两年后，李成蹊早就不在京都任职了呢！
　　萧野眯起双眼，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
　　秋日已几近没入山头，只留下一点薄薄的余韵，夕阳下沉后，天冷得很快。
　　萧野侧眸看了看花芜，见她因为跑马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领口处似乎也冒着一点热气，便安了安心，继续赶路。
　　直到夜色暗透，周围的凉意紧紧地包围着他们，他们才回到了落脚于石盘镇的客栈。
　　萧野翻身下了马，顺手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件薄披风，走了两步，直接罩在花芜身上。
　　几个动作十分连贯，一气呵成。
　　薄薄一件披风，将花芜身上散着的热意锁住，两人缓缓地走回厢房。
　　因为崔淼带来的冲击，花芜的情绪不是很好，一路脑中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此时回了客栈，也未曾展颜。
　　“除了赵学颖那边，玉翎卫这边也会派人打听崔淼的下落。”
　　萧野上楼的时候向店小二要了热水，此时正将厢房里的水杯涤了一遍，将一杯温水送到花芜手上。
　　“嗯。”
　　她心中像是还装着其他事。
　　“怎么？”
　　萧野伸手揩了揩她的眉心。
　　“我……”
　　萧野眉目一挑，“想去潭阳村还是想回梅林镇？”
　　花芜眉心的凝重像是被一语点化了似的，“嗯，想先去潭阳村再回梅林镇。”
　　张爷爷说的那一幕，花芜心中还有疑惑，她必须再去看一眼，不是正午，而是天将亮的时候。
　　还有花流，在得到崔淼的消息之前，他们或许还会在石盘县待上一阵子，她不想浪费这些时间。
　　“走吧。”萧野又给她倒满了一杯热水，随即转身在行囊中抖出一件半厚的袍子，随即又叠入随身包袱里。
　　“你怎么知道？”
　　知道是这个时候出发，知道她为了不想错过那第一线天光而想提前去守在那里。
　　还有这件袍子，花芜知道山林中的夜冷得冻人，萧野拿这样一件出来，一点儿也不夸张。
　　只是……
　　“那你呢？”
　　“习惯了。”
　　习惯了？
　　花芜知道萧野有在天台山生活过的经历，只不过堪堪二载光阴，之前又是侯府中病弱的公子哥，他那么快就能适应那种刺骨的寒？
　　花芜忍不住感慨，她在梅林镇打石山待了三年，还打了近四年的夜更呢，也没适应夜里的寒露。
　　两人在出发前勉强喝了一碗胡辣汤暖身，便策马扬鞭赶往潭阳村。
　　不过在接近潭阳村的时候，为了躲避周启明布下的眼线，二人又得弃马而行，绕过村庄，直接穿入山林。
　　张小山今日正午给他们领的那条崎岖小径并不难找，不过是这条山上最难走的路。
　　这条路上草过密，林叶过茂，白日里还好，这夜间实在是看不清路。
　　萧野眼神好，直接拉过了花芜的手，带她走了一段路，后来索性让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身，遇上难走的路时，直接将她托抱而起，腾空越过险隘。
　　即便之前有过更亲密的举动，可花芜此刻却也因为萧野的这份体贴而生出一份依赖。
　　终于到了那处一人高的凹穴。
　　正是此时，山林里的风忽地热闹了起来，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嚎。
　　花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野立即从包裹中抽出长袍将她裹得严丝合缝的，又给自己随意系了一件披风，接着矮身捞过她的膝盖窝，将她扛到那面只容得下一人的凹穴里。
　　他将她推在里面，而自己高大的身形又刚好像个盖子一样，为她挡住外头的寒风。
　　花芜被萧野挡在浅浅的凹穴里，后背的岩壁亦是冰凉的，她不愿意往后靠，就只能贴在萧野胸口。
　　此刻不觉得有寒意，只知道有股炙热和滚烫从她面前的这块躯体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萧野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正是他先前给过她的那一件。
　　“你冷吗？”她觉得那件披风应当不太顶用。
　　“唔……”
　　冷吗？
　　他早就习惯的，否则也不会没有准备。
　　可想起花芜今日对李成蹊说过的那句话。
　　“难为你了。”
　　他心里一酸，吸了吸鼻子，“嗯，有点。”

第92章 凭空消失
　　萧野说他有点冷。
　　花芜也不意外。
　　这山风实在是吊诡得很。
　　花芜双手沿着萧野的腰身往上，攀上他的后背，将他紧紧地搂住，往自己身上靠。
　　萧野的手原本挡在岩壁上方，想让凹穴更挡风些。
　　却因为她的主动，胸腔里一片酸软，干脆手掌扶着她的后脑，埋进怀里，弓起肩背，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薄唇蹭过她耳垂的时候，只觉得柔软、干燥、微凉。
　　萧野起了坏心思，偏偏不想让这粉琢的软糯耳垂干燥且微凉。
　　“唔……”
　　花芜闭起了眼睛，感受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润和温热。
　　两手紧紧抓着萧野的弓起的脊背，指尖划过衣料，在萧野心里落下一阵酥麻。
　　那阵怪风渐渐平息，两个人却都没想分开。
　　“萧野……”
　　这好像是花芜第一次这样唤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一直是个太监怎么办？”
　　花芜说的是她的身份，崔淼的存在让她再次关注起了自己的身份，南家有望平反吗？
　　皇帝会答应吗？
　　萧野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会站在她这边吗？
　　假若到了某一天，需要他在皇帝和她之间做选择，他会怎么选？
　　花芜有些舍不得看他为难，可在她心里，那是她在遇到他之前就决定好要走的路，不可能改变，他们终究会遇上这一坎。
　　到时候，怎么办？
　　萧野只当这是她情动时对他撒娇的一句话。
　　他埋在她的颈窝轻笑。
　　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需要怎么办。
　　他喜欢她，这辈子也认定了她。
　　没有什么问题会横隔在二人之间，他很确信。
　　“不必担心。”
　　可这句话并没能让花芜安心。
　　一道极其微弱的曙光穿过层层密林，缓缓地来到花芜眼前。
　　她拍了拍萧野。
　　萧野让开一步，像是安抚像是留恋地在她眉心烙下一吻，接着十分配合地从昨夜张小山所指的位置，也就是赵钱被杀害的位置，站定了一下，目光投向花芜，得到她的答复后，继而往东边行去。
　　走到最东的位置，天际迅速地翻出一线白，他整个人像被烟雾笼罩一样。
　　烟青色的朴素长衫，既不像鬼也不像神，倒像是由林间的什么野兽幻化出来的妖孽。
　　要勾人的魂，要吸人的血。
　　花芜抬起手，在眼前比了一下。
　　张爷爷遇上“鬼军”的时候是春季，春草应该茂盛一些，也更高一些。
　　加之东边有个小斜坡，张爷爷这个年岁，眼神应当也不太好，或许“鬼军”就是这么消失的。
　　她离开凹穴，向萧野走去。
　　张爷爷还说，赵钱是跑着跑着突然倒下的，倒下的时候身体摔出去一段距离。
　　花芜猜测，要么赵钱就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绊倒，要么就是……
　　张爷爷还说他倒下的时候脸色死灰，后来也发现了草丛里的血渍，所以那时候的赵钱会不会是被什么利器截断了双腿，才会如此？
　　春草繁茂，张爷爷就算两眼清明也不一定能将一双断腿看得真切。
　　当然，这也会导致后来张爷爷同样看不清赵钱的尸体是如何被拖运离开。
　　“张爷爷说鬼军就那么突然消失了，若是慢慢消失，倒还好解释，可突然……对于一个老人家而言，突然究竟是怎样才算突然？”
　　花芜皱眉，嘟着小嘴，抛除案子的困惑，倒有几分俏皮可爱。
　　“那么鬼面獠牙，应当就是面具了。”萧野道。
　　晨曦时刻，如果那支所谓的“鬼军”想要掩人耳目，或是混淆视听，那么以面具遮盖真实的容颜，便是最简便的方法。
　　张爷爷当过郎中，在潭阳村里可称得上是一位乡贤，就凭这位乡贤的威望，说出的话多少有点可信，这也才是“鬼军弑杀村民”一说能被广泛传开的重要原因。
　　花芜正出神，却正好瞥见一只扫尾子忽地从眼前“蹿”地溜过。
　　花流说这附近山头的小兽都不见了，花芜便留心多看了一眼这只小东西。
　　那只扫尾子在小斜坡上横穿，穿过一面岩壁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奇怪，那里有路吗？它跳到哪里去了？”
　　扫尾子身形灵活，花芜追过去，看到扫尾子消失的地方，正是两面错落的石壁。
　　这两面石壁中间是高高的有些泛黄的杂草，小道的尽头被杂草覆盖，可一眼望去，不难判断这是条断头路，尽头便是悬崖。
　　花芜拨开野草，仍不见扫尾子的踪迹。
　　萧野跟了过来。
　　他身形较高，探过之后，眉目一凛，双手搭在花芜肩上，示意她挪动几步，“我去看看，你先别过来。”
　　萧野朝夹道走去，花芜哪里待得住，只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便也跟着上前。
　　野草的尖端正好和花芜的面颊持平，她只能微垂着头，左右手联合开挡，才能避开。
　　萧野回头正好看见花芜的脸颊被杂草划开一道很浅很浅的口子。
　　血几乎没怎么渗出来，只是因为这一下，花芜的半边脸都红了，那道划痕也跟着肿了起来。
　　萧野折了回来，为她挡开周围的那些草尖，一边瞪着她一边解开她身上的袍子，拉到头上，盖了下来，再将两根系带在她鼻尖下方打了个结。
　　“唔。”
　　花芜只露出一点额头，两只眼睛和秀挺的鼻梁。
　　“好了。”
　　萧野拍了拍她的脑袋，“跟在我身后，紧一点。”
　　“噢。”
　　花芜从拉拢的袍子系缝里伸出一小截手指，轻轻捏着萧野身后的衣角，额头轻轻靠在他后背，仔细感受着他前进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沿着他的轨迹追随。
　　这样就可以了吧。
　　萧野走得很慢，直到真的走到夹道的尽头，面对着呼啸的风声和悬崖峭壁，才终于窥见了尽头的真相。
　　“鬼军”突然消失的密道，原来就在这里。
　　花芜指尖捏住的衣裳忽地滑走，萧野突然转身，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声什么。
　　只是绝壁的边缘尽是狂风的呼啸之声，那些细碎的语粒还没让她听见，就被大风刮得没有痕迹。
　　“什么？”
　　花芜急急问了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野抱着往后跌去。
　　“啊！”
　　萧野竟抱着她往悬崖绝壁倒去！
　　惊恐和疑惑还没上脑，他们落下的趋势就被止住了。
　　花芜有点腿软，紧紧抓着萧野胸前的衣裳，依附在他身上。
　　却听到了萧野的一丝恶作剧得逞的轻笑。
　　花芜睁开眼，竟见到二人脚下踏着木板。
　　木板被铁链交缠着，在风中仍有微晃的余韵。
　　是一座并不老旧的铁索浮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
　　怎么会！
　　花芜紧紧揪着萧野的衣襟，向四周打量。
　　之前他们寻来的那处石壁的夹缝尽头和这处浮桥上还有个“之”字形的回路。
　　颇为陡峭，却也隐蔽，若非和他们一样，走到尽头，实在难以发现。
　　和回路相连的一面岩壁上的石面，与别处的却有不同，略显生涩，没有长年累月风化后的沉积感，上面的节理构造显然是被人工开凿的痕迹。
　　而她方才追的那只扫尾子，正攀在浮桥中间的铁索上，支着大尾巴，好奇地转过头来看他们。
　　花芜和萧野对视一眼，这下倒正能解释了那一日张爷爷看到的“鬼军”于晨光中突然消失的一幕。
　　从凹穴那里走来，东面是一个开阔的缓坡。
　　张爷爷那日看到被屠杀的赵钱，又见到背光之处一队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马往东而去，他便追了过去，奈何他腿脚并不灵便，眼神也够犀利。
　　春日长草亦更加迷人眼。
　　并且春季更为湿润，清晨林中必是雾气重重，日光一照，便有种恍如异世之感，容易引人遐想。
　　张爷爷在到达坡顶的时候，看着一望无遗的斜坡上无半个人马，便将其当做是鬼军霎时消失于晨光之中。
　　熟不知，那队人马，早已穿过两面岩壁的夹缝，步上了铁索桥。
　　去往对面的山头。
　　花芜看着扫尾子消失的方向。
　　凝眉道：“那头连着的是打石山。”
　　花芜眼中含着隐忧。
　　萧野：“那我们回去看看。”
　　“嗯。”
　　他们没有走铁索桥，而是原路返回，从山路翻去打石山。
　　因为铁索连着的是打石山的背面，打石山的背面是亦是悬崖绝壁，花芜从来没去过那里。
　　纵然是花流，也从未提过山那边的情景。
　　既然如此，那这座铁索桥连着那头的意义又是什么？

第93章 快来快跑
　　这些日子算是跟石盘县的这些山脉打上了交道。
　　花芜和萧野快速翻越，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打石山。
　　回到花流的小木屋中，两人都是气喘吁吁，脸色微红。
　　小桌案上已换了个崭新的大水壶，花芜用手一摸，里头大约还有半壶温水。
　　还有她上次拿出来使用的碗也还在桌面倒扣着，没被花流重新收回柜子里。
　　花芜先是倒了一杯递给萧野，萧野只是沾了一口，又将大半碗水送到花芜唇边。
　　两人坐着无事，萧野便提起那日花流说起花芜名字的由来，还有在案上写过的那个“无”字。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沾了点水，亦在桌上写了个“芜”字。
　　“蕪”字最后的那一点因水渍洇得过多，而没有收笔之势。
　　花芜侧转身来看，忽地想起在赵学颖书房里看到的那幅画。
　　画中的工笔自不必提，只是画作落款中的“水”字，那最后的一捺，笔力遒劲，收笔不提，绵长拖曳如扫尾，是十分独特而有辨识度的一笔。
　　在杜莞棠的花厅里不过是浅浅一瞥，可后来在赵学颖的书房中，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只觉得山水先生的字，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时她没提，只因实在想不出这种朦胧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琢磨。
　　直到这一幕出现，她才想起，儿时曾有一次，她嫌自己练字的笔墨纸砚不如父亲书房里的，便偷偷溜进了父亲的书房，趁无人之时，从父亲书案的小屉中取出上好的信笺，研起方于鲁所制的摽有梅墨，而后又发现空白的信笺下压着一叠诗集，她那时候还不怎么能够读懂诗中的含义，只觉得上头的字体飘逸隽永，和她之前所见的字帖大有不同。
　　于是她便开始对着诗集描摹。
　　对着，那本诗集叫什么秋诗集来着？
　　《千秋诗集》！
　　花芜脑中精光一现，那上头的“秋”字的那一捺正和“山水先生”的水字一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想起来，崔淼的字中精髓倒是和那本诗集里的文字如出一辙。
　　-
　　这一次，比他们从春见村回来的时候要晚得许多。
　　小坐了一会儿，缓了缓心神，花芜抬眼看了看天光，又觉得坐不住，干脆走到外头，花流很少在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想到“鬼军”的大本营或许就在打石山的另一面，还有上次回来跟花流说了那么多关于“鬼军”和人口失踪之事。
　　花芜的一颗心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萧野也跟着走了出去，他搂过花芜的肩膀，予以宽慰，随后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是她上次和花流联络的骨哨。
　　真是关心则乱。
　　一开始她只以为这个案子的源头在潭阳村，毕竟那里是白骨填坑案的案发地，又有大量人口外流。
　　更重要的是，还有张爷爷的证言，说明“鬼军”曾在西罗岩出现过。
　　可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西罗岩和打石山之间还跨着一条铁索桥。
　　花芜举起骨哨，吹了两长一短。
　　意思是：快来。
　　若非亲眼看着花芜含哨吹响，只会当那哨声是飞鸟入林。
　　过了须臾，小木屋四周仍是没有动静，花芜正试图走远一些再吹动骨哨，却听到林中隐隐约约地也传拉了两长一短的哨声。
　　“是花流，他叫我们过去。”
　　得到花流的回应，花芜一面心安，一面迫不及待地想要赶过去。
　　两人没有犹豫，即刻往哨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两个人，一个像是山林里矫健的豹子，一个像是受了刺激的野鹿，看着无辜柔弱，实则身子里仍是野性占了主导，一点儿也不像表面起来的那般娇弱。
　　跑着跑着，约莫就在距离哨子传来的声响还有一般距离时。
　　林中不远处又传来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哨声。
　　奔跑中的花芜脸色赫然一变，收住脚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张着嘴重重地喘气。
　　萧野也跟着停了下来，退回几步。
　　“怎么了？”
　　萧野只两次吐纳便平息了体内翻滚的气息。
　　他来到花芜身边，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
　　只见她两眼泛着嫣红，眼中蓄着湿气。
　　萧野眉头跟着一皱，“刚才那哨声是什么意思？”
　　他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次的暗号和之前不同，一声长鸣之后，跟着的是三声短而急促的哨声。
　　花芜脸上的神色极差，平日秀美姣好的五官像是正在经历着一场五马分尸的剧痛，双唇颤着说不出话来。
　　两长一短是快来，一长三短是……
　　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揪着心口，眼里蓄起的眼泪终于汇成豆子大小，从眼眶滑落。
　　“是快跑！”
　　说完，花芜像是失去了所有支点一样，趴在萧野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不能、我不能……”
　　萧野紧紧抱着她，大手顺着她的脊背。
　　他心中亦有动摇，只是……
　　“我不能这么对他。”
　　花芜霎地推开萧野，打算去寻花流。
　　树林伸出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嘎吱”声。
　　萧野耳尖一动，即刻将花芜揽入怀中，提气向一旁闪去。
　　有人往这边来了。
　　数量还不少。
　　花流遇险，萧野倒不是没有能力救，而是一旦救了，就会暴露，打草惊蛇。
　　花流在梅林镇的生活有迹可循，稍一打听便能知道他是久居此地的一个孤寡猎户，或许只是在狩猎过程中，不小心发现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
　　对方也可以再模仿一次“鬼军杀人”。
　　可一旦对方发现他并非一人，从而心生疑窦，引起警惕，转移甚至解散军队，那便会令他们此番调查功亏一篑。
　　假若今日遇险的不是花流，萧野也不会有丝毫犹豫，毕竟他太清楚，如何做才是理智的，正确的。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
　　或许，花流已经没法救了。
　　在树林生活过三年，花芜多少还留着一些敏锐。
　　林中不远处约莫有二十人正在缓慢靠近。
　　萧野一手紧紧抓着花芜的两只手腕，一手环抱再她胸前，抑制着她激动的情绪。
　　花芜使劲挣扎，却无半点成效。
　　双手被制住，丝毫不得动弹，她想低头去咬萧野的手臂，却发现根本够不到。
　　而萧野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似的，竟主动将小臂抬高了几分。
　　花芜丝毫没有客气，对着那袭烟青色的长衫衣袖，重重咬了下去。
　　满涨的悲伤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
　　花芜松了口，哽咽着，几乎无声地说了一个字，“救。”
　　萧野心软了，可擒住她的两手却无法有半分松懈。
　　他几乎是咬着花芜的耳朵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花爹爹只吹了一次哨子？”
　　为什么他只吹了一次哨子让她逃？
　　这个问题不难，是花芜一点儿也不愿去深想。
　　他们的骨哨吹出的不过是飞鸟入林的声响，不知情者于深林之中，听到这般类似鸟鸣的哨声，并不会觉得奇异，也不会把这当做一种交流的暗号。
　　所以花流才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紧急告诉她，快跑！
　　从那声哨中，花芜听得出来，事态应当很突然、很紧急才对。
　　可……
　　暂时收敛的泪水再次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花芜全身都在颤抖。
　　她以为，只要她长大了，有能力，就能保护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她以为她有足够的经验可以不再遇上当年的困境。
　　可……
　　萧野紧紧抱住得了她，低下头，左脸贴在她的右脸上，滚烫的泪珠子从两人紧贴的地方流下。
　　花流为什么只吹了一次让他们尽快逃离的哨子。
　　因为他已没有办法再吹第二次。
　　想明白了这点之后，花芜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若非萧野扶着，她一定是早就化作了地上的一抔泥土，没了框架身形。
　　是她害了他，若不是她回来找他，说了那些话，或许花流就不会遇到今日的危险。
　　他仍是那个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只将随身的酒葫芦装满烧刀子的孤独猎户。
　　他家中的壶碗用具也不会擦得那么干净。
　　最重要的是，他只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狩猎，不会因为想要帮助她而去寻觅那些和他毫不相关的痕迹。
　　那么，他就不会遇险。
　　他在最初，吹得是两长一短，快来。
　　那时候，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叫他们去看。
　　可后来，却遭遇了突变的境况。
　　变成了一长三短，快跑。
　　萧野躲的位置很奇巧，那些人根本没有往他们的方向找来。
　　花芜的手心沁了一层绵绵的细汗，正不知所措地在衣角上蹭着。
　　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两眼一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凝固住。
　　一阵秋风，袭来。
　　夹着林中淡淡的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和花流在林中狩猎三年，她太清楚了！
　　太清楚风中夹带着的是一种什么样味道。
　　每一次，花流有所收获的时候，吹响两长一短的骨哨让她快去时，她也常会闻到风里多出来的这一点……
　　淡淡的血腥味。
　　是花流的吗？
　　……
　　直到那些人完全离开，萧野才半抱半扶地带着她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小木屋是暂时不能再去了。
　　花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萧野来到镇上的，他们随便投了家客栈，因为只是暂时休憩，又因担心花芜，萧野只向店家要了一间房。
　　他想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却也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萧野拥着花芜躺在并不宽畅的榻上，他也不勉强她休息，只是轻柔地用指节慢慢地刮着她的眉骨。
　　花芜睡意全无，因为极限的疲惫闭着双眼，脑袋里却像是顿住一锅乱七八糟的浆糊。
　　脑海中一会儿是张跛子上李美娘家意欲说亲的场景，一会儿是她被山上突然蹿出的猞猁吓得滚落山坡的场景，一会儿是她警惕地看着花流，而花流一声不吭地为她装了扇奇怪的木门的场景。
　　有了那扇木板门，她终于能较为安心地睡了。
　　睡着了之后，她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西罗岩的那处凹穴，狂风吹啊吹的，她身上穿着萧野给她披的那身厚袍，却奇怪萧野怎么不在她身边。
　　她正想离开凹穴前去寻找，却听到林中传来“哼呲哼呲”的喘息声。
　　有人在奔跑。
　　在逃命似的狂奔。
　　-
　　萧野的指尖沾着穆然所制的安魂香。
　　待怀里的人进入梦境之后，他抬起眼皮，眼中泛着幽幽蓝光。
　　他探身在花芜鬓边轻轻一吻，锁好门窗，离开了客栈。

第94章 互不亏欠
　　花芜听到林中传来“哼呲哼呲”的声响。
　　那人一边没命地奔跑，一边恐惧地向后探看。
　　花芜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这才想起这是鬼军弑杀村民的现场。
　　她想着要出去看看东边树林里，是否真的有青面獠牙的鬼军。
　　她想离开凹穴，可双腿却像是被注了铅一样，她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无法移动。
　　太艰难了。
　　这种无法操控自己身体的无力感真的太难受了。
　　“哼呲哼呲”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个逃命的人终于在她眼前露出了身形。
　　“花流！”
　　花芜脱口喊道。
　　可花流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似的，仍只顾于逃命。
　　突然，林中响起了两长一短的鸟鸣，正是他们用于联络的骨哨。
　　快来。
　　听到这声哨响后，花流的步伐里明显多了一丝慌乱。
　　原有的节奏像是突然被打乱了一样。
　　花芜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无比清晰地看见他抬起手指，将挂在胸口的骨哨放入口中吹响。
　　悠长婉转的哨声突然变得警觉而急促。
　　一长三短。
　　他叫她快跑！
　　像是怕她听不到或是不坚定似的，花流鼓起腮帮子正欲再次吹响骨哨。
　　可……
　　那一幕发生了。
　　他的身子不知为何，猛地向前扑去，重重地擦在落满枯枝败叶的山地上。
　　就在他倒下之前，花流突然向她看了过来，吐出口中的骨哨，再次对她比了个口型，“快跑。”
　　“花流！爹！”
　　花芜痛苦地叫了出来，可她只觉得嗓子发哑，任凭她挣扎用力，也只能发出“咳……咳……”的怪响。
　　她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想要朝花流跑过去，这一次，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艰难地跨出一步。
　　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就像是陷在了沼泽里，行动充满阻力。
　　就在她终于能够缓慢行走的时候，“咻”的一声，花流突然被拖曳出了她的视线。
　　她艰难痛苦地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终于在花流刚才倒下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双断腿，还有两条血淋淋的，鲜血被拖曳的长痕。
　　花芜失声痛哭。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被哭干了。
　　抬眼望向东方时，青面獠牙的鬼军早已不见了踪迹。
　　日出东方处，出现一袭烟青色的长衫。
　　那人侧着身子，可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萧野。
　　见到萧野，她的双腿才似乎从泥泞里挣脱了出来。
　　奔向他。
　　来到他面前，她双腿无力地跪坐在他脚下，狠狠揪着他的衣摆。
　　恸哭。
　　“你刚才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帮我？我爹死了！他被人害死了！”
　　天际的一线白很快就撕开了一道大口。
　　薄雾渐渐散开。
　　再也不是暧昧难辨的明晦交接之象。
　　萧野转过脸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倨傲之态。
　　“我是皇帝近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九千岁，我这辈子只能忠于皇帝，小雪，我帮不了你。”
　　小雪，我帮不了你。
　　……
　　花芜醒来的时候，正对着床壁，室内只有一盏极其微弱的烛光，在烛光的照应下，她看见自己投在床壁上的影子。
　　后背空落落的。
　　额上和后脊背渗了一层薄汗。
　　她半梦半醒的，紧紧抓着身上的薄被，呆呆看着自己诡异的投影，终于抬手拭去了额上冰冷的汗珠。
　　刚才那场梦境太过逼真，她的情绪还未完全恢复平静，只觉得身心俱疲。
　　花流，花流是真的离开她了。
　　一想到这里，酸涩干涸的眼眶又突然涌出泪水来。
　　八年前，她只是懵懵懂懂的，虽然知道爹娘被抓，和奶奶弟弟走散，可未曾亲眼目睹爹娘离世，也因为打听不到奶奶和弟弟的消息而心存希翼。
　　那时候只想着要怎么活下去，为父亲翻案雪冤，要怎么强大起来，找回奶奶和弟弟。
　　可现在呢……
　　她突然迷茫了。
　　要为当年的案子雪冤，她真的办得到吗？
　　就算办到了，就真的有意义吗？
　　爹娘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她不怕死，可她怕极了那种付出一切，倾尽一切，仍然无法改变一丝一毫，甚至在强权眼中仍是可笑的无力感。
　　还有梦境里，萧野说过的话……
　　那冷漠的态度带给她的深深刺痛，并不会那般轻易地因为梦醒而即刻释怀。
　　即便这只是个梦。
　　又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个梦。
　　九千岁忠于皇帝，敬之如父，皇帝也信赖他，爱之如子。
　　花芜抹了把眼泪，转过身来。
　　客栈厢房里昏黄的烛光微微晃动。
　　一个枕头大小的梳妆奁在烛光中，似乎也在跟着晃动。
　　起身的那一刹那，有种脑袋空空的眩晕感。
　　厢房角落的圈椅上，萧野睁开半只眼睛，直起了身体。
　　花芜伸手去触那梳妆奁的时候，他亦正好来到她身侧。
　　“是你去拿回来的？”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梳妆奁，因为眼神的专注，倒不像是发问，而更像是喃喃自语。
　　“嗯。”
　　“看到他了吗？”
　　她问的是花流。
　　萧野神色里有一瞬的不忍。
　　“嗯。”
　　花芜的鼻腔里生了一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致使她再次开口的时候，不可控制地变了调。
　　“是曝尸山林吗？”
　　萧野不答。
　　此时此刻，他觉得花芜身上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甚至有种陌生的疏离之感。
　　他在她身上，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如果你想见他，我带你去。”
　　萧野从背后拥着花芜，试图消融她身上的寒。
　　他的提议虽然残忍，可或许对她来说，却是一场不得不为之的告别。
　　“好。”
　　花芜这才注意到，萧野早就穿着夜行衣，更令她意外的是，他亦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夜行衣。
　　离开客栈后，他们回到了小木屋。
　　不过，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小木屋门前那具被吊在树枝上的尸体。
　　只那么远远的一眼，花芜便发现了尸体的头身比不对。
　　花流果然是被截断了双腿！
　　和赵钱一样！
　　鬼军屠戮！
　　是同一批人！
　　花芜捏紧了拳头。
　　死死咬着后槽牙。
　　她偏过头，微微靠向萧野。
　　萧野夜视能力好，她只能通过他，去“看”那具尸体。
　　“你告诉我，他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他很安详。”
　　这是真的，花流虽然失去了一对髌骨，可他的面容却不见一丝痛苦。
　　“嗯。”花芜稍顿，“还有呢。”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淡然语气，让萧野心中酸楚，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像是捏在了一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嗯。”
　　对于这点，花芜没有解释。
　　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剩下的三支手指便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她知道，花流是到死的那一刻，还想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我养你三年，你陪伴我三年，我们互不亏欠……”
　　她真的不欠他吗？
　　算了，人都不在了，欠不欠的，还有什么意义吗？
　　三年前，她离开的那时候，花流还说过另一句话：
　　“或许我没有资格，但为人父母，这辈子对子女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他们过得幸福快乐。你爹娘……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花芜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
　　她知道花流其实是想暗示她，或许可以放弃复仇，过好自己的生活。
　　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怎么会没有资格呢？
　　她的亲生爹娘，必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只是那时候的她，对此没有深刻的体会罢了。
　　萧野没有追问，续道：“他的头发上夹着一片正欲转黄的树叶。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半片。”
　　花芜被萧野牵住的手指一动，突然抽了出来，从身旁摘了片叶子，不对称地撕成两半，“是这样吗？”
　　萧野瞥了一眼树叶的断口，“类似的。”
　　花芜胸中翻涌的情绪又突然上来的，“花流出门狩猎，从来不会无获而归。”
　　她两眼干涩，被风一吹，有微微的刺痛感。
　　-
　　花流被抓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是没有恐惧的。
　　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嘛。
　　若不是当初那个意外的缘分，或许他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是他多活了三年。
　　可……
　　她怎么就又回来了呢？回来干什么呢？
　　不过，她身边有那么一个人，也挺好的，她的事，以后就让那个人去操心吧。
　　哎……
　　他就这么死了啊，也不是病死的。
　　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花流想。
　　或许在地狱的哪一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心在一起。

第95章 鬼迹寻踪
　　花流被截断了两条腿，挂在树上。
　　那些人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来给他收尸。
　　膝盖下方的两个血口已经干涸。
　　尸身悬挂的下方是两滩交叠在一起的暗红血渍。
　　更外圈的地面上燃着一圈火把。
　　在这些火光熄灭之前，不会有野兽靠近。
　　可在山林中生活过的人很清楚，一旦四周失去了光亮和温度，便会有凶猛的兽，对这一具还未凉透的尸体展开厮杀。
　　花芜知道，花流一定给她留下了暗号的。
　　撕开的树叶，便是除了骨哨以外，他们惯以联系的方法。
　　不对称的两端，高的那一方便是指向。
　　只是通过树叶留下的痕迹太过短暂，他们必须在今晚行动。
　　否则那些带有暗语的叶子很容易就被秋风卷落，或是成了素食小兽的腹中之物。
　　“树叶截面的尖端指向哪里？”
　　“西边。”
　　“走吧。”
　　花流四周的火堆已在他们到来之前熄灭了，袅袅的熏烟也只剩下微弱的一点。
　　他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花芜甚至还比萧野更早地踏出了西行的那一步。
　　“为人父母，这辈子对子女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他们过得幸福快乐。”
　　花芜曾经想过，她遇上了萧野，或许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更温和地向圣上提起南家的冤案，并借此让玉翎卫暗中调查弟弟和奶奶的去向。
　　可她也突然明白了，萧野，大渝的第一权臣，可以是她的助力，同时，也会成为她的阻力。
　　而今，她很确定，要想过得幸福快乐，就必须找到弟弟，为两位爹爹报仇。
　　“你帮我看看，这一路上还有哪些断截的叶片，花流的标记法通常是一刀三片。”
　　狩猎的时候，花流手里常常握着一把镰刀，有时候和猎物正面相遇，便需要全速追踪，时常会有顾不上花芜的时候，便只能一边跑一边挥刀留下痕迹。
　　花芜也往往能够依靠这样的断叶找到花流。
　　萧野仔细看着花芜的神色，只觉得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平静。
　　同她失声大哭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在夜色中一前一后，果然如花芜所说的那样，自向西行后，一路上断断续续会在几枞叶片上出现被刀削过的痕迹。
　　萧野一边寻找暗号，一边留心附近的动静。
　　树影婆娑，枝叶沙沙，像极了一场魑魅魍魉的狂欢。
　　萧野忽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花芜。
　　耳尖动了动。
　　不过是很细微的声响，并且离他们也有段距离。
　　然而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必须慎之又慎。
　　花芜很听话地停了下来，没有一点疑问。
　　夜风带起地上的枯叶，将它们吹得活泼了起来。
　　花芜鼻尖轻嗅，蹲下身去。
　　须臾，她轻轻拽了拽萧野的衣角。
　　“驴粪。”
　　花芜用极轻极细的声音在萧野耳畔道。
　　“嗯。”
　　“看看上面的痕迹。”
　　“还算新鲜，上头有被踩踏过的踪迹，还有车轮的压痕。”
　　萧野的声音非常低沉，他亦控制着音量，却丝毫没有轻浮之感。
　　很容易令人产生信赖。
　　新鲜的驴粪，有被踩踏过的踪迹，还有车轮的压痕。
　　说明，不久前，有人和驴从这里经过。
　　“能看到鞋印和轮子的方向吗？”
　　萧野闭了会儿眼，再次睁开，看向地面。
　　“在那里。”
　　他抬眸看向西南方，那个方向正和他适才听到的微弱声响的源头一致。
　　花芜抬步要走，却被拦住。
　　“怎么？”她问。
　　萧野只是沉沉地看着她，喉结滑动了几次，仍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先到这里吧。”
　　“不行！”
　　萧野抓着她的手，意欲往回走，却被她愤然挣脱。
　　花芜双唇颤了颤，望着萧野，眸中尽是质问。
　　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要放弃？
　　被捉住的手忽然被往前一拽，她重重地撞进萧野怀里，几乎被要被他挤压得透不过气来。
　　萧野将她捆得紧紧的，仿佛这样便能把她心里的痛和忍耐都一股脑儿地压出来。
　　为什么不哭呢？
　　为什么不表现得难过和委屈呢？
　　花芜呼吸困难，可萧野的大臂仍然将她钳制得密不透风。
　　她只能一边扭动一边抬手捶打他的身体。
　　萧野任她作为，只松开了一点点，让四周幽冷的空气透进来一点点，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她。
　　花芜的活动空间变大，却像是发作上了瘾，捶打萧野的力气也跟着加大，到最后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终于，身上的力气和怨恨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一样，她软绵绵地趴在萧野身上，在他的心口浅浅吐纳。
　　萧野的下颌抵在花芜的脑袋上，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从上到下，一丝丝地捋顺着她的神经。
　　萧野只是鼻息重重地吐着气，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萧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棘手的问题。
　　说“别哭了”？
　　却更怕她一直憋着，伤了内腹器脏。
　　说“没事”？
　　却又显得太不过心，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没事？
　　说“有我在”？
　　却也似乎苍白无力，只能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萧野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可他却想不明白。
　　那一丝一缕的情绪是那般不可捉摸。
　　道不清，说不明。
　　究竟是什么呢？
　　-
　　等花芜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带着她继续前行。
　　花流的死，让他们意识到，白骨填坑案背后的巨大阴谋。
　　这背后的那条无形的丝线究竟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石盘县山中防备之大，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不禁开始揣测山的那一头，必定是有大规模的见不得人之事。
　　那些人不惜以屠戮半数村民为代价来掩盖真相，并且放任“鬼军”流言大肆传播，所谋的恐怕正是会掉脑袋、诛九族的那种勾当。
　　再看周启明的所作所为，很难说他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
　　或许他所知甚少，但也必定对山中的密谋有过一二分的了解，只是知之不深。
　　真正的背后主谋恐怕也不会让他真正知道多少，或许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而这两村一镇的村民失踪一事，应当也是真真正正地被官府压了下来。
　　以外出劳作务工掩盖被屠戮的真相。
　　既然如此，能够做到让一县之长守口如瓶，甚至为其卖命的幕后之人，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走吗？”萧野问。
　　乌云闭月，此时正是一天当中的至暗时刻。
　　“嗯。”花芜的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
　　行进的路上，萧野扶着花芜，轻轻托起她的身体，加快了二人的行进速度。
　　两人沿着断叶所指的方向行进，进而劈入一处无人之地。
　　虽是秋季，可杂草仍是密密繁繁的一片，花芜觉得裤脚被刮了好几下，萧野干脆便将她抱起，扛坐在他的臂弯里。
　　即便如此，萧野依旧身轻如燕。
　　渐渐地，山林的地面越来越湿润，更有一股潺潺的水流声淌过。
　　很奇怪，在打石山生活了三年，跟着花流跑上跑下，花芜从未遇见过明泉。
　　此时，他们已入山林深腹，正正靠近打石山那一面无人到过的悬崖绝壁。
　　萧野一直没将花芜放下来，直到水流声越来越明显。
　　他们看见了一个约摸两人高，三尺宽的小瀑布流。
　　瀑布并不湍急，更如一道薄薄的、断断续续的水帘。
　　而水帘前方……
　　正有一队赶着驴车的人马，真正的赶车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然而就在这些人的外沿，几个督工模样的人，他们穿着玄衣，面戴青年獠牙面具。
　　獠牙面具和玄衣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此时，水帘中走出一名没有佩戴面具的青衣人，身上配着一柄重剑。
　　花芜原本看不清那人的五官颜色。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开视线的那一刻，东边翻出一线白。
　　夜的浓色仿佛被吸走了似的，墨色退去，只剩下灰白色的雾光。
　　那人抬了下脸，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熟悉的脸庞就这么撞入花芜的视野中。
　　她瞬间捏紧了萧野的掌心肉。
　　怎么会是他！

第96章 独一无二
　　驴车拖着一箱箱货物往水帘里走。
　　金秋的晨光十分清澈，罩在那人冷峻的面容上。
　　“小枫。”花芜脱口而出。
　　就在同一时刻，远处的那人亦似有感应，朝花芜这边看了过来。
　　萧野抱着花芜身形一晃，快如闪电，他所选的位置本就隐蔽，只偏了那么一下，便将两人的每一缕发丝，每一片衣角都藏得严丝合缝。
　　花芜被他严严实实地抵靠在树干上。
　　“怎么了？”他问。
　　“他是南江枫！”
　　花芜早已红了眼眶，不能自已。
　　“南江枫”——最后那三个字被她咬得极缓极重。
　　连着发生的几件事实在叫她不敢置信，不能接受。
　　自己的养父死在了鬼军手上，而鬼军的团伙中竟然出现了他的身影！
　　花芜胸肩起伏，被萧野死死按住。
　　当年的卷宗萧野都还记得，南斗山的那一双儿女，嫡长女南溪雪，嫡子南江枫。
　　“我要去问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和那些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晨曦抬起的那一眼，他从容淡定的脸色，看得她心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花芜情绪很激动，被萧野紧紧压制着双肩，“先下山吧。”
　　花芜看向萧野，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花流已经用他的一条命带他们找到了入口，剩下的事自会有其他人去做。
　　下山的时候，萧野干脆背起花芜，这一路上他能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灵魂出窍。
　　回到客栈后，萧野原想两个人再睡一会儿，却意外看到了落在厢房窗棂上的鹰隼。
　　雄劲有力的脚踝上系着玉翎卫联络的小竹筒，萧野打开一看，眉头一皱。
　　花芜脑袋一阵胀痛，并没怎么留意到他的神色。
　　直到他坐过来，她才讷讷地问：“怎么了？”
　　“崔淼出现了。”
　　“他在哪！”
　　萧野看着花芜眼底的血丝，垂下眼，“他说要见你。”
　　“什么时候？”
　　“今晚。”
　　“在什么地方？”
　　“望山草庐，他的住处。”
　　“好。”花芜觉得精神亢奋，全身却是脱力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萧野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点复杂，“他点名要见你和李成蹊……只见你们两个。”
　　“噢。”花芜终于懂得了萧野眼底的异色，可她没有解释。
　　因为她也猜不透，为何崔淼要单独见她和李成蹊。
　　当年南斗山和李植交好，该时，崔淼亦同在京中为官，莫非他们三人之间有什么交集？
　　萧野抬起眼眸，“我会送你过去。”
　　“嗯。”
　　不过是小憩了下，崔淼所居的望山草庐并不在石盘镇，他们还得赶路。
　　这些时日太过奔波，萧野便索性雇了辆马车。
　　崔淼是通过赵学颖联系他们的，故而，到达马坪县的时候，李成蹊和赵学颖都在。
　　赵学颖仍在喋喋不休地和李成蹊说着什么，李成蹊依旧是一副不失礼数，却又隐隐透着疏离的态度。
　　若即若离，像是一个将人吊足了胃口，却给不出承诺的负心汉。
　　见到花芜和萧野，李成蹊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即刻迎了上去。
　　赵学颖也立马追了上去，“总算可以开席了。”
　　“二位一路劳顿，辛苦了，有什么想吃的吗？”赵学颖在身侧，李成蹊不好从言语中透露太多，只是含糊了过去。
　　赵学颖虽觉得李成蹊对这二人十分客气，初见时还以为他们是他的随扈，可这两日这两人又消失了一阵，实在有些琢磨不透，只当这二人或许是李大人的朋友，李大人君子之范，对谁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胃口不佳，若有素食，再好不过。”
　　萧野这么说，全然是为了花芜考虑，自打花流离世之后，她就没碰过一样荤菜。
　　萧野知道，是那血淋淋的一幕在她心中还未消化。
　　“素食？到了我的地盘还吃什么素食啊？难道是瞧不起我赵某人？”
　　赵学颖早在当地最大的食楼订好了位置，还约了几位朋友，正是要请李成蹊一起，让他在外头长长脸。
　　而这两位朋友，不过是陪衬罢了，倒也不打紧。
　　赵学颖紧紧捉着李成蹊的衣袖，“李大人，说好了，他们不去，你可得去，我的朋友们可都等着一睹今年新科榜眼的风采呢！你不去，赵某面子上可过不去。”
　　赵学颖刚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李成蹊的确不好拒绝，河都还没过呢，如何拆桥？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辞别了萧野和花芜，并约定酉时初牌在西城门相见。
　　赵家的马车会带他们前往望山草庐。
　　花芜和萧野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样素菜，两人相对而坐。
　　“谢谢。”
　　花芜对萧野说，萧野浅浅抬头，并没有遇上她的目光，她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是在谢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到了她没有刻意说出的事情。
　　萧野觉得心中滋味千百，抬起筷子又放下，放下了须臾又默默拾起，没有多余的话，只柔柔地说了声：“吃吧。”
　　-
　　酉时未到，他们吃完饭，便慢悠悠地沿着街道闲逛。
　　镇上的日光还未凉透，街道两旁的摊贩开始收摊。
　　萧野漫不经心地走着，忽地拉过花芜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停下收拾的动作，不紧不慢地招呼，“二位看簪子呀。”
　　“老师傅做这趟手艺多久了？”萧野看着那几支粗糙肿胀泛黑，覆着一层厚厚死皮的手指。
　　“哈哈，郎君好眼力，老朽入此行有四十年了，敢保我这家的簪子在这世间绝无第二件。无论是送情郎情娘或是订终身，都是不二之选。”
　　花芜探身一看，果见这摊面上的发簪手艺精湛，造型独特别出心裁。
　　有情人都希望成为彼此心中的唯一，这“独此一件”的噱头带来的引力着实不小。
　　摊主所说的“不二之选”更是一语双关。
　　既说了簪子的卖点，又寓示着感情的忠贞。
　　花芜想起花流给她的梳妆奁，心中淌过一波涟漪，面上却无表露，手指在摊面上轻轻拨着。
　　忽然，她的额头被人扶住，发间一紧。
　　萧野半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起她的发顶。
　　花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微凉的质感上似乎还裹着薄薄的余温。
　　她想摘下来看看，可刚一触及，手腕就被萧野捉住放下。
　　“别动，发髻要乱了。”
　　“噢。”
　　花芜看向摆满发簪的摊子，重新抬手，指尖在一排排发簪上方划过，最终停在一处。
　　她拿起一根牛角制的簪子，簪子的顶端雕成了一片莲叶的样式。
　　变了形的莲叶向内凹陷，柔软得像是盛了一抔水似的，叶身和簪柄融为一体，上头的牛角纹正好如同叶脉，从中散开，不仅手艺出众，更是有几分巧思。
　　比起其他雕花鸟蝴蝶的，花芜自然觉得这个最适合男子，就是不知道他给她选的是什么。
　　想起最初遇见萧野的时候，他一口一个“本座”，正经严肃得就像是一尊佛陀。
　　又或许是……入了魔的那种。
　　萧野见了她手里的莲叶簪，露出一点笑意。
　　花芜抓住他的大臂，踮起脚尖，萧野知趣地俯下身来。
　　花芜这才亲手将簪子簪入了萧野发顶。
　　见证了这一幕的摊主半开着嘴，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心道：适才说错话了，不一定情郎情娘的。情郎对情郎，郎郎配也是可以的嘛，以后做生意可要当心了，心思不能狭隘。
　　“真是巧，真是妙！小郎君的眼光呱呱叫。”摊主正要拍起手来。
　　却忽地见那大郎子袖口里的一颗金豆子掉在了他的摊位上。
　　不是绿豆大，也不是黄豆大，而是蚕豆大！
　　“哟，这是……”摊主忙去捡那颗金豆子，再抬头时，那两位好看的郎君早已肩擦着肩走远了。
　　摊主望着二人的背影，一时看晃了眼，不禁心中感叹：真是郎才郎貌啊！
　　“诶！还没找您钱呢！”
　　这颗金豆子别说买他这一摊子东西，就是把他一并买走也够了啊。
　　-
　　李成蹊和赵家的马车不到酉时便已到了马坪镇的西城门。
　　他在赵学颖的宴席上并没有待多久，只是露了个脸，果了腹，心便飘了出来。
　　远远看到花芜出现的时候，他的心是热乎的。
　　直到他们二人走近，头上的发簪也在他眼中尽情放大，李成蹊蓦地感到心口一窒。
　　花芜多少能够察觉到他神色的转变，只是她也疑惑，摊主说了他家的簪子世间独一无二，可为何李成蹊在看到的那一瞬，却是那样失神？
　　花芜转而看向萧野，只见他神色自若，看着并无丝毫古怪。

第97章 千秋诗集
　　三人上了马车，出了城门。
　　晃晃悠悠地向郊野行去。
　　李成蹊之前听赵学颖说起过，崔淼的望山草庐正在一座小丘陵上。
　　到了丘陵下方，赵家的马车被草庐里的人拦了下来。
　　“请两位有约的客人随我进草庐。”
　　言外之意便是将赵家的马车和萧野拒在了山下。
　　花芜下了马车，望了萧野一眼，萧野面色冷峻，接到她的眼神，稍有缓和，直到他的目光落到她头上，才眉眼一开，似有志得之态。
　　花芜和李成蹊沿着缓坡往上走，说也稀奇，整个缓坡并无悬挂灯笼，而草丛里竟映着点点光芒，将这条路铺陈得如梦如幻。
　　这一路上，还伴着袅袅琴音，花芜仔细去听，便知琴手弹的正是伯牙和子期的《高山流水》。
　　李成蹊与她隔着两人的距离并排而行，他目视前方，恪守礼仪。
　　花芜这时才摸向了自己的发簪，这支发簪在她还不及反应之时就已被萧野戴到了头上，她根本不曾看清发簪的样式，甚至连材质都不清楚。
　　微凉却不十分冰凉，圆润又似乎长着极其细微的纹路，花芜心中一恍，莫非亦是牛角材质？
　　判断出材质之后，她又去摸簪顶的造型。
　　圆润的外包，最顶端还有一点点内凹，似有分隔的纹路，花骨朵儿？
　　菡萏？
　　不知不觉中花芜落后了李成蹊一步，一直目视前方的李成蹊忽然转过头来，沉沉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花芜便确定了，自己头上所簪的是牛角制的莲花菡萏。
　　正正和萧野头上的牛角莲叶产生了某种暧昧的关系。
　　明明是盲选，怎么会竟有这样的默契呢？
　　李成蹊看着花芜，两人的眸光对上之后，李成蹊颇为慨叹地露出一笑。
　　“他知道？”
　　花芜嘴角轻轻一扯，自然明白李成蹊在问什么，“嗯。”
　　她对李成蹊从来不想刻意隐瞒，当他发现的时候，她便大方承认。
　　“都知道了？”
　　她的女儿身，和罪臣南斗山的嫡长女身份。
　　“嗯。”
　　李成蹊抿着唇，垂眸浅笑，笑意浅浮微凉，颇有几分无奈。
　　两人一路再无话，一直走到崔淼所在的草庐之中。
　　宽敞大开的小厅里，矮几瑶琴，一应家什摆设皆有道骨仙风之意境。
　　奏曲之人正是望山草庐的主人，山水先生崔淼。
　　“门外客携琴，依稀太古重逢。髙低处，落雁惊鸿。怕弹指，唤醒美人卯睡，客子春浓。休虑却，调高和寡，换徵移宫。一帘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懒听琵琶江上，泪湿芙蓉。盼何时，锺期再遇野航中。”
　　在崔淼的念唱中，淙淙铮铮，清清冷冷，如幽间之寒流，如松根之细流的琴音如驮轻舟，势就倘佯，余波激石。
　　快而有力，令人心潮澎湃，却在最后，敛势而收，徒留余音令人回味。
　　琴声终止，崔淼笑着起身，迎了出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花芜和李成蹊向主人行了一礼，进入待客的小厅。
　　崔淼的身姿容貌并非等闲，李成蹊第一次见崔淼，不禁为斯人风采大为折服，花芜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崔淼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二人落座。
　　“该时在春风醉，见你的第一眼，便觉得你和他很像。”
　　崔淼前后不接地看着花芜说了这么一句，眸中泛光。
　　花芜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南家的一双儿女，长女貌似其父，次子貌似其母。
　　只是，此时他们并不知晓崔淼的真实底细，只能含糊而过。
　　“山水先生说的是？”
　　崔淼一面为他们二人斟茶，一面轻松自如道：“噢、呵，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你一定不知道吧，你的这个名字还有我的一份力。”
　　花芜轻轻握着茶盏的指节在欲抬起的那瞬间，忽然脱了力道，茶盏不轻不重地落于案上，七分满的茶盏中溅出一点茶渍。
　　“还有你，”崔淼看向李成蹊，“亦有乃父之风。”
　　李植曾是庆平十几年间风头鼎盛的京官，险些取代顾衡原成为新一任的大渝首辅。
　　崔淼认识他，并不稀奇，再者，今年的新科榜眼乃是李植之子，亦不是秘密。
　　只是，这个崔淼，为什么会认得南溪雪？
　　“小子无才，不及先生一二，敢问先生是否识得家父？”李成蹊问。
　　“自然是，识得的。”
　　“那么先生可知道一本《千秋诗集》。”花芜仔仔细细地看着崔淼从容不迫的双眼。
　　可就在她道出“千秋诗集”的那一刻，那副极其好看的皮囊有了片刻的扭曲。
　　崔淼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卸负一般，沉沉地往后一靠。
　　“没想到到了如今，庆平二十四年了，还会有人记得一本名为‘千秋’的诗集。”
　　崔淼脸上似有悲色。
　　千秋诗集的事，花芜后来也想了许久。
　　那日她在书房使劲挥霍南斗山的笔墨纸砚时，南斗山却从别处折了回来，看见专心致志趴在书案上练字的小花芜。
　　“从轻到重自然行，按笔平拖轻出锋。”南斗山不知看了多久，才出声提醒。
　　“嗯，我知道。”花芜知道那是书法中捺这一笔的书写要领，只是……
　　谁在说话。
　　转头看见南斗山的那一刻，花芜坐在过于宽畅的椅子上，屁股一跳，蘸满浓墨的兔毫从虎口脱出，浓稠的墨汁泼在洒金的洁白信笺上。
　　“爹！……”
　　“嗯。”
　　南斗山没有责怪小姑娘霍霍了他的文房四宝，而是捡起掉在书案上的徽州紫毫，在端砚上重新刮顺了笔尖，继而又在洒金泼墨的信笺上分别演示了直捺、平捺和反捺三种写法，笔锋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先将基础打好，再求变化。”
　　“是的爹。”
　　后来，她还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偷跑去书房练字，只是父亲给了她一本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不再让她对着诗集临摹。
　　“你可读过千秋诗集里的内容？”崔淼的提问将花芜拉回当下。
　　“儿时有幸一见，只是当年是冲着习字去的，对于诗集里面的内容，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花芜如实答道。
　　“哈哈哈。”崔淼爽朗的笑声散在三面通透的小厅里，“《千秋诗集》根本就不是一本诗集，而是一本意为‘定民之居’、‘成民之事’，推行分田的策论。”
　　花芜和李成蹊脸色微变，所谓“分田之策”便是要令百姓瓜分贵族手中的田地，田畴耕作要求公平分配，将土地授予农民耕种，使民勤耕，自给自足，另一方面，也可由农民代耕公田提供谷禄，以饲贵族。
　　这项政策于贫农而言自是天上掉饼极其利好之事，而对于如今手握土地的权贵而言……
　　却如同从其身上剜肉。
　　花芜想起儿时曾经在父亲书房进进出出的那些人，那时她会和弟弟偷偷躲在书房的墙根下，听着里头高谈阔论，纵然当时年幼，根本不懂得父亲和同僚之间的言论代表着什么，可也总会被里头激昂的情绪所感染。
　　可后来，突然有一日，那些人突然就不来了。
　　而父亲，则时常一人独坐在书房中喟叹。
　　她在父亲的书房里从《圣教序》写到了《兰亭序》，却再也不见那本在书封上写着“千秋”的诗集。
　　原来那是策论，而非诗集，难怪当时的她只觉得晦涩难懂，甚至有些文不对题。
　　那个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后面那些人就不来了呢？
　　只怪那时的她年幼懵懂，读不懂大人们眉宇间的愁绪。
　　——
　　宝们还记得《圣教序》和《兰亭序》在哪儿出现过吗？

第98章 双吕诗社
　　花芜心间似是被闪电刀子划过。
　　年少时不曾留意过的那些细节，在崔淼的催动下，一片片地拼凑起来，那些她曾经看不懂的画面似乎就在这一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在她脑中自行拼凑，拼凑出一个几乎接近于真相的故事。
　　记忆中的画面突然被拉至眼前，而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也跨越过十年光阴，一下涌入她耳畔。
　　“斗山，一人一首诗，一人一个意见，这本千秋诗集，可算大功告成了！”
　　说这话的人正是李植。
　　“千秋诗集，千秋诗集，此事若是能成，那可就当真功在千秋了！”
　　“熙年，诗集虽成，但是不能急啊，若要推行这本诗集，无异于虎穴取子，还需从长计议。”这一次，说话的人是父亲。
　　可是，中间出现的那个声音是属于谁的？
　　花芜探着记忆中的画面，一路循去。
　　是了，父亲口中的那个“熙年”，也是曾经同父亲和李世伯交好的友人，当年以他们三人为首，似是还成立过一个什么诗社？
　　噢！对了。
　　双吕诗社！
　　花芜那时还奇怪呢，明明这个诗社里没人姓吕啊，怎么还成了“双吕”呢？
　　分田之策、分田之策、原来正是因为那本诗集里所记载的竟是分田之策！
　　“田”字分开之后，正是四个口，而“双吕”……
　　可是为什么有关于“熙年”的一切，只在花芜的记忆中短暂地存在过？
　　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在她的记忆里，“熙年”、千秋诗集、还有诗社的那群人，似乎都是在约莫相同的时间里消失的。
　　“你还记得陈熙年吗？”崔淼再次提问。
　　陈熙年！
　　对了！他姓陈。
　　花芜疑惑地望向崔淼。
　　陈熙年、李植和南斗山三人年岁不过上下，他姓陈，他姓崔，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当年，南斗山、李植和陈熙年正是双吕诗社的发起者。后来，又有不少人围绕在他们三人身边，使得双吕诗社不断发展壮大。可后来似乎就在一夜之间，这些人全数消失殆尽。是为什么？”
　　“双吕诗社，哈哈哈，竟然到现在还有人记得，还是被你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提起。当年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除旧革新的诗社成员，如今还有几个记得当年的慷慨陈词？”
　　明明喝的是茶，可崔淼却如醉意上头，苦苦沉浸其中。
　　“那后来那些人呢？”花芜接着问。
　　“在陈熙年死后，自然是散了。”
　　“陈熙年死了？”花芜皱眉。
　　“滔天的一个案子，不过火光一现，那一把大火，烧得那么激烈、那么旺啊！可也就只燃了那么一日，第二日便烟消云散，仿佛那把火，那滔天的巨浪，未曾存在过似的。”
　　崔淼苦笑，接着道：
　　“当年那个案子，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决了陈熙年，所以你们或许连听都没听过。”
　　皇帝处决陈熙年？
　　“是皇帝不同意分田之策吗？”“是圣上不同意分田之策吗？”
　　花芜和李成蹊几乎是同时问了出口。
　　“不同意？！”那张年近不惑的昳丽面容，顿时生了几分邪魅，“皇帝怎么会不同意？若是皇帝不同意，你们以为，南斗山和李植两位朝野重臣，何以能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一番勾当？！”
　　崔淼敛了敛神色，小厅中正在烹着一壶牡丹白茶。
　　因为主客的忘情对谈，而过了火候，正飘出一股略带苦涩的浓香。
　　崔淼定了定神，大口的茶壶冲出的热茶流入宽口杯中。
　　茶面上浮着的白茶茶叶，在经过烹煮后宛如牡丹的蓓蕾初放。
　　那两朵“白牡丹”顺着水流在茶杯中缓缓地打着旋儿。
　　花芜看着茶面上那一层若有似无的白气，呆呆出神。
　　大渝的农田多数掌握在权贵手中，庆平十年后的那几年，应正是皇帝刚刚坐稳皇位的那些年。
　　那时候，或许正是他有信心要革新除弊，恩惠于民之时机。
　　难道，大渝皇帝宋贤晔才是双吕诗社真真正正的发起者？
　　而分田之策实则是为皇帝用于削弱权贵的一项手段？
　　白牡丹终于在极其缓慢的旋转中挨到了杯壁，停了下来。
　　“若非如此，陈熙年出事后，南斗山和李植身为双吕诗社三元老中的其中两位，又如何能够安然无恙，安稳脱身？”
　　崔淼终于要道出当年真相。
　　“分田之策，施惠于民，却要从权贵身上剜肉放血，谈何容易，陈熙年在一次同权贵交锋的试探中暴露了自己，而后，手握肥田的权贵联合向皇帝施压，要求处置陈熙年。”
　　那些权贵自然能够猜到在陈熙年背后撑腰的人是谁，他们向皇帝施压，其实亦是要皇帝自己吞下这个教训。
　　崔淼意味深长地扯出一笑，“而皇帝最终抵不过压力，为求自保，平息权贵之怒，便祭出了陈熙年。至此以后，在皇帝心中代表着耻辱的双吕诗社亦就此解散，再也无人提起，就像……不曾存在过！而轰轰烈烈的《千秋诗集》也成了禁本，多少人历经多少心血的分田之策，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崔淼语意中的悲怆，正如花芜踏上望山草庐的那一刻于缓坡上所闻之《高山流水》。
　　“调高和寡，换徵移宫。一帘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懒听琵琶江上，泪湿芙蓉。盼何时，锺期再遇野航中。”
　　曲高和寡，泪湿芙蓉，知音难觅。
　　当年的众志成城，最终一哄而散，难免凄楚。
　　“陈熙年是你什么人？”花芜看向那张眉目如雕的脸庞，五官分明有棱有角，俊美异常。
　　好看的皮囊，放荡不羁的容颜举止，配上眼中流露出的寒光，愈发令人无法小觑。
　　但听他缓缓开口，“陈熙年出身贫贱，做过商贾，他信奉并推行‘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后因科举成了户部郎中，因皇帝秘密授意，与南斗山和李植于暗中联合，成立了你口中的‘双吕诗社’，是《千秋诗集》的执笔之人！……他是我表兄，亦是我的启蒙恩师，说起来，双吕诗社还在时，你五岁那年，我还去过你家，抱过你和你弟弟。”
　　花芜心里打过一道寒颤。
　　所以，他出现在这两个涉及皇室的案子中，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他亦绝不会无缘无故去说这一切，去做这一切。
　　孕育在花芜脑中的那个大胆的想法，愈演愈烈。
　　当年父亲亦是皇帝的亲近之臣，他又是何以会成为因督工不利而祸及全家的罪臣的？
　　“那我爹呢，我爹南斗山，是怎么死的？”
　　皇帝的抉择令人心寒，这正是君臣嫌隙的第一步，当年南斗山对皇帝的看法当下已无人知晓，可多疑的帝王，对南斗山，却已不复当初信任。
　　毕竟，比起矢志不渝的忠心，皇帝更加相信，唇亡齿寒。
　　崔淼解释道，“君臣嫌隙，这只是第一步，却非最为关键之原因，不过是被人加以利用罢了。”
　　“是谁？！”
　　被谁利用？
　　崔淼一笑置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转而看向一直默默无言的李成蹊。
　　“知道李植为何当年赔上前程也要救你吗？”
　　崔淼脸上尽是戏谑。
　　“因为他是三元老中唯一没有出事之人，从陈熙年到南斗山，李植才是皇帝最信任最想重用之人。他是皇帝的说客。”
　　李成蹊的脸色冷到了极致，崔淼却不依不饶。
　　“当年李家人救了你，却还弄丢了你！”

第99章 唇亡齿寒
　　李成蹊捏紧了拳头，面色发白。
　　救了她，却又丢了她。
　　致使最终将她送到了别人手上。
　　是这样吗？
　　他心虚地低头，书生的纤细指节越握越紧。
　　喉中憋着一口气，卡在那儿，如何也也不下去。
　　他颤着手提起装着白茶的茶盏，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端到嘴边，面前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是的。他们没弄丢我，是我自己跑的。”
　　花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成蹊。
　　他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无论在何种场合中都从未表现出惧色和不安。
　　“是他们没有照顾好你，否则，你跑什么？”
　　崔淼两指捏着茶杯，在身前环动绕转，眼神在花芜和李成蹊两人身上来回跳动。
　　“你说得不错。”李成蹊终于抬起眼，直面这一切。
　　崔淼说得不错，是他们没有照顾好她。
　　李成蹊六岁时便在京都之中有着“神童”之称，见之者皆称其早慧。
　　那些年的事，他在一开始便已懂得了一些，后来，父亲李植在浣州的那些年，再也无心官途，回忆往昔，也偶尔会同他说起当年种种。
　　那时候，陈熙年一心扑在双吕诗社和《千秋文集》上，未曾娶妻生子，他出事时孤身一人，且处理得低调，虽不祸及他人，但李植心中却是一直有愧的。
　　当初，正是皇帝授意李植于暗中拉拢南斗山和陈熙年，才有了诗社的成立。
　　南氏虽是江东名门，可南斗山一家却是偏支寒门，而陈熙年出身贫贱，两人皆是清流代表，愿意为民发声。
　　陈熙年的死，是李植心中的痛，后来南斗山一家身陷无妄之灾，李植亦是因为对前后发声的这两个事件心中抱憾，才执意牺牲前程救下南溪雪。
　　要说李植高尚吗？
　　不一定。
　　或许真正有着唇亡齿寒之感的人，才是他吧。
　　是他，把另外两个人带到了皇帝面前，提出革新除弊之策，殊不知，这一切的真正源头，正是皇帝自己，是皇帝亲自策划了这一切，以李植为引，带出了另外两个人，以及后来的一群诗社。
　　可最终，急于撇清和献祭的，却又是皇帝自己。
　　唇亡齿寒。
　　好一个唇亡齿寒！
　　李植倒也不是怕死，只是已经找不到为这样一个皇帝肝脑涂地的意义了。
　　“成蹊哥哥。”
　　那一瞬，李成蹊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失神地抬眸，看向花芜。
　　不，是南溪雪。
　　只见她檀口微张，像是刚说过什么。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那一对眸子，就像是浸在泉水里的玉石，干净而莹润。
　　和当年无异。
　　“成蹊哥哥。”
　　只这一句，李成蹊又被拉回了往昔。
　　当年他身负“神童”之名，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来请他伴读，都被他亲自拒了。
　　轮到南斗山带着南溪雪来研学时，李植假意严肃地调侃道：“成蹊，这可是你未来的媳妇儿，不许再拒咯！”
　　李成蹊面上无言，认真教导着南溪雪的功课，可唯有天知道，他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一颗汹涌澎湃的心——
　　自己将来的媳妇儿，当然要自己教了。
　　“小雪。”
　　李成蹊的失意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忽地抓过花芜的手，紧紧拽在掌心里。
　　“我不会再让你……”
　　喉头再次紧紧噎住，他的表情变得无比痛苦。
　　“我再也不会让你……”
　　他的手心和指节将她的手腕箍得那么紧！
　　“小雪……”
　　“李成蹊，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往事不可追矣。”
　　崔淼姿态慵懒肆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李植是因为不想落得和他们一个下场，才把你送去乡下的吧。”
　　花芜没有用力抽回手，只是定定地看着李成蹊。
　　无论当初李家是因为愧疚还是其他原因救她，她都不会对李家有一丝埋怨。
　　崔淼又道：“当初便是得知了你走失的消息，我一路打听，才打听到了那一年教司坊收了一批庆平十七年的旧人。”
　　花芜眼中流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转身看向崔淼时，无意中挣脱了李成蹊紧握的手掌。
　　杜菀棠便是当时被充入教司坊的庆平十七年故人。
　　“不错，”崔淼似乎能懂得她心中所思所想，笑意更深，“当初因为寻你才搭上了教司坊的这条线，后来结识杜菀棠更是因为曾将她错当成了你。那时我已离了司天台，并不能随意进出教司坊，直到救出了杜菀棠，和她见了一面，才知道她并非当年的南溪雪。不过，若非如此，之后在春风醉，也不会叫我遇见你。一切皆是姻缘注定。”
　　崔淼悠悠吟道：“‘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那一年，正是腊月，外头吊着雪粒，我和熙年表兄正在读洪适的《渔家傲引》，紧闭的书房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冷气蓦地灌入，南大人一边进来一边脱了身上的斗篷，那时应是你刚刚满月的时候。”
　　崔淼望向厅外，似乎透过眼前的少女，看到了这浓浓秋夜里，漫天飞雪的奇景。
　　“《渔家傲引》共有词十二首，分咏渔家一年十二个月的生活情景，从正月至腊月，你的名字正出自第十一首，描写的亦是阴历十一月之景，正是你出生的那个月份。‘子月水寒风又烈。巨鱼漏网成虚设。圉圉从它归丙穴。谋自拙。空归不管旁人说。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长欢悦。不知人世多离别。’”
　　“尽管水寒风烈，渔人仍须下水捕鱼，可叹的是‘巨鱼漏网’，圉圉而去，渔家生活，便无着落，连暂时缓解窘迫生活的希望也落了空，而妻子‘衣百结’三字尤其着力，道出渔家的窘迫困顿。如此一家，偎依在子月的寒水烈风之中，不言而喻，可见词人对渔家生活的同情与怜悯。”
　　“那时，我和表兄，还有你爹，都深信，词人所怜的渔家之苦，亦正是天下贫贱百姓之苦，若能让天下艰辛的劳作者都能够有一刻闲暇体会‘西浦月’、‘南溪雪’之美，便是双吕诗社和《千秋诗集》存在之意义！”
　　“小雪，这便是你名字里的意义。”
　　花芜只知道自己出生在一日下着雪的黎明之时，却从来未曾听父亲说起过这段历史，更不知自己的名字原来竟曾经被寄予过这般深远的意义。
　　只是后来……
　　这些从她出生开始就存在的秘密和谜团，在崔淼的参与下，越卷越多，越缠越大，如今，她必须要一条条理清楚才行。
　　“当年，先生离开司天监，亦是受了当年的案子所累吗？”花芜问。
　　崔淼别有深意地看了花芜一眼，摇头慨叹，“非也非也。”
　　“那是为何？”
　　“自愿离开。虽然陈熙年的母亲是我姑姑，可因为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过一次，除了你们两人的爹，朝中无人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干系，而我这灵台郎的身份亦是得了你爹南斗风的举荐，和表兄并扯不上关系。表兄和南大人都出事之后，我消沉过一段时日，无意官场，便辞了官。”
　　“那之前，杜莞棠的那个案子，你可曾参与其中？”
　　崔淼露出暧昧一笑，“如何能算参与其中呢？当我知道的时候，莞棠已杀了那个官家的小郎君。当然，在如何毁尸上，我倒是给她出过主意。”
　　“不对，不仅如此，杜莞棠自戕的前一日，她也见过你，是你给了她那颗毒药。”
　　崔淼不答，脸上露出暧昧难测的神色。
　　花芜：“竟然真的是你。”
　　“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让你给破了。”
　　花芜黯了黯神色，心中亦是滋味万千，“那这一次的白骨填坑案呢？是你找的赵学颖？”
　　“聪明。”
　　“你何以能够知道？”
　　崔淼扯了扯嘴角，“这些年，因为风水师和画师的关系，经营了一些江湖关系，正好，我本人亦在建州生活，自然需要深入多了解一些风土人情。还有……西方庚辛金。”崔淼探身，似是挑逗，“我是风水师，前司天监灵台郎，哪里有异象，自然清楚。”
　　他话虽说得含糊，却又是事实。
　　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只是那句“西方庚辛金”是什么意思？代表着何种异象？
　　花芜眨眼，身子往后撤了一点点，“马坪县的这处望山草庐是你一直以来的隐居之所吗？”
　　“小雪，”崔淼莞尔，“狡兔三窟。”

第100章 心急如焚
　　“打石山后面的那处断壁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花芜看着那个深深的漩涡，试图与之对抗。
　　“什么秘密？这不是你们此次来的目的吗？”
　　“先生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找上赵学颖，才会让巨坑白骨现世，不是吗？”
　　“我只知道赵家在潭阳村的古宅边上，曾经发生过血光之灾，至于那些人是谁，被谁所杀，并不是我所能考虑的问题。”
　　“先生当年欲图救我，后来可有打听到我弟弟的消息？”
　　“崔某虽说有些江湖关系，到底不达深宫，故而这些年我也才没有你的消息不是。”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小枫亦是同大渝皇宫有所牵扯？
　　两人之间似拉着一条无形的线，两端拉扯。
　　自从庆平十七年之后，崔淼对朝廷和皇室心灰意冷，辞官隐退，而后精心经营江湖势力，而他的苦心经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杜菀棠的五行杀人案到如今的白骨填坑案，崔淼隐于其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究竟想要通过这些案子搅弄起怎样的风云。
　　崔淼言语中所表达出的内容来看，他今生最敬爱之人——陈熙年死于皇帝为求自保的献祭。
　　而后崔淼并未立即致仕，而是在司天监灵台郎的位置上继续做了几年。
　　直到南斗山出事，崔淼才彻底离开了朝堂。
　　花芜猛地一顿，正好撞上崔淼投来的别有深意的一眼，“小雪，为何不再问问，你爹当年那个案子？”
　　夜风蹿入了三面通透的小厅，叫人心中生寒。
　　等在外头的萧野，已站了许久，崔淼不愧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就是丘陵脚下的风光也设置得十分怡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萧野磨了磨脚后跟，当朝九千岁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闭门羹。
　　站在秋风瑟瑟的夜里苦苦等着一个人。
　　他望着不知为何发着荧光的蜿蜒山道。
　　第一次体味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词——心急如焚。
　　清幽的荧光里，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
　　花芜在前，李成蹊在后。
　　前者眉头紧锁，后者失魂落魄。
　　两人分开一小段距离，神情举止之中透露着不同往日的疏离。
　　山径上发出的荧光反而干扰了萧野的夜视能力，他只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改变。
　　花芜慢慢向他走来，她眼中的神情太过复杂，眼神相撞的那一刹，她有过一瞬的躲闪，而后又不得不坦荡地望了过来，勉强扯出一笑。
　　而一旁的李成蹊，身上寒意澹澹，透着一股不可言说的痛感。
　　萧野双手相扣，指节一点点拽紧，杵在月光下的身影一如这秋夜，暗影深沉。
　　随着两人走近，四周的寒气仿佛胶凝在一起，将三人紧紧压迫。
　　萧野眼神有些失焦，不知看的是花芜，还是李成蹊，抑或是这二人之间那条无形的、忸怩的丝线。
　　半晌后，他眼皮一抬，看着兀地在眼前放大的姑娘，唇角挂起一抹淡笑。
　　像是预料到李成蹊已经识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他不再避讳，直接将花芜半拉进怀中，“冷吗？”
　　透出来的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花芜避在他怀中，呼出了胸中憋闷着的一口气，从望山草庐出来，见到萧野的那一刻，她也终于知道，崔淼为何只约见了她和李成蹊。
　　他这么做，不单单是因为长辈们之间的情义关联。
　　更加因为……
　　大渝举国上下皆知：萧野，是皇帝近臣。
　　玉翎卫的宗旨便是成为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唯忠帝心！
　　崔淼根本不可能让这样的玉翎卫之首参与今夜的谈话。
　　赵府的马车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将两两相依重影和形单影只的孤影拉得那般崎岖怪异。
　　“走吧。”
　　花芜轻轻推开萧野，扶着车辕跨上马车，因为这一动作，衣袖牵起褶皱，缩起一小截，恰好露出那段被掐红的手腕。
　　萧野脸色一变，抬起掌心疾速护着她发红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腰间，将她轻轻一提，送上了马车。
　　花芜的为难，李成蹊的心虚，瞬间在他心里串成了一条线。
　　上了车后，萧野更加无所顾忌，一手揽着花芜，一手握着她身上的平安扣，几乎叫她贴在了自己身上。
　　而花芜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成蹊上车看见这一幕的时候，面色苍白如蜡，可他却又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似的，直直盯着车厢里另一边空白的座板。
　　动作僵硬地独坐一隅。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胶着，一半是凝肃。
　　李成蹊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挨到下车的，他连马车是何时停下的也不知晓，车厢里太过安静，最后还是车夫敲了敲车厢的板面，提醒他客栈到了。
　　李成蹊失魂落魄地下了车，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赵家的马车已经走远。
　　萧野没打算回石盘镇，但也不打算和李成蹊住在同一家客栈里。
　　他们落脚的客栈和李成蹊的隔了两条街。
　　送花芜进房后，他只轻声问了句：“需要我陪你吗？”
　　他要了两间房，却做好了闲置其一的准备。
　　当然，一切全听她的意思。
　　花芜摇了摇头。
　　萧野没有逗留，直接去了隔壁。
　　房门被轻轻打开，随之轻轻阖上，没有半点声响。
　　花芜静坐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整个屋里仅剩她一人，案上的火烛“霹”了一声，花芜抬手去拨烛心，这才看到自己手腕上那么明显的一圈红印。
　　后知后觉地想起萧野这一路的反常和刚才说的那句话。
　　误会了？
　　醋了？
　　花芜根本不及多想，快速起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开门的那一瞬，花芜险些冲进去，却在抬脚的那一瞬，兀自发觉对面的身高不对。
　　再仔细一看，身材也不对。
　　“啊！”花芜叫了一声捂住双眼。
　　黝黑的房间里，走廊的灯笼光照出裸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小郎君，你找哪个？”
　　花芜欲哭无泪，后脖颈却突然被人拎起，脊背被包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她敲错门了。”
　　“噢，噢。”
　　花芜耷拉着脸，跟着萧野回房。
　　萧野关上房门，满室的气息降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知道。”
　　投店的时候，她只依稀记得萧野在楼下问店小二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却根本不知是临左还是临右的房间。
　　她坐在小圆桌周围的小圆凳上。
　　萧野俯身，两只颀长的手臂压在桌沿，将她整个人锁在那儿，“有话要跟我说？”
　　也许是刚要休息，他只穿了件里衣，花芜的两片脸颊已烧到了极致，默默地抬起脚尖转了个方向，几乎是背对着萧野。
　　“你为何不问我，崔淼为何只约见了我和李成蹊，又在望山草庐同我们说了什么。”花芜回转了一点脸。
　　“我该问吗？”萧野再次附身靠近，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
　　“你不好奇吗？”花芜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直跳。
　　“噢。”萧野抬起下颌，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崔淼为何只约见了你和李成蹊？又在望山草庐同你们说了什么？”
　　他按照她的要求问了。
　　“你知道的，崔淼曾任司天监灵台郎，和我爹和李植伯父曾为同僚，早在春风醉的时候，他就将我认了出来。”
　　除了双吕诗社和《千秋文集》，花芜将崔淼和这两个案子的关联都说了出来，也刻意描述了当年崔淼对南斗山的敬仰之意，故而才在举荐他入仕的南斗山出事后致仕。
　　“或许是因为仕途受阻，才让他生了归隐山林的心思吧，”花芜道，“两个案子，虽然都跟他有关，但他如今不过是一介布衣，要主导这些事件根本力所不及，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可若是真正论起崔淼的动机……
　　第一个案子和第二个案子，都跟大渝皇室有所牵扯。
　　当年双吕诗社的三元老，两个身死，即便还有一个留守在了东南浣州，也算不上是项好结果。
　　所以，他究竟恨的是大渝皇帝，还是整个大渝皇室？

第101章 西方属金
　　花芜替崔淼打了个马虎眼，又接着道：“还有，他透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他说之前之所以打听不到我和小枫的消息，是因为江湖势力不达深宫。”
　　“我当时进宫，亦是因为听说当时东宫太子爱好男色，豢养了一批男宠，当时亦说其中便有历年大案的罪臣家眷，我便以为……可今日，又叫我在鬼军的阵营里看到了他。”
　　花芜喉中像是卡到了道刺。
　　“若说皇宫大苑是江湖势力触及不到的所在，而又能叫石盘县知县周启明听命畏惧的，莫非鬼军的主使之人便是皇室中人？还有，崔淼在送我们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当那一场连接着过往和当下的谈话结束时，崔淼起身，又恢复了以往的风度，他笑看着花芜，最后又赠了她一句话，“小雪，你觉得我这望山草庐如何？”
　　花芜不解，崔淼并非喜欢炫耀和听吹捧之人，按照赵学颖的说法，他早已超脱尘世，虽然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可他为何要这么问？
　　“东方甲乙木，北方壬癸水。我这望山草庐有木有水，真是好啊。”
　　东方甲乙木，北方壬癸水。
　　花芜这才想起，当她在问崔淼，如何得知潭阳村有白骨填坑一事时，他莫名说的那句——“西方庚辛金”。
　　“后来我想了许久。”花芜对萧野道：“这应当是五行方位中的一句话，和杜莞棠的五行杀人案是同一个道理，西方庚辛金。打石山正是在梅林镇的西边，而打石山的绝壁又正正就在打石山的正西面。”
　　“西方庚辛金。”萧野跟着念了一遍，脑中一道冷光闪过，“嗬！真想不通当初吏部是如何准许像崔淼这样的人才辞官致仕的。”
　　隐入深山、招揽大量劳力、鬼军流言、西方庚辛金……
　　第一，西方庚辛金。
　　崔淼正是在暗示他们，打石山后方的那处绝密所在，或许有金。
　　金亦为铁。
　　金匿于深山，便为矿。
　　而铁矿，正是豢养私军的必备之物。
　　隐入深山，一方面是因为深山隐蔽，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山中有铁矿，可为军队制造甲胄兵器。
　　第二，招揽大量劳力，这些劳力必然要服务于这支私军，一支军队不仅需要甲胄兵器，还需要米粮药石，要吃饭，要穿衣。
　　而这些东西，深谷里并不会有，需要从外面大量地运进来。
　　正如他们今日黎明在那处悬崖瀑布前所见的一样。
　　而鬼军从周边村镇里所招募的，正是服务于这支军队的劳力。
　　五两银子一条命的劳力。
　　第三，鬼军流言。
　　或许正是这支军队的主使者刻意散播的谣言。
　　目的正是为了让村民在劳力运输物资进山时，远离山林，以免被撞见，即便撞见了，也可以“鬼军”之说圆了过去。
　　至此，潭阳村的“白骨填坑”案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解释。
　　那么会有谁想在这么一座深山中，囤这样的一支军队？
　　他想要干什么？
　　皇室中人、深山囤军……
　　花芜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太子，太子虽占领东宫多年，却一直不被皇帝所亲近，这东宫的位置，他坐得并不如意，甚至可谓，岌岌可危。
　　可萧野却不这样想，太子虽然并非皇帝最喜爱的儿子，可对东宫之主而言，并不需要冒此之险，只要他不犯错，便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根本无需动此干戈，反倒让人捏了短处。
　　这件事，有些棘手。
　　萧野沉沉地吸气吐气，压着小圆桌的指节渐渐松泛。
　　“你能陪我去趟昌南县吗？”花芜突然转回过身道。
　　“嗯？”
　　随着她的转身，萧野的身心也被重新吸回了小圆桌。
　　昌南县，昌南河堤，正是南斗山当年出事的地方。
　　“崔淼说的？”
　　“是，他问我想不想知道当年父亲的死亡真相，还让我去那里找一个人。”
　　这件事，花芜不想瞒着萧野，要重查庆平十七年的那个案子，萧野和皇帝都是她绕不开的坎，与其如此，不如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至于今后这件事的走向将会如何，她现在实在无法预判。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陪我去？”她又问了一遍。
　　萧野定定看着她，不发一言，忽然握住了她那只发红的手腕。
　　他带着那只手穿过宽畅的里衣领口，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灼热的气息，带着心口一跳一跳的颤动。
　　他眼里透出来的浓情胶着，还有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暧昧气息，都将花芜拉回了那个当下。
　　——
　　夜黑风高的山顶。
　　“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那时的他好像便是这么说的。
　　像一只饿着肚子，急需捕食的猛兽。
　　盯着猎物，要弱小的它，直接跳到它的口中。
　　花芜的手离开了他的胸膛，却在抽出的那一瞬间，揪住了他的领口。
　　大臂一缩，将他的人又抓近了许多，唇与唇之间相距不过两寸有余。
　　花芜没让另一只手闲着，直接穿过他的脖颈，带动他的身体，压向自己。
　　两片柔软，碰在了一起。
　　像是在品味一块藏着夹馅儿的糕点，里外两种滋味，只有咬上一口才会知道，里头的流心是怎样甜蜜的滋味。
　　萧野顺势将花芜抱起，两人缠到了榻上。
　　享受过花芜的主动后，萧野身上的毛都被捋顺，只是手腕上的那圈红痕依旧那般碍眼。
　　萧野捉起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沿着那圈红痕，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哼……”花芜闷声，拱起一小截脊背，有点疼，还不到痛的程度，可她却有点受不住。
　　被咬一口的感受，一路连到了心口。
　　又酸又胀又麻，酥得不行了。
　　可她居然还一点儿都不讨厌。
　　萧野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的点点湿意。
　　她总是这样，一碰就委屈，一委屈眼尾便染上了一抹嫣红。
　　他喜欢那样的嫣红，如同一朵娇妍的凤仙花。
　　带着点求饶。
　　求饶什么？
　　萧野一把扯掉了她挂于腰间的平安扣，再取下她头上的牛角莲花菡萏头簪，一齐放到床头。
　　颀长的指节按在原本悬挂着平安扣的位置。
　　到底求什么？
　　是求他放过她？
　　还是求他别停下？

第102章 再进一步
　　萧野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场关于凤仙花的梦里。
　　梦里的两个人，舒展着肢体。
　　而窗外，是仿佛隔绝了尘世的瓢泼大雨。
　　那雨声，叮叮咚咚，噼噼啪啪，掩住了那一室的追逐游戏。
　　如今，客栈的厢房里是逼仄的小床，盥室在楼层廊道的最角落里。
　　想到这些不便，萧野十指一紧，克制住了冲动。
　　在心底将眼前人嗟磨了千遍。
　　没有真正地得到，眼中的欲念越发强烈，生出猩红的血丝。
　　如同一只行动受限的饿兽，看着活生生的猎物，却无从下口。
　　摩拳擦掌，无法再往前一步。
　　萧野皱眉，俯身，咧唇，一口咬在花芜的肩窝里，一腔热血都注入在了牙尖之上。
　　那种微麻的痛感像火一样燃烧着。
　　待他抬起身的时候，锁骨上方俨然多了一朵精巧的红梅。
　　萧野收敛了心性，翻身躺在花芜身侧，伸手一捞，将她的身子板侧，缩进自己怀里。
　　紧紧抱着。
　　鼻息在她身后重重吐纳，“睡吧，明日去昌南县。”
　　窄小的床面，约莫只容得下二人平身躺着。
　　花芜感受到了身后的炙热，连同自己的脊背，也被熨得微微冒汗。
　　浓稠的情绪渐渐散去，她也的确累了，就着喷薄在耳背的微痒气息，沉沉地阖上了眼。
　　-
　　金秋十月的风光大抵算得上是这查案旅途中的唯一嘉赏。
　　马车驰骋过金灿灿的稻谷田，又过层林尽染的山林。
　　阳光馨甜香暖，微风和煦轻柔。
　　他们要到昌南县，找到一名老妪。
　　据崔淼所言，老妪的丈夫当年曾经参与了昌南河堤的修筑，而后便是死于河道冲毁后的洪水中。
　　“崔淼说老妪门前有棵大槐树，是在金城河堤修成那日栽下的。”
　　当年昌南河堤被毁后，圣上震怒，命人重修河堤，更名为“金城河堤”，寓意永固。
　　按照崔淼给的地址，花芜和萧野很快便找到了种在金城河堤边上的大槐树。
　　可是槐树下的人家，木门从外头落了锁。
　　更令花芜预感不好的是，这座空空的屋子没有透出半点生气。
　　“你们是刘婆婆家的什么人？”
　　就在花芜和萧野在门前徘徊的时候，一妇人路过，好心多问了一句。
　　“哦，大娘，住这的刘婆婆是我的姨婆，我奶奶的妹妹，两人自小情义好，只是嫁人之后，断了来往，奶奶心中牵挂，多方辗转才打听到姨婆住在此处，便叫了我和表哥前来认亲。”
　　大娘打量了这对表兄弟一眼，“噢……这样啊。”
　　心里却道：那刘婆婆生着三角眼，塌鼻梁，想不到会有长相这般标致的亲戚。
　　“哎，可是你们来得不巧啊。”
　　花芜：“怎么，姨婆出门了吗？”
　　“嗐，也算是吧，你姨婆出远门了，哎……不会再回来了。”
　　一方打听，花芜方知，原来刘婆婆竟在半个月前不慎在门前摔了一跤，磕到了额角，血流不止，猝然离世。
　　热心大娘道：“刘婆婆出事后，她的孙子回来了一趟，简单给她办的后事。”
　　“烦请细说。”萧野给了她一粒金豆子。
　　大娘眉开眼笑，继而说道刘婆婆性子内敛，独来独往，不怎么同邻里攀谈交际，大家并不清楚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不过，她一介清贫寡妇，家里根本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是有人来认亲，也绝不是图她什么。
　　这个时候回来，还得自掏腰包给她发丧，是个赔钱的买卖。
　　故而大家虽然觉得意外，却也都没起过疑心。
　　说到这里，大娘不禁感慨，这生前无人问津，死后倒是来了不少亲戚。
　　一大早赶了近一日的路程，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花芜心中不免失落。
　　崔淼让他们来找此人，却不知此人早已离世。
　　或许正如赵学颖所说，山水先生崇尚自然，入了山林隐修，崔淼在这半个月里遁入山林，这才错过了这一重要信息。
　　而如今这大槐树下的屋子上了锁，也没有再进去的必要了。
　　因为热心大娘说刘婆婆离世后，她的孙子当着邻里街坊的面给收拾了她的遗物，大部分都跟着埋到了地下。
　　当时亦有人证明，曾在不久前见过这位少年郎出现在刘婆婆家中。
　　这么来看，应当确是孙子无疑。
　　而她的孙子花了几两银子给她治丧，却只带走了刘婆婆遗物中一块最不值钱的石头。
　　-
　　一块最不值钱的石头？
　　花芜站在宏伟的金城河堤上，遥望两岸。
　　此时并非汛季，河堤下方的分流口只有清清浅浅的水流。
　　她在想，当初父亲是否也曾站在新落成的昌南河堤上，顾盼渺渺众生。
　　身为昌南河堤使，他决计想不到，就在河堤落成的一个月后，昌南河堤竟会那般不堪地被雨汛冲毁。
　　百亩良田，千万人口……
　　作为曾经的双吕诗社三元老之一，《千秋诗集》的其中一个撰写人，那场灾难一定是父亲最不愿见的景象。
　　花芜一直相信父亲是冤枉的，可正如萧野来时所说，“人品这种东西，无法保证，当不了证据。”
　　她又该如何证明呢？
　　萧野走近，拨开了她被风吹零乱的发。
　　“你怀疑刘婆婆的死？”萧野问。
　　“倒也不是，如果刘婆婆手上真的握了什么证据，那便应该和她的丈夫一样，一同死在了庆平十七年。”
　　花芜缓缓抬头，看着夕阳染红了烟霞，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想，当初在火田县第一眼见萧野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堤坝上，有种遗世而独立的苍茫美感。
　　他又为何会有那样的感触？
　　萧野看着她，那一朵朵绯红的霞映在人的脸上，会生出别样的风情。
　　可她的脸上，只有凝重。
　　“只是我告诉过你没有，”红霞装在她的眼里，如同两团燃烧着的烈火，“崔淼让我来找刘氏寡妇时说了，这个可怜的孤寡妇人，在当年的洪灾中失去了丈夫和唯一的孩子。”
　　所以，她不该有那样一个孙子。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那样一块最不值钱的石头？
　　而崔淼让她来找刘氏，是否也是为了那块最不值钱的石头？
　　-
　　因所获无果，花芜和萧野并未在昌南县多待，而是连夜赶回了石盘镇，再次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花芜忍不住又掀帘看了一眼。
　　之前热情地同他们说起刘婆婆家中情况的热心大娘站在自家门前，嗑着瓜子悠闲地追着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
　　“婆娘，看啥呢？”
　　屋里的汉子走了出来，顺着她的眼瞧去，只见远处一股烟尘。
　　大娘吐了吐嘴里的瓜子皮，踢了汉子一脚，“还不快去！”
　　“去……去哪儿呀？”
　　“报信啊！”
　　“报什么？”
　　“真是个孬种，那刘氏的孙子不是叮嘱过我们嘛，若是有人来她家找人认亲戚，就给他报信。还能再赚五两银子呢。”
　　“你不是刚得了人家一颗金豆么。”大汉搓着胸膛，不大愿意去跑这趟腿。
　　“傻子，银子哪还有嫌少的！”

第103章 真和庆平
　　马车从马坪县一路赶回石盘县。
　　石盘镇多是山道，马车不如马匹便利。
　　入了石盘县的地界后，两人又重新换回两匹快马，想着同李成蹊商量下对策，便可启程回京。
　　“白骨填坑”的案子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为复杂和重大。
　　今后的事如何处理？
　　皇帝面前如何回复？
　　都是不小的问题。
　　萧野不想打草惊蛇，但也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抹过。
　　就在经过打石山附近的一片密林时。
　　萧野慢慢拽紧了缰绳，忽地在一个瞬间，踩了下脚蹬，腾身跃至花芜身后。
　　他的双手从她腰间穿过，不紧不慢地接过她所掌的缰绳，在她耳畔轻声道：“有个尾巴，孤身一人，带着鬼军面具，或许是和大部队走散了，倒霉遇上了我们，想不想逗逗小鬼？”
　　花芜只是浅浅想了一下，“好。”
　　有个送上门来的人证，总比他们深入虎穴要简单得多。
　　两人在林中疾行，萧野拽动缰绳，拨转马头，两人不再沿着大路行进，而是劈入一处无人之地。
　　虽是秋季，可杂草仍是密密繁繁的一片，刮在小腿处，有微微的刺感。
　　小鬼跟上了，只是他在追了百米之后，又像是识破了萧野的计谋，意识到了潜伏的危险，便不甚干脆地止住了追踪的步伐，意欲掉头回转。
　　然而鱼儿已经咬钩，哪有那么容易挣脱的道理。
　　萧野将花芜留在马上，自己则腾身借着密林中的枝丫，将小鬼折身而返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就像是一个来去自如的鬼魅，逗弄着一只飞不出笼子的雀儿。
　　萧野抱身倚在大树的枝丫上，朝身下的小鬼吹了声低低的口哨。
　　鬼面獠牙向上一抬，露出狰狞的面目。
　　小鬼急急勒转马头，朝林中另一侧奔去，只是不管他往哪边逃，萧野总是能够快他一步。
　　小鬼寻不到去路，终于回眸，看向密林深处立于马上的花芜。
　　萧野眉心一皱，没了逗弄的心思，径直奔着小鬼的后心而去。
　　小鬼狠命夹着马腹，朝花芜奔袭而去，可那头的人却不为所动，只是愣愣地看着疯狂朝她奔来的一人一马。
　　马蹄声混合着心跳，在花芜心中刨起尘土，激荡的情绪如应战的擂鼓一般越敲越响。
　　小鬼和马匹奔行所带来的骤风吹到了花芜面庞。
　　“小枫。”
　　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她开口的那一瞬吐出的字眼是含糊的，这两个字像是因为太久不曾使用而生疏了一般。
　　一人一马霎地在她面前停住。
　　紧追其后的萧野随着那一声呢喃慌忙收住了攻势。
　　一身玄衣的鬼面郎君摘下骇人的面具，露出和记忆中相差甚远的面庞，“小雪”。
　　-
　　别于正道的秋林景致层层叠叠，是山林中最好的掩映。
　　花芜盯着面具下的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没有变，只是眼里的东西，她有些看不清了。
　　五官几乎都能看出是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如今组合在一起，却又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花芜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慨，那日在悬崖边上匆匆一瞥，并没有带给她这样的冲击，只是第一眼，只那么一眼，她便将他认了出来，可如今，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许久许久。
　　才确认了他是她的亲弟弟，江南枫。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奶奶……她还好吗？”
　　“奶奶她……”“是李家伪造了我的死讯。”
　　“你说。”
　　萧野倚在树干上，临着花芜的位置，看着眼前这对姐弟，因太久未见，心中皆有说不完的话，却又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奶奶已经不在了。那一夜我们逃过了追捕，流浪到了外地生活，奶奶……养活了我。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差了些，三年前便离开了。”
　　“噢。”
　　这些年的辛酸被一笔带过，花芜知道他只是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苦继续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花芜盯着他手中的鬼军面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片刻的沉默。
　　“你在为谁做事？”
　　温情戛然而止，南江枫蓦地板起了脸，“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听过潭阳村的白骨填坑案吗？知道那里埋的都是什么人吗？”
　　南江枫撇过脸，腮帮子鼓起。
　　花芜也知道阔别八年，她不能端着一个姐姐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教训他，可他是她仅剩的亲人，无论是白骨填坑还是花流的命，她都无法在这一刻轻松揭过。
　　他说奶奶是在三年前离开的，而两村一镇的人口失踪案亦是近两年发生的事情。
　　“奶奶离开后，你就到这儿来了是吗？”
　　面对花芜的提问，南江枫紧抿着双唇不说话。
　　“十五日前，你是不是去过马坪县，为刘氏办过葬礼？”
　　姐弟之间的气氛胶着，没有破口，萧野索性从树干上立了起来，给他们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花芜这才惊讶地发现，是自己被重逢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去考虑，南江枫为何会在这个特别的时刻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瀑布外的那一日，是她发现了他，而他并没有发现他们的痕迹。
　　可今日，从马坪县回来的路上，他暗中尾随，并且，从他最后的表现来看，他根本就不惊讶于和她的相遇。
　　按照崔淼的说法，刘氏那里有当年的案件线索，身为南家人，南江枫必定也在追寻当年事件的真相。
　　而他又是如何得到有关于刘氏的线索？
　　是鬼军背后的那个神秘人吗？
　　“你带走的那块石头是什么？”
　　南江枫的眸色扫过萧野，最后又落到花芜身上。
　　他在向她询问，那个人的身份。
　　而这个眼神也恰好承认了他便是在马坪县扮演了刘婆婆孙子的那个人。
　　花芜对萧野，其实并非完全没有疑虑。
　　她想起了入职玉翎卫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在临近京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萧野上了一辆华贵的皂顶的马车。
　　第二日，那片他们辛辛苦苦找到的，遇水不化的绢丝被皇帝的一杯西山白露洇得墨迹模糊。
　　而如今，她明白他的心，也很清楚自己的心。
　　总归她还在他手底下做事，没有瞒住他的可能，兴趣还需借助他的一些特权。
　　在南斗山的案子上，花芜希望能够做得更坦荡一点。
　　就算没有翻案的可能，她也必须知道当年那个案子的全部真相。
　　他们二人的立场，或许终有一天不可调和，但不是现在。
　　而现在她能做的就是铺垫，把她的决心给他看，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因为这件事背弃她。
　　那她只会更加决绝地离开他。
　　“如无意外，这个人会是你的姐夫。”
　　她含糊了他的其他身份。
　　小枫正在为人卖命，或是有些事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可一旦牵扯到玉翎卫，她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在心中筑起高防，甚至掉头就走。
　　花芜给出的身份，让萧野也有几分意外，再看南江枫时，便多了几分慈爱，越看越顺眼。
　　南江枫倒是没有萧野的这种觉悟，看萧野时，仍不可避免地带着几分敌意。
　　“石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南江枫抬了抬眼皮，似是在回忆。
　　“在昌南县的老一辈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则民间传说。当年在河道被冲毁后，据说有人从河墩的奠基中找到了一块方玉，上头刻着当今皇帝的八字，听闻那块方玉乃是汉白玉材质，上头雕着一尾祥龙衔珠。时任昌南县知县都拾忆将其当做祥瑞献给了皇帝，原想以‘真龙现身’之说讨好皇帝，试图抵消昌南河堤损毁的罪过。可没想到，龙口中的珠子在被献上龙案的那一刻，忽然从龙嘴里吐了出来。汉白玉的珠子叮叮咚咚，从龙案上跳到了地下，那一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渝皇帝见到掉落的龙珠，竟慌得亲自去捡，可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龙珠的那一刻，龙珠忽地从中间裂开，露出另外一则用血字所刻的生辰时日。”
　　这个传言，萧野也曾听过，只不过和南江枫所说的还有几处出入。
　　南江枫面无表情，微微仰首，道出关键，“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真和二十四年……
　　当真是一个特别的年份。
　　那一年的上半年以“真和”纪年，可在立秋之后，新帝登基，同时改“庆平”纪年。
　　七月十五，鬼节？
　　这是什么意思？
　　花芜沉浸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静立于旁的萧野，手背的骨节早已握得泛白。
　　下颌紧绷地收着，眼中迸发出了眦裂的狠厉。
　　……
　　原来当年的案件是因为这个？
　　或许这其中也有着他受伤的真正原因。
　　皇帝，他就那么怕吗？

第104章 龙首衔珠
　　萧野听过的那则传言，和南江枫所述不同。
　　分歧之处是从白玉石被献上龙案的那一刻开始。
　　萧野所知的是，汉白玉所制的祥龙衔珠被献上龙案后，引得皇帝大怒，拍案而起，整块玉石落地，四分五裂。
　　都拾忆献宝的行径直接激怒了皇帝，当即被押入狱。
　　而在南江枫后来的叙述中，有关于刘氏手中的那块石头，所承载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当年刘氏的丈夫正是修筑河堤的一个小工头，后来河堤冲毁，直接卷走了在河堤旁玩耍的儿子。
　　当爹的急了眼，和洪水斗了两天两夜，筋疲力竭而亡。
　　洪水过后，这一对父子的尸身是被第一个打捞上来的，父亲紧紧抱着儿子，连死，都是守护的姿态。
　　和他们一同被打捞上岸的，还有一方汉白玉石。
　　那时候刘氏就在一旁看着，她清楚地记得那方玉石的模样，龙首衔珠。
　　没过多久，时疫蔓延，很多人躲上了清仓峰上的乾元观，刘氏也是。
　　刘氏在观里帮忙，却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看见了一块神似那块雕龙白玉的石头。
　　同样的四四方方，同样的龙首衔珠，只是这是石刻，并且整体模样比之那块汉白玉，不知要逊色了多少。
　　就是个糙版。
　　可是，听说那块玉石被都知县送到了京都，刘氏很不甘心。
　　她一直认为那块石头和丈夫儿子的尸身一同被打捞上来，是上天的安排，或许他们二人的精魂就在那块玉石之中。
　　再次见到这样造型雷同的石头，刘氏心中感慨万千，她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要叫她再一次撞见。
　　那时候乾元观中人多嘈杂，她心思一动，便将石头用粗布一包，带回了山下，供在丈夫和儿子的灵位旁。
　　再后来，乾元观不知因何散去道众，从此荒废。
　　便也没有人会去追踪那一块被偷走的石头。
　　而对于石块上潦草的八字和时日记载，刘氏就从未留意过。
　　直到几年前，有位风水先生站在刘氏家门外的槐树下，说是看到了一位父亲扛着儿子在树下玩耍的场景。
　　刘氏一听这风水先生所描绘的那对父子正和自己的亡夫亡子一般模样，登时倒地大哭。
　　-
　　“所以刘氏这条线索是崔淼告诉你的？”
　　花芜觉得不解，既然崔淼要安排她和南江枫见面，为何那日却不直说？
　　“崔淼？”南江枫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崔”、“淼”二字各有一个山部、水部，“山水先生？”
　　“是他！”
　　“所以他也知道你在为谁做事？”
　　南江枫不语，倒是有默认的意思。
　　花芜实在不明白，崔淼这个人，身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矛盾。
　　“不能离开吗？”
　　南江枫抿了抿唇，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正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不、能。”
　　花芜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给出的答案，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
　　“小雪，你不觉得父亲的案子，发生的时机太巧了吗？”他问。
　　的确，那一年，父亲出事后不久，悬位已久的东宫终于得主入住。
　　而那一年，皇帝亦正值春秋盛年，父亲忠于皇帝，并未加入夺嫡的派系斗争中。
　　所以，那便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
　　双吕诗社的成立，如果说是皇帝培养亲信的开始，那么庆平十七年那一年，得志的皇帝一定是受到了重创。
　　陈熙年、南斗山相继出事，李植又不在身边，皇帝孤立无援，只好在谭皇后联合外戚的压迫下，立下东宫之位，以平事端。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枫，父亲的案子，我会查清楚的。”
　　“不，你不明白，当年父亲的冤案和皇帝、和当今太子一定脱不了干系，是他们造成了我们的家破人亡。父亲到死的那一刻还想着忠君，可这个昏庸的君王，他值得吗？！”
　　“小枫！父亲的案子自然需要调查清楚，可我更不希望你为了复仇而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剑。”
　　伤人的同时，又害了自己。
　　花芜不知不觉地看向他手中的重剑，剑鞘上刻着“愁眠”二字。
　　南江枫是家里的小儿子，南斗山和妻子对着一双子女，从来都不苛刻。
　　长女南溪雪懒得应付功课和应酬。
　　而小儿子嘛，颇有点“好吃懒做”的嫌疑。
　　看着那柄重剑，还是他如今的身手。
　　花芜可以想象，这几年他吃过什么样的苦。
　　他们都变了。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话，我建议你去查查潭阳村的白骨填坑案，再不然，便想想，这两年，出现在你们身边的那些劳力，留心一下，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我想你会有答案。”
　　花芜相信弟弟不会认同如此残暴之事，他应当不知道这些人会被集中灭口，然而这些事，只要有心，并不难查。
　　又是片刻的沉默。
　　“若是有一天你想明白了，想离开了，就到打石山脚下的裁缝铺给我传信。”
　　这家裁缝铺和花流相熟，花流猎得的野兽皮毛皆是以最便宜的价格卖在了那里。
　　而花芜寄回来的银票亦都是缝在成衣的夹缝里。
　　相信他们回京之后，萧野也会一直派人盯在这附近，而玉翎卫的暗道传信必然会比普通的货物运转要快得多。
　　只要他想找她，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南江枫固执地没有回应，可花芜就是确信，等真正到了那一刻，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
　　萧野朝他们走近了一步。
　　南江枫利落地翻身上马，重新挂上面具。
　　冰冷的青面獠牙掩住了他面上的所有神色。
　　他立于高马之上，侧转过头来。
　　十分平静地问道：“奶奶临终前，叫我一定要问问你，当初她把你一个人丢在井里，你有没有恨过她？”
　　花芜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当她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南江枫早已打马走远。
　　那点玄色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又在一股冰凉滑过脸颊后，重新变得清晰。
　　没有！
　　心里的答案很干脆。
　　可话头全被泪水堵住。
　　她趴在萧野身上哭个不停。
　　她知道那是他们当时唯一的路，但凡还有其他选择，都不至于如此。
　　因为奶奶的选择，最终才使得他们三个全都活下来了。
　　三人绑在一起，是逃不掉的。
　　而那时候他还小，更需要奶奶。
　　-
　　冰冷的面具里，藏着比面具更为冰凉的东西。
　　南江枫对姐姐撒谎了。
　　他说奶奶养活了他，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差了些，三年前便离开了。
　　这些话被他一语带过，但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或许南溪雪早有感应，所以才没有细细追问的吧。
　　奶奶为了养活他，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花甲的年纪，竟还有本事跟着人在码头卸货，实在搬不动了，就帮人缝荷包袋，缝五十个荷包袋的抽绳，能赚两文钱。
　　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过了。
　　只有夜里，她以为他已经睡稳的时候，才会偷偷打开小屋里唯一的一扇窗，对着天上的月亮念叨：“小雪，我可怜的孩子。”
　　身体劳累心思郁结，他们逃出来的第二年，奶奶就得了很严重的肺病，身体逐日衰败。
　　南江枫看着这一切，他觉得奶奶就像是一个糖人儿，看着又大又好，却是中空的。
　　在一日一日的磋磨里卸掉了所有力气。
　　这一切，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有了一点点转变。
　　临终前，奶奶抓着他的手，一口气卡在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怎么也喘不上来，她万分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只发出了“呜”的一声，孱弱的身体登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
　　想到这里，南江枫马背一夹，坚定地目视前方。

第105章 新的情趣
　　一场姐弟重逢，喜悲参半，谁都知道对方过得苦，但谁都默契地不去揭开这些年看不见的疤。
　　花芜明白，纵然是亲姐弟，时隔八年，也必须给对方时间。
　　查明了“白骨填坑”案的真相之后，他们这两日就会和李成蹊一同启程回京。
　　萧野觉得，囤养私兵，这不是太子会做的事。
　　然而假若太子失势，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是谁？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念之间。
　　谁最应该去赌，谁最值得冒险。
　　想通了这几点之后，答案似乎并不难得到。
　　萧野不想直接暴露这一点。
　　这幕后之人之所以要做这样的准备，真是因为心中有欲，也有惧。
　　-
　　他们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不过是几身风格迥异的衣裳，在客栈里简单收拾了下行囊。
　　花芜一直在出神。
　　萧野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搁在圆凳上，脱下她的靴子。
　　花芜还没这样被人脱过靴子，一下便涨红了脸，紧张地推着他的双肩，“你干什么？”
　　萧野没说话，她那点白条鸡似的力气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他掀起她的裤管，推到膝盖上方。
　　花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小腿上方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应当是在深林中被枯枝所划伤。
　　萧野拆了刚打好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瓷瓶和一个扇面小刷子，那刷子上的绒毛十分光洁柔软。
　　他先是将白瓷瓶里的药粉抖到扇面上，接着动作细致地在浅浅的伤口上来回扫动。
　　花芜皱眉，扶着萧野肩头的手，蓦地抓紧。
　　“疼？”
　　花芜咬唇，表情难耐。
　　是痒！
　　痒死了！
　　萧野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越发地轻柔了动作。
　　花芜两眼越眯越小，上下齿越咬越紧。
　　抓着萧野肩头的手指越发地不能松懈。
　　花芜看着屈在她面前、眉眼认真的男人。
　　对了，之前宫里的人怎么传他来着——
　　“活煞”。
　　花芜心里“噗嗤”一笑，这是担了多大的骂名啊。
　　在那座偌大又无聊的皇宫里，有人爱他，有人怕他。
　　爱的是他绝世的容颜和手中的权势，怕的亦是他手中的权势和善变的容颜。
　　还有胆小的，说是整个七月都要避着南书房通往右银台门的那条道。
　　说是怕冲撞了“阎王”。
　　花芜笑着笑着，脑中忽地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枫说那块石头上刻着什么来着。
　　……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正是个鬼门大开的中元节呢。
　　上半年以“真和”纪年，立秋之后，改“庆平”纪年。
　　七月十五，正好临近这两个纪年的分界点。
　　阎王？
　　花芜看着那张昳丽无双的脸。
　　哪里像阎王了？
　　萧野已在她伤口上刷了一遍，正待刷第二遍的时候，花芜小腿一拐，撒气似的扭开了。
　　萧野抬头的那一瞬间，花芜俯身，微凉的吻盖了下来。
　　花芜捧着他的脸，往下摁的时候用了几分力气，像是深情到了极限处，碰了一下瞬及又弹了回来。
　　触底则离，她松开了他。
　　这一室安静了几息，萧野下颌一顶，吸了吸内颊两侧，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逗他呢？
　　花芜一愣，这人变脸真快。
　　刚还以为是尊菩萨呢，一瞬转脸，又成了活煞。
　　萧野眸光下垂，叹了口气。
　　长手一伸，摁着花芜的后脑，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压。
　　僵持了半晌，萧野就势搂起她的腰，站立起来，将她抱得高出一截。
　　花芜并没有预料到她撒下的一点火星子会燃起这样的烈火。
　　她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手指摩挲在他的缎发上。
　　现在真不是个好的时机。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床，没有热水，甚至没有足够的隐私可言。
　　两人转到了榻上。
　　萧野护着花芜的头，像是护着易碎的精美瓷。
　　花芜则两手拽着他的衣襟，就在下落的空隙，脑袋一沉。
　　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这个时候啊！
　　可细密浓重的情绪就要喷薄而出，她急需说点什么来破坏两个人当下的专注。
　　说点什么呢？……
　　噢！案子。
　　“当年都拾忆同青沧峰乾元观里的道士们交好，乾元观中不乏能人，或许那块石头最开始便是都拾忆找道士所刻，或者是直接在一件被他相中的成品上加刻了生辰。而刘氏手里的那块石头正是那位道人在雕刻汉白玉前的练手之物，毕竟，汉白玉贵重，而他所刻的又是一条龙，不能出错，所以才有了刘氏手中的那块仿版，而那块石头却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才会在疫情的慌乱中，阴差阳错地落入刘氏之手。”
　　谈情说案，真煞风景。
　　花芜想。
　　“不过都拾忆定然不知自己的那位朋友，在龙口中缀了一颗最终让他掉了命的龙珠。”
　　谈情说案，新的情趣？
　　萧野想。
　　他的指尖捏在花芜腰间的玉扣上，脸色有一瞬的凝重。
　　花芜的指尖则沿着萧野的后颈探去，贪婪地迷恋着那里的温度。
　　温热的，会烫人的温度。
　　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层十分单薄脆弱的屏障。
　　只要花芜再脆弱一点，萧野再强硬一点，那层最后的屏障就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萧野不想太过强硬，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她斟酌了一瞬，脑中似有灵光一现，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萧野却忽地埋首。
　　花芜根本不知道自己腰间的系带是何时松开的，萧野没有留给她思考的时间，握住她的一只手，从空中划过，压到她头顶上方。
　　可两人的掌心里，还膈着一块温热的、圆形的、中间镂空的……
　　平安扣？
　　冰凉的玉扣是被他握了多久，才有了这样的温度？
　　花芜有着一瞬的晕眩，她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噢！
　　那块石头上除了皇帝自己的生辰八字以外，还刻着另一个时日。
　　萧野说，龙口中缀着的那颗龙珠，最终让都拾忆掉了命。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这个日子究竟代表着什么？
　　皇帝为何要为此翻脸，甚至追究到所有参与河堤修筑的人身上？
　　脖颈间的温热，打断了花芜的思考。
　　只听“啵”的一声，萧野抬头。
　　他压着她的手，紧紧地缠着，和她十指相扣。
　　俊逸的容颜璨如白玉，乌黑的眉眼同她的无比贴近。
　　压不住的邪火，仿佛就要在下一个瞬间喷出巨大的火舌，吞灭一切。
　　而厢房外头，沉闷的拍门声就在此刻响起。

第106章 突生事端
　　拍门声响起的时候，两人正在情绪最浓之时。
　　萧野憋着一口气，还将花芜紧紧压在榻上。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
　　像一只低伏的兽，盯着猎物多时，正要扑上去大快朵颐，却因突然一阵风来，拨动浅草，惊走了即将到口的食物。
　　他心情不悦地微喘着气。
　　双臂仍制着她，没有丝毫松动。
　　厢房外的廊道上，有店小二路过，和杵在门口的那人说了句什么。
　　萧野鼓了鼓腮帮子，眼底透出一抹猩红，他骤然俯身就着花芜的脖颈处狠狠啜了一口。
　　再抬头时，刚好能看到领子上那块若隐若现的红痕，萧野舒展眉目，掖了掖那两片被他扯开的前襟，。
　　他双腿跪在她身侧，慢条斯理地为她重新理好了腰上的束带，又亲自将那块平安扣挂了回去。
　　急的时候恨不得将一切撕碎，这会儿却又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显得耐性十足。
　　就在花芜以为他已经帮她整理好的时候，她抬脚想要起身，却被他摁住。
　　萧野突然拖过她的手。
　　花芜心窒了一息，只觉得头皮发麻，隐秘的羞耻感袭上心头。
　　厢房外头还站着一个人呢，薄薄的门纸几乎就要将厢房内外的光景互相透露，萧野这是干什么？！
　　-
　　走廊上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萧野仔细辨别了一会儿。
　　奇了，虽然给李成蹊传了消息说要启程回京，可他的意思，李成蹊应该能明白。
　　说的一同启程，所指的不过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段动身，各走各的路，却绝非结伴同行的意思。
　　李成蹊堂堂新科榜眼，会不懂得这层含义？
　　萧野心中冷哼了声。
　　从望山草庐回来的那一晚，还以为他已经明白了。
　　原来是太明白了啊。
　　君子有成人之美。
　　如今看来，这位翩翩君子已是开窍了，也识得了不当君子的好处。
　　温润清俊的外表下，他分明也是只狐狸，擅于隐忍，城府极深。
　　萧野终于起身开了门。
　　薄薄的门扇大敞，萧野侧开身子，毫不避讳地让出屋里的光景。
　　“大人，成蹊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回京。”
　　李成蹊垂眸顺眼，恭谨谦卑。
　　“噢。”
　　萧野托着下颌，食指在鼻尖摸了一下，“玉翎卫路子野，走的都是狭关险道，一路策马疾行，唯恐耽误了消息，李大人一介文人，不宜受此苦才好。”
　　萧野一边说，一边折身往屋里走。
　　这拒绝的话已经说得这般浅显且客气，希望李成蹊识趣才好。
　　否则，这路上，难受的可是他自己。
　　花芜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小圆桌旁，面色羞红地刻意无视另一边的动静。
　　她提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双手扶起杯子，试图遮住颜色有异的半边脸。
　　慌神之中，凉水入了口，还有股半生不熟的土味儿。
　　花芜心中哀叹：这水好像是昨日的吧？
　　噢，不对，是前日的！
　　她故作镇定，可散乱的额发，发皱的衣裳，还有脖自领口上那道显眼的红痕……
　　早就出卖了她。
　　李成蹊知道花芜在里面，只是稍微抬了次眼，就看到了这三样。
　　也只看到了这三样。
　　“成蹊虽是一介文人，却从小习骑射之术。玉翎卫为国之中流砥柱，成蹊一向敬仰，再者，此番查案过程中，石盘县知县周启明似乎对成蹊有所起疑，成蹊恐怕难以自保，唯望同行。”
　　李成蹊语气忱忱。
　　言外之意，就是我敬仰你，就稀罕你，此番协同查案，我还受到了威胁，这番求助，你若熟视无睹，我在回京的路上万一出了事，你担不担待？良心过不过得去？
　　萧野自然良心无阻，没什么过不去的，可他也知道李成蹊这话是说给花芜听的。
　　花芜虽然知道和李成蹊同行势必不便且别扭，但她良心过不去。
　　这人是要粘着他们了。
　　三人在石盘镇吃了最后一顿。
　　李成蹊请的客。
　　他记住了萧野当日的话，点的一应都是素菜。
　　荷塘小炒，松仁玉米，豆角烧茄子，还有上汤娃娃菜。
　　虽无荤腥，但也有滋有味。
　　三人都没什么行囊，说走就走，在离开石盘县县城之前，李成蹊刻意避开了他们，特地到了府衙里和周启明道了别。
　　说是查无所获，即日便启程回京向圣上请罪。
　　李成蹊这一趟尽职尽责地当了一回大理寺“菜鸡”，任凭周启明“忽悠”。
　　关于周启明对他起疑并且欲意途中加害之事，不过是他随手扯来的一个幌子。
　　周启明知道他要走，掩不住的喜笑眉开，还特地派了一辆马车和一队人马护送他出县。
　　临别前，这个官场老泥鳅还是那句话，“石盘县是下官的地盘，必须保证李大人在石盘县的安全。”
　　虽说并不能完全猜到周启明会有此举，但为了低调行事，三人也早就约好了在石盘县县域外的一座山林里碰头。
　　浩浩荡荡的队伍将李成蹊护送出县，又在过了两县交界处后多送出了五里。
　　花芜和萧野站在一处坡头，看着半山腰上拐出来的人马。
　　彼时，护卫的领头人驱马赶到车厢旁，同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应是得到了里面之人的回应后，大手一挥，示意护送的队伍停下，整支队伍调头回府。
　　“他怎么还不下车？”
　　花芜看着载着李成蹊的马车走向岔道，心情蓦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往下直走是进入另一县域的路线，往上是他们的汇合处。
　　可李成蹊的马车顺着下坡的道儿，一点儿也没有停下或是左拐的趋势。
　　萧野乜了一眼，“那个车夫不对劲。”
　　“快救他。”
　　花芜话音一落，萧野即刻弃马而行，跟着马车行进的方向疾速奔了出去。
　　花芜速度不及萧野十之一二，只能在后边吃力地跟着。
　　他们实在想不通周启明为何要这么做。
　　对李成蹊下手，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简直是在告诉众人，石盘县的案子有问题。
　　眼下不及细想个中原因，必须先想法子救李成蹊。
　　那车夫发了疯似的抽着拉车的马匹，骏马嘶嚎着在细窄的山路上疾驰。
　　载着李成蹊的车厢一抖一抖地颠簸，看得花芜心里跟着一跳一跳的。
　　别出事啊！
　　千万！不要出事！
　　前方，萧野如同猎豹般在林中奔驰，花芜一边跑一边注意着他们那边的情景。
　　只见萧野终于奋力地超越了马车，紧随着，他拐出幽林，朝疾驰而来的马车扑去。
　　然而与此同时，车夫抽出匕首，狠狠扎向马臀。
　　林中传来一声骏马的哀鸣，就在萧野扑向车身的时候，车夫跳车逃离，骏马拉着车厢冲向悬崖。
　　林中满是枯枝，夕阳下的幽林，充满着诡异和紧张的氛围。
　　萧野灵活应变，先是改扑为旋身而起，就在起身的那一瞬脚下飞踢起一根枯枝。
　　枯枝“咻”地一声追向逃亡的车夫。
　　花芜也没看清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几乎就在破空的撕裂声响起时，车夫应声倒地。
　　萧野没有丝毫停顿，就在脚下枯枝飞出的那一瞬间，他再次跃起，扑向正在坠落的马车。
　　“啊！”
　　萧野和坐着李成蹊的马车在同一瞬间消失在了花芜的视野里。
　　那一息之间，花芜是腿软的。
　　竟是惊惧支撑着她追到了悬崖边上。
　　她滑跪了下来。
　　忐忑不安地俯身。
　　只见断崖下一人高处，萧野泛白的指节死命地抓着一块突出的岩石。
　　而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李成蹊。

第107章 起了杀心
　　强劲的风从悬崖底下往上卷。
　　像是来自鬼门关的手，拼命地将人往深渊里拽。
　　猎风呼辣辣地拍在花芜脸上，将眼皮直喇喇地往上吹。
　　“萧野。”
　　花芜觉得喊这一声已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可被悬崖边的风一卷，却又显得细碎无力。
　　像是一片被巨浪砸碎的小木舟。
　　李成蹊失去了意识，没有半分挣扎，如同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向下坠着。
　　这让萧野十分吃力。
　　他紧咬着牙关，知道她焦急紧张，却也没办法开口安慰她。
　　拖着这样的李成蹊，他无法正常使力，如今之法，只有先拼尽全力将李成蹊先甩上去，他也才有可能获得生机。
　　能做到禁军副统领、庆和宫之主，都有八分真本事，可萧野的功夫是在天台山启蒙的，颇有几分道家风范，讲究的是一个四两拨千斤。
　　天生神力这种事，是天生的，可萧野天生是个病秧子。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被师父丢到一处处岩壁下，不给吃的，不给喝的，叫他自己爬上来。
　　师父说，他在上头等他。
　　等到天黑了，夜风大了，野兽出来活动了，他就只能先回去。
　　起初是三尺高的土台，随后一步步加深，矮丘、高山，他都爬过了。
　　失败了，或许命就没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悬崖上方探出的脑袋。
　　明明怕得要死吧，这么看着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危险。
　　刚这么想着，那个脑袋却缩了回去。
　　萧野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便先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四周岩壁并不光滑平整，而他如今左手上抓的正是最突出的一块。
　　真不知道该不该算得上是背运里的幸运了。
　　若是李成蹊此刻能有点意识，分点力气，或许还好办点，可他现在就像是个沉沉下坠的沙袋，完全由萧野掌握。
　　就在萧野计划着该如何使力时，悬崖上方的影子忽地动了动。
　　先是一只手，接着是一条腿。
　　小心谨慎，又坚定不移。
　　这一幕，看得萧野头皮发麻。
　　她想干什么？
　　他可没有第三只手。
　　-
　　花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七年前，她跟着花流跑山，虽然没有直接在悬崖边上下，但也爬过不少陡坡，只是那时候工具多，有麻绳有锤子，又有花流在旁指导，她只是会紧张，却没真正有过性命之忧。
　　下来之前她观察了下，这块岩壁很结实，能承力，不容易掉碎渣，而且凹凸明显，只要小心点，应该是可以的。
　　好歹有过三年山林里的生存经验，花芜只是试图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量给萧野提供助力。
　　她两条腿都下来了，恰好踩在岩壁上离得不是很近的两个小凸点上。
　　倘若把岩壁推倒成了地平面，大概是会看到她像一只青蛙一样，诙谐地趴在上头。
　　萧野听到自己上下齿相磨的声响，紧接着是裂帛一般的撕扯爆裂声。
　　那些土台、矮丘、高山，都爬过来了，这一次，也不差这一点距离。
　　“噗”的一响，花芜双肘还抵在悬崖上。
　　身旁却忽地扬起一股尘土，出现了一物。
　　竟是昏迷不醒的李成蹊！
　　“上去。”
　　下方传来萧野带着怒意的声音。
　　花芜知道没了李成蹊这个累赘，他就算已经脱险了，没再敢往下看，掌心重重压在磨蹭的砂砾上，抬起更近的一条腿，吃力地回到地面上。
　　总算有惊无险。
　　身子完全上去之后，她刚转头，就看到了一只沾着血渍和岩灰的手。
　　骨节异常突出，如同峰峦。
　　青筋暴起，如同山与山之间磅礴的川河。
　　那只手却忽然抓住了她的。
　　花芜一激动，紧紧攀握上去，想去拉他，却根本没使什么力，他就自己上来了。
　　花芜顿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力气将他扑倒。
　　柔软的身子压在他身上，簌簌，又簌簌。
　　抖得不成样子。
　　萧野有点意外。
　　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儿哪去了？
　　爬上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抓住她，根本没想借她的力。
　　只是，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他在悬崖下，又是身高体重的男子，但凡一个不慎，她便有可能被他一同拽落。
　　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抓住了他。
　　根本就没点力气，倘若不是他有把握，她的行为简直就是把自己往深渊里送。
　　萧野左手穿过花芜胁下，覆住她的后心。
　　她叫他救李成蹊，他拼命救了，可刚刚，却有些后悔。
　　救人的这个过程似乎太快，反倒没来得及看看，万一他真的支撑不住的话，她会选谁？
　　是让他丢了李成蹊，还是先把李成蹊丢上去？
　　这个着魔一样的执念，就在她毫无顾虑地攀上他的手的时候，登时烟消云散。
　　包在腰背上的那层细肉柔软得不像话，可里头的那截脊椎骨却是硬的，直的，戳不得。
　　“你怎么能这样唐突飞下悬崖救人呢？你还要不要活九千岁了？要是让庆和宫里的人知道了，人心如何能稳？”
　　花芜闷在他怀里，手指头抠着他的衣领，眉头皱得如同沟壑，薄唇几乎就要咬破。
　　萧野要被逗笑了。
　　什么怎么能这样？
　　他救李成蹊，还不是她让救的？
　　拼了命救的，现在又耍脾气？
　　还有，谁要真的活九千岁了？
　　萧野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听花芜说这些没有道理的话。
　　起身的时候，花芜扶着萧野的左肩，待他站立起来，她才想起要好好看看他。
　　除了手指上的一些血渍，没有其他外伤。
　　花芜舒了一口气。
　　她想扶起李成蹊，再原路去寻被他们搁在林中的马，萧野却不让。
　　“你去寻马，我在这守着。”
　　这是不想让她碰他的意思了？
　　花芜也不怪他小心眼，前后看了一眼，目测了下这一路的距离，拔腿狂奔。
　　萧野看着那个认真的背影，“嗬”了一声，笑话她的冲劲。
　　可就在她跑远后，他的神色却有半刻的僵硬。
　　-
　　不一会儿，花芜将马寻来，萧野左手托起李成蹊，右手虚虚扶着，将他架上了马背。
　　山路颠簸，并不平顺，花芜将萧野和李成蹊的坐骑缰绳缠到了一起。
　　“会有追兵和其他埋伏吗？”她问。
　　“不会。”
　　“为什么？”
　　花芜看了李成蹊一眼，觉得他现在颠在马背上应该有点难受。
　　萧野却没立即答她。
　　她只好追了上去，和他并排。
　　“我不太明白，李成蹊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才叫周启明起了杀心？”
　　若单单只是一个案子，她或许能想明白，可“鬼军”一事有着太多牵扯，那些朝堂的暗涌波折，她没法一下子全明白。
　　只是她想过，李成蹊若出事，只会给石盘县招来更多的麻烦才是。
　　而这样的麻烦决计不是周启明或是背后那个人所愿见的。
　　周启明狡猾之至，就算是过了自己的辖域才动的手，也该明白，这么做太显眼了吧？
　　官场上的老泥鳅，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吧？
　　“周启明不会想杀害李成蹊，他只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李成蹊安然无恙地回到京都。”
　　然后极尽新科榜眼的才华去渲染此事之蹊跷。
　　最好让皇帝相信这世间真有鬼神之说。
　　皇帝会相信吗？
　　萧野勾起凉薄一笑。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你是说，真正要取李成蹊性命的人不是周启明，或者鬼军头子？”
　　“我觉得，不是。”
　　萧野回头，朝花芜挤了下眼睛。
　　而知道他们此行路线的，除了周启明，那便只剩下……
　　崔淼。
　　花芜已经想到了。
　　只是心中不太愿意相信罢了。
　　到底是庆平十七年之前的故人，这个角色在她心中亦正亦邪，无法清楚定义。
　　虽然通过上次在望山草庐的谈话，她能察觉出崔淼对李植乃至李家的一点揶揄和讥讽。
　　可她全然想不到，崔淼会真的对李成蹊下手。
　　他恨的不是让陈熙年丧命的大渝皇室吗？
　　-
　　他们一路走得慢，日暮之后，才赶到了另一处村镇。
　　萧野下马，扯了李成蹊一下，看他像流沙一样滑下马背。
　　李成蹊的胃垫在马背上，颠了一路，脸色都有点发青。
　　萧野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个碧绿色的瓶子，单手起了瓶盖，对花芜道：“手伸出来。”
　　花芜愣了一下，乖乖伸手。
　　萧野抖了抖瓶身，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子从瓶子里滑出来，仔细去嗅，还有股淡淡的薄荷香。
　　“给他吃了吧。”
　　诶？
　　花芜心里麻了一下。
　　所以萧野一直是有解药的？
　　那李成蹊这一路的颠簸，岂不是凭白受的？

第108章 抱得动你
　　李成蹊摇摇晃晃了一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也不能算作是完完全全的一场梦。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叫他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今年赴京科考是他一意孤行，并没有得到父亲李植的支持。
　　自从那些事之后，李植无意官场，只想在浣州安稳度日。
　　李植甚至曾劝他不要参加科举。
　　京都的漩涡从没有一刻止歇过，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除非死了，或是幸运点，和他一样，成为一颗永远的弃子。
　　而李植觉得，儿子和他一样，有才华有抱负，可就是心不够狠，没法成为那个踩着千万尸身而过的上位者。
　　李成蹊的梦里没有萧野，只有他和南溪雪，他鼓足了勇气才牵起了那双久违的手。
　　他满心欢喜，可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走到了悬崖边。
　　他突然一脚踩空，赶紧放开了手，自己掉了下去。
　　他以为命要没了，可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
　　坚韧而有力。
　　悬崖上趴伏着南溪雪。
　　他的身体在悬崖下不受控制地晃荡，可他看得那么清楚，听得那么清楚。
　　她伤心地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的眼里，也只有那个人。
　　-
　　李成蹊没想到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他。
　　暖黄的烛光将清冷的侧影映在墙上。
　　“接下来的路，是继续同我们一起，还是交由玉翎卫单独护送，你自己选。”
　　李成蹊没想到睁眼的第一瞬会看到萧野。
　　而萧野也没想到，李成蹊是彻彻底底抛弃了君子之风。
　　死乞白赖地跟着他们。
　　只是上路之后，李成蹊才发现，得不到，还得眼睁睁看着，那才是真的苦。
　　花芜一路对他很照顾，萧野也任由着，不争不抢，没有半点怨言。
　　可越是这样，李成蹊越是看得明白。
　　就跟他被下迷药时，做的那个梦一样。
　　那个趴在悬崖边上的女子，眼里心里只有别人。
　　心里最难受的时候，他才明白萧野那日问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走，眼不见为净，还是跟着他们，直到心思麻木，亦或者，幡然醒悟。
　　李成蹊也没急着走，而是强迫自己留了下来。
　　他想，等哪一日心真的麻木了，就会彻底不再执着了吧。
　　现在，他就是想再看看她。
　　而这几日，花芜也发现了萧野的一点反常。
　　像是身上有什么锐利的东西突然被剥掉了一层。
　　投店之后，两个人又到镇上走走逛逛。
　　此时已临近京都，花芜想起王冬之前提过一嘴的当地熏鹅，便带着萧野半夜去了那家祖上三代都在卖熏鹅的铺子，央请他们演示一遍。
　　萧野给了几颗金豆子，大意就是买下了这个祖传的方子。
　　那家人原本不肯，后来看到玉翎卫的信物，得知他们不是同行，便也松了口。
　　不过他们坚决表示示范整个腌制的过程可以，但只做不说，在制作熏鹅的过程中亦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能不能记下，事后做不做得出来这个味道，全靠悟性。
　　花芜没有异议，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煮胚的过程大同小异，就是在鹅肉已经煮熟，但骨头还没熟的时候，及时捞出、晾干。
　　最讲究的是预备熏鹅的锅底，最底下铺的是一层糯米，糯米上方铺了一大面切成段的甘蔗，甘蔗上又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糖粉。
　　锅里不放一点水，将鹅胚放进去，盖上木盖子，要捂严实不漏烟，紧接着用小火焖上一个多时辰。
　　这等待的一个时辰里，花芜和萧野坐在大锅旁，吃着店家自留的半边熏鹅。
　　佐着一点小酒。
　　熏鹅的滋味果然很好，混着糯米、蔗糖、红糖的焦香。
　　萧野左手提着小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啜着。
　　比起品尝熏鹅的美味，他更喜欢就这么坐着，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
　　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到底喜欢这个姑娘什么。
　　一开始是觉得她能断案、聪明。
　　可后来想想，身处大渝风云中心的京都，又处在那样的风眼位置上，那一个个身居旋涡中心的女子难道有不聪明的吗？
　　只是她们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萧野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虽然花芜也战战兢兢，可也难掩身上的随性和烟火气。
　　就像夏夜里的蟋蟀，秋田里的蛙声。
　　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啃着长长的鹅脖子的花芜，如果知道自己正被心上人比做夏夜里的蟋蟀，秋田里的蛙声，应当不会觉得十分荣幸。
　　她抬了抬手肘，碰了碰萧野闲着的右手。
　　“把那个鹅翅膀撕下来给我呗。”
　　萧野笑笑，正要伸手，花芜赶在他之前拉过那盘熏鹅，冲店家道：“帮我把这半边熏鹅剁开了吧。”
　　鹅肉本就韧道，又是用以熏蒸的方式，不用刀剁，并不容易扯下。
　　店家接过，在浮着一层油渍和鹅肉碎末的厚砧板上操作起来。
　　“他们更专业。”
　　花芜看着萧野，啜着鹅脖子骨中间的那条髓，嘿嘿地笑。
　　吃完熏鹅，锅里的那只也能起锅了，放凉之后，店家帮他们打包好，叮嘱了几句路上保存的办法。
　　花芜一一点头记下，带一只现做的，再把方子带回去，大概算是个双重保障了。
　　花芜提起烧鹅就走，到了店外头，那股热热闹闹，蒸腾着，带着甜香的气息忽地散了。
　　她缩了一步，拉住萧野的左手。
　　轻轻靠在他的大臂上。
　　“深秋了，有点凉。”
　　花芜想起往年冬天在宫里巡夜击更的日子，她睡在十几人的大通铺上，屋里的气息纷杂繁复。
　　纵然如此，倒也是暖的。
　　到了上值的时辰，她的裹上好几层棉袄，把自己穿得臃肿不堪，才敢出门。
　　宫里的寒风像钉子，见缝插针。
　　她拉着萧野的手，很快便被他反包住。
　　男人的手真暖啊。
　　她一边带着他的手，一边摇啊晃的。
　　突然滞了一步，萧野回头，正看见她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
　　他问。
　　“这熏鹅很重的，你怎么也不想着帮我拿？”
　　萧野看着她笑。
　　“我帮你拿。”
　　他的左手被她牵着，就伸出右手，要去接她手里的提袋。
　　“算了。”
　　花芜抬起牵着他的手，带起他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你这人又不懂吃食，我怕你照顾不好这只熏鹅。”
　　她嫌弃似的甩开他的左手，两手抱着熏鹅，一跳一跳地往前跑。
　　萧野在原地顿了一瞬，呵笑了一声。
　　追了上去。
　　就在靠近的那一刻，他微微俯身，单手揽起她的膝盖窝，将她抱过头顶。
　　“诶！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快放下！”
　　花芜慌张地护着怀里的熏鹅，既要使劲又不敢完全使劲地推他。
　　“怕什么？就算废了一只手，也抱得动你。”

第109章 无缝可侵
　　花芜瞬间就红了眼眶。
　　什么废了一只手。
　　这么泄气的话她不爱听。
　　也不管这是不是事实。
　　他是玉翎卫头子，庆和宫之主，皇帝最信任的近臣，也是朝野上下最忌惮的权臣。
　　废了一只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或许会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意味着在面临各种埋伏击杀时，他或许会丧失自保的武力。
　　“小雪，你不再欠李家什么了。”
　　萧野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太淡了。
　　淡得让人几乎就要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可花芜却觉得心里像是被闷闷地开了道口子，有什么东西跑了进去。
　　他奋不顾身地去救李成蹊，就是为了让她不再承李家的恩情吗？
　　花芜一边挣扎一边从他双臂间滑落，双手环过他的腰身，低伏在他胸膛上，“那你怎么办？今后会不会有危险？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花芜知道他给自己上了药，这几日，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青草香。
　　“没那么严重，有些撕扯的伤，告诉你又有什么助益？你又不是穆然。”
　　萧野发笑的时候，她能听到他胸膛里轻微的震动。
　　“这路上的大夫医术信不过，我便先涂些暂缓的药膏，两日后就到京了，以穆然的医术，至少能恢复七八分吧，就是七八分也足够了。”
　　萧野看似毫不在意，可花芜知道，就算穆然真有实力能让他恢复七八分，那也一定和之前大有不同了。
　　花芜不太懂武，但也知道，七八分和十分之间，虽然只差了一点点，但也是天壤之别，要不怎么有些江湖人士练一门功夫，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第九层境界，更别提第十层了。
　　“那你刚才还使劲！”花芜嗔怪。
　　还抱她！
　　虽然她也不是很重吧？
　　“是是是，我的错，那既然这事儿你知道了，不如今夜，你帮我沐浴沐发？明日给我喂饭？”
　　花芜皱眉，虽然……但是……
　　是这么回事吗？
　　两人分开，并肩而行，萧野的右臂垮在花芜的肩头，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我帮你提熏鹅？”
　　“不必！”
　　“那你帮我沐浴？”
　　“也……不必吧……”
　　“又不是没帮过。”
　　“萧野！”
　　“小雪。”
　　“嗯？”
　　“小雪。”
　　……
　　-
　　花芜觉得每次外出办案回到庆和宫，都会有新一番的感受。
　　她站在宫门口，仔细瞧了又瞧。
　　这是大渝皇帝宋贤晔还是恭王时候的府邸。
　　民间有传言早先宋贤晔刚坐上皇位的时候，还会偷偷来到庆和宫悼念没能等到他荣登帝位的恭王妃。
　　宋贤晔并非当年呼声较高的夺嫡人选，故而，他和恭王妃当初的结合，也并没有掺杂太多的权谋因素。
　　据说两人是在一场宫宴上结识，因为宋贤晔当时不在储君之选，先帝在为他择妃时，尊从了他自己的意见。
　　是宋贤晔自己挑的叶芷兰。
　　两人没有轰轰烈烈，但也相敬如宾，一直恩爱有加，宋贤晔在恭王期间，仅有这一位正妃，成婚前的两名通房侍婢也在他迎娶恭王妃后被遣散。
　　听闻庆和宫在成为玉翎卫办公之所后，并没有多大的改动。
　　可如今看去，这座两人共同生活过的庆和宫，却显不出一点儿旖旎的意思。
　　李成蹊在庆和宫门前和萧野花芜道了别。
　　他很佩服自己这一路没有退缩，也知道了自己的命是萧野救的，还有萧野救他背后的那层意思。
　　李成蹊不想当君子，可架不住，那个人已经把心给了别人。
　　他原以为花芜接近萧野或是出于被迫，或是出于别的目的。
　　在他眼中，萧野是身有残缺之人，他不希望花芜今后忍受这些苦楚，或是遭受非人的待遇。
　　可这一路，他看到的是他们之间的亲昵和默契。
　　一人打瞌睡，另一个就顺手给递枕头。
　　不用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用给，就那么自然而然的。
　　呵……
　　李成蹊笑自己。
　　自然而然的做派，才真正叫人无缝可侵。
　　当事者都不在乎的事情，他这个旁观者，又何必庸人自扰。
　　这一路，他们一明一暗两条线早已商量好了对策，正好石盘县附近有私贩盐的案件，萧野便欲将白骨填坑案划归到贩盐案中的其中一环。
　　明日进宫，玉翎卫和大理寺自会向圣上禀明“白骨填坑”一案的始末。
　　打石山背面，鬼军的私营固若金汤，未免打草惊蛇，他们无法深入腹地，得不到有力的证据。
　　况且，萧野也不想要有力的证据。
　　他更想要引蛇出洞，让这支私军直接出现在皇帝面前。
　　-
　　花芜回到庆和宫，先是去找王冬，打算把自己辛辛苦苦带回来的熏鹅先给他。
　　可没想到王冬却不在。
　　嘿！花芜纳闷了，迟远来接萧野的时候，她大概问了一嘴，王冬最近有没有出任务。
　　迟远说他正闲着。
　　这会儿，人又跑到哪儿快活去了？
　　于是她只能先将熏鹅放到他房里的茶案上，扯开包袋的一道口子，闻了闻，味道还是极好的。正要离去，犹豫了一下，又转身专门给他留了张字条——
　　“吃独食会大肚子。”
　　聊表劝慰。
　　做完这件事，花芜这才满意地哼着小调，回到了自己的独舍，也不顾上先打扫，直接拉过被子闷头睡了一觉。
　　直到日暮，才被一阵三长两短的拍门声吵醒。
　　意识先于肢体醒了过来，花芜糊里糊涂地“啧”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这暗号，是不是有点晦气？
　　她理了理裹胸，脚步虚浮地去开了门。
　　王冬看见她后，喜悦的表情瞬间改为皱眉。
　　“花芜，你怎么瘦了？”
　　他不舍地抬起两只手，作势要来揽花芜。
　　花芜想起和李成蹊同行的这一路，萧野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可字里行间总能透露出一点隐隐的占有欲。
　　而王冬嘛，在这件事上实在少根筋。
　　她侧身避开，举起手背挡住王冬张开的手腕，“王冬，从今天起，给你个忠告吧。”
　　“什么？”王冬一脸茫然。
　　“别一激动就动手动脚的，身为玉翎卫，还是应该持稳一些，真的，为你好。”
　　花芜一脸诚恳，王冬则是一脸质疑和惆怅。
　　他心里有情绪了。
　　怎么才隔了一个多月，这个小太监就多了这么多规矩，不能吃独食，又不能动手动脚？
　　嘿！谁动手动脚了？
　　还不是因为关系好的！
　　王冬偏还就不信了，他的个头比花芜高出那么一点。
　　展臂一勾，将花芜的脑袋脖子挎在臂弯里，“你小子，跟九千岁多办了几趟公差，就要跟你亲哥哥翻脸不认人了？”
　　“诶！等等等……”
　　王冬还想教训他势利眼，翻脸无情呢，蓦地觉得背后腾起一股寒意。
　　怎么的，这都还没立冬呢，为何这般凉飕飕的呢？
　　总觉得背后有什么……
　　王冬茫茫然转身，花芜刚说过的那句话忽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身为玉翎卫，还是应该持稳一些，真的，为你好。”
　　王冬瞬间缩回了手，像是瞬间脱了力般沉沉垂在身侧，“九千岁，迟远师兄。”
　　他的声音虽没半点磕磕巴巴，却也因为太过镇定而让人听出了一抹慌张。
　　“嗯。”
　　萧野大步向前，像是带着强大的威压，扑向二人，王冬双腿不受控制地退开几步。
　　萧野靠近花芜，温声说了句：“随我进宫。”
　　嗯？
　　花芜有些不解，玉翎卫办案，除非是十万火急的案子，圣上会在第一时间召见，否则回京的第一日都是整理卷宗，第二日一早，才进宫面圣。
　　怎么这一次规矩改了？
　　萧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附在她耳畔低声道：“宫里发生了别的案子。”

第110章 宫中新案
　　南书房的兽首炉里，漫出袅袅青烟。
　　曹德行将他们迎进来后，便一直垂立在门边，没有上回的热络，一向见风使舵的大太监，此时面上无风，表情略显严肃。
　　萧野和花芜一路踏着夜幕而来，到了乾清宫，进了南书房，两盏连枝灯，却将一室燃得亮如白昼。
　　龙涎香的味道霸道地，几乎要沁入人的肌骨当中。
　　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些人。
　　花芜竟然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生生忍住了鼻尖的痒意。
　　“野之，来了。”
　　“大家。”
　　曹德行这才动了动，赶忙搬了张垫着锦黄缎面软垫的四方凳过来。
　　花芜只觉得他的表现，并不像行事有差或是心不在焉，反而有种刻意扮愚之感。
　　就像是当下的情境，或是皇帝要谈的话题，需要他以这种精神面貌来配合呈现罢了。
　　花芜不禁感慨，都说伴君如伴虎，在帝王身边的人没有自己的喜怒。
　　皇帝高兴则是晴，皇帝不开心则是雨。
　　曹德行的这番表现，正是因为皇帝此时亦不复之前神采，脸上露着几分疲色。
　　南书房中只有这寥寥几人，宋贤晔神情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这么急着召你，是因为宫里出了一件怪事。”
　　皇帝微弓着背，收着下颌，忽地眼皮一抬，“野之，这件事朕只能相信你。”
　　龙涎香的气息在空阔的书房中，将每个人紧紧裹挟，如同身处暖室中却又披着狐裘，叫人直冒虚汗。
　　宋贤晔像是疲惫却仍然狠厉的兽王，睥睨着一切，质疑着一切，孤独桀骜地守着自己的江山，不容许他人有半分染指。
　　他的眼徐徐移向浮烟兽首，十指交叠在腹前，“是桂月宫里的事。”
　　桂月宫乃谭皇后寝宫，谭皇后身后有谭家军，她并非没有权势倚仗的后宫之主，在嫡子成为储君之前，谭皇后尚且能同皇帝宋贤晔分庭礼抗，可见其势力一斑。
　　只是宋承奕入主东宫之后，谭皇后也有心礼敬皇帝，抬举太子，于是便散掉了手中的不少权利。
　　其中有一部分交还给了皇帝，还有一部分转移到了太子手里。
　　然而，纵便如此，谭皇后也绝非等闲之辈。
　　帝后早年因为惠贵妃之故，有所嫌隙，可自打大渝立储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这些年，每逢初一十五，皇帝还是会意思性地到桂月宫中小坐，就是不会留着过夜罢了。
　　而今年，皇后娘娘也会亲自到御书房中给皇帝送羹汤，当然，这羹汤只能由御膳房烹制，再由皇后亲自陪着，送过来罢了。
　　但这样的体面，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状态。
　　而今，桂月宫那里能出什么事？
　　花芜在心里打了个疑问。
　　“余御医呢？”皇帝问。
　　“在外头候着呢。”曹德行这次倒是答得快，脸上露出几分戚色。
　　“快叫进来吧，看座。”
　　“是，大家。”
　　余成德已过花甲之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余爱卿，你同野之说说吧，朕有些乏了。”
　　“臣遵旨。”余成德落座后看向萧野，知道这个案子大概要由玉翎卫接手了。
　　“半个月前，谭皇后忽然派了贴身大姑姑秘密传老臣到桂月宫看诊。”
　　帝后每月都有专门的御医给请平安脉，能被安排去请平安脉的御医，都是主子极其信得过之人，而桂月宫一向是由薛御医负责，皇后突传院首余成德问诊，确有几分古怪。
　　“得皇后秘密传唤后，老臣为谨慎起见，先是以考核为由，收走了几位御医的问诊簿，这其中便有薛御医每个月为皇后请平安脉的诊断记录，老臣详细翻阅近一年记录，从字里行间中，并无看出不妥。”
　　“桂月宫里每个月都请平安脉，薛御医又和谭家有些沾亲带故，应当不会误诊才是。再者，皇后娘娘身子康健，偶有微恙，亦是通过食疗居多，薛御医开过的那些记录在案的方子，老臣仔细参详，按照所载之病征，老臣自问，约莫也会开出类似的药方。”
　　“只不过每个大夫擅长和喜用的药材不尽相同，这就好比一辆马车陷在泥地里，在前头拉跟在后面推的道理一样，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对症的，而薛御医方子的药理和剂量，以老臣行医五十载之经验来看，亦无不妥之处。”
　　“熟知皇后近一年的诊疗记录后，老臣去了一趟桂月宫，单是‘望闻问切’的第一步，老臣便察觉出了皇后娘娘凤体欠安。”
　　“皇后娘娘真凤之躯，老臣还记得在今年的上元节的宫宴中，皇后仍是天庭饱满，两颊有光，可半个月前老臣远远望了一眼，却见其面色灰暗，无光泽，两颊生斑，显得疲劳、憔悴。近看，则是眼睛亦有发黄之症状，而面部与颈部交接处，甚至隐隐有蜘蛛痣浮现。”
　　说到这里，余成德语气变得略显虚浮，两只眼睛不再直视前方，像是被忧虑重压了一下，低垂着看向下方。
　　一直闭目养神，安坐于紫檀木圈椅中的皇帝听到这里，也微睁开眼，交叠在腹上的两手拇指立起来，在空中快速打圈缠绕。
　　萧野两手搭在双膝上，认真听着，“余御医，您的意思是？”
　　“此乃中毒之症。”余成德斩钉截铁道，“只不过，这种毒很稀奇。”
　　余成德不知该作何解，行医近五十年，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毒。
　　他解释道：“薛御医的问诊记录没有问题，老臣看诊后，也问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和身边的宫人都表示，这些病征是在一个月前开始陆续出现的。可老臣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皇后体内的奇毒并非一日而就，而是日积月累，而毒素在躯体中蛰伏该有半年至一年之久。”
　　“而此毒隐秘而霸道，在潜伏期丝毫没有表征，却在积累了一定的量后，忽然爆发。有句话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后娘娘所中之毒，也可以倒过来说，毒来如埋丝，毒发如山倒。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南书房中有一瞬的沉默。
　　花芜这才明白为何见人便笑的人精曹德行，此番为何要端得这般凝肃。
　　曹德行的一言一行、所有表现，都是在衬托皇帝的心情。
　　可如今的大渝帝后，并没有那般和美恩爱，皇后疑似被人下毒，皇帝为何会愁成这副模样？
　　“可知毒是怎么下的？”萧野问。
　　花芜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
　　有人对皇后下毒，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大渝宫中。
　　皇后是太子嫡母，背后又有整个谭家军撑腰，在深宫之中，尚有势力，都说虎死不煞威，何况谭皇后还是一只活凤。
　　在桂月宫中尚且中招，皇帝又怎会心安？
　　看来这大渝皇宫，并不足够牢固可靠。
　　这才是皇帝真正担心的问题。
　　今日有人对皇后下毒，那么明日呢，会不会有人把手伸到了乾清宫里来？
　　“暂时查了尚食局的饮食，还有太医院开过的方子，这二者都没问题。”余成德道。
　　这便是他暗中调查半个月的结果。
　　可也只有尚食局和太医院，是他力所能及的领域。
　　其余的，就该由玉翎卫接手了。
　　萧野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皇帝，“大家，此时若去桂月宫，是否……？”
　　是否于理不合？
　　皇帝依旧半躺靠在椅背上，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和额头用力往外扩，拉长了五官，“走吧。”

第111章 金炉添香
　　乾清宫到桂月宫的距离并不远。
　　可这一路走来，却显得格外清冷。
　　这条寂静的宫道在月光下泛着一片厚厚的积层，是温润浑厚的暗光，而非日日打磨的滑光。
　　萧野和花芜是在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入的宫。
　　而此时，走在如此阴凉的宫道上，青石板砖的寒意像是尖锥一样，从脚底心往身体里刺。
　　日暮的时候，金秋的艳阳晒得人脊背发汗，到了南书房后，一室的龙涎香又熏得人一身暖，这会儿，子夜的寒风翻脸无情，钻得花芜全身绷紧。
　　曹德行在最前侧方为帝王掌灯，萧野随行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落后一步，在暗中握住了花芜的手。
　　凉得跟夏日的井水似的。
　　萧野皱眉。
　　宫道幽暗，只有曹德行手里的一盏灯为引，而此时气氛凝肃，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萧野今日入宫，穿了一件宽袖，正好将花芜的窄袖包在里头。
　　直到转角瞥见桂月宫，宫前的那一盏琉璃灯漏出的清辉落在他们身上，萧野才不动声色地松了手。
　　花芜垂下微有热意的脸颊，将被捂热的手握在一起，仿佛如此一来就能将他带来的手温锁住一样。
　　琉璃灯盏下，皇帝止步不前，侧身道：“今日非初一十五，朕就不进去了。”
　　宋贤晔沉吟了一瞬，“野之，朕！真的只能相信你了。”
　　“野之明白。”
　　萧野恭敬地目送曹德行手里的灯笼将大渝皇帝越送越远。
　　曹德行：“大家，是去虞美人那吗？”
　　皇帝：“不去了，去长乐宫。”
　　来的步伐那般沉重，离去时却是迫切而轻快的。
　　长乐宫乃是惠贵妃的居所。
　　花芜心念百转，惠贵妃杨氏，九皇子魏王之生母，在宋贤晔登位时和谭皇后一同入的宫，也是谭皇后入主后宫之后，斗了二十余年的死对头。
　　花芜想不明白，一对夫妻，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还要以是否初一十五来决定是否见面。
　　只因为他们身处皇室，到处都是利益算计，实在可悲。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浓浓夜色里，桂月宫的宫门才缓缓打开。
　　桂月宫的宫人见到萧野，竟也没有半分意外，大姑姑苏禾亲自到了宫门口，礼数周全地将这位玉翎卫掌印迎了上去。
　　“皇后可歇下了？”萧野问。
　　“等着九千岁呢。”
　　苏禾抬眼，认真看了萧野一眼，目光再落下的时候，眼尾微漾。
　　苏禾是皇后身边最贴心的人，她是谭家的表亲，打小被送到皇后身边教导培养，如今不负众望，果然成了谭皇后的左膀右臂。
　　谁人敢说她不是这大渝后宫中的第二主子，平日里手底下不知使唤着多少人，如今见着大渝第一权臣，也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还有几分低眉顺眼。
　　花芜从未到过桂月宫。
　　巡夜太监是低贱的活计，到不了大渝皇宫的核心地带。
　　想象中的皇后寝宫应当是富丽堂皇才是，可无论是从外观上来看，还是走进去看到的第一眼，花芜都只有一种感受。
　　那便是冷清。
　　想起帝后这些年的龃龉，她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何此处要被称作“桂月宫”。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概便是那样的孤独吧。
　　花芜走到最后头，心里头念着那句诗，不知为何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萧野。
　　在外办案的时候，花芜和他相处随性而自然，自然到令她暂时淡忘了两人之间那些无形的枷锁。
　　而如今回了京都，更是在大渝皇宫之中，连捂个手都偷偷摸摸，紧张到让她脸红。
　　花芜心中喟叹不已。
　　还同情别人的感情做什么呢？
　　她和萧野之间，也不会容易。
　　走在前头的那个人似有所感，忽地顿住，转过身来，正好接上她的眸光。
　　“苏禾姑姑。”
　　“九千岁有何吩咐？”
　　听闻萧野开口，苏禾立即止了脚步。
　　“夜凉了，我这玉翎卫的小伙计身子骨薄，烦请姑姑遣人帮她加件外披。”
　　萧野冷情冷脸地说完，随即大步走进桂月宫正殿。
　　也让这份关切没有透出任何可疑。
　　正殿里，谭皇后半卧在东面的美人榻上，见到来人，没有任何动作。
　　“是野之来了？”
　　“皇后娘娘。”
　　那声音虚幻缥缈，隔着一层碧纱橱传过来，亦如袅袅轻烟。
　　若非萧野应答，花芜简直难以判断那声音便是由那美人榻上的人影所发。
　　余御医说谭皇后病入膏肓，犹如山倒，当真无误。
　　谭皇后一向鲜少在宫中走动，自太子入主东宫后，更是将自己限在桂月宫中。
　　他的丈夫是大渝天下现在的主人，她的儿子是整个大渝未来的主人。
　　可她，却也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因为碧纱橱的缘故，花芜并没有看清谭皇后的样貌。
　　只记得听人说起过，谭皇后乃是谭氏一族这百年中出过的最出色的人物，无论样貌还是才情，皆是一等。
　　还有人说谭皇后像极了她的表姐叶芷兰，也就是宋贤晔身为恭王时期的发妻。
　　花芜原本还想一睹凤颜，从谭皇后的神采中推断推断出庆和宫曾经的女主人是何等人物。
　　可今日，谭皇后似乎并没有直接面见他们的意思。
　　只是花芜私自推测，谭皇后同恭王妃应当是不像的吧。
　　否则以宋贤晔对叶芷兰的深情，倘若谭皇后身上有叶芷兰的影子，皇帝又何以会对谭皇后是这般态度？
　　“你回来，本宫便能安心睡一觉了，有事尽管吩咐苏禾。”
　　“主子安心，苏禾定当全力配合。”
　　萧野面无表情地简单行了一礼，“萧野必当全力以赴。”
　　谭皇后似是点了点头，在碧纱橱后由宫人扶起，转身离开。
　　花芜真正体会了一阵什么叫做气若游丝。
　　可就在谭皇后即将隐入屏风的那一霎，那个飘摇的人影一顿，又有一份铿锵坚定的声音传来——
　　“野之，你知道本宫的，只要东宫安定，本宫什么都可以不争，可若是有人要把手伸到东宫和桂月宫里，本宫也必然不会心慈手软。”
　　前后判若两人。
　　若非屏风后还能隐隐透出虚浮孱弱的人影，花芜简直要以为谭皇后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桂月宫里燃着玉兔望月形的白瓷香炉，一股清甜怡人、香而不腻的木梨香味，让里头的人和物都沁入其中。
　　这种香气不像龙涎香那样霸道。
　　在玉兔望月造型的香炉中腾升而起，反而多了几分孤冷和超脱气质。
　　花芜心里“啧”了一声，明明同在大渝宫中，可在核心和外围当差，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通铺里无论春夏秋冬，总是腌着一股繁复的“人味儿”。
　　而这些大宫女大太监，天天在这般宽敞飘香的地方干活，简直是太过舒适。
　　难怪就算非得像曹德行一样，不配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总是有人挤破了头想着要上位。
　　嗐！
　　也就自己，心无大物，这袭人香味儿在她周遭多搁一会儿，她都要觉得头晕。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擦而过。
　　花芜回神，这才发现萧野也正盯着熏炉。
　　余御医查过，桂月宫里的饮食和用药都没出现问题，那么还有哪个地方容易侵蚀人体？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
　　焚香可通过呼吸、皮肤、经络穴位作用于人的五脏六腑。
　　花芜想到这里，眼神随着熏烟一抬，萧野也恰恰正回眸看她。

第112章 把命给你
　　“这……”
　　苏禾面对萧野的疑问，眉头深深皱起，表情有一瞬的变化。
　　而花芜看得清楚，这种情绪的变化并非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出自关切和惶惑。
　　“桂月宫里一直用的是鹅梨帐中香。用木梨、檀香、沉香所配置，余太医之前也有提醒，只是……”
　　苏禾干脆来到玉兔望月白瓷香炉前，将香炉盖子揭开，倒扣在案上，让里头的香块坦然露在萧野面前。
　　“不瞒九千岁，苏禾自小跟在谭皇后身边，一家老小的命都是皇后娘娘给的，娘娘出身高贵，一直对香料很讲究，苏禾在跟了娘娘之后，特意学了一手调香之术，而这鹅梨帐中香，自打苏禾学成，便亲自为娘娘调制了十余年。”
　　萧野和花芜恍然。
　　难怪苏禾适才大方承认，余成德在调查此事时，也曾对桂月宫的熏香有所怀疑。
　　只是这香是由谭皇后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大宫女的所调制，并且，出事后，无论是谭皇后还是苏禾，必定也对此事有过一番调查和自证。
　　结果定然亦是毫无所获，而余成德亦是为了不搅乱这一池春水，力求明哲保身，才刻意没有在御前向萧野事先提及此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过是个大夫，实在不必在这趟浑水中趟得过深。
　　“这木梨、檀香、沉香原料取自宫中，皆有造册登记，而苏禾在制香过程中都有另两名宫女陪伴兼打下手，皇后娘娘乐见苏禾制香，时不时的也会来看一眼，苏禾对皇后娘娘，绝无二心。”
　　苏禾说这话时底气十足，不卑不亢，大宫女的风范派头十足。
　　“那是自然。”萧野自然也明白这其中干系，在余成德的疑惑之后，苏禾必然要先洗脱嫌疑，才有可能继续留在桂月宫，并被皇后指定全力配合玉翎卫的调查。
　　“谭皇后如今是否已换了卧寝？”萧野接着问。
　　“的确，自余御医查出皇后凤体欠安，桂月宫上下无不小心谨慎，娘娘更换寝宫一事，由苏禾全权打理，不敢再让娘娘凤体生虞。”
　　苏禾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楚，受到一时质疑之后，心中仍是波澜不兴，待人接物仍和之前一样，没有一丝不妥。
　　花芜不禁感慨，真想不到，在尔虞我诈，暗流汹涌的大渝后宫中，谭皇后和苏禾大姑姑竟会有这般深厚的情谊。
　　谭皇后不仅没有怀疑苏禾，还将此事全权交予她办理，委实可见她对身边这个大宫女信赖之笃，倚仗之深。
　　她和留香明明年纪相仿，行事却更加沉稳，甚至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老重。
　　“那么，谭皇后之前的卧寝应当还保持着原样吧？”萧野扫过这一间正殿，谭皇后近些年为了东宫之位稳固，一向深居简出。
　　这一年的外出不过是配合皇帝出席宫宴、祭祀，和到御书房和南书房里给皇帝例行送羹汤罢了。
　　正厅里，不仅有谭皇后一人，一应宫人也皆有在此活动的机会，可中毒的只有谭皇后一人，可见，那有毒之物大概率并不在这正厅之中。
　　而是在密闭的，大多数时候仅有皇后一人的卧寝之中。
　　这也是皇后为何独独更换卧寝的原因。
　　“之前的卧寝已被封锁，每个时段皆有两名信得过的宫人同时看守。”
　　苏禾做事滴水不漏，皇后的卧寝不仅被上了锁，每个时段还必须两名信得过的宫人同时看守。
　　可见兹事体大。
　　谭皇后对之慎之又慎。
　　“半个月前，因着九千岁在外办案，桂月宫才封锁了卧寝，如今正等着九千岁一探究竟。”
　　苏禾引了个“请”的手势，萧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行去。
　　花芜原本也要跟上，可提步的那一瞬，赫然发现那被揭开的玉兔望月白瓷炉忘了被阖上。
　　花芜探了一眼，只见里头的香块大口大口地往外冒着熏烟，一点儿节制也没有的模样。
　　那香甜的芬芳直冲花芜天灵盖儿，有种沉溺的晕眩感。
　　花芜眉头一拧，拎起兔头和那半个月亮，落到那另一半兔身和半个月亮上。
　　一声清澈的扣响，严丝合缝，完美。
　　那一大口香烟忽地被闷了一下，又从兔头上的兔耳里抽出两条丝线，溜溜地冒着。
　　可就在手指离开的那一瞬，花芜心头“咯噔”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花芜迟疑了一瞬，再次将玉兔望月的炉盖拎起。
　　啧！这手感，这重量，不对啊。
　　玉兔望月的白瓷清透光亮，算起来大约是个胎薄。
　　可拿起来怎么是这样的重量？
　　这玉兔总不可能是实心的吧？
　　没这个道理。
　　花芜眯眼，将炉盖小心翼翼地倒扣在案上，就着并不明亮的烛光，在兔儿冒烟的地方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这只玉兔看来伙食不错啊，是只肥兔子。
　　花芜心里咂摸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花芜重新将炉盖盖好，转身追上萧野和苏禾。
　　谭皇后原先的卧寝果然守得牢靠，看守的一名宫女一名太监，此时仍抖擞着精神，无丝毫怠色。
　　见到苏禾姑姑带了九千岁过来，一边快步迎了上来，一边偷偷松了口气。
　　萧野在卧寝里仔细勘察了一遍，斜眼间却发现花芜精神头并不集中，有几分敷衍。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是萧野的结论。
　　苏禾闻言，微不可查地小抿了下双唇。
　　在此之前，她和谭皇后的几名心腹早已在这间卧寝中，小心翼翼地翻找了百遍，同样是一无所获。
　　只是宫里人素来惧畏这“活煞”的名声，将玉翎卫和九千岁看得如神祇一般无所不能。
　　此时一句简简单单的“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着实叫人有些失望。
　　苏禾也只能安慰自己，不必急于一时。
　　萧野在外劳碌多日，甫一回京便得皇帝暗中宣召，一时看不出什么，倒也不难理解。
　　更别提玉翎卫只忠于帝王，或许他当真看出了什么，却不愿在桂月宫的宫人面前言之过早、言之过多。
　　苏禾按捺下心中的焦虑。
　　心道：反正这件事，已由皇帝亲自向玉翎卫开了个头，就必然会有一个结果。
　　“对方必定狡猾之至，还请九千岁还桂月宫一个公道。”
　　“嗯。”
　　萧野淡淡应了声，让人一时辨不出究竟是疏离还是严谨。
　　夜已深沉，萧野此番进宫是得皇帝密召，再过一个半时辰，天就要亮了，届时萧野又要重新入宫觐见皇帝。
　　也不宜再将人留着。
　　苏禾恭恭敬敬地将萧野送离了桂月宫。
　　就在萧野步下台阶的时候，苏禾重重咬了下唇，追了上来，“咚”的一声脆响，跪在萧野面前。
　　花芜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却见这位大渝后宫的第二主子，那双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波澜微漾。
　　苏禾抓住了萧野的下摆，神情恳切，“请九千岁救救娘娘，这些年娘娘与世无争，已是被那边压了一头，如今难道要连命都搭上吗？娘娘她，她真的好苦啊！还请九千岁帮桂月宫这一次。”
　　“苏禾，苏禾，愿意把命送给九千岁。”
　　花芜心里一跳。
　　哟，王冬说过什么来着？
　　这一幕竟还让她赶上了。

第113章 那么坦荡
　　萧野每次秘密进宫，出宫的时候都会走过这条夹道。
　　长长的夹道两旁筑着三丈高的宫墙。
　　寂静而幽深。
　　萧野在前方走，花芜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从桂月宫里带出来的鹅梨帐中香，在冷清的夜风中一点点散去。
　　可花芜知道，宫里带出来的味道，只会变淡，却是无法全数散尽，就算是将衣服换下浣洗后再穿上，仍会有一股余韵。
　　这熏香的气质也同大渝皇室一样，霸道，且无孔不入。
　　月光照在高耸的宫墙上，花芜盯着萧野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或许是……
　　他的身架子真好看，就连后脑勺都透着无限风华。
　　正这么想着，那颗透着无限风华的后脑勺忽地转过一点弧度。
　　花芜眼神也没闪避，就等着萧野转过来。
　　萧野也不急，就这么偏着头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上前的意思，这才掉转了鞋尖。
　　幽静深远的夹道里，只有一前一后两个人。
　　一点点风动和气息的变化都会被无限放大，叫人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黯哑的嗓音，慵懒而有神，宛若深山里的溪流，让花芜心神荡漾。
　　嘿！
　　盯着人的后脑勺看还能被发现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盯着你后脑勺看了？”
　　花芜心虚，却丝毫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心虚。
　　萧野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看她看得更仔细了，温暖的气息喷在她的鼻尖，“你没看吗？”
　　“看了呀！”花芜浅浅吐纳，“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一前一后，卑职不是看着九千岁的后脑勺，还能看着哪儿呀。”
　　卑职？
　　萧野失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更快速地往马车候着的地方行去。
　　花芜阔步跟上。
　　刚掀帘上了马车，手腕就被人握住，往里头一带。
　　她沉沉地跌撞在萧野怀里。
　　“发现了什么？”
　　他声音低沉，一点一点地敲在她的耳垂上。
　　“你怎么知道？”
　　萧野捏起她的指节，像是要将自己手掌的温度摁进她的身体里。
　　“在卧寝里，你三心二意的样子，不像是怠工，倒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噢……”花芜靠在他怀里微微抬头，鼻尖险些抵上他的下颌，“那你想知道吗？”
　　萧野掐了一下她腰间的痒痒肉，“玉翎卫守则都忘了吗？是不是该叫迟远把你们这些新兵再回炉重造一次。”
　　玉翎卫里头，也就她一个人敢这么跟活煞九千岁说话。
　　“回炉能不能重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桂月宫里的那个玉兔望月，造得有些蹊跷。”
　　“果然还是熏香？”
　　“是呢。”
　　花芜语调有些怪，像是藏着几分揶揄。
　　但也不能算作是真藏，若是真心藏着，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让萧野听出来。
　　“吃味了？”
　　萧野鼓了鼓腮帮子，心里竟然有点窃喜，还以为她会没反应呢。
　　“吃什么味儿？鹅梨帐中香？”花芜调侃，“这香的名字还怪好听呢，颇有意趣，想这苏禾大姑姑也是个妙人儿，办事井井有条，说话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啊，会调香，知情知趣。”
　　知情知趣？
　　萧野偏头，薄唇蹭在她的面颊上，“到底想说什么，大胆说出来，别声东击西。”
　　“我哪儿有胆啊，胆子再大，也不及人家要把命给你呢。”
　　这句真是够阴阳怪气了，萧野忍俊不禁，“还真把我当成阎王了？什么人要送命来，我都得收着么？敢情庆和宫还是阴曹地府了？”
　　花芜不服，“话又不是我说的，我怎么知道那人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说的命，其实给的不就是人么！
　　有什么大恩大德，需要把自己的命送出去呢，况且还是皇后身边的人，若非过错，玉翎卫又怎会要她的命。
　　说得壮烈，其实就是含蓄地把自己给送给了萧野。
　　就是不知，这个提议，是她自己胆儿大给自己谋的前程，还是由谭皇后首肯的呢？
　　还就真如王冬之前告诉她的，这大渝京都里，不知有多少人想爬九千岁的床。
　　这些宫里的掌事女官，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手底下又有人使唤，待遇不知比最底层的那些人好了多少倍，竟也都是这样的想法。
　　啧！
　　萧野在她们眼里，还都是个不完全人呢，就这么抢手啦。
　　花芜心里滋味纷杂。
　　可转念一想，又开始怀疑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个是真心喜欢他的呢？
　　就连自己，一开始，也是藏了别的心思。
　　就像月兔望月薰炉的那只肥兔子，看着玲珑剔透，实则包藏祸心。
　　萧野两手抓着她的，环着她的身体，搭在她的小腹上。
　　语气严肃刻板，威严之中还带着一点……需要仔细咂摸才能尝出味道的温柔。
　　“难道别人想送，我就得照单全收、来者不拒么？送得不合心意，要来做什么？当我庆和宫，玉翎卫是好相与的地方？”
　　花芜知道萧野用了巧思，苏禾的话明明是对着他一人说的，他却刻意用庆和宫跟玉翎卫来接招。
　　就是想跟苏禾撇清关系。
　　花芜也不计较，只要萧野有办法应付就行。
　　父亲南斗山那一生就只有母亲一个女人，那时候，当京都的各大世家都在忙着嫡庶之斗时，她和弟弟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最苦恼的事便是如何应付课业的考核。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过要同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的想法。
　　即便是如今她和萧野的关系仍然充满阻力。
　　“我想要谁，你最清楚。”
　　萧野左手小臂忽地一收，两手原本只是松松放着，如今改为交叠之势，瞬间将花芜圈得更紧。
　　他咬她的耳廓，用了点力。
　　像是心诚地盖戳。
　　花芜没有抓着这点不放，别人要对萧野有什么想法，那是别人的事情，她不可能一个个去扼杀。
　　只是她有点意外自己态度的转变。
　　第一次在宫里遇见留香的时候，她甚至还担心过萧野顺手丢给她的流苏坠子，会让留香起了疑心。
　　那还是个和萧野私下定过情的人呢！
　　想起那时候，自己心里坦荡荡的，如今却觉得别扭。
　　花芜的思路有那么一瞬的阻滞。
　　坦荡吗？
　　或许……那时候也没那么坦荡吧。
　　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别人单方面的一个表示就心中吃味，酸溜溜的。
　　她不想让这份心情影响了自己，“那我就告诉你了啊，玉兔望月的那只肥兔子的肚子里，暗藏玄机，里头多了一块东西。兔耳上的那两个小孔太小，而那块东西像是粘在了里面，提起落下的时候并不会晃动，所以才没被人察觉。”
　　“不过说也奇怪，那个炉盖我仔细看过了，除了兔耳上的两个出气小孔，便是熏烟入口的一层密密麻麻的进气小洞，而那块东西又是怎么放进去并且粘在上面的？”
　　萧野轻笑，拉过她的手，拿她的指背在自己的下颌上轻轻摩挲。
　　“小雪，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烛燃烧时，蜡液如泪，落下后又会重新变冷变硬，假若那块毒药能够被融化，随后通过足够细的漏斗，一点一点的注入其中呢？宫中所用的熏香多为香饼和香丸，需要慢火炙干成形，下毒之人是否可以像等待蜡液凝固一样，先将香液注入兔子里，再慢慢阴干炙干呢。”
　　“肥兔子。”
　　“嗯，肥兔子。”
　　花芜凝眉，“可这样的话，也太费功夫了，下毒之人断然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在桂月宫的正殿里完成这件事。”
　　“是啊，所以那个玉兔望月炉应该不是个孤品，或者，至少该有两个炉盖。”
　　花芜双眼蓦地一亮。

第114章 平平日常
　　有两个炉盖，可以随时调换。
　　也就有了可操作的可能，那就好办多了。
　　“所以要完成这件事，必须还得是桂月宫里的人做的手脚，否则绝无可能有机会接触那只肥兔子，只是那人断不可能在桂月宫的正殿里，完成如此繁琐的活计。若有两个炉盖，那个下毒之人便能够收着其中一个，慢慢加工，并在此过程中，不断地进行置换。”
　　萧野：“必然如此。”
　　花芜：“还有一点很奇怪……”
　　花芜仔细回忆着苏禾的脸色和神采，在桂月宫的清晖下，她脸色红润，双眼清澈澄明，一点儿也不像中毒的模样。
　　那熏香放在正殿里，每日进出的人那么多，就算是毒发需要一定的积累，那么例如苏禾这样的贴身宫女，大部分时间是跟在谭皇后左右的。
　　并且，余御医都说了，谭皇后体内的积毒有半年之久。
　　既然如此……
　　花芜抬眸，“将毒混入熏香当中，蔓延的是整间正殿，可为何中毒的却只有谭皇后一人？”
　　“小雪，打石山木屋里的那三本书中，难道没有提过这世间有一种毒，名为‘鸳鸯’？”
　　在梅林镇打石山的时候，他的确在花芜的房间里，看到了她之前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三本奇书。
　　当时，他浅浅翻了一眼《杂谈》，刚好看的那一页便是一种名为“鸳鸯”之毒。
　　鸳鸯毒，顾名思义，毒有两种，分为一雄一雌，单单接触其中一种，并不会引发身体异样，只有同时，或是先后接触了雌雄两种毒药，才会引发中毒之症。
　　花芜自然记得，只是这“鸳鸯毒”是无名老道《杂谈》中的内容，记录的是乡野、是江湖中事，而余御医行医五十载，医术精湛，通晓毒理，却并未提及“鸳鸯毒”一事，故而花芜也没往那方面去想。
　　可如今被萧野一点，却觉得大有可能。
　　“所以桂月宫正殿中所置的毒，只是鸳鸯毒总的其中一种，这毒传得广，接触的人多，故而，必然还有另外一种毒药，在桂月宫中，只有谭皇后一人能够接触得到。”
　　因为想通了这一关节，花芜一激动，拉过萧野环住她的手，晃了那么一下。
　　萧野闷闷地嘶了一声，“嗯，真聪明。”
　　花芜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异样，直接叠起萧野的宽袖，“你回来之后找穆然师兄看了吗？上药处理了吗？怎么说？”
　　宽袖被堆到最高处，花芜看到萧野的右大臂上涂着一层黑色的、早已凝固膏药。
　　薄薄的一层药膏依旧难掩他臂上饱满且轮廓分明的肌理，花芜皱眉，怎么就使不上力了呢！
　　“看过了，你放心，穆然仔细检查过，说没什么大碍，不会影响正常生活，想做什么都行。”
　　最后那几个字，萧野语气轻浮，眉眼对着她微挑，故意没个正经模样。
　　可花芜知道，这不过是他所使的混淆视听的花招。
　　对于大渝第一权臣而言，所谓正常的生活占的只是极其细微的一部分，在这场暗流漩涡中，远远不是过好生活就可以的。
　　他需要自保，甚至需要残忍的杀戮。
　　废了一只右臂，绝不会是他所说的那般轻巧。
　　再者，大渝朝野瞬息万变，这场点在桂月宫的明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蔓延整个大渝后宫，甚至整个京都朝野。
　　正是厮杀的时候。
　　就算如今他是御前第一红人，风光无限，可也难保一个不小心，就会在今后的漩涡斗争中被绞得粉碎。
　　花芜看着他的伤臂，心中多了几分柔软。
　　一只手，与他而言，或许就是一条命。
　　突然想起他那时说的那一句“小雪，你不再欠李家什么了。”
　　那时只以为他是要替自己还那一份恩情，之后便是要她断了同李家、同李成蹊的联系。
　　可今日再想起来，却能解读出另外一番含义。
　　萧野从小浸淫皇权漩涡，自然懂得每一步的干系牵扯。
　　他也知道，她想为父亲翻案。
　　从她离开梅林镇的那一刻起，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后来进宫当太监，入选玉翎卫，甚至刻意接近萧野，都是在为这件事铺路。
　　可当年的那个冤案实在牵扯太深，倘若真的让她掀起波澜，自然会顺带揭起另一片血雨腥风。
　　而在当年那场冤案中存活下来的李植，一直明哲保身的李植，远在东南浣州的李植，再也无心朝堂的李植……
　　甚至是救了她一命的李植……
　　真的能够置身事外吗？
　　难道不会受到牵扯吗？
　　不可能的。
　　花芜恍然大悟。
　　“小雪，你不再欠李家什么了。”
　　另一层意思应当就是：“小雪，放手去做！”
　　谁也不必顾忌！
　　所以他用一条手臂，是为了帮她斩断这一切？
　　难道他是在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表明对她的支持吗？
　　那么皇帝呢？
　　他会支持皇帝揭开那桩陈年旧案吗？
　　-
　　花芜想得有些出神，就连马车停顿了良久都未曾发觉。
　　“怎么，想跟我回紫来阁？”
　　萧野故意拿失力的右手拖着她的。
　　回紫来阁么？
　　花芜有一瞬的恍惚，萧野的眼中满是缱绻，像是要把人卷进去。
　　就在她认真犹豫的时候，萧野缓缓托起她的手背，俯首用唇啄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我可真不是什么吃人的阎王，噢，好像不是阎王，你们私底下是怎么称呼来着？”萧野眉目一转，像是在花芜身上剜了一道。
　　自然，那道剜约莫剜的也只是她身上的衣服。
　　“活煞？”
　　花芜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活煞？
　　自打进宫以来，她所听到的都是对于这两个字的传言。
　　绣金的靴子，染血的手，紧握的权，绝美昳丽的颜，和杀人的眼。
　　一直以来，这两个字在大多数人心里都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势，可如今到了他身边，她才觉出了那点无奈来。
　　活的煞。
　　多晦气啊！
　　她怎么就这么心软呢。
　　“快回去歇着吧，一个时辰后还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再进宫一趟呢。”
　　萧野伸出左手拇指，揉了揉她的眉头。
　　的确是又酸又胀又困。
　　“好，那你也好好休息。”
　　花芜回到独舍，倒头就睡，只是迷迷糊糊中觉得屋里头少了一点闷气，多了一点馨香。
　　像是有人帮她换了床单。
　　谁呢？
　　王冬还是穆然？
　　花芜没细想，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清晨，她甚至还错过了公鸡打鸣。
　　最后是被紫来阁派来的人叫醒的，因为睡得少，醒来时眼皮又厚又肿。
　　简单收拾好，到了紫来阁的时候，竟发现萧野已经在食案上等了她一刻钟。
　　为了同她共进朝食，连迟远都给支走了。
　　可因为接下来还要面圣，花芜仍显得有几分慌张。
　　萧野抽出一副竹筷，递到她手上。
　　“不急，已经跟乾清宫打过招呼了，今日不必应时入宫，那边理解的。”
　　“噢。”
　　花芜这才看清，食案上摆的是清粥酱菜、红糖馒头、油条和豆浆。
　　前些日子他们在外，没怎么讲究过吃食，而萧野也是在今晨起身后才想到要同她好好坐在一起吃顿朝食。
　　来不及让人准备那些花里胡哨，或是在京都里叫得上名头的那些餐点。
　　清粥酱菜、红糖馒头、油条和花生浆，这几样都是日常，他不过是叫人多备了一份罢了。
　　花芜大概能够猜到萧野的意思。
　　萧野在这方面本就不太讲究，这一路，是被她带出了一点那个意思来，可终究是二十多年的习惯，自有他的道理在。
　　他应当是想同她分享他的习惯与日常。
　　花芜喜欢这样的习惯与日常。
　　简单的，每日都能见到的，不必费心的，却是两个人睡醒一睁眼，就能坐在一起分享的，日常。
　　原来只是这样平平无奇的日常，也会叫人生出悸动来。

第115章 魏王殿下
　　“对了，”花芜动了下筷子。
　　“下毒的地方并不在皇后卧寝，而能够进入皇后卧寝的都是像苏禾那样的心腹。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由谭皇后亲自划掉一小部分人，缩小排查范围呢？”
　　毕竟桂月宫看似清冷，可到底后宫之主的规制就在那儿，里头各种等级的宫人定是不会少。
　　比起皇后卧寝，桂月宫正殿更开阔，需要更多的人手打扫，属于外围，人更杂，下手更方便。
　　但要在谭皇后眼皮子地下行事，仍是要求行事缜密，万万不能留下引火烧身的线索。
　　否则，恐怕那人早被桂月宫自己收拾了，也不必轮到玉翎卫出面。
　　“谭皇后这些年不爱管事，并不代表她真的放松了警惕，若是连心腹都控制不住，那她这几年的后宫之主也白当了。”
　　萧野一边说，一边夹了块油条，泡进花芜面前的豆浆里。
　　可那截油条有点脾气，被按了一下又自己冒了出来。
　　“只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若非是例外，桂月宫也不至于到这个时候还是一副焦头烂额之状。”
　　说到这儿，花芜又想起苏禾末了说的那句话。
　　“愿意把命送给九千岁。”
　　多么情真，多么意切！
　　虽然知道不可怪罪，但还是莫名的心里发堵。
　　萧野却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似的，放下碗筷，摸了摸她的发顶。
　　温柔只是那么一瞬，他霸道地转过她的脑袋，看向他。
　　“你知道的。”
　　知道我要什么。
　　-
　　到了南书房的时候，李成蹊正在圣前对答。
　　显然是已将他们此行的调查结果呈报了上去，而皇帝也没刻意等他们，像是默认了大理寺和玉翎卫会有一致的调查结果。
　　“所以，那个案子就是受到临县的私盐案的波及？”
　　“正是如此。”李成蹊对答如流。
　　萧野和花芜到的时候，听到的正是这一句。
　　李成蹊虽说早就在他们面前抛弃了君子之风。
　　可在御前欺君还能够淡定到如此程度，着实仍令萧野和花芜又吃了一惊。
　　“野之？”皇帝提问。
　　“正是如此。”
　　确认了这件事同前朝余党再无关联之后，皇帝也不再为之忧虑。
　　说了几句今后要在沿海一带着力惩治贩卖私盐，还百姓一份安居乐业，便揭过了。
　　再次见到李成蹊，皇帝有心同他闲聊几句。
　　“你是李植的儿子，今年早就说明了一甲进士及第入职六部，你本来有机会择取六部当中的任何一部，甚至进入你父亲曾经任职的户部，为何……”
　　皇帝脸上的慈爱还未散去，曹德行舔着笑脸进来通报了一声，“大家，顺德公主，在外求见呢。”
　　宋贤晔轻哼了一声，再看李成蹊，眼中便多了几分暧昧，“野之，庆和宫那边你多多费心吧，成蹊是李植的儿子，留下来同朕说说浣州一带的情况吧。”
　　醉翁之意，众人都了。
　　萧野轻勾了一笑，带着花芜离开了南书房。
　　两人在宽阔的宫道上走着，花芜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陌生。
　　除了昨夜秘密进宫，好像他们每次离开南书房都是分开走的，花芜从没追上过萧野的步子。
　　而这一次，两人一前一后，萧野放慢了脚步，像是在刻意等她。
　　“我们是去桂月宫吗？”花芜问。
　　“不去。”萧野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为何要这么问。
　　“噢……”花芜暗自琢磨，不去桂月宫的话，难道是要一同出宫吗？
　　大白天的，还真是稀奇。
　　花芜掸了掸自己的衣袍，仿佛那样便会将身上的龙涎香卸去一些。
　　萧野道：“桂月宫里，恐怕是找不出新的证据了，我们现在要去查查，那个下毒之人，最有可能是谁。”
　　“怎么查？”
　　萧野挑眉，没有回答。
　　花芜也瞬间想明白了，萧野说过谭皇后近年虽说已淡出了大渝的皇权中心，实则是外松内紧，外柔内刚。
　　距离谭皇后被诊出中毒之征已过去半个月，可萧野一回京都就被秘密召见，低调调查桂月宫下毒一事，可见这件事自发生之后并未在后宫传开。
　　而能够如此严密地封锁消息，所凭借的定然不是仁爱无双，而是铁血手腕。
　　可见谭皇后治下之严。
　　能进到桂月宫里当差的人，必定亦是经过谭皇后和苏禾大姑姑精挑细选。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桂月宫的叛徒？
　　答案一定不会很浅显，否则谭皇后和苏禾也不会至今仍然毫无头绪。
　　但答案也一定不会很深奥。
　　帝后虽然没有琴瑟和鸣的恩爱，可皇帝从未动摇过谭皇后在后宫里的地位，而谭皇后也绝不会让人动摇太子根基。
　　能在桂月宫做事，是多少人挤破了头也盼不来的好前程。
　　为什么要背叛？
　　必然是有更大的利益在牵引。
　　如若不然，便是被人拿捏住了短处，不得已才做出了背主之事。
　　要么是人命受到威胁，要么就是缺钱缺得慌。
　　花芜正想着萧野所说的调查，究竟会是怎么个查法。
　　再走一步，却撞到了他的背肌上。
　　“魏王殿下。”
　　身前人的嗓音不辨冷暖，模糊了他对待那个人的态度。
　　花芜却是脑中一震。
　　魏王？
　　九皇子宋承旭？
　　惠贵妃嫡子？
　　花芜侧退一步，压着脑袋，眼珠子一转，却是在偷偷打量着这位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
　　年纪最小，却是在太子这位嫡长子之后，第一个封王的皇子。
　　比起太子中庸，这位魏王高挑精瘦，两颊没什么肉，面部肌肤却是十分紧致，下颌线条凌厉，两只眼睛聚着精光。
　　“九千岁这是刚从南书房出来？”
　　他开口问。
　　“魏王是从惠贵妃宫里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一开始是僵持不下的态势，可很快魏王的目光便软了下来。
　　“是啊，本王正是刚从长乐宫出来，九千岁真是神算。”
　　魏王作状叹了口气，续道：“听闻这半个月来，桂月宫那边闭了宫门，不进不出的，听说是那位主子染了风寒，嗐！”
　　他两手负在身后，骄傲地抬头，微眯起眼睛，望着大渝皇宫里的天色，“这秋高气爽的，能染什么风寒啊。”
　　宫里的人都知道桂月宫和惠贵妃的长乐宫不对付，可没想到魏王提起谭皇后，竟会如此不屑。
　　“莫不是，染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宋承旭将眯眼转了过来，对着他们嗤笑。
　　“所以啊，这半个月里，后宫中的大小事都交了到了长乐宫手上，母亲操劳不少，向本王抱怨，原来这后宫之主也是个不好当的。”
　　花芜心里咯噔一下，魏王直言“这后宫之主也是个不好当的”，还真有点别样的意味。
　　魏王眉眼一瞟，露出点点笑意，“这不，中秋佳节在即，母亲还要操持宫宴，我说啊，不如宫里过宫里的，宫外的就让我这个闲散王爷来代劳，没想到父亲竟然还同意了。”
　　“萧野，届时，我这魏王府，你可得来啊。”
　　玉翎卫不得和帝王之外的朝臣有私谊，可如今魏王借着操办宫宴，将萧野请过府，则另当别论。
　　然而，只要萧野卖了这个面子，当真出现在魏王府，那么大渝朝野上下又该刮风下雨了。
　　只是这宫宴，不在皇宫里，而在魏王府，算得上哪门子宫宴？
　　而皇帝，应当在魏王揽下这门差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此番会让萧野难做。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边让萧野调查桂月宫的事情，一边又默许魏王邀请萧野入府。
　　末了，宋承旭的眸光转到花芜身上，上下扫了一眼，露出一记讥笑，“花芜，届时你也得来哦。”
　　诶？
　　花芜心里一跳。
　　不应该啊，这如日中天的魏王殿下，怎么会识得她？

第116章 重塑筋骨
　　说起宫宴，萧野还真不知道该浅笑还是该大笑了。
　　今年上元节，在芷兰宫遇到的事儿，就叫他不悦。
　　皇宫之中禁卫森严，尚有如此计谋，在魏王府中，更是防不胜防。
　　萧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四下张望着什么的花芜。
　　心中感慨万千，那时候又怎么能够预料突然出现在揽华殿的那个人，竟会和自己产生这样的缘分呢。
　　此刻，通往右银台门的宫道上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萧野忍耐不住，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如果那时候第一个进来的是你，会如何呢？”
　　萧野问。
　　花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睁着一双巴巴的眼睛望着他。
　　“也不对，那时候我又怎么会知道那时候的你，会变成现在的你。”
　　“哈？”这前言不接后语的，说得花芜一头雾水。
　　萧野也不多作解释。
　　花芜赶紧缩回了被他捉住的手，同他侧开一步距离，仍是一副探头探脑的模样。
　　萧野虽然极其含糊地表了情，却也架不住对方全然不当回事，心不在焉。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在找什么？”
　　“留香啊。”
　　花芜噘嘴。
　　“谁？”
　　萧野微微俯身，盯着她的双眼，像是要把她的魂儿给勾回来。
　　真搞不懂，这时候想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花芜：“奇怪哦，怎么这趟出宫，没遇到留香？”
　　之前每一次，她都会在这条道上候着的呀。
　　萧野顿时气结，先行一步，出了右银台门。
　　花芜只好碎步追上，正巧又遇见上次那个给她指路的小黄门。
　　那小黄门笑着对她道：“花大人，你主子刚经过呢。”
　　花芜嘿嘿嘿地笑着，心道：看到了看到了，就是我从眼前溜走的。
　　好不容易一同出宫一次，怎么感觉又给跟丢了？
　　花芜追到了在宫门外最前头候着的那辆皂顶马车旁，气喘吁吁，直接蹬步，抬手去撩帘子，就在那一瞬，腰间猛然一紧，往马车里钻的态势被身后的力量紧紧箍住，往后一扯。
　　“咦？”
　　花芜惊呼了一声，这时，马车里，探出一只肤色雪白的手，指节细长，却是有点干枯。
　　根本就不是萧野的手。
　　花芜的身子被带着往下落，眼神望向被车帘半遮的车厢里，里头坐着的竟是刚刚和她打过照面的魏王宋承旭，而魏王对面应该是坐着什么人，花芜没看清，只匆匆瞥了一眼那人身上佩剑剑鞘的鞘尖。
　　是个护卫什么的吧。
　　魏王在落下车帘时，还不忘对花芜递了个暧昧的眼神，揶揄了句，“本王随时欢迎。”
　　欢迎什么？
　　花芜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不用看也能猜到此刻萧野的脸色会有多冷。
　　可要怪也得怪自己睡眠不足，眼神不好。
　　她追萧野追得急，而庆和宫的马车原本一直是被优待排在最前头的。
　　哪曾想，今日会让魏王占了先机。
　　又都是皂顶，同样的规格，也难怪她会认错。
　　她简直是想都没想，就要往里头钻。
　　花芜回到庆和宫的马车上，萧野果然脸色不好。
　　怎么解释呢？
　　是撒泼打滚，还是装委屈柔弱？
　　花芜想了下，撒泼打滚嘛，这车厢略有逼仄，委屈柔弱嘛，倒是值得一试。
　　花芜转了几圈眼珠子，试图让自己的那对招子看着更水盈，更委屈些。
　　不料，萧野却先开口了。
　　“我先走，是我不对。”
　　呃……
　　恶人先告状了？
　　噢，不对，是善人先道歉了？
　　要说见招拆招，花芜此刻无招。
　　总觉得萧野说完这句，后面应该还有什么在等着。
　　静了半息，果然萧野又接着道：
　　“可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在这里跟你说过什么？”
　　花芜真的使劲想了一下，然后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
　　萧野哭笑不得，伸出右手，想要将她带过来，够着了，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使不上劲。
　　花芜看了出来，倒是很主动，自觉牵起他的右手，把自己带了半圈，最终靠坐到他腿上。
　　动作生涩，但又态度认真。
　　萧野就那么望着她笑，“我是这个意思？”
　　“噢。”
　　花芜正待起身，又被萧野用左手迅速摁下。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不捉弄人么！”花芜趴在他肩头小声嘀咕了句，却是半分没恼。
　　萧野捋着她的脊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有一丝郑重，“我同你说过，过去的事不作数，永定侯府的萧野在上天台山之前，死过一次，后来在天台上，重塑筋骨，成了另外一个人。在我上天台山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不会认，也不会负责。”
　　关于永定侯府这个嫡长子的过去，花芜听人说起过，病秧子，差点没了命，后来上了天台山，可真的像是脱胎换骨了般，习得一身功夫，被大渝皇帝亲自相中，当了御前禁军副统领，常伴君侧。
　　花芜不知道，过去，他究竟是受过怎样的苦，才会说出如今这番话。
　　只是听着，叫人觉得心疼。
　　花芜搂着他，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感受到了他颈间喷张的脉搏。
　　一跳一跳的，向外弹送着专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花芜突然有点心痒，就着那条挑逗着她的搏动，攒着力气，咬了下去。
　　只这一下，萧野便在猝不及防间，掐住了她的腰。
　　他喉间快速哽咽了下，紧抿着双唇，最终还是不可控制地让一声轻哼溢出嘴角。
　　那一声情动，撩得花芜耳朵发痒，全身触电。
　　“好听。”
　　她趴在他耳边得意地说。
　　简直要了命的！
　　好听。
　　两人说话的功夫，早就超过了出宫回庆和宫的距离。
　　萧野有一瞬的失神，反应过来后，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一丝丝懊悔。
　　为什么会没忍住呢？
　　被调戏过后的报复心急剧上涨。
　　他左手在她后心猛地一按。
　　“哈啊！”
　　花芜重重跌靠在他胸膛。
　　“凡事做了，都要考虑后果。”
　　萧野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没想到如今对着她说话，竟也会这般不流畅。
　　“你考虑过后果吗？嗯？”
　　什么后果？
　　花芜颤了下眼睫。
　　她才不在乎。
　　这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后果？

第117章 迟早的事
　　出了皇宫的马车，向外驶出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达他们要去的地方。
　　可如今，这辆四壁封得严严实实的皂顶马车，却在京都最繁华的街市里绕圈。
　　半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它在哪里停下落脚。
　　花芜悔死了。
　　什么青天白日的，不在乎后果！
　　实在是她太小瞧萧野。
　　原本宽敞的车厢，此刻就像一个逼仄的蒸笼一般。
　　花芜坐在萧野怀里，眼角泛着盈光。
　　两颊红得如同秋收的石榴。
　　她的下巴靠在萧野肩上，险些喘不过气。
　　而萧野，这个混账，两手环住她的腰背，正拿着一方绣着凤仙花的雪白帕子，轻轻擦拭着右手指尖。
　　天台山上习武的经历，让他手心和指尖都起了一层薄茧。
　　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的声响，还有街市里的热闹，掩盖了这一路的意动。
　　花芜慢慢抬起头，昨儿才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如今整个人都还是蒙的。
　　萧野肩头被她靠过的地方洇湿了一片。
　　是被她咬的。
　　萧野将雪帕小心叠好，收入袖中，他稍稍转身，左手撩起窗帘一角，露出一隙的秋光，向外瞧了一眼。
　　那对蓄着春水的眸子波光盈盈，“快到了，我帮你理下衣裙。”
　　什么快到了！
　　花芜心里有气，这满街的吆喝声，她至少听过了三遍！
　　萧野扶着她，左臂将她抬高了几分，右手试着去抚平她的下摆。
　　花芜气还没顺呢，用全身残存的力气扭过，甩开了萧野的手。
　　都皱成这样了，还怎么可能抚得平！
　　都这样了，还怎么下得了车，见得了人？
　　花芜赌气坐到对面，将额头靠在车壁上，又羞又恼。
　　萧野莞尔，这翻脸不认人的态度……
　　适才，马车跑圈的时候，他可没察觉出她的不耐。
　　反而……
　　再说，这场火势最初的那几点火星子还是她撂下的呢。
　　萧野弯身，拉开车座下的小屉，取出一件外袍，“换一件吧。”
　　花芜先是吃惊，接过萧野递来的袍子，面色一僵，晴水色的长袍，展在面前，正好是她的尺寸。
　　这说明了什么？
　　“你早有准备了？”花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话脱了口才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得厉害。
　　这、这人安的什么心思？
　　眼神一颤间，萧野全数了然。
　　右手指节收拢，轻握成拳。
　　“小雪，倘若我早有预谋的话，今日，不会让你这般轻松。”
　　花芜心神一震，银牙一咬。
　　瞧瞧，说的这叫什么话！
　　马蹄声逐渐稀落，花芜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约莫是快到了。
　　“你、你转过头去。”
　　“小雪，一件外袍而已。”
　　“不许看！”
　　萧野方才尝了甜头，占了便宜，自然懂得此时还是乖乖顺从的好。
　　他转过头，情不自禁露出一笑。
　　小雪，迟早的事。
　　-
　　花芜换好衣裳，撩起车帘一角，入眼的是热闹的京都街道。
　　这个地方，她之前好像跟着王冬来过，街上坐落着京都最有名的两家赌坊。
　　长盛赌坊和万利赌坊。
　　两家对门而开，外头庄严肃静，若不走进去一瞧，决计想象不出里头的热闹。
　　花芜和王冬进过一次，受不了里面的嘈杂和味道，不一会儿便自己先出来了。
　　如今再来，那些声音和味道便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叫她怅然。
　　“这儿？”
　　“这儿。”
　　“你打算怎么查？”
　　刚下马车，花芜便明白了萧野的意思。
　　之前他们分析过，桂月宫里的叛徒，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在牵引，要么就是被人拿捏住了短处。
　　而依谭皇后和太子今日之地位，委实让人想不出还有“更大的利益”，怎么看，主动背叛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就是被人拿捏住了短处。
　　或许是人命受到威胁，或许是缺钱缺得慌。
　　萧野来赌坊，是想从外债开始查起？
　　“拿账本。”
　　拿账本？
　　花芜不太明白，王冬说过能在京都繁华地段开赌坊的，那起码祖上五代都是能在这都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就连大渝皇室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京兆府甚至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除非是这两家赌坊里头闹出了人命，否则他们绝不会踏进一步。
　　因为你决计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什么人。
　　可花芜觉得这说法太夸张，她和王冬进来的那一次，除了三教九流，就没遇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并且花芜还怀疑上了，就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大人物来吗？
　　萧野没走正门，却是绕着长盛赌坊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花芜这才发现，原来旁边的巷子里也有道小门，只是这气派比之大门，可要差得远了。
　　萧野在那道不起眼的小门上按着特有的节奏叩了几声，像是对暗号似的。
　　小门上先是开了个巴掌大的小洞，露出一双眼睛，霎时又“倏”地一声阖上，紧接着门后传来“咯吱咯吱”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么大阵仗？
　　她看向萧野。
　　萧野回了一句，“都是噱头。”
　　“噢。”花芜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花芜像个乡下孩子进城，好好体会了一把这世间之参差。
　　富丽堂皇的走道两旁用金粉绘着山水壁画，地面上最正中的地方是由和田玉铺就的一条一尺宽的专道。
　　他们在上楼。
　　花芜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着眼花来到包房中的。
　　偌大的包房，四壁刷的是洒金箔，燃着都夷香，味如枣核，一张宽大黄花梨木赌桌，周围正经落座的不过三人。
　　其余的便是赌妓和赌场里的伙计，这些伙计一个个衣冠楚楚，就这打扮，绝不亚于士族显贵家中数一数二的大管家。
　　他们刚到的时候，只听得里面不知是谁“哼”了一声。
　　花芜寻声望去，没找到发声的人，却是一眼看见了其中一人肥胖的十只手指上，套满了金的玉的、金镶玉的、红的蓝的绿的各色宝石。
　　唯独只留下左手大拇指空着。
　　詹一指？
　　花芜心里“咯噔”一下，要不怎么说这赌坊里头除了杀人放火，京兆府不管呢。
　　大渝京都首富詹葱，有个并不响亮的外号——“詹一指”。
　　这“一指”有两个意思，其一说的是他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本事，随便指哪儿，哪儿就能赚钱，其二嘛，便是他那唯独一根得空的手指头。
　　他们进来后，赌桌上的三人只是稍抬了下眼，没有露出半点兴趣的模样。
　　这里头的人，除了詹葱，其余的两个她并不识得。
　　其中一个还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样貌穿着皆是平平，第一眼让人觉得是走错了地儿。
　　可在后来的言语中，竟还能听出詹葱对老人的几分敬重。
　　花芜被萧野按着坐下，面前是一副牌九。
　　“怎么办，好紧张。”花芜双唇不动，声如细蚊。
　　萧野捏了捏她的手，“没事儿，你只要输就行，输得越多越好。”
　　“就这？”
　　“嗯，就这。”
　　“那行，简单，包在我身上。”花芜信誓旦旦。
　　可半个时辰后……
　　原先那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哼了一声，“没意思。”
　　花芜脸上的笑容都要僵了，就连一向气定神闲的萧野也连连扶额。
　　这大杀四方的势头是怎么回事？
　　詹葱此时输得囊中空空，可脸上却是笑意更甚，“杨老，这输钱和赢钱可都不会没意思，把左口袋的钱装进右口袋，那才叫一个没意思。”
　　把左口袋的钱装进右口袋？
　　花芜这下明白萧野来此的用意了。
　　也忽地觉得这赌桌上的气氛越发凝肃，她撇过脸，问萧野，“现在呢，怎么办？”

第118章 长盛万利
　　借不成就偷吧。
　　萧野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再惊动京兆府吧。
　　花芜却不甘心，“再来一局，全押。”
　　她将面前的金山银山、珠宝琳琅往前一推，再次信心满满。
　　赌桌上的牌九再次被墩成八墩，三颗骰子在玉筒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而这一轮过后，花芜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输光了！
　　哈！
　　若要问诀窍是什么，无他，主打一个真诚。
　　从一开始到刚才，她一心想着输，结果赢了个盆满钵满。
　　最后那一场，她却一心想着要赢，结果便输了。
　　所以说，人生无常，事与愿违，诚不我欺。
　　这一次，詹葱摇着一张索然无味的大脸和另一名赌客同时离开，边走还呲牙道：“有意思，有意思。”
　　包房里的三名赌妓和赌场伙计也随之散去。
　　金玉满堂的包房里只剩下萧野、花芜，和那名老者。
　　适才聚在花芜面前的那堆财富如今转移到了老者那儿，他眼神滴溜溜围着那堆金玉珠宝打转，“金山叠着银山呐。”
　　“杨老。”
　　萧野终于发话。
　　老者这才将数钱的眸光一抬，“一年有四季，老杨我最喜欢的便是秋，金风送来九千岁，九千岁给老杨送来了金山银山。”
　　“杨老开心就好，只是庆和宫有一事，要烦扰长盛赌坊和万利赌坊。”
　　长盛和万利？
　　花芜忍不住看了萧野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错。
　　“什么事值得九千岁用这堆金银珠宝来烦扰？”
　　“债本。”
　　“债本？”老者干笑一声，“长盛和万利每日进出流水万万两，九千岁要这东西做什么？”
　　“不要进，只要出，只要看一眼，今年来欠债最多，还债最快的那几项。”
　　“查人？”老人特有的语调婉转向上，悠悠扬扬。
　　“查事。”
　　“两间赌坊之所以长盛万利，靠的便是债不外漏，这点做得好，别人才敢来，敢在这里赊债，否则，你看看，随便从我这里踏出的一个人物，哪个不是端得满面风光，若是让外头知道，那人实则欠了赌坊一屁股债，何以在京都立足？九千岁，你给老杨送金子，老杨承你的情，可这敲碎人腿骨的事儿，老杨可做不了。”
　　“杨老，”萧野劝了一声，“看的不是这层的账本，是下面的。”
　　“哦！”老人目光在空中一定，“呵呵呵”地笑起来，“地下那层，也值得九千岁这番劳心劳力？”
　　花芜心里暗道：这劳的哪里仅是心力啊，这费的是金山银山啊！
　　“杨老不知道啊，米仓再大再丰，也敌不过一直硕鼠夜夜啃食，我庆和宫又如何能容，杨老您说是不是？”
　　“老杨我最讨厌老鼠了，不劳而获的直娘贼！臭东西！既然九千岁是要麾下整顿，老杨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这账，这债，不能带离此地，否则老杨难做。”
　　“那是自然，不会让杨老难做。只要杨老带我们去看上一眼，便可。”
　　“好说好说。”
　　老人也不再管面前的那堆金银珠宝，松开翘着的二郎腿，麻溜地起身，引着他们向外走。
　　最终，杨老领着他们走到一间黑黢黢的小屋子，和外头那些洒金镶玉的包房不同，这间屋子四四方方，里头一应用具家什都是玄色。
　　杨老小心翼翼地燃起烛火，盖上灯罩，“九千岁屈尊，就在这看吧。”
　　杨老起身，让出这间屋里唯一的椅子，似乎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便解释了句，“黑色聚财，黑色聚财。”
　　花芜在这间屋里看着萧野一目十行，“漱漱”地快速翻页，约莫近一个时辰的功夫，就翻完了四本各有一个小拇指长度厚的账本。
　　“好了。”
　　萧野阖上账册。
　　“九千岁好目力。”
　　“多谢了。”
　　-
　　重新坐回庆和宫的马车上，花芜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还不等她开口，萧野便先一步揭开了杨老的身份，“长盛和万利，看似水火不容，互抢生意，其实是同一家子。”
　　“啊？！”
　　“饶是庆和宫这些年，也只查到杨万里是这两间赌坊的主事，可在杨万里之后，却再也查不到更深一层的人物。之前庆和宫倒是怀疑过詹葱，后来因为詹葱实在太常在这里输银子，便淡了这一猜测。”
　　就连杨万里本身，也是个鲜少被人知晓的角色。
　　“会不会是障眼法，这长盛万利根本就是詹葱和杨万里的产业？”
　　萧野唇角一勾，摸了摸花芜脑袋，“有道理。”
　　因着这一举动，花芜又想起了不久前才在这车厢里发生的一切，不禁又板起脸，刻意避开萧野一些。
　　-
　　一回到庆和宫紫来阁，萧野便让迟远捧出桂月宫的宫人名录。
　　有别于普通的名录，庆和宫收录的名录更加详实，将所有宫人的上下三代，还有左右旁支的姓名籍贯从业都载得清清楚楚。
　　两人简单用了飨食，萧野就在紫来阁第一层那里翻看起来。“那些欠了大量银子，又还得快的那几个人我已经记下了，如今只要和桂月宫里的名录进行比对，便能瞧出端倪。”
　　“嗯。”
　　他没有让花芜离开的意思，花芜便拿起一旁的小剪子，偶尔拨一拨烧焦的烛心。
　　就在火烛“噼啪”响了三次之后，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了一点泪。
　　“困了？”
　　花芜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见萧野认真地盯着自己，又改为实诚地点了点头。
　　“嗯。”
　　其实两人都很怀念之前的日子，自打这次回到京都，总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他们往前赶。
　　“睡吧。”
　　“你看完了？”
　　“还有一点。”
　　“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萧野笑着没说话，花芜觉得那便是肯定的答案。
　　“好，那我回去了。”
　　她是真的困得不行了。
　　刚放下手里的小金剪，就被人用左手拽住。
　　“楼上，我把盥室让给你，浴桶里现在就有热水。”
　　单独的盥室，备好的热水，宽大的浴桶。
　　花芜单是想想就觉得这样的邀请不亚于……
　　像是给饿了三天的人一个馒头，像是给冻了三夜的人一把火。
　　看似给了最需要的东西，却有可能因为一时饥饿而噎了自己。
　　而那把取暖的火也极有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她才不上当呢！
　　正要义正言辞地开口拒绝，却听萧野又道：“我还要忙好一会儿，楼上有你能穿的衣服。”
　　有她能穿的衣服？
　　花芜想起今日马车里的那份“屈辱”，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他究竟备了多少她能穿的衣服？
　　“你自己上楼吧，我现下忙得很。”
　　花芜看了他案上那本半寸高的详细名册，约莫，还有一半没看吧。
　　她仔细算了一下，按照萧野今日在长盛赌坊的速度，嗯，也够她快速泡个澡了。
　　花芜不动声色地转身，往上楼的扶梯行去。
　　到了三楼萧野卧房，转进盥室，果然看见浴桶上方正冒着蒸蒸热气。
　　她再次回到卧房，竟意外地发现原本几乎空无一物的卧房里多了一架衣橱。
　　她打开萧野的衣橱，里头竟还单独辟了一个小隔间，一半放着女装，一半放着简洁的男装。
　　花芜仔细一瞧，竟连里衣中衣布袜……肚兜都有了！
　　都是她的尺寸。
　　震惊之余，花芜仍是要抓紧时间将自己泡一泡。
　　走到浴桶前，呆了一瞬，兀自思忖，这浴桶如此宽敞，得能容得下两个人吧？
　　花芜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敢再多想，解了衣裳，快速将自己没入水中。
　　水温太过舒适，叫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因而，也全然不觉，屏风外头悄无声息地转进来的那个人影。
　　那人进来，两只修长的指节，捏起刚从衣橱里拿出来的中衣和外袍。

第119章 今晚留下
　　花芜睁开眼的时候，还未看清，便察觉到了盥室里的不同。
　　究竟是什么不同，她一时说不上来。
　　就像是，清淡的香气突然浓了一点，香醇的酒在发酵中又烈了一些。
　　总之，就是不一样了。
　　她转头，便被屏风外慵懒地坐在靠背椅上的人影吓了一跳。
　　浴盆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骗子！
　　屏风外的萧野轻笑出声，蜷握着手掌抵在唇上。
　　他可半分谎都没撒过，只是呀，迫、不、及、待。
　　杨万里的那间聚财的黑屋子可没他的紫来阁宽畅亮堂。
　　“小雪，我不急。”
　　花芜心道：你不急我急啊。
　　本来一睁眼她就打算起身的，可谁知道！
　　干净的衣裳就在他手边，而那一身刚换下来的，已在不经意间沾了水。
　　怎么办？
　　花芜在水里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脱口，“帮我递个衣裳。”
　　“噢。”
　　屏风外一动不动的人影飘然而起，拣起手边的一摞衣物。
　　萧野极其镇定地绕过屏风，来到浴桶旁身侧，用脚尖牵过矮凳，坐下。
　　他的眼神，他的举止，都没有逾矩的行动，可花芜却觉得全身像是被什么给占领了，烧得火辣辣的。
　　见她没有任何行动，萧野抬手，朝她伸去。
　　花芜全身一颤。
　　萧野却只是盯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
　　“小雪，再不起身，水冷了。”
　　花芜咬着下唇，狠狠瞪着他。
　　冷什么冷？
　　她都快被煮沸了好么！
　　形势比人强，花芜可太明白了，这时候再招惹他，只会叫自己吃亏，因此，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你把衣服放下，出去等我。”
　　萧野憋着笑，面上依旧端得正经，“之前你曾在澡堂帮我沐发，这会儿我还想着该伺候你穿衣呢。”
　　“不、不用！”
　　花芜缩着身体，紧紧靠在和萧野间隔的桶壁上。
　　“我自己来。”
　　“噢。”萧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果真放下衣服，绕到屏风外头。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起自己身上的衣物。
　　黯哑的嗓音在昏黄的烛光中一跃一跃的，“小雪，你用了我的……”
　　萧野背对着屏风，只觉得被那一阵“哗啦”的出水声挠得心痒。
　　花芜早就听不清他在喃喃说着什么，见势不妙，赶紧起身，顾不上将身上的水充分洇干，便囫囵吞枣地套了里衣和中衣。
　　嗯？
　　怎么是里衣和中衣？
　　外袍呢？
　　眼见着屏风外头，萧野已经开始解最后一件衣服，花芜也顾不上什么里衣中衣了，绕过屏风，越过萧野，撒腿就跑。
　　“对了，我方才找到了一些线索，你先到卧房等我半刻，待会儿我同你细说。”
　　就在花芜即将离开盥室的那一刻，萧野冷不丁说了句。
　　“嗯嗯嗯……”
　　花芜胡乱应了，一心只想着去萧野的衣橱里再取一件外袍穿上。
　　盥室里头，萧野解开了所有衣物，露出精壮的、肌理清楚的身躯。
　　他绕过屏风，看着涟漪未静的水面，指尖向下一撩，这浴桶里的水尚有余温。
　　他取过浴架上的瓢，缓缓舀起，朝着自己的身体一泼。
　　-
　　盥室和卧房几乎是连着的。
　　花芜回到卧房，竟意外地发现萧野唯一的衣橱上了锁。
　　还是个百年好合同心锁！
　　花芜欲哭无泪，握紧了拳头，深深皱眉，终是留在了他的卧房里。
　　卧房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水撒出来的淅沥声。
　　她想起萧野在盥室里没能说完的那句话——
　　“小雪，你用了我的……”
　　她用了他的洗澡水，他就不能再叫人再备一份吗？
　　花芜指尖掐着自己的下唇，冷静一想，也是难为他了，若是再叫人准备一份热水，岂不是叫人生疑吗！
　　她在萧野的卧房里也没等多久，一刻钟后，那个穿着一身薄透蝉衣的男子款步而来。
　　花芜呼吸一窒，这若有似无的意境才真真叫人难以抗拒。
　　顿时也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谅。
　　花芜咽下没有发作的心情，低声问道：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噢。”萧野随意地将蝉衣懒懒拢在一起，系了个一动就松的结。
　　他几乎是擦着她的身子，漫不经心地走过，“我是想跟你说，今晚留下。”
　　嗯？
　　不要脸！
　　花芜在心里咬牙道。
　　“线索呢？”
　　萧野懒散地坐在床榻上，大喇喇地对着她，“线索自然是交给迟远他们去处理了。”
　　“那、那我的外袍呢？”
　　“外袍？不知道。”
　　花芜急了，“那钥匙呢？”
　　“什么钥匙？”
　　“衣橱的钥匙。”
　　花芜就差跺脚了。
　　“这个？”
　　萧野从玉枕下取出一支拇指大小、黄灿灿的黄铜钥匙，因为是新打置的，上头泛着的橙光尤为亮眼。
　　花芜瞬间扑了上去，试图去抢，却被萧野顺势抱住，往床榻里头滚去。
　　剑拔弩张的局势瞬间落下帷幕。
　　“萧野，我今天真的好困。”
　　说这话的时候，花芜已经放弃了挣扎。
　　“我知道。”他吻她的发际。
　　她困，他又何尝不是。
　　回京都之后几乎都是连轴转，拢共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只是希望，她能成为他生活一部分，而不是单单被案子捆在一起。
　　“睡吧。”
　　萧野率先闭上了眼，怕她睡得不舒服，拥着她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花芜也懒得动了，他松了力气，她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
　　安然睡去。
　　萧野从背后拥着她，她只穿着舒适的棉布中衣。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上次只顾着准备那件绣着凤仙花的肚兜，怎么就忘了也该以给她准备一件蝉衣呢？
　　……
　　第二日一早，花芜缩在萧野怀里，是被迟远的拍门声吵醒的。
　　“什么事？”
　　还未开嗓的慵懒嗓音，在她发顶响起。
　　花芜两手拽着薄被，偷偷拉过了头顶。
　　“爷，今日是八月初五，老夫人请爷回府。”
　　“知道了。”
　　知道她醒了，萧野伸手一捞，将人又锁进怀里。
　　待门外的人影离去，他才解释道：“八月初五，是母亲的寿辰，你大概也有所耳闻，咱们的这位侯府夫人，乃是武将之后，性子刚烈，不喜热闹和交友，每年的寿诞，便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罢了，并不大摆宴席。”
　　“噢……”花芜的确听说过这位夫人并不好相与，闷闷问道：“那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在这件事上，花芜也有些别扭，她和萧野现在这样，无名无分的。
　　而今日又是他母亲的寿辰，若是不知道便算了，此时知道了，又觉得没有表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母亲并不喜欢收礼。”
　　“噢。”花芜松了一口气，若不是今晨迟远的这一提醒，她险些就要忘了，萧野既是大渝第一权臣，又是永定侯府世子。
　　萧野和永定侯府之前的牵连，实在太微弱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讪讪问了句。
　　“照例，会回侯府住一晚，明日一早回来。”
　　花芜思忖了许久，终是没问萧野，这样的日子需不需要她做些什么。
　　萧野大概也觉得如今的暧昧不是时候，并没有对花芜提出什么令人为难的要求。
　　萧野走后，花芜不愿在紫来阁多作停留，便在他之后悄摸摸地回了自己的独舍。
　　走着走着，却在半路上遇见了正要出门的王冬。
　　“嘿！花芜，这大清早的，你打哪儿回来？”
　　“什么眼神，看错了吧，我同你一样，正要出门。”她辩解。
　　“嗐！听说了没？”王冬不疑有他，却是凑近她，笑得贼兮兮的。
　　“什么？”
　　“咱们庆和宫有喜了？”
　　“什么喜？你有身孕啦？”
　　“正经点！”王冬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知不知道今日是永定侯夫人，也就是咱九千岁的母亲的寿辰？”
　　“知道啊，九千岁不是一早就回侯府了么！”
　　“对啊！”王冬朝着花芜挑眉，“听说，就在昨日，那位老夫人可是把宫里的留香姑姑接回了永定侯府，就等着今日呢。”

第120章 一团乱麻
　　老夫人把留香接回了永定侯府？
　　“什么意思？”花芜觉得脑袋有些发蒙。
　　“嗐，我也是刚听侯府里的人漏了一嘴。”
　　花芜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冬都能听人一嘴的事儿，身为庆和宫之主、玉翎卫头子的萧野能不知道？
　　可他在离开前，什么都没说。
　　王冬像是从中咂摸出了什么味道，偷摸着对花芜道：“啧啧啧，到头来还得是留香姑姑啊。”
　　说罢，嘴巴一崴，“我都开始同情她了。”
　　花芜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意思？”
　　她刚刚还在气萧野知而不告，如今听到王冬口中的阴阳怪气，又开始对萧野生出维护来。
　　“哎，你跟谁穿同一条裤子呢！”王冬收起贼兮兮的笑容。
　　花芜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王冬又道：“我的意思是，咱九千岁那人，看着凶吧？就那种面上不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钉死了，一板一眼的。嘿嘿！”
　　“这种人啊，在床榻上一定狠极了。使劲嗟磨！使劲蹂躏！虽说咱九千岁……，那、那不太行，但肯定会有其他法子。男人一旦开了荤，那就是食髓知味。到时候哟！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王冬啧啧摇头。
　　“闭嘴！”
　　“诶！花芜你怎么了你！早上吃火球了你？”
　　花芜也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反常，可就是控制不住。
　　“人萧、人九千岁在床榻上什么样，敢情你知道？！”
　　花芜一口气提上来，险些咽不下去，她都不清楚呢，哪能容得他人置喙！
　　“那自然是……我猜的呗！”
　　虽然他们不是正常的男人，可俗话说得好呀，摸黑一个样！
　　能有什么不同？
　　表面越是端着的，背地里啊，玩得越花！
　　花芜不开心了，也不想再跟王冬掰扯，“王冬，这里是庆和宫，你可长点心吧！”
　　王冬眼珠子一转，这什么意思？怎么还教训上他了？
　　嘿！要不是仗着两人关系好，他会这般口无遮拦地说起这事儿？
　　花芜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又觉得有句话漏了说，急忙转头回来，来到王冬面前。
　　“还有！谁跟你穿同一条裤子了？！”
　　王冬很受伤。
　　花芜也很难受。
　　昨夜她算是睡得早的，现下和王冬斗了嘴回到独舍，仍然精神抖擞。
　　脑子里渐渐又浮起了萧野的影子。
　　按理说，自打回了京都，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那么，留香被侯爷夫人接回府的事，萧野究竟知不知晓？
　　辗转反侧，睡不着又起不来，连朝食都错过了。
　　到了晌午，王冬来拍她的门。
　　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惹得她又一阵心烦。
　　“花芜，吃了没？”
　　不问还好，问了便听得肚子一片闹腾。
　　“做什么？”
　　“客来香，去不去？”
　　“去！”
　　花芜今日特别需要一点热闹，来冲淡过浓的思虑。
　　去了客来香，吃了好吃的，又跟薛氏兄弟讨论了剧本，最后还去长盛赌坊试了手气。
　　自然和萧野昨日带她去的地方不同，她和王冬去的乃是萧野和杨万里口中的“地下”。
　　这里人多热闹，声音又杂，虽然已是中秋，可里头的汗酸味儿、隔夜的酒味儿、赌妓的香粉味儿混杂在一起。
　　这些原本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如今在花芜眼中全都不是事儿。
　　她撒开了玩儿，跟着里头的人大声吆喝，没一会儿便输掉了五十两银子。
　　王冬在一旁看得皱眉，之前拿十两银子请客都要精打细算的人，如今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便输掉了五十两，难道能不心疼？
　　别说穷如花芜了，就是他也觉得肉疼。
　　王冬想起早上花芜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模样，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五十两的银票。
　　下决定的时候有过一瞬的犹豫，可拿出来之后便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拿着吧。”
　　花芜扫了一眼，没接，心中仍有感动，“不必了，这钱我输得开心。”
　　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如今输了钱，她反而心情舒畅。
　　况且，如今她有钱了。
　　花流没了，她的俸银全数留着自己花，还有萧野给的那些，足够她挥霍大半辈子。
　　-
　　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天已擦黑。
　　后半场，王冬摸出了门道，既然花芜手臭，那他就反着来，花芜买大，他买小，花芜押小他押大。
　　好家伙！屡试不爽！
　　两人到离开的时候，合计起来，竟还足足赚了二十两银子。
　　两人拣了家人不多的食肆吃了云林鹅和芙蓉豆腐。
　　云林鹅是这家食肆的招牌菜，鹅洗净后，用盐擦其腹内，又塞一葱，再用蜜拌酒涂满鹅身，蒸煮之时，用竹箸架起，不使鹅身近水，用山茅为柴，缓缓烧尽。
　　起锅时，鹅烂如泥，蜜酒飘香。
　　芙蓉豆腐则是用腐脑在鸡汤中滚过，上头加了紫菜和虾仁，滋味极鲜。
　　花芜吃着这两样美味，暗自猜测着永定侯府内的家宴是否也已开席。
　　“花芜，这云林鹅名满京都，却是比你带回来的烧鹅要差些。”王冬小声道。
　　“那日我偷师了，等不忙的时候可以试着做看看。”
　　“真的！？”王冬两只眼睛都亮了。
　　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虽然花芜今日玩得“疯”，可他就是能察觉出他心里有事儿，心不在焉。
　　而此刻，花芜眼前浮现的是那一夜，学完烧鹅的做法后，她和萧野大咧咧地走在街道上，大大方方地牵着手，晃呀晃的。
　　大渝京都华灯初上，两人买了一斤糖炒板栗捧在手里，便去客来香给薛氏兄弟捧场。
　　这半天下来，两人把能玩的都玩遍了。
　　回到庆和宫，花芜回了独舍，根本就睡不着，耳朵旁似乎还响着赌坊里摇骰子和人群的呐喊声。
　　她睁着眼睛，看到窗下的竹椅子似乎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
　　自她回来，那对竹椅一直可都收得整整齐齐，如今却是八字摆开，像极了一双窥探的眼睛。
　　难道有人来过了？
　　花芜先是摸了摸床榻里头装着京都三座豪宅的木匣子。
　　没被动过。
　　那是怎么回事？
　　萧野回来了？
　　花芜翻身而起，郁闷地吐了口气，摸着往紫来阁的方向去。
　　没进去，只是远远地在外头看着。
　　阁楼没亮灯。
　　萧野没回来。
　　果真如他所说，要在侯府宿一晚上。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知道留香也在侯府，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正悻悻地要转身，却远远晃见紫来阁的院门外走出一道婀娜纤瘦的人影。
　　是个女人。
　　还是个熟悉的女人。
　　留香。
　　手里提着个食盒，从紫来阁外院走出来。
　　-
　　独舍的床榻上，她翻来覆去的烙饼，脑海中过了许多事情，很难阖得上眼。
　　萧野不是说要在永定侯府宿一晚么？
　　那么，被接出宫来的留香为何又会出现在紫来阁？
　　脑袋里一团乱麻。
　　到后来也不知是怎么闭上眼的。
　　第二日醒来，迷迷糊糊中，看到窗下那八字摆开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影，正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花芜心里“哼”了一声。
　　背过身去不理他。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简直叫人怀疑她方才所见究竟是不是幻觉。
　　背后的薄被忽地被人撩开，一股微凉的气息钻了进来，没有多余的动作，僵持了半晌后，身后的那堵暗影才慢慢有了温度。
　　花芜能够感受到一缕缕熟悉的鼻息，正轻而缓地喷在她脑后。
　　“忙了一夜，桂月宫的内鬼查出来了。”
　　嗯？
　　不是回侯府给老夫人过寿了吗？
　　怎么又去查案了？
　　花芜想要转身，却被萧野按住，搂进怀里。
　　“先让我眯一会儿。”
　　花芜没再动，屏息凝神，听着萧野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一刻过后，花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耳背，“昨儿入暮便回来了，你不在，听人说是和王冬玩儿去了，我闲着无事，便将桂月宫的那人审了。”
　　噢，原来如此。
　　花芜的心落了下去。
　　“如果接下来听到什么奇怪的传言，要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121章 从未忘过
　　昨日清晨，萧野从庆和宫出来之后，才听迟远提起留香被母亲接出宫一事。
　　说是就在昨日，老夫人穿着一品诰命的官服，进宫向圣上讨的恩典。
　　萧野儿时的确和刘芳韵有过一点情谊。
　　只是后来随着御前刺杀，刘家转变态度以致后来败落，刘芳韵这个人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再往后，便听闻她是惠贵妃身边的得力女官留香，去年得惠贵妃举荐当上了尚衣局司衣。
　　进出宫中，难免有遇到的时候，那时候她一头撞过来自报家门，他便同她多说了一句话。
　　她有事相求，他想着到底是儿时相识之人，一抬手，便让迟远帮了。
　　最初母亲也很怨恨刘家对萧家变节，可如今，究竟又是因着什么样的契机，才叫她想起这号人来？
　　萧野说永定侯夫人不收贺礼，可身为嫡子，他仍是精心准备了一棵南海红珊瑚。
　　回到永定侯府，下了马车，便被下人直接引进了母亲见客的小花厅中。
　　倒是没有见到留香。
　　自打今年除夕之夜过后，母子二人不曾见过面，时隔大半年，甫一见面，倒是先说了不少体己话。
　　只是，后来，话锋一转，便也再没了母慈子孝的场面。
　　“庆和宫之主，玉翎卫掌印，你的消息四通八达，想必已经听说了。”永定侯夫人林素芸捧起茶碗，捏着杯盖划了划浮起的茶叶。
　　“没错，是我把留香接出宫的。”林素芸那张骨相突出的面容上无半点笑意，“我记得，那个丫头，你小时候可是喜欢得紧。”
　　萧野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是吗？孩儿可不记得了。”
　　林素芸眼神越过茶杯，厉光一掷。
　　都说儿肖母，这仔细一看，萧野身上却看不出半点林素芸的影子。
　　“孩儿可还记得，当初刘家背叛萧家，母亲可是生了大气的，并且发誓不再同刘家来往。如今，怎要吃这回头草了？”
　　“哐当”一声，茶碗被林素芸重重摔在身旁的案桌上。
　　“你别以为，你在外的那些事情，我这个当母亲的一点儿也不知晓。”
　　“哦？孩儿在外，行的都是，为君之眼，帝王之刃，唯忠帝心之事。还能有什么事，要瞒过母亲？”
　　“如今你进出，都不带迟远了，还有昨日，你庆和宫的皂顶马车在京都最热闹的集市上，绕了三圈，车帘紧闭，车上只有你和一名年轻美貌的小太监，这些所作所为，难道还不够荒唐吗？！”
　　原来是和花芜的事情，被传到她的耳中。
　　萧野反思起这几日种种，和花芜出入同行，的确没有刻意避讳。
　　京都人士，之所以对此事敏感，实在是因为当今东宫太子，便是因为有了好南风的传言，而被皇帝厌弃，使得国本动荡，人心不安。
　　故而，南风逐渐被大渝所不齿。
　　堂堂永定侯府，自然不能出现这样的丑闻。
　　原来这才是母亲将留香接出宫的真正缘由，吃回头草，好过于喜欢一个低贱的小太监。
　　萧野心中嗤笑，“原来，母亲说的是这事呀，孩儿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你！……”林素芸咬着齿根，“萧野，你姓萧，若是要顶着这个姓败坏萧家的名声，你爹不愿管你，我林素芸却是第一个不答应。你如今虽和常人不同，就算难有子嗣，也必须成亲娶妻，届时可在宗亲里择一名男婴收入府中养在名下，永定侯府的体面，由不得你胡来！”
　　林素芸一辈子好强，当初嫁予没落士族萧鸣山，便是看中了那一个残存的侯位。
　　没有实权又如何，世家的体面还是在的。
　　“母亲说得有理，孩儿既然和常人不同，是否娶的妻子只要是个女人就行，也不必管其人品性情，家世清白？”
　　“你什么意思？”林素芸板起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林素芸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嘴角微抽，“我告诉你，我之所以选择留香，那是因为我儿子喜欢，他喜欢刘家的女儿刘芳韵，你！……”
　　林素芸气急，捋了捋心口，不再多言。
　　“自古婚姻听从的是父母之命，你父亲没意见，母亲便替你做主了，今日只是通知你，不是想听你的意见。”
　　“母亲，孩儿长大了，大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可以有自己的意见。”
　　萧野转身，背对着林素芸，“母亲的养育之恩，孩儿没齿难忘，这棵南海红珊瑚祝母亲容颜永驻，福寿安康。毕竟是母亲寿辰，孩儿会尽孝道，留下来好好吃这一顿饭的。”
　　萧野抬步，身后传来林素芸颤抖的声音。
　　“萧野，别忘了你是谁？”
　　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从未忘过。”
　　四字掷地有声。
　　然而这其中的真正含义，恐怕也只有萧野一人心中清楚。
　　坚定决绝的背影之后，林素芸扬起手，对着那棵红得妖艳的南海红珊瑚，颤了颤，始终没舍得落下。
　　它造型独特，像树像草又像花，光鲜艳丽，百媚千娇，温润亮泽。
　　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来人，把它收起来。”
　　-
　　小花厅中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过后，萧野便一直回避在自己的院子里，到了开席前才露了面。宴席上，留香也在，早已换了那副宫人的打扮，大大方方地坐在林素芸左手位上。
　　林素芸当真如她自己所说，对留香百般照顾……
　　噢，不对，自林素芸向皇帝请了旨意之后，留香便换回了自己的本名，刘芳韵。
　　“韵儿，”林素芸也不嫌肉麻地抓起她的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萧野看着想笑，刘家刚背叛萧家的那会儿，林素芸破口大骂，诅咒刘氏一家人的场面仍然历历在目。
　　一场寿宴，吃得欢欢喜喜，其乐融融，不论林素芸说了什么，萧野都没有反驳，可当林素芸点到萧野，意思让他表表态时，萧野却没有任何动作。
　　像是兴味十足地在看一场好戏。
　　该说的，他早就已经说清楚了。
　　如今，不必在亲朋面前扫林素芸的脸，那样只是激怒她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这个分寸，萧野还是知道的。
　　宴席尾声，该给的脸给了，该说的吉祥话也说了，就连不该喝的酒也喝了。
　　萧野酝酿了会儿，起身，“母亲，孩儿庆和宫那边还有急事，需先行一步，望母亲宽恕孩儿不孝之罪。”
　　林素芸也知道萧野装了半天乖，亲朋面前，她更在乎这层脸面不能撕破。
　　于是便露出慈爱一笑，“难为野之了，为圣上办事，还得顾着我这个老婆子，快去吧，晚些时候，我让韵儿送些吃食过去。”
　　在座的谁不晓得这是御前第一红人，庆和宫的事就是圣上的事，哪会有半个多言，皆是纷纷附和。
　　只是其中有几个一路察言观色下来，扭扭捏捏的还想等个更合适的时机去敬酒，没想到这机会稍纵即逝，没有再来。
　　人要撤了。
　　萧野离了宴席，迟远从旁跟上。
　　却被萧野“觑”了一声。
　　迟远看得多明白啊，皱着一张脸，讪讪道：“爷，不是我啊，真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
　　萧野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了。
　　看得迟远心里一抖，接着又是一抖，“爷，您听我说……”

第122章 有点想她
　　萧野也知道这事不能完全怪迟远。
　　就算迟远一早就是林素芸安排过来盯着他的，可好歹，十几年的感情了，萧野对迟远不薄。
　　而迟远落在林素芸手上的家人，早就被萧野接了回来，由迟远亲自安排，他没过问。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永定侯府跟庆和宫比起来，实在相距太远，迟远自然懂得如何取舍。
　　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还会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
　　“不是你？”
　　刚踏出侯府，萧野便回身问了一句。
　　迟远火急火燎地解释了一路，如今被萧野主动一问，反而没话了，耷拉着一张脸，使劲地在身前摆手。
　　“那就去查查，究竟是谁？”
　　“是！”
　　萧野上了马车，迟远坐上车夫驾，在握起缰绳的前一刻，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肝。
　　呼！
　　好险！
　　他真的不算激灵，这么没捅娄子还真要感谢，这十几年来自己对萧野的真情陪伴和悉心了解。
　　萧野上次离京之前便安排了他给紫来阁屋里加个衣橱，不必大，但又要求里头必须有一个独立的隔子。
　　后来又问他京都里的布庄和裁缝铺，自己进去了也没没让他跟，再后来就是在搬运这批成衣的时候，他当真是好奇死了，不小心看了一眼。
　　嚯！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竟是女裙、女装！
　　嗬！
　　那裙身的颜色，要多娇媚有多娇媚，要多艳丽有多艳丽。
　　迟远一开始还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还当是萧野一时的消遣。
　　可这……
　　若是消遣的话，是否未免又太过认真了啊？
　　昨日老夫人进宫向圣上讨了留香出来，今日又是这个安排。
　　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呀。
　　他家主子就是喜欢上一个美貌的太监了，还逼着人家扮姑娘呢。
　　-
　　昨夜萧野赶在入夜前就回了庆和宫，一脚踏入庆和宫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呢。
　　他没回紫来阁，而是怀着做了件好事，等待着嘉赏的心情率先去了花芜的独舍。
　　可她不在。
　　床榻的最里侧摆着装银票的盒子。
　　萧野习惯性地坐在那竹椅上，呆了一会儿，心中原本装着满满的待倾的情愫，此时却因为无处倾诉安放而消瘪了下去。
　　迟远来报说，花芜跟王冬出去了，横扫京都繁华一条街，把能玩的都玩了。
　　他叹了口气，笑自己。
　　“走吧。”
　　听说那名有嫌疑的宫人已经被“请”到类似芷兰宫那样的废弃冷宫里。
　　他得亲自去审。
　　是桂月宫里负责外围扫洒的宫女，近五年来，其兄在外欠下巨额赌资，还因此被人断过一只手。
　　却是在今年，陆陆续续将这五年的赌资悉数还清。
　　只是，那赌徒架着一只断手洗心革面当了半个月良民，而后呢！
　　照样在长盛万利两间赌坊里，不见天光、日夜糜烂。
　　严刑拷打这种事自是不必萧野亲自动手，只是几番下来，那个叫绿绮的宫女仍然不肯认罪。
　　“是觉得只要话不说开，庆和宫就奈何不了你，还是打算死自己一个，换全家人性命无虞？”
　　萧野淡淡开口，这处冷宫离乾清宫、桂月宫等实在太远，幽怨恐惧的惊叫传不出去，叫人听着实在怪闷的。
　　没等绿绮反应过来，萧野接着道：“好歹是在桂月宫里干活的，不会不知道谋害皇后是要诛九族的吧？”
　　诛九族？
　　这个念头在绿绮脑中轰然炸开，自打她进宫以来，只听过弑君、谋大逆、造反要诛九族，谋害皇后？
　　没听过呀！
　　“看看你，一个人挨得何其辛苦，不如早些供出幕后真凶，大家都省些力气，到时候我请旨给你个痛快，不诛九族，就只处置你一人，如何？”
　　绿绮答不出来话，什么叫做如何？
　　难道她还有得选吗？
　　当初爹娘就是为了给阿兄准备娶媳妇的那二十两彩礼钱，才把自己卖进宫里来的。
　　“你做这件事，帮你兄长还清了过去五年的赌债，可你还不知道吧，他单手摊了几日煎饼，又跑到赌坊了，看来这世上还是有人不知道，这人有一双手的好处啊。”
　　萧野从桌案上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单子，慢悠悠地朝绿绮晃了一眼，单子一边还有被撕过的锯齿状。
　　“上次是多少来着？一百八十两，这一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二百两。”
　　萧野做沉思状，“啧”了一声，“你还得把自己再卖几次，或是在担惊受怕的不眠夜，制作多少个带毒的香蜡才能将这账抹平？”
　　二百两？！
　　绿绮腾地被这个三个字冲昏了头脑，脑浆瞬间搅和到了一起，腹内的所有脏器也被挤压到了一处，胸腔里的一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满是伤痕的柔弱身体，忽地绷直。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挣扎不过瞬间，孱弱的身子随着这一声喊叫，登时失去了所有力气。
　　“为他们做这些，值得吗？”
　　萧野轻轻的一句话像是千斤重的尖锥，砸刺在她心里。
　　见她有所动摇，萧野乘胜追击，“我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你活，甚至还能在你‘死’后将你送出宫，给你一生无忧的银子，再换个身份，重新活一次，你觉得呢？”
　　这个做法，萧野轻车熟路。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帮一个毫不相干的宫女。
　　只记得当初在翼州火田县那个案子的时候，花芜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原本，他大可以用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法子折磨她，套出他想要的信息来。
　　玉翎卫一向如此。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有了感情之后，他竟然也开始学着成人之美了。
　　心软了？
　　萧野在心底叹笑。
　　他好像……
　　有点想她了。
　　-
　　萧野一回庆和宫，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花芜。
　　她还在床榻上安睡，他舍不得打扰，便坐在竹椅上小憩。
　　直到她醒了，他才收起了客气。
　　直接掀被，搂着她，和她贴近。
　　这么多年对林素芸的了解，他知道，林素芸对他的掌控不会轻易罢休。
　　所以他才跟花芜说，如果接下来听到什么奇怪的传言，要相信他，再给他一点时间。
　　怀里的人像是倔强到了极点，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萧野此时也知道不必再急于说什么，直接将人板了过来，按着就亲。
　　花芜猝不及防，“呜咽”了一声，揪着他的衣领，不甘示弱。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亲昵，却跟要了半条命似的。
　　“我昨晚看见她提着食盒从你的紫来阁出来着。”
　　花芜语气平平，萧野却兀自觉得她特意将“你的”二字咬得过紧。
　　“她没能进去，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被紫来阁的暗卫逼退了。”
　　“噢……莫非是女人进不得你的紫来阁？”

第123章 野心太大
　　花芜刻意歪曲，意思是因为她自己不着女装，对外是太监身份，所以才能像迟远一样自由出入紫来阁。
　　“你说呢？”
　　萧野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正面回应，偏偏要叫她自己去想，自己去猜。
　　围绕在紫来阁周围的暗卫都不是吃素的，若非是他暗中下令对她放行，她又如何进出无阻。
　　“再说了，我昨夜根本就不在紫来阁，就算你见到有不相干的人在那里，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萧野轻轻用力，捏住花芜的下颌，叫她无法逃避。
　　“证据呢？”
　　“是虞美人。”
　　萧野翻身躺下，搂着花芜，正打算把昨夜审到的情况同她说一说。
　　-
　　绿绮之所以愿意开口，恰恰是因为萧野在外的恶名。
　　“我是受了秋水居的虞美人指使，才这么做的。”
　　她身上的束缚被解开，脑中有过一瞬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我家中爹娘有时候会接一些帮人制作香烛的活计，原料不同，也比不上苏禾大姑姑所制的精巧，可其中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况且，我做的那些也不需要多精巧，往炉子里隐蔽的地方一塞，没人看得见，只要管用就行。”
　　“你是如何准备工具和备料的？”萧野问。
　　“不需要我准备，只要我开出单子，自会安全地出现在我房中。”
　　“那个玉兔望月的香炉盖子有两个？”
　　“就我知道的，虞美人那边也有能工巧匠，我将那个香炉的大小和模样画了出来，他们便去找个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是废了些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成功的，但最后好歹是没有出岔子。”
　　“换香炉和额外添了料，半年之久，竟无人发现？”
　　萧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桂月宫竟会如此疏于防备，谭皇后的心当真就如此之大？
　　“不过是区区一个香炉，桂月宫里宝贝多得是，谭皇后从不在意，也不曾着人清点，况且待客的正殿一向是我和绿荷负责的，绿荷今年搭上了曹德行的一个干儿子，没什么干活的心思，很是粗心，乐得见我包揽这些活计。”
　　萧野不置可否，“那包了毒的香薰呢？”
　　绿绮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你们会不会信我，当初虞美人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的东西只说是令人昏沉提不起精神的药，没说是毒药，我才敢这么做。我第一次接到这药的时候，也不全信，自己燃了一点，甚至直接沾了些吃到了肚子里，等了几天，果真无事，我才信了虞美人的话。……事先，并不知道，这是毒药。”
　　绿绮身子有些发抖，续道：“只是，我也奇怪，按理说，在正殿里焚香，其实接触的最多的反而是我和绿荷，为何最终遭殃的是谭皇后，而其余宫人无事，我实在也想不通。”
　　萧野自然不会告诉她，这世间还有“鸳鸯毒”这回事。
　　他问，“虞美人为何要对付谭皇后？身为区区一个美人，野心未免太大了些？”
　　“宫里娘娘们的过节，我一个低等宫女又怎么会知晓……”
　　绿绮沉吟了一会儿，“不过宫里有个传言……虞美人近两年颇得圣宠，只是，年纪轻轻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萧野觉得好笑，皇帝的嫡长子太子宋承奕最大的孩子都六岁了，这两年，的确没听说过有哪位宫妃怀了龙种的。
　　皇帝究竟能不能生育，还是个问题呢！
　　“可虞美人那边的宫人传出来的话说，虞美人非常想得龙种，特意托人问了余御医，余御医给的答复是，圣上安康，龙虎精神。故而、故而虞美人那边的猜测是，皇后对她做了什么，才致使她难以受孕。”
　　皇后做了什么？
　　萧野嗤笑。
　　“今日你指证虞美人，可你知道，虞美人在这宫里头的靠山是谁吗？”
　　绿绮全身是伤，殷红的血渍洇在浅色的衣裳上。
　　那些溢出的血正在变稠，凝固，不尽快处理，便会黏在里衣上，届时可能会嵌进重新生长的肉里，再处理，可就不是件轻松的事了。
　　“知、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说，虞美人那边怀疑的是谭皇后对她做了手脚。
　　“嗯，知道就好。”
　　萧野忽然想到，桂月宫那里出事之后，绿绮之所以还能安然活着，实在是因为她所行之事足够隐秘，再者便是因为她的兄长继续在赌坊里欠下了更大的赌债，成为新的把柄。
　　最后，应该还要因为谭皇后和苏禾暗中查到有人下毒的苗头之后，即刻封锁了桂月宫，断绝了出入，才保下了这名宫女的一条性命。
　　-
　　虞美人的靠山是惠贵妃，花芜在宫中四年，虽然做的是边缘活计，可到底身边有个王冬。
　　况且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
　　惠贵妃得圣宠二十余载，可也架不住岁月如流，年老色衰。
　　虞美人正是惠贵妃的表侄女，要按这层关系说起来，入宫前还得尊称皇帝一声表姑父呢。
　　还有虞美人未能受孕一事的传言，的确也正如绿绮所言。
　　听闻虞美人一赐居秋水居，惠贵妃便从自己的长乐宫里割爱让出了得力之人，派给了秋水居。
　　表面说是那人办事妥帖，好有个照应，实则是投其所好，暗中教导，自然也有一点点监视的意思。
　　要说投的是谁的喜好，那自然是大渝宫中权位最高的那一位。
　　她们共同的夫君，大渝皇帝宋贤晔。
　　花芜身子一抖，要不怎么说这惠贵妃能成事，二十余载圣宠不衰，一手促成自己的表侄女进宫，给自己固宠。
　　一想到皇家这些弯弯绕绕，花芜心里就没几分自在，断案过程如同理乱麻，可花芜似乎天生就讨厌过于复杂的人情关系。
　　忍不住乜了一眼萧野，这人也出身世家呢，不过目前还好，世家的那些坏习性倒还没从他身上瞧见。
　　“对了，”萧野理了理花芜的鬓发，“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说。”
　　“嗯？”
　　“火田县的那个案子，你救的那对苦命鸳鸯，在南蛮的荒场里，被突如其来的山崖碎石砸死了。”
　　“什么？！”
　　萧野知道花芜定然会心情不好，花了那么多心里救的人，竟然死在了另一场意外中，“是山崖断裂，落下了碎石块，那时候，正值正午，烈日高照，两人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吃饭。”
　　不幸便发生了。
　　果然，花芜瞬间皱眉，仿佛自己也被石块压得透不过气，“真的是意外吗？”
　　“现场勘查过了，应该是。”
　　萧野没忍心说破，驻守南蛮荒地的那些军官，现场勘查能力一般，也不会废那么多心思去追查两个囚犯的死因。
　　而这时候再派玉翎卫过去，那风蚀雨化的荒地恐怕早就消糜了作案的痕迹。
　　萧野其实心里有个想法，倘若这是场暗杀，就是交给迟远，也能办得漂漂亮亮，无迹可寻。
　　哪来的那么多意外？
　　偏偏还让两人死在了一处。
　　而火田县的那个案子，至今仍存有疑点。
　　直指太子贪墨的那份证据，至今还被他捏在手里。
　　再看如今桂月宫里的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一连串的事情，一环接着一环，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紧密相扣。
　　到底是谁想拉太子下马？

第124章 修补龙牙
　　绿绮愿意配合，萧野便只在庆和宫歇了会儿。
　　更准确地说，是在花芜的独舍歇了会儿，便带着她用早膳，然后进宫。
　　桂月宫是后宫宫殿中最大的一座，四进的院落，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檐下施斗拱。
　　绿荷和绿绮是这座宫殿里最低等的宫女，住在最外头的值房里，就跟花芜所住的独舍似的，十分不起眼，仿如与世隔绝。
　　绿荷从去年年底开始，便有了对食的太监，经常不回屋住，这就给了绿绮制毒放毒极大的便利。
　　苏禾眼神殷切，迫不及待地希望萧野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她跟萧野跟得紧，刚好就将花芜的位置挤开。
　　“九千岁这是查到线索了？”她问。
　　玉翎卫做事审慎，昨日提审，是将桂月宫中三分之二的低等宫女都一并带走，只留下三分之一以维持日常运转。
　　绿绮投毒之事，还未被捅破窗户纸。
　　“例常巡查。”
　　萧野平淡说完，侧开一步，却是对着花芜道：“进来。”
　　花芜依令紧跟而上，就在她入门的那一瞬，萧野反手将门关上。
　　玉翎卫办案规矩多，并且只对君王负责，无论在桂月宫里查到什么，都只会向皇帝回复，这点苏禾是知晓的。
　　可她心里总是隐隐觉得，萧野如今这态度，实在是和她那夜说的话有关。
　　“愿意把命给九千岁。”
　　如今想起这句话来，直叫她面红耳赤。
　　苏禾暗怪自己冲动。
　　后来才听说，永定侯府的林老夫人亲自进宫请命带走了留香。
　　刘芳韵，倒霉刘家的那个女儿。
　　都说永定侯夫人极重名声，早就跟刘家人翻了脸。
　　如今又为何会大费周章将人从宫里讨了回去？
　　苏禾看不明白，只是，倘若萧野最终是跟那样的人在一起，那她恐怕要连萧野也一并看不起。
　　-
　　萧野按照绿绮的供词，很快便找到了她藏在床底的一箱投毒作案工具。
　　正是制香蜡的那一套，下毒的手法与之前他和花芜的推断所差无几。
　　而虞美人那头给绿绮的“毒”正是装在一个拇指大的白瓷瓶中，一次只需使用一滴。
　　另一个玉兔望月的香炉盖子也一并被收在了一起。
　　在翻腾这些的时候，花芜意外在箱底找到了一个锦缎封套。
　　她小心拆开，看见的是几张玉兔望月香炉盖的绘画手稿。
　　手稿画得不说惟妙惟肖，却有种生硬的认真。
　　之所以说它生硬，乃是因为从笔法中看不出任何技巧，却是一板一眼地将炉盖的样子临摹了下来。
　　那一叠手稿颇有些厚度，一开始能见其生涩，后来却越发地流畅。
　　看着看着，花芜只觉得有些感动，这绿绮，大抵是在这件事上有些天赋。
　　应就是人说的，勤能补拙。
　　或许正是因为拥有着这样的品质，她才会被秋水居的人挑中。
　　约莫是因着这份感动，花芜竟耐着性子将这一张张手稿看完。
　　直到最后，玉兔望月终于成模成样。
　　这些东西本不应该留着的，可或许是被主人太过珍视，才没有被销毁。
　　玉兔望月终于有了定稿，花芜用手一掀，底下竟还有几张。
　　画的并非玉兔望月。
　　大多是宫里的其他玉雕器物，还有……
　　花芜眼皮一跳，第一感觉是——不大可能。
　　怎么可能呢？
　　那个绿绮她有点印象，看着还要小她一二岁，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萧野见她吃惊出神，从她身后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怎么回事？”
　　可待他看清了画作上的内容，脸色却同样绷得厉害。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重新比对了一下，这一摞手稿中，只有玉兔望月香薰炉是一路从草图画起，而后的作品大多一笔成形，活灵活现。
　　却只有他们手中的那张，仍只是一张模糊的草图。
　　虽未亲眼见过，可花芜和萧野都十分笃定，绿绮的手稿上画的便是那样一件物什。
　　萧野让花芜带走了绿绮的箱子，为了避免桂月宫的人起疑，他们又在别处分别带走了一些别的东西。
　　末了，在离开桂月宫之前，萧野对苏禾道：“之前带走的人，今日会放一半回来，都是已经洗脱了嫌疑的，来换剩下的三分之一。这几日，皇后可还安康？桂月宫一切运转皆还顺利吧？”
　　“劳九千岁费心，寝卧换过一遍之后，之前的那些症状都轻了不少，可……到底是伤了一次，还需多加调养。”
　　苏禾不想说，谭皇后的这毒到底是伤了根的，饶是再多的灵芝妙药也无法恢复如初。
　　“嗯，这边我会多盯着，桂月宫还是留着精力好好服侍皇后吧。”
　　“苏禾自当倾尽全力。”
　　这副对话看似多余，可萧野的意思，苏禾明白，意思便是案子由玉翎卫接手，查办过程中也无需向桂月宫袒露和答复，只待一切有了定论，玉翎卫自会上呈帝听。
　　而皇帝要如何回复桂月宫，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桂月宫向皇帝求助的那一刻开始，苏禾便已知道了会是这样的走向。
　　她无所谓能否得知真相，只要能够揪出桂月宫里的这个内贼，让一切恢复正常即可。
　　苏禾上次吃过一次亏，没再说什么逾矩的话，客气周道地送萧野离开。
　　-
　　昨儿夜里，仔细算起来应当是今日清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绿绮已被乔装打扮了一番，藏在萧野的马车里，被带到了庆和宫。
　　萧野和花芜一出宫，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暂押绿绮的厢房中。
　　庆和宫的这排厢房乃是后面修筑的，原身是一架铁筑的牢笼，嵌入地里一尺，在铁架子的基础上再行搭盖泥砖，最后修筑成普通的屋舍模样。
　　暂时收押绿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到了这处，萧野开门见山，将那张绘得模糊的稿纸按在绿绮面前，“这是什么？”
　　小宫女昨日受了刑，可今日却已看不出任何痕迹，倒不是庆和宫手软，而是擅于此道，专挑不会暴露在人前的地方下手。
　　只是，她今日没了视死如归的气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说话时便多了几分小心。
　　“这……奴婢不知。”
　　“从你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你怎会不知？”
　　花芜沉不住气，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这件物什的来历和去向。
　　“是……之前曹公公交给奴婢修补一个物件，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萧野于暗中握住花芜的手，示意她暂且冷静。
　　“是曹德行？”他问。
　　绿绮不安地点了点头。
　　“曹德行为什么会找你？”
　　“因、因为曹公公说那个物件或许可以用白蜡修补。而奴婢、奴婢刚好擅于制蜡。”
　　“这件事同桂月宫的事有干系吗？”
　　“……没有。”
　　绿绮像是思索过，而后才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他让你修补什么？”
　　萧野再次去看看那份手稿时，龙首衔珠的大致造型上整体是模糊的，可仔细去瞧，却能看到有一个地方是清晰的。
　　所占的比例很小，很容易令人不查。
　　“是，是龙牙。”
　　“龙口中有珠子吗？”萧野又问。
　　绿绮似乎是愣了一下，稍稍偏头仔细想了很久，“龙口中并没有东西。”

第125章 只管去查
　　龙首衔珠是昌南河堤案的重要物件。
　　汉白玉的材质，难怪曹德行要善于制蜡的宫女对其进行修补。
　　再后来的询问中，萧野方知在宫中无依无靠的绿绮正是借了曹德行的东风才到桂月宫做事的。
　　她欠了曹德行的情，故而被曹德行利用着做事，似乎倒也顺理成章。
　　“你画的这个东西在曹德行手里？”
　　“是。”
　　“在哪见到的？”
　　“他的卧房里。”
　　“还在吗？”
　　“奴婢不知。”
　　萧野撩眼一瞪，绿绮蓦地脊背一寒。
　　“应该还在。”她瑟缩着补充道。
　　萧野和花芜对了一眼，龙首衔珠为什么会在曹德行手中？
　　曹德行想要对龙首衔珠的龙牙进行修补，是曹德行自作主张还是奉行了皇帝的意思？
　　-
　　这边问完绿绮，萧野便又带着花芜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无论如何，从绿绮的屋中找到了物证，也算是桂月宫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理应上报皇帝。
　　花芜没进去，到底涉及大渝皇室最隐秘的那层关系，她还不够资格。
　　只是她没想到，站了一会儿，却见曹德行也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种“难兄难弟”的默契。
　　南书房中，皇帝面对萧野所呈报的进展，陷入了深思。
　　“虞美人……虞美人？”
　　皇帝宋贤晔皱眉，露出额上的深纹，说起这位美人，皇帝还记得，她刚进宫那会儿，在他面前端的是面对长辈的那种拘谨，也是，正值年华的一朵花儿要才伺候他一个年过不惑的老人，是有些委屈。
　　可后来，她开了窍，会撒娇嗔怪，小性子使得，跟顺德公主还有点像，早些年，宋贤晔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会喜欢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人。
　　可他老了，老了之后便会更加嫉妒、渴望年轻的肉体。
　　虞美人被他征服，对他的倾心，这让他无比受用，仿佛自己还是年轻的儿郎。
　　这么得他欢心的人，怎么会想着加害一个和她并无干系的人呢？
　　“那个宫女可是亲自和虞美人见过面？”
　　宋贤晔不死心，桂月宫那里要有交代，人老了，难得还能喜欢什么人，这么一个可人儿，他也不想交出去。
　　宋贤晔心里一阻，忽地觉得胸中发闷，喉头发痒，闷闷地咳了一声。
　　“宫女招认在桂月宫所下的毒，确是虞美人身边的孙嬷嬷亲自交给她的。”
　　“那就是没有。”皇帝斩钉截铁。
　　“是没有，一直是孙嬷嬷同她联络，但她交代，有几次见面都是在秋水居中。”
　　“野之，你何时办事会给朕这般模棱两可的答案？你觉得虞美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听这话的意思，皇帝并不愿相信。
　　宋贤晔一时心急，不住又咳了一声。
　　他确实是不信，虽说大渝宫中，帝后一直不睦，可谭皇后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早些年，两人矛盾最盛时，皇后都没干涉过后宫子嗣，就连她最嫉恨的惠贵妃也有了自己的一对儿女，若要下手，实在不必等到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能碍着她什么事？
　　她只要守着自己的嫡长子，稳固东宫，便能达到目的。
　　东宫有主，谭皇后若是聪明的话，实在不必再对其他妃嫔下手。
　　这时候树敌，招致宫中动荡，并不理智。
　　而她一直都很聪明的，不是吗？！
　　“曹德行……咳……”宋贤晔瞥了一眼书房的帷幔后方，“曹德行！”
　　“大家，奴婢在。”
　　锦黄的帷幔后冒了个弓着身子的人出来，正是听到传唤后忙不迭地从外头赶进来的曹德行。
　　“把虞美人叫过来。”
　　“是。”
　　“等等！”宋贤晔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孙嬷嬷？”
　　皇帝再次看向萧野，萧野点头确认。
　　宋贤晔倒是想起了这么号人物，虞美人刚入宫那会儿，一开始还扭扭捏捏的，拖着不愿侍寝，后来是怎么着的？
　　这件事被长乐宫听了去，惠贵妃便调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去了秋水居佐事。
　　不正是这位孙嬷嬷么！
　　“所以是孙嬷嬷让桂月宫的宫女给皇后下的毒？”
　　宋贤晔脸上挤出一点横肉。
　　“目前来看，是这样不错。”
　　“哼，野之，你……”
　　宋贤晔面色一僵，如鲠卡喉，扶着自己的心口，脸色有点转青。
　　“大家！”曹德行和萧野都察觉到了不对，大步上前，却被宋贤晔抬手止住。
　　皇帝随手操起身侧的一块龙帕，覆在口上，压低了声音咳了声，平复了心情，“野之，你偷懒了。”
　　皇帝面上的神情松了松，像是终于咳出了喉中的那根鱼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被他随意团在书案上的龙帕没了束缚，兀自展开，宋贤晔带着笑容，余光扫过那黄得耀眼的一小块地方……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蓦地僵住。
　　黄帕中心的那一块暗红是什么？
　　-
　　余御医这个月进出宫的次数有点多。
　　南书房的东侧便有一间闲置但每日打扫的卧房。
　　余御医便是在那里摸的龙脉。
　　似乎是不够确信，请了罪后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皇帝的眼白。
　　奇了怪了。
　　怎会如此相像？
　　余成德叹了口气，颌下的山羊胡子抖了抖。
　　这之前明明不曾有半点迹象，像是深埋在土里的种子，猛地破土而出，露出芽来。
　　余成德很清楚，这病，或者说这毒，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日积月累，终在一日积累成疾。
　　当真是病来如山倒。
　　“余院首，大家这是怎么了？是否秋高气燥的，肺津耗伤呀？”曹德行到底是御前的人，情急地问了一句，话也说得婉转。
　　余成德为难地摇了摇那颗山羊似的脑袋，后退两步，拜倒磕头。
　　“大家，微臣有罪。”
　　这乾清宫每个月的平安脉都是他出诊的，如今出了问题，难辞其咎。
　　“余成德，朕的身子出了问题，尽管说出来便是，还能要了你的脑袋不成！”
　　余成德心里打了个激灵，那可不真得要了他的脑袋才是！
　　“大家……您……依罪臣诊断，您是中了和皇后一样的毒呀！”
　　当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宋贤晔微仰起身，胸中堵塞，又咳了起来。
　　“你……余成德，皇后的症状可和朕不一样。”
　　“是，这……大家，其实皇后娘娘早些时候亦有出现过肺部结气的症状，只是当时未能正确诊断，这也怪不得薛御医，就是罪臣，也有一时不察，实在是这毒蹊跷。”
　　“大家，且再听罪臣一言，虽然您和皇后身上中的毒一样，可您这的比皇后那的要轻得多，有皇后娘娘先鉴，只需悉心调理，定保龙体安康！”
　　余成德这后半句说得胸有成竹，就怕皇帝不信。
　　虞美人，谭皇后，桂月宫，乾清宫……
　　这些人和景在宋贤晔脑中跳来跳去，毫无章法，却又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萧野！”
　　“臣在。”
　　宋贤晔无法继续躺在床榻上，他平静地支起身体，推开了曹德行想去搀扶一把的手掌。
　　他在小榻上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解下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交到萧野手中。
　　“这件事，朕命你全权查办，无论是美人还是贵妃，只要有需要查的地方，你只管去查。”
　　谋害皇后，或许还情有可原，可当这件事涉及到了帝王本身，那便是拔龙鳞、抽龙筋的事儿，决计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庆和宫玉翎卫权力之大，也只是在皇宫外头，如今有了这块玉佩，萧野在宫中亦能畅通无阻。
　　只是，一旁的曹德行也绝不会想到，萧野畅通无阻的第一站会是他的大太监卧房。

第126章 还得是你
　　之前宋贤晔还想保虞美人，可万万没想到这把火，最终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是要彻查了。
　　“曹德行，传令下去，就说后宫兴了时疫，不宜同外接触，从即刻起，免了外出辟府的皇子和公主的例行请安。”
　　“奴婢遵命。”
　　“野之，就是朕的乾清宫，你也可随意走动，务必在一个月内将始作俑者揪到朕的面前，朕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多么急不可耐！”
　　萧野明白一个月的意思。
　　宋贤晔要免了宫内宫外的接触，以时疫为由，可宫里的“时疫”能封多久？
　　一个月内尚能说得过去，可倘若超过一个月，那便有些说不清楚了。
　　以玉翎卫的能力，一个下毒的案子，以一个月为期原也不会太棘手，可当这个案子发生在大渝皇宫之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更别提，是对大渝帝后双双下毒。
　　宋贤晔给的龙纹玉佩只是一个通行令，可保他行动无阻，可这毕竟是后宫，行动无阻和查案顺利是两回事，皇宫里的这趟水究竟有多深，一个个女人背后，扎下的家族势力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恐怕就连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挖下去，究竟会牵出什么令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依萧野对宋贤晔的了解，皇帝在得知自己竟也是被毒害对象后，一时冲动下了彻查的圣旨，这不难理解。
　　可随着真相一点点带起，犹如除草时带出的根系和泥土，久而久之，地将不覆，身为皇帝，又是否会因为忌惮这点危机而改变想法呢？
　　不论如何，对萧野来说，这个案子都需要速战速决。
　　“去吧，跟桂月宫通个气。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或许是因为中了同样的毒，宋贤晔和谭皇后第一次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
　　离了南书房，萧野有意落后一步，和曹德行并排而行。
　　“曹公公在御前也有……二十余载了吧？”
　　“九千岁抬举！奴婢是在庆平五年有幸被前辈引荐入的乾清宫，又过了五年，才到了御前。”
　　萧野闻言，若有所思。
　　“故人言‘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曹公公之志力着实令萧野佩服。”
　　萧野认真看了曹德行一眼，他是在庆平十年到的御前，庆平十七年那会儿，应当已是皇帝极其信任之人了。
　　萧野想起，上次从火田县回来的时候，那杯西山白露正是被他手一抖，泼在了那块绢丝账簿上。
　　所以，庆平十七年那时候，都拾忆献上那块雕了龙首衔珠的汉白玉时，曹德行是否又恰好就在帝王身侧？
　　按照宫中传言，那日，皇帝在接过龙首衔珠时，龙口中的珠子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
　　成了南斗山被治罪的真正原因。
　　萧野当然知道龙珠中隐藏的那道生辰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皇帝为何会对此猜疑，并决心要拿掉南斗山的性命，他也知道。
　　可是，曹德行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让人偷偷修补那颗被磕破的龙牙呢？
　　-
　　曹德行听过这首诗，大概知道其中的意思。
　　即便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的这一顿夸，也赶忙谦逊道：“岂敢岂敢，不及九千岁十之一二。”
　　“曹公公，现下不当值了？”
　　这都被皇帝撵出来了，虽未到下值时辰，但也不用亲自盯着。
　　曹德行笑笑，没明白萧野的意思。
　　“曹公公，去你那坐会儿？我那还有从鹤岭刚摘的秋白露。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
　　“这……”
　　曹德行两眼放光，其实年纪大了，只爱喝口味重的浓茶，什么方山露芽，西山白露，温香如兰，其实咂摸不出什么味来。
　　寡淡得很。
　　可架不住，那是御贡啊！
　　别人没有的，你有，那便是差别，是荣耀。
　　曹德行喜欢这种差别。
　　“曹公公，这次庆和宫还要仰仗您老呢。”
　　这顶高帽有点大，可曹德行不觉得重。
　　一路笑着引着萧野往自己的住处。
　　转身时，萧野示意花芜跟紧。
　　绿绮说龙首衔珠在曹德行手上，之前得见和修补皆是在曹德行卧房中进行的。
　　曹德行不放心把这物件交出去，便将人叫了进来。
　　若是曹德行擅自而为，那么那块四方汉白玉应该还在这间卧房中，如若是帝王的旨意，那大概要在皇帝手中。
　　萧野和花芜都想先到曹德行这探探底。
　　-
　　就是曹德行这样的人物，在宫中的卧房也不可能大到哪去。
　　十步见方，中间隔了道博古架。
　　博古架基本是镂空的样式，上头虽说摆满了物件，可一眼望去，几乎也没什么遮拦。
　　玉器文玩摆件都是有的，只是就连她都看得出来，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
　　也是，毕竟是在宫里头，自然不会刻意显摆。
　　花芜听王冬说过，这些宫里的大太监其实在京都城中都购置了家宅，金屋里头藏着娇。
　　有权有势的老太监玩得最花呢。
　　这间屋子，平日里来得勤的，恐怕也就属曹德行的那几个干儿子。
　　听萧野说一会儿还给他送秋露白来，曹德行才抠抠搜搜地从博古架上取了个小圆罐子，小心翼翼地揭了盖子。
　　一股幽香登时溢了出来。
　　是年初那会儿在庆和宫得的方山露芽。
　　曹德行原想说句“借花献佛”，可这“花”本来就是人家“佛”的，终是没好意思开口，索性缄默。
　　“曹公公，你觉得今天，大家的话里，是几个意思？”
　　几个意思？
　　曹德行愣了一下，原来今儿是为了这个来的，难怪还有那鹤岭的秋露白在那候着呢。
　　“应该就是话里的意思吧。”
　　曹德行惯会打马虎眼，萧野只是试探，那他便装傻。
　　“曹公公，不瞒你说，玉翎卫虽说也有权责办理办宫中的案子，可到底，于我在任时，玉翎卫从未卷入宫中风云，如今是桂月宫、秋水居、长乐宫，甚至乾清宫都牵扯其中，这个案子，委实难办。曹公公，御前二十载，我以为，要说着宫中谁最能读懂大家的意思，那还得是你曹德行曹公公！”
　　“欸……”曹德行摆摆手，“十五载，真正在御前的时候啊，也就十五载光阴。”
　　曹德行被这一通天花乱坠夸得云里雾里，就着方山露芽的香气，有些飘飘然。
　　花芜立在萧野身后，眼神却在那一面博古架上飘来飘去。
　　再将眸光收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曹德行的目光。
　　曹德行这只老狐狸，对上她的眸光只是幽幽地笑了笑。
　　花芜心里一惊，颇有种做贼行窃被当场捉住的心虚感。
　　她抿嘴，也回报了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曹德行心中盘了一遍，这个花芜，之前在宫中是个无名角色，也不怎么的，入选玉翎卫后竟大放异彩，听说协助萧野破了几桩大案，颇得萧野赏识，如今更是常常被他带在身边。
　　但也因为这小太监长得太过娇俏，少不得引起旁人对这段上下级关系的遐想。
　　曹德行不知怎么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眸光和花芜短暂对接后，正要顺着他刚才看过的地方上移。
　　就在这一瞬，萧野突地握住曹德行的手，“曹公公，十五载，也足够为萧野指点迷津了。”

第127章 美人变脸
　　花芜和萧野走出曹德行的卧房。
　　两人在清冷的宫道上一前一后行走着。
　　想起方才曹德行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模样，花芜忍不住偷笑出声。
　　明明喝的是茶，曹德行却像是醉了一般，白皙的面上竟然还生了两朵娇俏的红晕。
　　“笑什么？”
　　“九千岁真是魅力无边，连曹公公都能拿下。”
　　她才认识萧野多久，从春到秋，还不到一年呢，就已经见识过了这么多位对手。
　　可真有得愁呢！
　　萧野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袖口，忽地停住脚步，转身俯下，唇边蹭过她的脸，“你以为我愿意？”
　　花芜鼻尖和脸庞有点发痒，正想笑出来，可一抬眼，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远远的宫墙上，有一道身影正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
　　花芜瞬间绷紧了脸色，后退一步，避开了萧野。
　　萧野也察觉到了花芜的转变，循着她的眸光看去。
　　宫墙上的那个人倒没有撞破他人暧昧的窘迫，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同他们打了招呼。
　　她朝这边点头致意，甚至轻轻挥动了手里的帕子。
　　萧野不想予以理会，她却一脸笑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野之，花芜，你们也进宫了。”
　　“嗯。”萧野的回应有些冷淡。
　　花芜却不知如今该如何面对留香，首先称呼就是个问题，她现在已经不在宫里当值，被永定侯夫人“请”回了侯府，再称呼其为“留香姑姑”已不合适。
　　她倒是听王冬说过，留香本名刘芳韵，其父之前也是一个什么官来着，可到底人也没熟到那份上呀，总不能直接叫“芳韵”吧？
　　况且，这人还是萧野的儿时情谊，萧野母亲认准的儿媳人选。
　　如今，三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叫人无从下手。
　　气氛一时凝肃，到底还是留香玲珑，见这二人无言，自说道：“那日是为了给老夫人过寿，离宫仓促了些，有几份文书还未落下，今日便是正式回宫来处理这些事的。原还想去长乐宫同贵妃娘娘道别，不曾想，内宫中竟患了时疫，不得和宫外接触。”
　　留香出自长乐宫，当年便是得惠贵妃引荐才当了尚衣局司衣，那时候她也有了和萧野“再续前缘”的意思，明白了在这宫里不论攀爬到何种位置，除非当了皇帝的嫔妃，否则都是奴。
　　同样是没有男人的生活，跟着萧野，当个主子，难道不好么！
　　萧野儿时，可是喜欢她喜欢得紧。
　　只要她紧抓不放，或是……大度包容些，不愁萧野不依。
　　世家最好名声，萧野身患残疾在宫里并不是什么大秘密，只是碍于世家脸面，不好说破罢了。
　　萧野需要一名妻子，在外头养尊处优的世家女是无望了，谁也不愿嫁过来守这活寡。
　　活寡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没有子嗣，没有子嗣也就令世家间的联姻没有了发展之势，算来算去，还是不划算。
　　留香望向花芜，长得这般标致的小太监，还真是头一遭见着。
　　也难怪失了势的萧野会动心。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不是萧野第一次和这个俊俏的太监有亲昵之举。
　　之前，她在宫里，已见过一次。
　　是在下台阶的时候，萧野主动伸手扶了花芜一把。
　　在宫中这么多年，留香自认不会看错。
　　那是谁啊，是活煞九千岁，对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都冷若冰霜，对一个美貌太监却那般上心。
　　世家嘴里的那些流言她也清楚，侯夫人林素芸接她出宫里，话里话外，就有这层意思。
　　而今这次，更是显而易见。
　　萧野对这个小太监，果然不简单。
　　留香心中也不是完全不膈应，但比起宫里的苦日子，她更向往今后在永定侯府的生活。
　　她自认和萧野，抛开儿时情谊不说，如今也算互相利用。
　　她可以不计较，她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位置，反正萧野命中注定了没有子嗣，在外头，管他爱谁谁，不动摇她的地位也可。
　　要按这么说的话，那萧野外头的那个人，是个太监，也好过是个女人。
　　这么一想，倒觉得花芜有几分顺眼。
　　留香接着道：“看得出野之对你十分倚重，上次老夫人寿辰，我还以为野之会带你一起回来呢。”
　　说完又看向萧野，“以后若是侯府之中有家宴什么的，也将花芜带回来一起吧……”
　　留香原本还想说，“都是一家人。”以显示自己大度，可萧野却冷冷将话打断。
　　“走吧。”他这话却是对着花芜说的。
　　留香一时悻悻，又追着问，“你们也是要出宫了？野之回侯府吗？要不要一起走？”
　　“不顺路。”萧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
　　“难道你们不也是要从右银台门出吗？”
　　留香愣住了，萧野一直是张美人脸，为了不让宫人议论，故而每次进出宫中挑的都是偏僻的路线，但又每次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右银台门的出处，所以她每次都在这边等着。
　　可今日，她却见他变脸了。
　　原来活煞的名头，不是瞎说的，美人变脸，更为可怖。
　　“不出。”
　　留香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回过神来的，她一时拿捏不准萧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当着花芜的面刻意说这些话。
　　她之前一直觉得萧野对她是还存着情意的，之前她求到他面前，他二话不说也给了照拂，还有前几日，老夫人寿辰，他虽不曾表露过欣喜，但也没有厌烦之色。
　　可今日……
　　是因为花芜吗？
　　留香有点想不通。
　　-
　　另一边，萧野带着花芜转身去了桂月宫。
　　这次，是直接求见了谭皇后。
　　和上次一样，谭皇后坐在美人榻上，中间仍旧隔着碧纱橱，许是身体还未恢复，不愿露面。
　　听完萧野的叙述，谭皇后轻笑出声。
　　气若游丝的声音里，夹着几分揶揄。
　　“虞美人？他就是这么说的？”
　　从绿绮到孙嬷嬷，进而再到虞美人，这就是皇帝给她的答案？！
　　“娘娘，大家没说什么，这些都是庆和宫查到的。”
　　“虞美人做的，”谭皇后哼笑了一声，“野之啊，你是庆和宫之首，应该比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吧！”
　　虞美人背后的靠山是谁，以及区区一个美人为何要对皇后下毒？
　　这些都经不起推敲。
　　萧野没有回应，他只是来呈报案件进展的，关于乾清宫今日发生的一切他也未透露半句。
　　有些案子只破开表面，再往里，就是各方势力角逐的事了，庆和宫管不了。
　　“还以为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可咱们圣上，却一直都是个重旧情之人呢！”
　　谭皇后语气里藏着一丝异样。
　　倘若换作是他人，一定不会察觉，然而，萧野却明白。
　　唯有他知道，谭皇后想起了什么。
　　-
　　萧野离去后，苏禾亲自进了碧纱橱，看着谭皇后因中毒而急剧衰败的容颜，“娘娘，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苏禾伏在美人榻上，眼眶微红。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看不明白吗？大渝宫中，非你死便死我亡，有些事，没得选。走错一步，误一生。”
　　谭皇后眼中似乎正在回忆着什么，有恨，也有别的东西。
　　她搭在美人榻上的手轻移，触到了苏禾伏在上方的手背，细嫩光滑。
　　不像她，用最上等的花蜜和羊脂养着，仍旧布满岁月的痕迹，如今，又添了中毒后的丑陋。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苏禾，二十五六的女人，倘若是在宫外头，约莫该有两个会读书识字的孩子了吧。
　　“上次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这些年，耽误你了，主仆一场，就算是为你尽这最后一点情义吧。”
　　“苏禾不想，苏禾只愿长长久久，伴在皇后娘娘身侧。”
　　苏禾明白谭皇后话里的意思，谭皇后说过想让她出宫婚配，还问她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可苏禾是个有志气的，她对萧野的倾慕是从他担任禁军副统领一职开始的。
　　后来他出了事，她有过唏嘘，可或许是少年时的光芒太盛，事发之后，她沉了沉心思，反而觉得庆幸。
　　人无完人，若非萧野受伤，她一个桂月宫的大宫女又怎么可能会有机会？
　　可前些日子，她试了。
　　人家，根本没那意思。

第128章 一无所获
　　萧野瞥了眼日头，“圣上这会儿该想起曹德行了。”
　　花芜还未领会这句话的意思，萧野已领着她走了一条刚走过不久的路。
　　还回曹德行那去？
　　“你觉得曹德行会将龙首衔珠放在哪里？”萧野问。
　　“博古架上那个居中的锦盒。绿绮的手稿我看了，她很实在，或许是怕早先绘制的玉兔望月炉失了尺寸，她的画稿完完全全是按照物件的真实大小来描摹的，再后来，或许是出于习惯，便延续的这种风格，那张龙首衔珠的绘稿亦然。那个盒子的大小，我觉得刚好能对的上。还有，在曹德行屋中，我仔细看了一遍博古架上陈列的物品，都是些普通物件，并无真正值钱的，摆在正中的那个锦盒从外观上亦是平平无奇，然而这就很奇怪了。既然博古架上所摆的都是不大值钱的小玩意儿，那么中间那个偏偏要用锦盒装着？为何不能示人？最后，是我两眼扫向那个锦盒时，曹德行眼中有过一点跳动。”
　　萧野“噗嗤”一笑，“什么跳动？”
　　他看向她，“怎么跳动？”
　　花芜先是一愣，而后才明白萧野言语中的调戏。
　　他在看她。
　　花芜明白了，人只有在看到令自己紧张在乎的人或物时，眸光才会跳动。
　　而她此时，正好看到萧野眼中也有一点荧光在跃动。
　　“那就去看看，锦盒中是否果真藏着龙首衔珠。”
　　-
　　两人来到曹德行的房前，正好看到有个小太监拿着扫洒的用具从曹德行屋里出来。
　　“九、九千岁。”
　　那人看到是萧野，没回过味儿来，两只手，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着扫帚，愣是忘了行礼。
　　萧野却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一边将龙纹玉佩请了出来，让对方看了个清楚。
　　那是皇帝随身的物件，乾清宫里的人都是亲眼见过的。
　　那太监有些慌了神，两手一松，捂住了嘴，扫帚水桶磕在地上，水桶里的脏水泼了一半出来，淋湿了他的衣角和靴子。
　　“把门打开，自己去换套衣裳。”萧野发话。
　　那小太监登时恢复了机灵劲儿，频频点头，一会儿功夫，拾起扫帚，拎起水桶，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野和花芜再次进入曹德行房内，掩上了门。
　　花芜来到博古架前，伸手要去够那锦盒，却是差了那么一点，刚要转身求助萧野，只觉得身后一道暗影罩了上来，颀长的指节微微稍抬，轻轻松松地将锦盒取了下来。
　　花芜忍不住赞叹，手真好看。
　　萧野掂量了一下锦盒的重量，又观察了会儿，觉得盒子没问题，才将其打开。
　　盒子里头的东西见了光，宛如瞬时有了生命一般。
　　绿绮的画作陡然在二人脑中有了具象。
　　汉白玉制的龙首衔珠果然是件雕刻精品，龙首的模样活脱脱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高严，四颗尖锐的龙牙隐隐咬合，龙口中空。
　　然而，正如绿绮所言，龙口中并无龙珠。
　　所以，这块汉白玉雕真如传言中的那样，在被呈递上龙案的那一刻，掉出了龙珠？
　　萧野就着锦盒里的一块缎布，将龙首包了出来，被绿绮画过的龙牙位置，如今对照起来，也只有在迎着光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出一点胶补的痕迹。
　　这块粘上去的蜡应该是被特别调制过，和汉白玉的颜色极为相仿。
　　龙珠不在，为何要补这块龙牙呢？
　　这颗龙牙又有何蹊跷？
　　而他们竟如此轻易地就找到了？
　　花芜冷静一想，也不怪曹德行大意。
　　他之所以敢把这个物件随意用锦盒套住放在如此浅显的位置，原因大概有两点。
　　其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一帮干儿子巴结讨好他还来不及呢，哪会注意到这点心思。
　　其二，当年知道这龙首衔珠的本就寥寥无几，更别提都拾忆在将这块汉白玉送至御前之前，根本没让它见过光。
　　就算有人真见到了，也会觉得是块雕琢精美的石头，因为是龙形，或许是因皇帝赏赐，曹德行爱惜，不忍蒙灰，才在外头加罩了个锦盒。
　　对花芜和萧野来说，这块玉雕或许是当年昌南河堤案的关键，可对他人而言，负责修筑昌南河堤的那些人之所以被治罪，根本原因在于河堤损毁，毁良田、伤百姓、致瘟疫，和一块玉雕又有什么干系！
　　没人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故而在曹德行眼里，这样的掩藏方式，已足够稳妥。
　　萧野知道，这个物件和南家一家人的命运相关，花芜一定想要亲手探寻真相，他只看了一眼，便将汉白玉交到花芜手中，“你仔细看看。”
　　花芜接过，走到窗下，细细研究起来。
　　龙首当真雕得精美绝伦，若非里头藏着故事，皇帝大概不会愿意就这么由它藏在不见天日的暗盒里吧。
　　只是细看了一圈，除了那颗修补过的龙牙，实在看不出什么蹊跷来。
　　龙首刻着皇帝的生辰，龙首衔珠代表着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故而都拾忆才会将刻有皇帝生辰的龙首献到龙案上，寓意天授皇权，宋贤晔乃真龙天子。
　　那么，龙口中含着一颗珠子，珠子又代表什么呢？
　　花芜记得民间有种说法，龙珠其实代表了龙卵。
　　而龙卵在此处又代表了什么？
　　为何皇帝看到龙卵中的那些字，会翻脸无情？
　　就在花芜出神的那一瞬，外头传来动静，是方才那个小太监的声音。
　　尖细的嗓音里夹着一寸慌乱，“欸！干爹！干爹您怎么又回来了。”
　　屋里，萧野和花芜迅速对了一眼。
　　“圣上忽然念旧，要开一个藏旧物的柜子，适才走得急，咱家竟把南书房那边的一串钥匙给落这了，真是人老了，一日不如一日。”
　　曹德行的声音离得太近，近得只要这屋里一有响动就必然会被发觉。
　　萧野没有贸然做什么，而是凝息听着外面的对谈。
　　就在刚刚，皇帝缓过劲来，寻曹德行，便是要他打开南书房里一扇锁了许久的柜门。
　　里头封的是些陈年旧物。
　　曹德行明白，人越老就越爱怀想年轻时候的人和事，皇帝经此一劫，怕是想起恭王府里的事情了。
　　“干爹说的哪里话，您的皮子和里子可都还耐着呢，连儿子们都比不上，这声‘干爹’叫的其实也就是您的资历。”
　　这小太监的话，是哄着曹德行呢。
　　花芜手里捧着龙首衔珠，只觉得这东西像是没来由的，越来越重。
　　她手心沁着薄汗，包着汉白玉的那块缎子蓦地变得丝滑。
　　心跳越来越快，想求助萧野，却发现他们之间还隔着两步的距离。
　　曹德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花芜隐隐感到他已上了台阶，立马就要进到屋子里来。
　　“干爹，干爹。”
　　“你这怎么弄的？！”
　　小太监嘿嘿笑着，“干爹，莫恼，儿子早饭没吃饱，出门的时候被自己绊了一跤，这浊水都洒出来了，刚要清理您就回来了。”
　　花芜和萧野跟着想起来了，适才小太监没拿稳东西，的确让污水泼了一地。
　　“干爹，您歇着，让儿子来，别污了您的靴，儿子给您跑腿。”
　　“还不快去！应该就在那副桌椅上。”
　　“好嘞。”
　　小太监蹿身进来，果然那黄澄澄的钥匙就落在其中一把圈椅的角落里。
　　他快速拎起钥匙圈，头也不回地又蹿出去了，还真就像是屋子里根本没人似的。
　　花芜和萧野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趟，他们顺利找到了龙首衔珠，可又似乎全无收获。
　　龙首衔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花芜一点思路都没有。
　　她失落地萧野摇了摇头，萧野接过玉雕，仔细看了一遍，除了修补过的龙牙，的确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还看吗？”萧野问。
　　“放回去吧。”花芜是不甘心的，但她也知道不甘心没用，“我来吧。”
　　她再次从萧野手上接过玉雕，两手托扶，郑重地将玉雕装入盒内。
　　可就在即将松手的那一刻，她发觉，玉雕似乎极不自然地沉了一下。

第129章 杀鸡取卵
　　玉雕下沉的那一霎，花芜难能捕捉到了那一瞬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差别。
　　花芜脸色赫然一变，立刻又将玉雕原路扶了起来，重复适才的动作。
　　一样的！
　　果然是一样的，纵然只是蜻蜓点水的差距，可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感受打底，这一次的下沉似乎更明显了。
　　花芜双手托底，两只拇指分别轻压在龙首之上，按着方才的感觉，十指就着这个位置加重了力道。
　　悄无声息。
　　萧野只道她发现了什么，可等了半晌也没等来龙首的半分异动。
　　奇了怪了。
　　花芜撅起嘴，看着萧野的眼睛，再次用力。
　　龙首上头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不对啊！
　　她明明感受到自己触到了机括，怎么会无事发生呢？
　　花芜不死心，自己又试了几次，为了验证这种感受并非自己的臆想，花芜继而又将玉雕交到萧野手上，让他按照自己的手法又试了几遍。
　　可萧野的尝试和她一样，感受是有的，可就是没动静。
　　在这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萧野将玉雕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入锦盒，再将锦盒原原本本地放回博古架上。
　　两人款步而出，那个扫洒的小太监迎了过来。
　　没说话。
　　萧野主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贾芳。”
　　“贾芳。”萧野似是品了品，赞道：“很好。”
　　萧野再次拿手指在唇边“嘘”了声，随后利落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记住了吗？”
　　“记、记不住。”
　　萧野微微一笑，“算你机灵。”
　　花芜心下却道：姓贾，曹德行的干儿子？
　　她想起来了，有次她走了条僻静的小道，正巧遇见两个宫女说起和宫中太监对食的事儿，得知这个贾公公是个痴情的角色。
　　花芜刚从她身边走过去，又特地折身回来问了句：“曹公公的干儿子里面有几个姓贾的？”
　　贾芳有些不明所以，实诚道：“只奴婢一个。”
　　“噢！贾公公，你很好啊！”
　　“啊？”贾芳一时吃不准花芜这句话的意思。
　　也不知今天是撞了什么？
　　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夸他很好？
　　不过，他觉得这位玉翎卫面色和善，不似要欺辱他的模样，慌道，“大、大人谬赞了。”
　　两人走远，花芜嘀咕了句，“能这么信他吗？”
　　萧野淡然，“现在他不敢说，以后更是没有说的机会。”
　　花芜领会了一下，确实如此，如今碍于九千岁的“淫威”还有龙纹玉佩的龙威，贾芳选择了帮玉翎卫，而今后，此事若是泄露，自然要引来曹德行的猜忌和报复。
　　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便再也没有机会。
　　-
　　花芜再次走出右银台门，脑中全是那龙首为何没有反应的事。
　　走着走着，到了马车那头，明明扶着车辕，却险些踩空。
　　萧野忙不慌地将她接住，轻轻托起她，跨腿一蹬，顺势把她带进了车厢里。
　　花芜只觉得好没道理，车辕明明就在那，她也扶住了，怎么就踩空了呢。
　　脑中忽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浑身定住，保持着一个刚进马车的姿势，却不落座。
　　脑中搅啊搅的，终于让她搅出了一根线头来。
　　“机括没有推动任何反应，是因为那个反应已被卸掉了吧？”
　　萧野立马反应过来，“龙牙。”
　　花芜续道：“假设机括推动的是龙牙，而本会被推动的那部分龙牙已被卸掉，胶上了颜色相近的蜡。”
　　萧野：“机括推动后，龙首便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花芜：“龙首衔珠，珠子呢？龙首衔珠的造型，无论如何设计开口，都能将龙口中的珠子卡得刚刚好，既让人看见，看得明显，又不会使之离开龙口。”
　　“除非设计了机括。”
　　“龙珠不是自己掉出来的。”
　　“那日在御前的人，一定是曹德行。”
　　萧野很笃定。
　　那时候曹德行早已侍奉在御前，得皇帝宠信，那一日一定是他在御前，并且帮忙递出了这龙首衔珠的玉雕。
　　只是在被呈上龙案上的那一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触动了机括，推动龙牙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致使原本卡得刚刚好的龙珠从龙口中掉落，或许是在地上迸裂开来，才露出了里头所刻的生辰时日。
　　之所以不能确定曹德行当时是否有意，乃是因为花芜亦是在无意当中触动了机括。
　　而正是因为曹德行是当日龙口吐珠的其中一名见证者，所以皇帝才让曹德行暂为保管了这件玉雕。
　　然而……
　　纵然曹德行当时不知，可让人修补龙首的行为，已透露出他如今是知道这个机括的。
　　并且，曹德行刚折返的时候提过，皇帝忽然念旧，而他跟在皇帝身边，自然最清楚皇帝最近的心情状态，所以，他是怕皇帝忽地“念旧”，想起当年这个让他暂为保管的物件来，才着急让人修补的？
　　花芜和萧野有着同样的猜测。
　　弄清楚这点后，接下来就是有关于龙珠的推测。
　　随后，花芜将关于龙珠就是龙卵的民间说法跟萧野说了。
　　又道：“都说杀鸡取卵，那么龙卵对应的就是龙的孩子吧？”
　　在说到龙卵的时候，萧野一直没有表情，像是在出神思考着什么。
　　“小雪，龙卵是龙的孩子，可龙的孩子不应该是龙子么？为何是龙卵？”
　　花芜蓦地一阵脊背发寒。
　　为何是龙卵而非龙子？
　　是孩子，却还裹在卵囊之中，那是……
　　未出世的孩子！
　　杀鸡取卵不正也是这个意思，杀了母亲，取出它尚未出世的孩子！
　　花芜莫名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小鸡出世之前还需要一层蛋壳的保护，何况还只是薄薄的、藏在肚子里的一层卵囊。
　　看来龙口吐珠还真不是什么吉祥之兆，无怪乎皇帝见之要震怒。
　　不过，不是说那颗龙珠里还藏着一则生辰吗？
　　花芜想起什么，喃喃道：“我还记得小枫在梅林镇透露过，龙珠里头是有字的，真和二十四年，其实也就是庆平元年的，七月十五，是中元节。”
　　“小雪。”
　　“嗯？”
　　花芜看着萧野，两指撩开车窗，定定看向窗外，似乎是在欣赏什么难以得见的美景。
　　“当时我们曾推测龙首衔珠是南昌知县都拾忆让乾元观的能人刻意所作，之后才偷偷藏于被损毁的河堤中，以讨得圣上对昌南河堤案的额外恩典？”
　　“嗯。”
　　当初他们发现昌南县刘氏家中蹊跷，后又经南江枫一道解说，的确有过这样的猜测。
　　“那你说，都拾忆托人制作时，是否知道龙首衔珠里的机括，还有那颗滚出来的珠子，里头也是刻着字的？”
　　“不会。”
　　花芜脱口而出。
　　这颗最终要了一百多条人命的珠子，都拾忆事先肯定不知道。
　　也定然不会是青沧峰乾元观中那名道人的自作主张。
　　是被另一伙人，加进去的。

第130章 欲哭无泪
　　都拾忆只想着讨好皇帝，让皇帝相信，昌南河堤的损毁也有上天的旨意。
　　刻着当今皇帝生辰八字的龙首衔珠现世，应被当做祥瑞供奉起来。
　　而非吐出一颗珠子，反而害了他自己性命。
　　龙珠引起圣怒，都拾忆首当其冲，随后便是南斗山。
　　这些都好解释，可为什么又会是南斗山呢？
　　花芜不解，“可这献祥瑞是都拾忆一人的作为，又有双吕诗社一说，我爹当年应是皇帝极其信任之人，为何也会牵扯其中？甚至要对我们全家捉拿？”
　　花芜不解之处，恰恰是萧野最为擅长的领域。
　　“因为那个案子中，南斗山既是河堤使，又是京官，更是皇帝亲近和信赖之人。都拾忆远在昌南，献上龙首衔珠，如何能够一击即中，惹龙颜大怒，到底是谁会那么了解皇帝，将那一刀直直插在他的心窝上？当然，是谁不重要，关键是皇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最可能的人是谁？还有，龙珠含在龙口中，本就不应该掉出来，龙口吐珠这件事，在皇帝眼里是件意外。可在埋下这个祸根的人心里呢？他究竟想做什么？含了什么心思？为何要在龙珠里头做手脚？”
　　花芜一时怔忪。
　　萧野的话里有太多的疑问，令她有点气馁。
　　她有种错觉，萧野在说到龙珠的时候，情绪似乎并非他所表现的那般平静。
　　他的话像是一声声质问，仿如在人的心上垒石头。
　　虽然花芜也知道他的质问不是在针对她，但也会因此感到沮丧。
　　“可真和二十四年的中元节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记忆中，也从未听家中长辈说起那年究竟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是不是该去司天监那里查查，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大事？”
　　花芜真的很想解开这一难题。
　　她托着腮，两道秀眉因思考而微微蹙在一起，眼神专注而深沉，小嘴微微撅着。
　　说不出的认真。
　　脑袋一转，眸光同萧野触上。
　　“小雪……”
　　这一声轻呼软得不像话。
　　花芜看到萧野眼中有歉意，也有别的东西，她还不太明白。
　　那样的情愫太过陌生，总觉得不该出现在萧野身上。
　　花芜没去细想。
　　下一瞬，她忽地被萧野抱住。
　　被紧紧钳制的感觉，叫人窒息，又叫人生出一丝酸软来。
　　花芜好像有点不明白，又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明白。
　　她任由萧野毫无缘由地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脑子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是沉默地、更用力地回抱他。
　　像是……理应如此。
　　直到许久之后的某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那样的情愫大抵就是“脆弱”吧。
　　-
　　右银台门到庆和宫的距离根本就没那么远，马车不知是在外兜了几圈才回的庆和宫。
　　萧野没有因为刚才的失态解释，花芜也没有追问。
　　“秋水居的孙嬷嬷带回来了，去看看吗？”临下马车前，萧野笑着问。
　　花芜素来知晓庆和宫的手段，耸肩皱眉摇了摇头，“有什么结果告知我便好，我还是不看了。”
　　萧野复又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入夜后到紫来阁来。”
　　花芜警惕了一下，“为什么？”
　　萧野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好笑，别有意味地盯了她半晌，才幽幽道：“你不是说要将结果告知于你么？”
　　“这么快？”
　　“你觉得庆和宫拿不住她？”
　　“不是。”
　　是觉得这个时机未免也太凑巧，怎么偏生就是入夜后呢？
　　上次，上次萧野不也才这么诓过她，还留她在紫来阁过了一夜。
　　花芜想到这里，瞬间面红耳赤，适才被萧野捏过的面颊更是红得特别。
　　两人走过了刻着“帝王之刃，唯忠帝心”的影壁，原本就该分开走了。
　　萧野却先花芜一步，往独舍的方向行去。
　　花芜紧跟了上去，“你不是要审人吗？”
　　“是啊。”
　　“那怎么？”
　　“找穆然有点事。”
　　“噢。”
　　花芜觉得好笑，什么时候九千岁找人，还要亲自上门了。
　　不过说到穆然，花芜问道：“是为了鸳鸯毒的事吗？”
　　“是，穆然又要进宫了。”萧野俯身，戏看了花芜一眼。
　　庆和宫中属穆然最识药理，毒理亦然，让他进宫调查此事，最适合不过。
　　花芜还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同萧野调笑，下意识地侧开脸去。
　　“你到了。”萧野移开眼，看向她身后，正是独舍的方向。
　　花芜左右望了眼，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在萧野下巴啄了一下，快速跑开。
　　回到独舍，又约了王冬在外头吃了汤饼，回来后，天色已暗。
　　花芜乖乖去了紫来阁。
　　轻车熟路上了三层，在萧野房中候了一会儿，只觉得困意来袭，径直扑倒在他床榻上。
　　她拉开叠得整齐的被褥，抱在怀里，只觉得周遭满是萧野的气息。
　　这会儿沾着床，终于觉得累得不行了，阖眼就睡。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模模糊糊的，只觉得一室幽暗，耳边像是有什么痒痒的东西拂过。
　　花芜满足地喟叹一声，缓缓睁开眼，定了许久才有种神魂归位的感觉。
　　知道这是紫来阁三层，故而也没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影子吓到。
　　她懒懒回了身，吸了下鼻子，喃喃道：“你审好了？孙嬷嬷认了吗？”
　　萧野正认真地看着她，见她转身，露出一笑。
　　“一开始是咬死不认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比死更难受的事多得去了，最后是一人担下了所有，只求一个痛快。”
　　“一人担下所有？和虞美人没关系？”
　　“自然没那么简单，衷心护主其情固然可嘉，可如此一来，岂非令人更加生疑。”
　　一个宫里的嬷嬷，出身长乐宫，佐事秋水居，竟然妄图加害身在桂月宫的皇后娘娘，实在是逻辑不通。
　　况且，区区一个美人，兴许还不足以让从长乐宫出去的老人以死相护。
　　除非……
　　她在掩盖更大的阴谋。
　　在为更大的主子开脱。
　　室内的明烛不知是在何时灭了，萧野顺了顺她额前的发，手掌就这么包在她额上，突然俯身，吻住了她。
　　花芜心有意动，忽地觉得小腹一痛，身下有股热流涌出。
　　花芜心中暗道不好！
　　是葵水来了。
　　她忽地用力，推开萧野，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回京这些日子，实在是连轴转，忙得晕头转向，连草木灰都忘了烧制。
　　这下好了，不仅要烧草木灰，要洗衣裙，就连萧野的床褥这回都得让她包圆咯。
　　她可不想让别人看见。
　　花芜心下戚戚，欲哭无泪。
　　萧野能于暗中视物，看她神情大变，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又见她身下似有一块暗红，再算算上次的日子，心中了然。
　　“我去给你拿衣服。”
　　屋中昏烛亮起，萧野再回来时，花芜讶然，怎么连月事带都备了？
　　“先换上吧。”
　　“噢。”
　　花芜拿着新鲜的衣物绕到屏风后，重新穿戴齐整，再出来时，却不见萧野。
　　但听得盥室里传来一点动静。
　　榻上被她弄脏的床单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另一张崭新的。
　　花芜心中腾起一丝奇异，偷偷朝着盥室行去。
　　之间萧野坐在矮凳上，浴桶里浸泡着被她弄脏的床单，而萧野正拿起澡豆，涂抹在那一块殷红的污渍上。
　　“把衣服也拿进来。”他轻声道。

第131章 江枫愁眠
　　花芜蹑手蹑脚，将一团衣物越揪越小，而后越团越乱，终于没团好，掉了一件出来。
　　她自己愣了一下，萧野却已将那件带渍的中裤捡了去。
　　大渝男子对女子月事多有忌讳，觉得触霉头。
　　可萧野……
　　这些事，她的家还在时，她还未曾经历，后来家散了，便无人教导。
　　之后到了李美娘家中，也是一知半解。
　　最后是在十三岁那年，在山上的小木屋中，花芜才真正长大。
　　虽然和花流二人相处融洽，可花流一直觉得花芜对男女之防多有介意，替换的衣物、床单，还有女儿家的物什，他从来不会过问。
　　那时花芜已懂事了，知道自己找山下的婆姨问个清楚，自己的东西，她也从来不愿别人过手。
　　无论寒冬腊月，宁愿生疮，也不假他人之手。
　　后来进了宫，更是偷偷摸摸，只敢在夜里做这些活。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将这些事交给别人做，也可以心安理得。
　　突然就有什么东西哽在喉中，让她红了眼眶。
　　“你先睡。”
　　“噢。”
　　她转身回了卧房，重新躺回榻上。
　　脑袋迷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合着眼，忽地觉得眼眶里滚出了什么东西，沾湿了枕巾。
　　-
　　转眼就是八月十五。
　　魏王府的邀帖早在三日前就送到了庆和宫紫来阁，魏王宋承旭果然如之前说的那样，在邀帖上写了萧野和花芜的名字。
　　花芜想起当日宋承旭从马车里露出来的那张看似亲切又别有心机的脸，还有那一记意味十足的讥笑，不由得身上浮起了一层疙瘩。
　　“去吗？”萧野问。
　　“在京都近五载，我也只在大渝皇宫和庆和宫待过，还不知道魏王府是个怎样的气派模样呢。”
　　意思就是要去。
　　萧野慨笑。
　　花芜沉吟了下，眼睫微颤，“其实，那日险些上了魏王府的马车时，我还看到了车里的另一个人。”
　　萧野眼波微动，那日他只顾着将她拦抱下来，况且他只是在车下，不如花芜离得那般近。
　　“谁？”
　　“我没看清，只看到他身上带了一柄剑，从剑鞘尖端能判断出剑身不小。”
　　那个隐隐勃发的念头，花芜没有说出来。
　　而萧野已猜出了大概。
　　花芜只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并无根据，更像是自己的一丝妄想，当日在梅林镇打石山作别，她曾向南江枫伸手，希望他脱离“鬼军”，可那时的南江枫表示并没有离开梅林镇的打算。
　　如今不过短短时日，南江枫怎么会突然就跑到京都来了，还跟魏王搅和在一起？
　　等等！
　　如果那日马车上坐着的人当真是江南枫，那么……
　　花芜望向萧野，只见他并没有多大的震撼。
　　“你知道？”
　　萧野皱了下眉，“只是有过推测，究竟是不是，今日或许就能知晓。”
　　花芜心里生出一点异样来，原来萧野早就有所猜测，却未曾对自己透露过半分。
　　最近这个案子，她总能隐隐察觉出，萧野似乎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可当她仔细去寻找蛛丝马迹时，又几乎一无所获。
　　到底是什么？
　　难道便是永定侯夫人逼迫他娶留香一事？
　　-
　　魏王府亦在离皇宫不远处，不过与庆和宫是另一个方向。
　　五进制的大宅子，占地极广，外墙高且坚固，进门不久便见九曲回廊，林木假山，秋英似锦。
　　萧野和花芜被仆从一路引着，绕过水榭，来到一处开阔的堂厅之中。
　　这堂厅之所以开阔，只因事先已将南面的门扇全数拆卸，空了一面，而这堂厅的地势要稍高些，坐在其中，正好能赏适才路过的园林之景。
　　除了南面大敞之外，东西两侧窗户大开，不时有金风袭来，带进一阵阵桂花香。
　　厅中两侧已铺满席位，萧野和花芜算是到得晚的，如今席面上已几乎满座。
　　魏王宋承旭坐于正中，见萧野和花芜进来，眼神为之一亮。
　　到了厅前，改由侍婢引入，领着他们到了左上第一个位置。
　　花芜的位置就在萧野身后一尺的位置，她的身份本不该坐到上首，却因为和萧野是同一张邀帖上的人，故而被安排到了一起，然而在她即将落座时，魏王又命人将她的小桌撤到后方，却将她的蒲垫往前挪了半尺。
　　花芜不解，却看魏王那边早已举杯对着萧野饮了一杯，萧野奉陪，饮完才偏头对她道了一声：“坐。”
　　席上推杯换盏，丝竹之声不断。
　　见九千岁来了，依次过来敬酒，其中，李成蹊亦在其列，不同于他人三三两两，李成蹊单独而来，萧野举杯时，偏头对花芜说了句：“一起吧。”
　　花芜亦不扭捏，大大方方同李成蹊饮了一杯。
　　喝过一巡，花芜惊讶地发现，萧野两眼之中已有点点醉意。
　　想起上元节宫宴，在芷兰宫的那一晚，萧野身上也不见得有多重的酒气，眼中却一直有醉意。
　　中秋家宴，少不得对月作诗，下方已有不少文人开始对着外头的白玉盘吟诗作对。
　　他们这边热闹，花芜稍稍抬眸，却见对面的襄王坐席上鲜少人问津。
　　魏王朝右下看了一眼，话道：“四哥，最近可曾进宫探望端嫔娘娘？”
　　萧野在花芜耳畔解释了一句：“那便是四皇子，襄王，生母为端嫔林氏，在宫中一向是修身养性，鲜少争宠。”
　　不同于魏王风姿，四皇子襄王长得周正，在宴席上是少有的沉静。
　　“昨日请旨进宫，却道是内宫中有一处染了时疫。”
　　魏王似是舒了一口气，“本王亦有几日不见母妃。”
　　宋承旭随即举杯，“众大渝肱骨之臣，愿大渝昌盛无灾，绵延千载！”
　　众人举杯，高声附和，共祝“大渝昌盛无灾，绵延千载！”
　　这一轮过后，夜幕沉沉盖了下来，南面的景致顿时失了颜色，厅中众人不免有些失望。
　　可待天色暗透之后，那片似乎陷入沉睡的园林布景之中，忽地有荧光亮起，霎时令那一片园林景色别开生面。
　　在座宾客无不啧啧称奇。
　　花芜却觉得这场面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她不知不觉地看向那片将假山池水、林木花卉勾勒出蜿蜒层次的荧光，正要收回目光时，却恰好撞在李成蹊同样疑惑的目光里。
　　如同火花碰撞一般，“滋”的一声，有个影子在花芜脑中闪了出来。
　　崔淼！
　　望山草庐！
　　就是在那里，她见过同样铺设在山道中的荧光。
　　花芜再次看向园林，东方立木，北边造池，最垓心的位置则是块小小的花田。
　　这般仔细一瞧，真是哪哪都有那位山水先生的影子。
　　就在宾客对着外头的景色啧啧称奇之时，更加令人惊诧的一幕来了。
　　厅中不知何时蹿出了一道身影，以闪电之姿直冲厅外。
　　第一眼瞧不清楚，第二眼再看，却见那人手持一柄木剑，直指南面园林，到了廊外直冲而下，飞身跃入园林之中。
　　原先在屋内还不觉得他手中木剑有何奇特，可到了外头，黑夜森森，那柄普普通通的木剑竟再现荧光。
　　那人身姿轻盈如燕，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厅内筝鸣婉转，剑影琴音里应外合。
　　一曲毕，剑光收。
　　厅内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魏王更是悠悠自得，“愁眠，还不快进来给诸位大人见礼。”

第132章 这才是恨
　　当那道玄色的影子越来越近的时候，花芜的心漏跳了几次。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就在魏王喊出“愁眠”的那一刻，她心中早已了然。
　　定是南江枫不错。
　　那一日，在打石山相会，他所带的玄铁重剑的剑鞘上也正正刻了“愁眠”二字。
　　当“愁眠”站到厅中时，席上众人皆吹捧起其芝兰玉树之貌，翩若蛟龙之姿。
　　可下首又有一官员细声脱口而出：“莫非就是近期和魏王同进同出的那位幕僚？”
　　最近京都之中有两则关于皇家的传言。
　　皆于南风有关。
　　一则，是萧野同花芜的。
　　另一则，却是魏王同一幕僚的。
　　萧野既是永定侯府之子，又是权臣九千岁，居于当今圣上恭王时的庆和宫，故而，也被划归到了皇室之列。
　　而这流言所传的人物都是上峰与下属的关系，一时之间，弱势的那一方都被当成了强势那一方的禁脔。
　　“把头垂下。”
　　萧野偏头对花芜道。
　　或许是心中早就知晓他们二人关系的缘故，萧野只看了一眼，便从南江枫脸上看到了他与其胞姐的相似之处。
　　南江枫于南溪雪这对姐弟虽说一人肖父一人肖母，可若同时出现，放在一处，多看上两眼，难保他人没有疑心。
　　花芜心中惴惴，紧握着拳头。如今姐弟二人皆被世人误会，不知当年的文学翘楚，他们的父亲南斗山会作何感想。
　　愁眠很快便退了回去，期间他的眸光也曾看向萧野和花芜，只是那眼光未作停留，一扫而过，不曾叫人生疑。
　　-
　　月影西斜，魏王府的丝竹筝鸣似乎还在身后绕梁，花芜透过车厢中的小窗，朝那片挂满灯笼的高墙望了最后一眼。
　　高墙西侧，白月如盘。
　　帘子重新垂下，车厢里，充斥着氤氲的酒气，萧野面颊微红，薄唇潋滟。
　　而那双眼，却是浊的。
　　“萧野，你醉了吗？”花芜认真问道。
　　萧野“噗嗤”一笑，眼中复又清明了几许，反问，“你是不是在想你弟弟为何会出现在魏王府的宴席上？”
　　“嗯。我想起在建州的时候，之所以能和小枫见上面，其实细说起来，都是崔淼的功劳，是他从中牵线，后来我邀小枫摆脱‘鬼军’，到京都中来，他却婉拒了，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他又是如何出现在魏王府中的？还有一点，非常可疑，当初在望山草庐约见崔淼之时，山路上便铺就了两带荧光引路，那时我还觉得稀奇，不知崔淼用的是何方法，或许是夜光石一类的东西吧，而今日在魏王府……”
　　“你是说，魏王府园林的荧光，和崔淼望山草庐上的荧光相似。”
　　“不错，如果说望山草庐之中用的是夜光石，那么魏王府园林中应是用的夜光石研磨出的粉末。我记得他在望山草庐的时候也说过，他那草庐，有山有水，正是按照五行排布，再看魏王府这处园林布局，实在又有崔淼的风格。”
　　“所以你便推测，南江枫，也就是愁眠，还有崔淼，魏王，这三人是一条线上的？”
　　“是有这样的推测，可有一点很奇怪，在和崔淼的接触中，能看出他应该是一直厌恶皇室斗争的，甚至为远离京都而辞官，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同大渝皇室再有牵扯？”
　　因为席中饮酒之故，车厢正中摆着一张四方小几，上头摆着从魏王府带回的解酒汤水。
　　这解酒汤是以陈橘皮、半夏、白茯苓等煎制去滓服用。
　　萧野原是不碰的，如今看花芜沉思不得其解，他懒懒地倾身上前，到了一点出来在碗中。
　　汤水刚倒出的时候，有细微浑浊，敬候半刻便有沉积，使得上方的汤水愈显清澈。
　　“小雪，崔淼恨大渝皇室吗？”
　　“我觉得是。”
　　“如果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远离他吗？”
　　萧野的话让花芜陷入了沉思，是吗？
　　崔淼辞官，不就是为了远离这一切吗？
　　可为何远离后的他却一直同京都中的人和事纠缠不清？
　　还能够在致仕一年后，轻松从教坊司救出杜莞棠。
　　崔淼，究竟是什么想法？
　　萧野见花芜不答，伸出食指，轻触杯沿。
　　“小雪，在我看来，逃离是畏。”
　　说罢，他以指搅乱了那刚刚因沉淀而清澈的汤水。
　　“这才是恨。”
　　花芜心中腾地升起一股道不明的情绪，直直看向萧野，而萧野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靠着车厢懒懒地望着她。
　　而那双看似浑浊的双眼中，其实一直透着精光。
　　这才是恨？
　　萧野见她怔忪，蓦地又问了一句，“你觉得襄王如何？”
　　襄王？
　　花芜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捉摸不透萧野这般问询的意思，只简单概括了句，“很低调。”
　　“可有不顺眼的地方？”
　　这位襄王礼数周到，为人娴静，气质儒雅，席中大多数人对他是冷落的，可他不急不躁，似乎超脱其中，自饮自乐，不过，只见一面哪里能挑得出错处。
　　花芜摇了摇头，萧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很好。”
　　他的手掌后移，来到花芜后脑，发力一按，将她摁进自己的胸膛里，鼻尖嗅着她发丝里的馨香。
　　“小雪，月圆了。”
　　“嗯？”
　　“我也总盼着有一天，能同你圆满。”
　　萧野弓起上半身，埋首在花芜发顶，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中一般。
　　美酒的芳醇从皮肉中散出，两股味道交织在一起，车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变得浓烈。
　　秋季干燥，一点就燃。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萧野的话语忽地变得黏腻，如同蜘蛛布下的网，叫人挣脱不得。
　　两人的身体，在美酒的加持下，愈发地滚烫。
　　萧野的怀抱就跟个火炉子似的，花芜脊背被炙热的掌心一煨，一时间冒了片针尖细汗。
　　那片细汗如雨后春笋，蔓延至脖颈，领口似乎也有些许濡湿。
　　花芜觉得气闷，挣扎了一下。
　　萧野松开她，四目相对，两人各自愣了一下，萧野反应过来，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的后脑，迅疾吻了下来。
　　微含醉意的花芜就像是被风雨打过了凤仙花，充满了脆弱感，让人忍不住……
　　铺天盖地的晕眩袭来，美酒洇着香颈香肩，叫人流连忘返。
　　萧野自认从来不是一个心急之人，可温热泛红的肌肤，散发着一股醉人的暗香。
　　萧野喉结难耐地蠕动，狠了狠心。
　　花芜软绵无力，连推都推不动他。
　　萧野伸手揭开车内琉璃制的灯罩，长袖一挥，灯火湮灭。
　　瞬间的黑暗将火势旺了一把。
　　萧野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想死死掐着她，可又舍不得用力，呼吸跟着粗重起来。
　　一呼一吸之间，车厢内的气氛愈发浓稠。
　　他想要的，只是更多……更多……
　　然而马车车辕的碾地声，戛然而止。
　　透过车帘，车厢内，映出外头有火光跳动。
　　他所期盼的圆满似是又在这一刻徒生变故。

第133章 好自为之
　　马车停了下来，幽暗的车厢里映出外头照应的火光。
　　萧野已察觉出了不对劲，先是将花芜扶坐起来，于暗中为她整理好衣带，快速抓了个发髻，再拿出幞头一盖，觉得没有不妥，才匆匆收拾了自己。
　　萧野率先下了车，看清拦车之人后，冷冷展开一笑，“原来是母亲。”
　　“中秋月圆，母亲对儿甚是思念，听闻今日魏王府代圣人摆宴，特地在此时此地候着，只为在这团圆夜里见我儿一眼。”
　　“母亲思念儿子，着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劳烦在这深夜里兴师动众。”
　　其实来人不多，只一辆侯府的马车再加车夫同仆妇二人。
　　“哦？我派人只会你一声，你便会回来吗？”
　　“那是自然。”
　　永定侯夫人林素芸挤出一抹讥笑，“我儿乃国之栋梁，我区区一个老婆子，闲来也是无事，自然要来将就你的行程。”
　　林素芸打量了他一眼，“野之，你以前从不饮酒。”
　　“母亲说得是，那时孩儿身子孱弱，并不能饮酒，而后上了天台山休养生息，习了一身强身健骨的功夫才得以好转。今夜，不过小酌，母亲不必担忧。”
　　“你说的是啊，天台山涅槃重生，让你习得一身本领，坐上这九千岁的位置，反倒是将你从母亲身边推远了，”林素芸双眸看向一点虚空，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野之，有时候母亲也不明白，当初将你送往天台山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母亲不必多虑，当年天台山之行实在是儿子唯一的出路。”
　　是啊，林素芸心中慨叹，若非行到山穷末路了，当初又怎会将萧野送至天台山。
　　“野之，你一人在外，母亲总担忧着你身边没个知心之人，如今夜这般，酩酊醉酒却无人在旁侧侍奉，母亲很是忧心，韵儿！”
　　林素芸朝着马车一唤，原本一直藏在马车里的刘芳韵缓缓行了出来。
　　“就送你到这里吧，你跟着野之的马车回去。”
　　林素芸几乎不给萧野反应的机会，安排好刘芳韵，立即对他道：“有个女人在身边照顾，我才放心，不论你怎么看，将来永定侯的爵位由你承袭，无论娶妻、还是延续子嗣，都是迟早的事。”
　　林素芸的意思很明白，她也知道萧野如今的境况，娶妻是必然的，延续子嗣届时便到宗亲里过继一个。
　　说完这一句，她便在仆妇的搀扶下，跨上了马车。
　　刘芳韵一身单薄的衣裳，站在夜风里，微垂着脑袋，弱不禁风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野之……”
　　“我会找个地方先安顿你。”萧野看着永定侯府远去的马车，面色幽冷。
　　他们停车的地方离庆和宫还有一点距离，而马车上也还坐着花芜，适才他先下车来看外头的情况，花芜在车内，一脸情欲未退，他有私心，不愿让人看见她那副模样，便没有提及车里的人。
　　一开始也没料到会是林素芸，而林素芸恐怕猜不到魏王的宴会上竟然会出现花芜。
　　如今，林素芸将刘芳韵丢下，他不可能就这么带着刘芳韵回去，也不可能让刘芳韵上了他的马车，和花芜面对面。
　　萧野退回一步，正想让车夫带着花芜先回去，再让庆和宫的另一辆马车送刘芳韵送往别处安顿。
　　而刘芳韵似有所察，举起颤巍巍的手，拉住了他的宽袖。
　　“野之，除了永定侯府和庆和宫，我无处可去。或许你还在恨我，恨刘家当年毁约，可是萧野，当年我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父亲的安排我不得不遵，我根本不想进宫啊！后来，父亲出事，也算是我们刘家遭了报应，我逃过一劫，却也因为没了家里的逼迫，开始一直想你的事情，想当初若是我坚持，以性命要挟，父亲是不是就不会送我入宫了。想起你年少时待我的好，我的心中……满是悔恨！你知道吗萧野！”
　　刘芳韵见萧野无动于衷，以为他是因自己的表白而动容，她大胆上前一步，试图环住他的腰身。
　　可萧野反应迅疾，快速抽开宽袖，侧开一步，眼神控制不住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刘芳韵察觉出了不同。
　　她收起双手，站得规规矩矩。
　　“萧野，老夫人入宫拿我向圣人请了恩典，你可知当日我原也有机会选择继续留在宫中，晋升司衣局女官，是我顾念老夫人爱子心切，也以为你会、你会顾念儿时旧情，对我怜惜一二……萧野，我不求你对我仍是儿时那样的情意，可至少，你给我一个名分，让我留在老夫人身边还恩尽孝也好。”
　　刘芳韵朝着马车瞥了一眼，“你……我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很多，或许性情有所改变，你也不必顾虑我，你可以去喜欢你喜欢的人，做你喜欢的事，我绝不会缚着你，可到底侯府里也需要有个女人不是。”
　　她想要那个身份，而萧野也需要有个女人不是，如今，还有谁能胜过她的体面，又心甘情愿要嫁给他？
　　各取所需，她觉得萧野应当会动心才是。
　　萧野迎风展出一笑，敲了敲马车车厢壁，温声说了句：“你先回去，叫迟远再派辆马车过来。”
　　看似是对车夫说的，又像是对车里的人说的。
　　花芜在幽暗的车厢里，听了外头的对话，怎么像是在阴暗的角落里偷窥了他人隐私似的。
　　有些不自在，听萧野让她先回去，如蒙大赦，可话又只听留香说了一半的，不免悻悻，欲知萧野会如何反驳。
　　当下忍着好奇，由着马车将自己带离。
　　-
　　“刘芳韵？”萧野蓦地靠近，总觉得这三个字没有“留香”顺口，“兴许你有所误会，刘家当年走了一步好棋，我只能说你没错，刘家更没错，只是你本事不够，入宫那么多年了，却只堪堪在别人的帮衬下当了个尚衣局司衣，以你的样貌……”
　　萧野适时住口，以留香的样貌和如今纠缠他的手段，也早该爬上龙床了。
　　“本座喜欢谁，想做什么事，别说不由任何人舒缚着，就是有人自以为是多问一句都要叫本座无比厌烦。侯府之大，有侯爷和本座照料，不怕母亲面前无人报恩尽孝。留香，我还是习惯这么称呼你，我对你的所有印象都是从你当了留香之后才有的，所以……千万不要因为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儿时情意，就妄图越过自己的本分，过上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刘芳韵怔在原地，只觉得秋季的夜风似有穿透人的本事，将她灌得千疮百孔。
　　所有的伎俩和谎言都被无情戳穿，叫她一下又怨恨又羞耻。
　　如同衣不蔽体般，被人看了个彻底。
　　一张脸，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两巴掌，火辣辣的疼。
　　萧野是“活煞”她知道，可她总觉得他待她是有点不同的，他不是还曾经出手帮过她吗？
　　“萧野，这件事于你也有好处，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刘芳韵仍不死心，萧野今夜已几乎将话说死，若是这般，那她以后还能有机会吗？
　　“好处？”萧野轻笑，“除了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又满腹心机的女人回家膈应自己，似乎也没别的‘好处’了吧？”
　　“人言可畏，你……难道这辈子……”
　　“那便不劳你操心了，留香，以你的聪明才貌，实在应该有更广阔的作为。”
　　一阵夜风拂过，不远处响起嘚嘚的马蹄还有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的声响。
　　“你私下写信给侯夫人，刻意提起当年定情之事，我不计较了，你好自为之。”

第134章 只是意外
　　寒凉的风漏进了心里，刘芳韵再无话可说。
　　迟远赶着另一辆马车匆匆而至。
　　“你带她去京都的一处落脚点，明日一早再送回侯府。”萧野吩咐。
　　“是。”迟远只知最近萧野和花芜走得忒近，都不带他玩了。
　　加之京都最近刮起的那一阵“南风”，迟远只知道萧野和花芜之间定有猫腻。
　　可明里暗里试探了几次，总被萧野有意无意一语揭过。
　　迟远心道：身为玉翎卫里唯一仅有的正常男人，他实在不太明白其他人的想法。
　　“那爷，您去哪儿？回庆和宫也顺路，我带您一程？”
　　迟远感受到了萧野飞来的眼刀，飕飕凉。
　　“我回侯府，不同你们一路。”
　　车轱辘开始转动，刘芳韵一身凄冷，从车窗里看着萧野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那时候看不上的男人，怎么就变得触不可及了呢？
　　心中又道：原来他方才把马车里的人支走，竟是为了说这一番绝情的话。
　　刘芳韵心中黯然，真不知是不是还要谢他，帮她在情敌面前留了脸面。
　　不对！
　　刘芳韵心思百转，萧野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给她留面子，而是不想当着花芜的面下她的面子，这是怕她记恨花芜呢。
　　刘芳韵凄然一笑，男人到底还是不懂女人啊，怎么能不记恨呢？
　　萧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一轮白玉盘挂在空中，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或许是时候和林素芸好好谈一谈了。
　　-
　　花芜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几更了，这一晚竟有些盼着萧野来找她，或是让人传个话喊她过去也行。
　　可左等右等，愣是没个消息。
　　花芜心中难安，挣扎了几次，终于掀了被子起身，披了外袍，匆匆赶往紫来阁。
　　紫来阁中凉着灯火，花芜既有欣喜也有失落。
　　人是回来了，却没找她。
　　她原要转身往回走，可心中一激，反而快步朝紫来阁行去。
　　为什么要假装不在意，为什么要逃避？
　　她决心要去问个清楚。
　　萧野早就对她开放了权限，她在紫来阁中来去自如，上下一趟，却始终没看到他的身影。
　　花芜叹了口气，心下不知是何种感受，只好又回了独舍。
　　次日，王冬一大清早便来拍门，叫她去吃四喜汤饼和酥油泡螺，这两样得赶早市，迟了可就没了。
　　花芜昨夜睡得迟，今早也没什么睡意，索性便跟着王冬走。
　　在卖汤饼的小摊前坐下，王冬又去街的另一头买酥油泡螺。
　　花芜有点心不在焉，刚拔起两根筷子，便见一个罩单薄风衣的姑娘躲躲闪闪地到隔壁摊子买馎饦。
　　身形和藏在风衣下的侧颜都令花芜十分熟悉，那人买了两个馎饦后低垂着脑袋匆匆离去。
　　花芜心里闪过一道什么，想起萧野昨夜未归，心中预感不妙，随即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那人步履匆匆，偏偏挑着僻静的巷子七拐八拐。
　　花芜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着，那人却忽地抓起地上的一只木棍快速回头，朝花芜击来。
　　只是刚走了一半，那人顿住了。
　　“你……怎么是你？你跟着我做什么？”
　　风衣的兜帽下是刘芳韵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只是……
　　“你怎么了？”花芜问。
　　刘芳韵身上有些狼狈，唇上有几处开裂，渗出的血渍已干涸，变成几道暗红色，看着都疼，脖子上是一戳一戳的红痕，握着棍棒的手腕和虎口上也有伤。
　　“你怎么了？”花芜又问了一遍，心中疑惑，昨夜萧野不是让迟远安置她了吗？
　　刘芳韵这才露出勉强的笑容，说话支支吾吾的，“昨夜……昨夜发生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不是……”刘芳韵低垂着头，手上的动作有一瞬的慌乱，“哐当”一声，木棍着地，她扯了扯袖口，试图盖住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只是是意外，我不怪他。”
　　她说话毫无逻辑，叫花芜越发不明白，“怪谁？”
　　刘芳韵终于抬头，露出一脸无辜的神色，微张着嘴看花芜，“难道你们有没有过吗？……难道是他舍不得嗟磨你，才这么对我的？”
　　“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野之看重你，对你不一般，你们……”
　　“你是说萧野折磨你？”花芜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芳韵。
　　她唇上的、脖颈的、手腕上的伤，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喝醉了酒，昨夜，他送我去玉翎卫的一处落脚点安顿，原是要同我说清楚，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酒劲儿上来了，拦也拦不住……”
　　花芜很快便想起了那次在宫墙边，听到的那两个宫女的谈话，身有残缺的人，嗟磨起人来，就跟将人上了刑一样，会在身体上留下各种各样的红肿淤青。
　　越是位高权重，手段越是残忍。
　　……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
　　刘芳韵反倒释然地笑了笑，“没什么，人有情欲很正常，他今日这般对我，明天那般对别人，我都可以不介怀。”
　　“噢……那你还有话要说吗？我要回去吃汤饼了。”
　　刘芳韵见她既不委屈，也不怨恨，心中暗自怀疑，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你不介怀？”
　　花芜冷声哼笑，“我介怀什么？你都不介怀，我能介怀什么？”
　　花芜丢了这么一句，没再搭理刘芳韵，转身离开了小巷。
　　回到汤饼摊子的时候，王冬早就带着酥油泡螺回来候着了。
　　“花芜你去哪儿了？”
　　“看戏去了。”
　　“看戏？遇见薛氏兄弟了？”王冬抬头张望。
　　“不是，比那更跌宕起伏也更狗血淋漓。”
　　花芜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地“滋溜”着碗里的汤饼，还胃口大开地多吃了两个酥油泡螺。
　　吃完朝食，和王冬慢悠悠地踱回到庆和宫，看到迟远迎了上来，先是打了个饱嗝。
　　迟远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饱嗝吓了一跳，皱眉对花芜道：“爷在紫来阁等你。”
　　“噢，他回来了？”
　　花芜面色极为平静，这种平静让迟远心中蓦地打了个激灵。
　　依着他这十余年来，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的经验来看，花芜的这副模样不简单！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静水流深最深处的暗涌。
　　花芜也不等迟远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往紫来阁行去，留下迟远和王冬两人，一人歪着一边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两人不知不觉越走越近，不一会儿，两颗脑袋蓦地撞打了一起。
　　“唉哟！”
　　两人一齐扶了额头。
　　“王冬，你可长点心吧！”
　　“我？……怎么又是我了？不是，这怎么了？我怎么瞧着这气场好像有点不对啊？”
　　迟远斜乜一眼，“你们适才做什么去了？”
　　“吃朝食啊！”
　　“没了？”
　　“没了……”王冬揉了揉额尖，“花芜说他还看了场戏，不过我没见着。”
　　“戏？”
　　“嗯。”
　　迟远隐隐觉得这事儿不简单，但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儿的问题，总觉得……
　　嗯，紫来阁那里似乎也有场好戏在酝酿着。
　　-
　　紫来阁一层的扇门大敞着，萧野正在里头，看着散落在四方在玉翎卫传来的暗报。
　　虽是白昼，可案前燃着一盏小油灯，是为了阅后即焚所用。
　　花芜甫一走进，便一眼撞进了萧野浅浅的笑容里。
　　他眼底似有疲色，可那清浅明晃的笑容似乎又在说着他此时心情不错。
　　花芜不禁板了板脸。

第135章 我不介怀
　　“昨夜睡得可好？”萧野问。
　　花芜心中冷哼一声，到底自己还是年轻，虽说昨夜辗转反侧，可今晨饱食了一顿，看起来仍是一副精神气十足的模样。
　　嗐！比起刘芳韵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还是差了些火候。
　　花芜心中暗暗不爽。
　　萧野似乎毫无察觉，又道了句：“过来帮我研墨可好？”
　　花芜心里嘀咕了句：“凭什么！”却又乖乖过去，拎起墨条，在砚台上细细磨着。
　　砚台够大，花芜故意在将墨条只在一隅“一字”研磨，使得磨出来的墨并不在砚台中均匀化开。
　　萧野看在眼里，拿笔沾墨时，笔尖只能从她的墨条下划拉出来，又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可无论怎么匀，紫毫到了纸上，仍是深一笔浅一笔。
　　花芜故意的。
　　萧野只是笑笑，不过深浅而已，又不是写不了字。
　　就在这会儿，外头的人不明就里，送了一杯茶进来。
　　那人在紫来阁当差许久，第一次觉得这里头的气氛很不对劲，放下茶碗，连头都没抬便溜了。
　　萧野昨夜几乎没睡，这会儿口渴得紧，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含在嘴里。
　　似乎是等茶水在齿颊间晕透，才吞入腹中。
　　花芜研着磨，手腕轻轻一抬，撞向茶碗，“嘭”的一声轻响，茶碗倒了，里头剩的半杯茶漫了出来，洇湿了那一笔深一笔浅的纸条。
　　“哎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爷您昨儿没睡好吧？要不我先回了，不耽误您的时间？”
　　萧野原本都要笑出声了，这会儿却绷紧了下颌，不解地盯着她看。
　　花芜放下墨条，作势要离开，却被萧野强势地拉了回来。
　　“怎么了？昨夜没赶得及回来……”
　　昨夜氛围那般好，若是没有那一场插曲，兴许……
　　花芜一根手指头快速压到了萧野唇边，“嘘！爷，我不介怀。”
　　手指蹭在薄唇上，就在即将收回来的那一刻……
　　“嘶！”
　　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指节被萧野咬住。
　　花芜被他箍在一条大腿上，锁着腰。
　　萧野上下齿慢慢用力，咬到了骨头，又磨了几下，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花芜吃痛，也没想着缩回手。
　　“不介怀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说？”
　　“我今儿早上遇见留香了，就是刘芳韵，你的未婚妻。”
　　“小雪……”
　　“你先别说，必须我先说。”
　　萧野揽紧她的腰，能够感觉到她腹腔内因为生气而产生的起伏。
　　“昨夜吧，你没回来。”
　　“嗯。”
　　“能不能别打断我。”
　　萧野第一次遇见不讲道理的花芜，没招了，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示意她继续。
　　“我就遇见留香了，噢，还是那个刘芳韵，你的未婚妻。”
　　“小雪！我本不想打断，只是，在你接下来的叙述里，能不能先不要擅自假设我有未婚妻一事。”
　　花芜“哼”了一声，撇过头，“我遇见她了，她这、这这这，都带着伤，那种伤。”
　　萧野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这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可随后，看着花芜一脸酸味的表情，再将被她指过的唇，脖、肩、手这几处联系起来，也能猜出个大概。
　　其实，花芜倒真不是生气刘芳韵今日故意到她面前演那一出。
　　而是萧野，一夜未归，又没半点说法，还让刘芳韵钻了空子。
　　这是花芜想了一早上才想到的法子。
　　她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假装无事发生，她也得好好演一出，那效果定然还不能输给刘芳韵。
　　“你知道吗？我明白别人要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我做不了主，可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我没办法那么大方，没办法假装不在意，或是一门心思笃定了你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永远无法横隔在我们之间。我不能这么想，就像在庆平十七年之前，我也笃定了我会不学无术、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因为有爹爹在。可人生是没办法笃定的。”
　　人生是无法笃定的，乃至后来她遇见的李美娘、李成蹊、还有花流，她也曾以为，那会是长长久久的缘分。
　　可人生是无法笃定的。
　　她不想赌。
　　萧野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花芜今日这番话在他心里敲了一记。
　　劝她，安慰她，口头上的保证，此时都已无用。
　　他能感觉到，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或许是他的全部家当？
　　萧野腾出一只手，拉开案下的小屉，里面藏着那块用虫瘿缩写的绢丝，绢丝下方是一个木匣子。
　　那木匣子很是眼熟，正和萧野给她的三座京都大宅子的木匣子是一样的。
　　萧野将盒子取出，随意搁置在被花芜弄花的纸条上，“这是全部，我私人的，和庆和宫、和永定侯府都没关系，现下是你的了。”
　　花芜见他说得豪迈，推开盒盖一看，哟！
　　薄了吧？
　　花芜再仔细瞧了瞧盒底与盒盖，没有暗格？
　　里头孤零零地躺着两张银票，各一百两。
　　萧野的全部家私，二百两？
　　大渝第一权臣？
　　二百两？
　　就这？
　　花芜觉得不可置信。
　　萧野掰回她在木盒上左探右探的手，“我是权臣，不是贪官。你以为我一年的俸禄有多少？”
　　萧野抱紧了她。
　　花芜也知道萧野不可能怎么留香，留香的手法和说法，也就是道听途说，还以为萧野是个不完全人，惯以非人的手段折磨人，但她知道萧野不是，他也不用如此来发泄不寻常的欲望。
　　但她就是心里生气，不论是她如今的太监身份，还是南家罪臣遗孤，永定侯府都不可能会喜欢她、接纳她，还有个留香处处找缝子使绊子。
　　她的日子真的太难了！
　　萧野见她如今发呆，不再发难，知道她心中的气约莫是消了大半。
　　内室的气氛也有了另一种转变。
　　萧野想起花芜方才气呼呼的话，便抬起指节，指腹沿着她的唇、下巴、脖颈，一路向下。
　　“是这、这、这、还有这？”
　　花芜沉思了一下，才最终确认，“对。”
　　“嗯。”
　　“那是这样吗？”
　　萧野吻过她的唇。
　　“还是这样？”
　　接着咬了口她的下巴。
　　随后，再往下……
　　花芜使劲推他双肩，头也跟着后仰，可怎奈，她的那点力气，就跟蚍蜉撼大树似的。
　　“不、不对……”
　　“哪不对？”
　　蛊惑的嗓音，罩在她周身，像是突如其来的冷风，冷风中又点着星星点点的无名暗火。
　　“不够……野……”
　　不够野？
　　他的名字里可带着呢。
　　萧野觑了眼阁门外，一片金光晃眼，晃得人有些困顿。
　　他索性将人抬起，往肩上一扛。
　　“噔、噔、噔”慢悠悠地上了楼。

第136章 鸳鸯之毒
　　人是被丢到床榻上的。
　　下手有点重，萧野这会儿可顾不上怜香惜玉。
　　是她自己说的，不够野……
　　还好，花芜落身的地方还垫着一层中被，她探出头来，看着萧野的一张脸冷冰冰地端详着她。
　　好吧，又是那副野兽看猎物的眼神。
　　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点怒气。
　　花芜猛地就想起，两次在芷兰宫里的相遇，第一次是在揽华殿里，另一次是在枯井旁，那个冷冰冰，阴狠狠的九千岁似乎又回来了。
　　花芜以手撑榻，脑袋未复清明，萧野的大掌按在她的腰腹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他亲手磨的那块平安玉，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花芜咬着唇，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萧野……”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的名字就从她的唇畔溢了出来。
　　对面那张脸早已不再冰冷，像是刚化开的霜雪一样，有着融融的暖意，可那点狠劲还在。
　　是野的。
　　花芜此时说不上后悔，她有点紧张，但也喜欢。
　　只是身上太凉了。
　　她蜷起身子，努力地靠向他。
　　萧野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微微俯身，迎合她。
　　“萧野……”
　　“野之。”
　　他纠正她。
　　他喜欢极了她楚楚可怜的哽咽，清丽眉眼里的忍耐和脆弱。
　　“野之……”
　　萧野眸色一黯，听着她的轻呼，突然心软，温柔了下来。
　　那床榻多牢固啊，一整套榫卯都是百年字号里的当家师父亲手打造的。
　　这会儿“吱呀”响呢。
　　凶兽终于吃到了它的猎物。
　　狠狠地霸占，不知足地撕咬。
　　终于到了最后，强烈的情绪直冲天灵盖，又兜头浇了下来，让一切归于清明。
　　……
　　萧野想起那一柜子由他精挑细选的那一摞襦裙女装，还有绣着凤仙花的肚兜，薄如云雾的蝉衣……
　　都白准备了。
　　萧野心里萌生了个可怕的想法：应该穿上女装，再来一次。
　　可他看着精疲力尽的花芜，又只能作罢，他从背后拥住她，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
　　花芜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日头调转了个方向。
　　她浑浑噩噩的，一下有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
　　床榻软绵绵的，连她自己都是。
　　一室空档，身旁无人，花芜瞬间打了个激灵，抓紧被子将自己团住。
　　奇了怪了，当时也不觉得这般害臊，如今这室内只有她一人，反倒令她机警。
　　现在是什么时辰？
　　萧野呢？
　　花芜悄悄往被子里望了一眼。
　　咦？
　　是……蝉衣？
　　唔……好透！
　　花芜想换回自己的衣裳，在屋里找了几遍愣是没找着。
　　可这蝉衣，实在有些不像话，花芜无奈，也不去理萧野橱柜里那格女装罗裙，而是捡了萧野的一套中衣，先行换上。
　　中衣比外衣修身紧致，可花芜穿在身上，仍需要折几折裤脚和袖口。
　　花芜想起他长手长腿的模样，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触感……
　　咦！花芜拍了拍自己烧红的脸。
　　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到了二层，便隐约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
　　是穆然的声音，好像说的是宫里的事。
　　花芜原想同穆然打个招呼，可自己的穿着实在不成样子，索性坐在木梯上，听他们说道。
　　穆然：“孙嬷嬷在被接出庆和宫的那一日，惠贵妃身边的女官同她有过接触。”
　　萧野：“果然还是同长乐宫扯上了干系。”
　　“孙嬷嬷在外头有家人，她自己虽未婚嫁，不过她兄长一家倒是开枝散叶，还让小儿子认了她当干娘，就是为了今后出宫有人养老。”
　　穆然的声音一贯的轻且浅，不急不躁，花芜竖起耳朵，打起十分精神才能勉强听个大概。
　　“不过有一事，很是稀奇，长乐宫那边的暗人说，孙嬷嬷认罪之后，惠贵妃脸色极差，登时骂骂咧咧，还在殿里摔东西。”
　　萧野悠悠道：“不稀奇，惠贵妃盛宠二十载，没有颗聪明的脑袋如何能行。”
　　当时，孙嬷嬷认罪，他和花芜便有过猜测。
　　孙嬷嬷一人担下所有看似和虞美人乃至长乐宫都撇开了关系，可其实，这一举动更加令人生疑。
　　一个出身长乐宫，佐事秋水居的老人，为何要加害身在桂月宫的皇后娘娘？
　　况且，区区一个美人，何需要她以死相护？
　　除非她在掩盖更大的阴谋，在为更大的主子开脱。
　　按照这个逻辑一想，长乐宫首当其冲。
　　他们都能想通的道理，惠贵妃那颗聪明的脑袋又怎么会想不到？
　　“所以，真是长乐宫搞的鬼吗？”
　　花芜在楼道里，直呼穆然纯良。
　　如果真是惠贵妃的指使，孙嬷嬷恐怕不会那般容易认罪，而惠贵妃也不会在得知孙嬷嬷认罪后气得摔东西。
　　惠贵妃，一定是意识到了，这把点在桂月宫的火恐怕迟早还是要烧到长乐宫身上。
　　纵使惠贵妃依然圣宠无衰，可一来这件事牵扯到了龙体，触犯了帝王禁忌，二来这个案子又是由玉翎卫主办，皇帝就算有心偏袒，也保不齐桂月宫会从中探得一点口风。
　　届时，桂月宫还有谭家要对付长乐宫，皇帝恐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体有恙的事，虽然阖宫上下都还瞒着，但是，单单凭这第二点，便会让惠贵妃在宫中苦心经营二十载的一切付诸东流。
　　皇后不同她斗，一则是给皇帝面子，二则也是没有斗的必要，只要太子稳坐东宫，贵妃再怎么闹，都闹不到皇后心里去。
　　可如今，偏偏因为这件事，皇后和惠贵妃，太子和魏王，乃至这几人分别和皇帝之间的平衡，似乎被一朝打破。
　　明面上是秋水居，可这些当事者心里门儿清，这件事最终还是会牵扯到长乐宫身上。
　　惠贵妃不急才怪呢！
　　萧野没有仔细回答穆然这个问题，只问：“是什么毒，怎么中的毒，都查到了吗？”
　　“是。是您之前猜的没错。在桂月宫和乾清宫里所燃的香，都有点问题。桂月宫的鹅梨帐中香里头，就额外添了一点阿芙蓉的成分，只是含量极轻。”
　　萧野：“是在原本的香块香粉里头就有，还是在那个宫女额外所加的香中找到的？”
　　那个宫女，指的是绿绮。
　　穆然：“是原本就有的，那个宫女所加的是另一种毒。”
　　“龙涎香也是？”
　　“不是，龙涎香的香块没有动过，只是……乾清宫的宫人在焚烧龙涎香时，会额外加入一小块阿芙蓉。”
　　穆然抬眸，看了一眼萧野的神色：“这件事，圣上好像是知道的。”
　　或者说，就是皇帝亲自吩咐让人这么做的。
　　若非如此，会有哪个宫人会嫌活得太长了，擅自在皇帝的起居殿里加东西？
　　穆然接着道：“阿芙蓉有些许香甜气味，吸入少量，只会令人觉得放松，飘飘然，会使人做梦，梦见自己想见的人。初次接触，并不都是令人舒适的，相反还有难受的感觉，例如恶心呕吐、头昏、乏力、嗜睡、视物模糊，甚至焦虑，但此种难受感经几次后逐渐变为了欣快感，或者两者并存，如此反复几次后，甚至会产生依赖。一旦不再服用，便出现了使人更加难受的戒断症状。”
　　萧野皱眉，“我记得几年前，暹罗进贡的贡品中就有阿芙蓉？”
　　“不错，是在五年前，当时圣上赐了一些给庆和宫，您又吩咐让我看着处置，后来我取了少量做过试验，又对照医书和杂记，才对这阿芙蓉的性质和用途有了一知半解。”
　　萧野想起他和花芜初探桂月宫时，苏禾面对他们对香薰的质问，那副既坦然又有恃无恐的模样。
　　一开始只以为她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难免有几分傲性。
　　如今看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这时，楼上传来“咚”的一声。
　　萧野不动声色，对穆然道：“你先回宫，继续留意。”

第137章 一人独赏
　　穆然又不是傻子，当然也听到了那声响。
　　但他不八卦，没有多想，离开得知情知趣，很干脆。
　　萧野没有立即上楼，而是留在原地，脑中浮现出几场画面，忍不住笑溢嘴角。
　　他平复了下微漾的情绪，这才朝木制的楼梯行去。
　　刚过了拐角，便看到穿着一身素色中衣的花芜。
　　头发散着，坐在最上层的台阶上，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萧野刚刚压下去的心潮……
　　复涌。
　　他自持地迈着端庄的步子，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花芜却不动。
　　萧野矮下身来，柔声问，“怎么了？”
　　花芜那张无辜的脸上，终于蓄了一点泪意，“痛。”
　　萧野这才发现她穿在脚上的罗袜似乎大了一圈，此时松松懒懒地堆在脚踝上，而脚踝处，有一块红肿。
　　只是极轻微的红肿而已，并不伤及筋骨，萧野这才放了心，笑着看她。
　　刚才听到桂月宫和乾清宫的熏香里各自加了阿芙蓉之后，再联想起苏禾大姑姑的态度神色，花芜顿时有了一点推断。
　　倒和熏香无关，只是那时候她觉得有些别扭，奇怪，但因为案件的推动，一直没放在心上，也没去细想，而当穆然提起苏禾时，她脑中将那位大姑姑的神情又过了一遍。
　　再加上今日和萧野闹了别扭，有意气他一气，这才体会到了当日那股一直藏在心里的不明思绪究竟是什么。
　　萧野将她抱了起来，“衣橱里有你能穿的衣服和罗袜……”
　　他刚想接着说，穿他的做什么，可偏偏是如此，明明有她能穿的衣物，她却非要穿他的……
　　心底蓦地更柔软了些，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都听到了？”
　　“嗯。看来无论是桂月宫还是乾清宫，将阿芙蓉添入熏香当中，都是主子心知肚明之事。不过，阿芙蓉算是额外的收获，但是关于‘鸳鸯毒’，我总预感一定也是出在熏香里。”
　　“想的一样。”
　　花芜接着道：“按理说，在桂月宫里，人人都能接触苏禾所调制的鹅梨帐中香，更别提在这款香中加了毒的宫女绿绮，可为何，偏偏她们都无事，只有皇后一人中毒颇深？若说这主毒需要另一种物质来催发，那必定是桂月宫中其他人无法接触到的才行，不单单是普通低等宫人，就连苏禾这样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难以接触才是。如今，圣上龙体欠安，通过余御医诊断，和皇后所中的是同一种毒。故而，我们先尝试着推断，鸳鸯毒的主毒出现在皇后身边，也就是绿绮所加的那一样，目前可知是从秋水居的孙嬷嬷那所得，帝后双双中毒，那么催发主毒的必然便是乾清宫中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龙涎香。”
　　“我记得，之前有宫人说过，皇帝这些年每逢初一十五还是会例行到桂月宫走一趟，而皇后也会每月两次亲手送羹汤到乾清宫。两人的交集会不会就是这几趟？而熏香容易附着，不论是随身的衣物还是一个人的皮肤肌理，都会携带。”
　　什么宫人说，花芜在宫里的所有消息，都是从王冬那得来的。
　　萧野接过话，“皇帝大多数时候是在南书房，南书房又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皇帝一向不待见桂月宫的人。”
　　花芜：“因而，皇后身上本就携带着毒药，在南书房中，经龙涎香一催化，便渗入肌体，而圣上只有每月初一到十五的时候才到桂月宫去，他身上本就有龙涎香的气息，在桂月宫中呆上那么一会儿，便会自行将鹅梨帐中香的毒催化。”
　　萧野：“故而，皇后中的毒重些，皇帝中的毒轻些，皆因主毒就在桂月宫中。”
　　萧野已将花芜抱到了三层卧房中，将她搁于榻上，又从橱柜里找了一双她的罗袜，帮她将罗袜换上。
　　萧野帮花芜换罗袜的时候，看到她脚踝上的红肿，虽说不伤及筋骨，好歹也算是一样伤。
　　萧野想拿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无意中看到一排瓶瓶罐罐里，竟还藏着两瓶梅子酱。
　　梅子酱……
　　萧野顿时想起这个夏夜的葡萄藤架下，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葡萄，将一只馋猫引了过来。
　　那时候，便想尝尝，她的味道。
　　萧野心里有种道不明的味道爆开，大约就是梅子酱的味道吧。
　　他取出药膏，心里却一直念着那两瓶梅子酱，是该早早用起来了。
　　赤黄的膏体在雪腻的脚踝处化开，再用罗袜套上，不一会儿便有微微凉意。
　　“其实，我还想到了一点，关于玉兔望月炉藏着蹊跷一事，我有个疑问。”
　　花芜瞟了萧野一眼，似乎是想撇清什么。
　　“苏禾忘了盖盖子这件事，仔细想来，也很蹊跷。”
　　花芜之所以会这么认为，那是因为她亦曾是大渝宫中的奴婢，习惯了将主子的需要放在第一位。
　　而在这件事上，她还只是个巡夜击更的低等宫人，可苏禾呢？她是谭皇后身边最亲近之人，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那个小失误，她不会犯。
　　就像她今早，明明心里有气，可在上位者面前，该磨的墨的她还得磨，没磨好，那就是故意的。
　　而那盏不该打翻的茶碗，也只能是故意的。
　　苏禾忘了盖盖子，这种疏忽，会不会也是故意的？
　　按说皇后身边精心培养的人，不该是心细如尘吗？
　　花芜提出的这个疑问，萧野无法一下子判断，只能得空了再找迟远问问。
　　萧野看着花芜那一身并不合适的中衣，胸中又涌起了一股热流。
　　他有些诧异，自己身体里的欲望像是被撕开了一道豁口，有不断下陷的趋势。
　　沟壑难填。
　　这是萧野脑中自己冒出来的词。
　　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换身衣服吧。”
　　“嗯。”
　　“在最底下。”
　　花芜这才知道，橱柜里那一小格底下是放着她能穿的男装的。
　　萧野在准备的时候就设想过多种多样的境况，如今这般，他自然也考虑过。
　　花芜连挑都没挑，只随意拣了一套，纵然有过亲密无间，可要她当着萧野的面换衣服，她仍是觉得有些别扭。
　　她抱着衣服去了盥室。
　　盥室的架子上挂了一小面铜镜。
　　花芜不知不觉地到了铜镜面前驻足，她对镜中的那张脸感到意外。
　　许久不曾好好看过自己，她似乎成熟了一点，更多了一点女人的韵味。
　　镜中人眼带笑意，唇上含春。
　　她甚至被自己的模样给吸引住了，原来不知不觉，南家的姑娘长大了呀。
　　花芜解开萧野的中衣，镜中立即映出衣物遮盖下的点点猩红。
　　她这才发现，周身上下有着不少萧野留下的痕迹，只是一旦穿上衣服，便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
　　可退下的时候，满目琳琅。
　　花芜想起留香可以露在衣领外侧的痕迹，原来是欲盖弥彰啊。
　　不对，应该说是欲彰弥盖才是。
　　不是怕被瞧见，而是就怕别人瞧不见。
　　可今晨，花芜切切实实经历的那一场，才是九千岁的一贯作风。
　　只许自己瞧见，独自欣赏，绝无可能向他人透露半分。
　　花芜看着镜中的自己，少女的身体已有几分丰腴，一切都恰到好处。
　　而萧野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有崔淼的消息了。”
　　他倚在门框上，慵懒惬意的姿势像是已保持了许久。
　　——
　　山水：闺女啊，一碗葡萄就把你买了。【掩面泣】
　　花芜：妈，这波不亏！他HH。
　　山水：！！

第138章 殃及池鱼
　　花芜怎么也想不到，崔淼竟然就在这京都之中。
　　那个因极度失望而远离京都的崔淼，又回来了。
　　花芜想起这一年种种，转念一想，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吧。
　　“他在哪？”
　　她扣好最后一颗盘扣，转过头去问萧野。
　　萧野在她身上的轮廓扫了一眼，看着她这一身衣服勉强还能遮盖胸前的起伏，眉心微微一皱。
　　两人出发，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京都最繁华的一处地段上。
　　地段虽然繁华，可宅子所朝的街道却不喧闹。
　　下车后，花芜抬眼，只见高墙厚壁，一辆马车宽的乌门上，挂着一面鎏金匾额。
　　上头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漪园”。
　　花芜没有想到崔淼就在京都之中，更没想到他的藏身之所竟是这样一处豪宅。
　　“这是？”
　　“一位老朋友的别苑，你见过的。”萧野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别苑是个三进的院子，从外观上看已可见其装潢精致，京都这地块，寸土寸金，能有这实力的，必定是京都最有钱有势的那几人。
　　在京都，见过面的老朋友？
　　京都真正排得上号的有钱人，还能被萧野戏称为“老朋友”的，花芜见过两位，詹葱和杨万里。
　　就从这两人的风格上来看，杨万里惯于财不外显，是个守财奴的模样，而詹葱嘛，“詹一指”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
　　还有这“漪园”的“漪”字，怕也是别有用意。
　　都说流水生财，可见这主人既爱财又爱显摆，除了那位还有谁？
　　“詹一指？”花芜道。
　　“是他，这便是京都首富的别苑。走，带你进去开开眼。”
　　这座漪园占地不算广，马车甫一停下，便有仆从跑出来道：“主人请二位贵客入园。”
　　客人未递拜帖，主人却已知客到。
　　花芜和萧野对视一眼，愈发地觉得这仆从口中的主人，便是他们今日要寻之人。
　　两人在仆从的引领下入了园子，只见别苑正中盖有两层八角楼宇，绕屋舍有一道九曲回廊，假山流水碧池，亭台小桥，花木繁盛，园林之景中覆着零星的落英，精致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幽美若画。
　　“你给我的那些银票，能买得起这样一座园子吗？”
　　花芜被这景致吸引，趁着左右无人，踮起脚尖，附在萧野肩头小声嘀咕了句。
　　萧野粗粗估算了一下，正要点头，两人正好行至水榭前，但见此处四壁用红椆木镂了四面雕花隔扇，主道通往水榭的小径上铺着光洁如玉的鹅卵石。
　　水榭正中，摆着一张紫檀四方几案，几案上随意搁着一件半寸厚的象棋棋盘，棋盘上摆着未下完的棋局，仔细一看，那棋盘是和田玉白玉，象棋则是象牙所制。
　　萧野犹豫了下。
　　跟着仆从再往里走，路过一间大敞的书房，里头笔墨纸砚齐全，墙上所挂，皆是历朝历代名人佳作，书房靠墙还有一面摆着古玩玉器的博古架。
　　萧野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几样，都曾在古籍史书上出现过。
　　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得见实物。
　　萧野原本提着的一口气，如今因为差距过大，蓦地松了。
　　“宅子买得下，但里面的装潢摆件，买不起。”他实话实说。
　　花芜也因此对这座别苑愈发好奇，探头探脑道：“这宅子看着宁谧优雅，实则，应该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吧。”
　　否则詹葱怎么可能把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大喇喇地放在此处。
　　“是，你要小心。”
　　萧野握了握花芜的手。
　　再往里，便到了漪园的待客小花厅。
　　但见一中年男子正坐于茶几前，添炭烹茶，手里摇着一把羽扇。
　　他穿着一袭天青色绣竹叶暗纹的圆领窄袖长袍，头带玉环云纹金冠，模样甚美。
　　不是崔淼是哪个？
　　花芜见着他，并没给什么好脸色。
　　虎着一张脸，坐到他对面，崔淼抬头看了花芜一眼，直言道：“你有好事。”
　　“什么好事？”
　　崔淼却是笑着看向萧野，不再言语。
　　“崔淼，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花芜问的是那日离开建州的时候，李成蹊在遇上遇袭一事。
　　当时她和萧野分析了许久，得出最有可能的幕后之人，便是崔淼。
　　“小雪啊，”崔淼将羽扇搁于案上，翻起两个斗彩三秋杯，上头绘着彩蝶蜜蜂，“你小时候追着我跑，嘴里可是亲昵地称呼我为‘哥哥’，如今，就是叫我一声‘叔父’，我也当得。”
　　花芜还没反应呢，萧野却先冷“哼”了一声。
　　也就这么一声罢了，崔淼却是莫名地觉得斟茶的手一沉，手腕忽地使不上力。
　　是萧野坐下了。
　　“我也不是针对李家那个小子，只是，我不太明白，你身边这位，究竟是个什么站位。”崔淼将只斟了半杯的茶水分别推到他们面前，“既然我不明白，那我总得想个办法试一试，对吧。”
　　“你随便那么一试，便是以李成蹊的一条命为赌？”
　　“那我总不能拿你的吧？”
　　花芜气不打一处来。
　　萧野却问：“石盘县知县周启明为何会听你调遣？”
　　“听我调遣？”崔淼叹笑出声，反问：“堂堂石盘县知县为何会听我调遣？”
　　“啊……”萧野顿悟，“是你告诉他，大理寺李成蹊发现了石盘县的秘密。”
　　崔淼笑着饮茶，“我怎么不知道石盘县有什么秘密。”
　　“西方属金，这还是你告诉我的。”花芜厉色道。
　　“甲乙为东方属木，丙丁为南方属火，戊己为中央属土，庚辛为西方属金，壬癸为北方属水。这不过是风水届最寻常的术语，每个风水先生的入行皮毛，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花芜不满地看了萧野一眼，萧野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触到唇畔。
　　“啊……啊……”崔淼叫了起来。
　　“你辞官是对的，否则哪有如今的好日子，你的个性也太不讨喜了，庆和宫最讨厌嘴硬之人。”
　　萧野一手举着茶杯，一手按住了崔淼的无名指，指头往手心里使劲，只要多用一分力，那指头便会被掰断。
　　“小……小雪，你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的……”
　　萧野冷笑，拇指多加了半分力。
　　“怎么，这漪园守卫这般薄弱？”
　　崔淼额上已冒了汗珠，却还是忍住疼痛勉强挤出一笑，“那是……因为我还没使用暗号。”
　　“你倒是试试。”
　　崔淼呵呵笑着，萧野逐渐加重了力道。
　　花芜在一旁看着，心有戚戚，却也明白这是萧野的试探，她不好干预。
　　崔淼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密，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低呼了声：“愁眠！”
　　愁眠？
　　花芜心中闪过一道什么，便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是从何处蹿到他们面前，玄铁重剑未出鞘，却已搁在萧野肩头。
　　“小枫！”花芜脱口而出。
　　“怎么样？”崔淼脸上微抽，细汗终于凝聚成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尚可。”萧野神色淡然地松了手。
　　南江枫随之收回剑鞘。
　　高手过招，其实就在一瞬之间，萧野敢于先一步松开崔淼的手，是对未来妻弟的忍让，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
　　崔淼缓了缓，随即大笑起来。
　　俊美的容颜掩不住眼角的几道细纹，细纹里夹着沧桑。
　　“从真和二十四年，到庆平元年。从双吕诗社到庆平十七年，再到如今，所有的案子，所有的事件，其实都在围绕着大渝皇室打转。”
　　“小雪啊小雪，你不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之至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龙王斗法，殃及池鱼。从你爹到你，我们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身处皇权斗争的旋涡之中？哪一个不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崔淼沉沉看向萧野。

第139章 不事二主
　　萧野的眼却是看向别处，似乎这皇权如何争斗与他根本沾不上关系。
　　花芜将崔淼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的确，在座的所有人，她和小枫家破人亡，官宦之家的儿女一个进宫当了太监，一个成了皇权的门客死士。
　　崔淼呢，失去了他最亲最敬的兄长，最后又因失望之极辞官离京。
　　至于萧野……
　　多年前在那场刺杀中“受了伤”，却因祸得福成了大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况且，花芜还知道，他的伤早就治愈了。
　　他似乎并不曾真正失去什么，反而是皇权斗争的既得利益者。
　　难怪崔淼说，在他们离开石盘镇的那一天，他要试一试萧野。
　　萧野和她本来就不该是一路人，可他从来没有阻拦过她的去路，甚至还帮助过她。
　　他带她去昌南县寻找刘氏，又助她在曹德行的房间里发现龙首衔珠的秘密。
　　他究竟是什么站位？
　　“我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她看向南江枫，如今被大家称呼为“愁眠”之人。
　　他练就如今的功夫，又得魏王信任，吃过的苦头只会比她更多。
　　逝者已矣，可对于南斗山案子的探索一直是花芜心中萦绕的谜题，她一直选择相信父亲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可事实究竟是不是如此呢？
　　萧野说，不要让记忆牵着走，不是“信”就可以，而要讲求证据。
　　她已经发现了当年案件的重重疑点，双吕诗社、分田之策、龙首衔珠，可无论怎么看，南斗山当年都是皇帝的人，为何最终仍是会因监工不利而导致杀身之祸？
　　而后南斗山这一支被南氏族谱除名，死后不得入家庙。
　　当年父亲和母亲离去得突然，一双儿女流落在外，到最后连个帮忙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今连家庙都入不得，魂灵岂能安息？
　　花芜一直都相信，只要破解当年的真相，便能洗清父亲身上的冤屈，至少能让父亲母亲的灵位有个归处，也让弟弟不必再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
　　花芜忽地想到龙首衔珠里所藏的那个日子。
　　崔淼是当年双吕诗社的旧人，当年的事他应该知道一些，至少也该听父亲或是李植和陈熙年提过些许。
　　他又曾在司天台任职，能够推算生辰八字和五行命理，关于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究竟是否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认知？
　　“崔淼，如今我已无法完全信任你。关于当年的真相，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今日在詹葱这座奢华精致的别苑中，詹葱、崔淼、南江枫、魏王、“鬼军”，已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花芜相信，这条线的连接就算不是崔淼的杰作，至少也有他的手笔。
　　“当年的事，如今，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一样多。小雪，昌南河堤案事发时，我也不过和你现在一般年纪，所能探得的实在有限。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可以解你心中迷惑。”
　　这雅致的一室内，唯有崔淼和花芜的交谈声，萧野像是个与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愁眠静得像一尊雕塑。
　　“鬼军？”
　　“非也非也，比之更早。”
　　“杜菀棠？”
　　“正是。”
　　崔淼要说的正是杜菀棠之死的真相。
　　“你们玉翎卫之所以会接手这个地方杀人案，除了因其是场性质恶劣的连环杀人案之外，更重要的，其实是因为官家人同宫里的关系。”崔淼道。
　　崔淼说的不错，这本是件地方凶杀案，原也落不到玉翎卫手中，最多是地方官解决不了，上报朝廷之后本应交由大理寺处理，只因为官家人同宫里那位惠贵妃沾亲带故的关系，又夸大了此事于民间的影响，才让圣上开了金口，由手段丰富的玉翎卫来办。
　　“嗯。”花芜淡淡回应。
　　“你去过程溪县，见过官家人，有什么感想？”崔淼脸上露出似有非无的笑。
　　“官家富贵，起初因为惠贵妃和圣上亲派一事，觉得这家人多少恐怕有些盛气凌人，可到了程溪县之后，看见的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和对幼弟关切的兄长，玉翎卫办案期间一直由官家长子官佑廷伴随左右，一路解决难题，倒也不见其跋扈。”
　　“呵呵呵……”崔淼笑开，掩饰得极好的面皮，终于露出年龄的破绽。
　　“官家人又不傻，犯得着对你们跋扈吗？还有官佑廷，左右伴随，你也不觉得他太殷勤了些吗？官家的两个兄弟，一人属羊一人属狗，两人之间无法成为密友或是同盟，相处在一起会互相伤害彼此的利益，属羊的兄长看似和蔼，可恰恰因为这样的性格，再加上家中排行，往往更容易受到打压，影响自身发展。”
　　崔淼在案上敲了敲，“那可是程溪官家，偌大的家业，你若是官佑廷，嫡长子的身份，却总是被幼弟压了一头，你会怎么做？先别说怎么做了，就问你会做何感想？”
　　“可当时诱导杜菀棠杀人，制造出杜菀棠和第一名死者官镜廷之间的矛盾的人是张千。官儿后来的案子几乎都是因为这第一起案子而起。”
　　“是吗？这话是官镜廷说的，还是张千说的？”
　　崔淼刻意揶揄，他所提及的二人都是五行连环杀人案中的死者，又怎么可能会亲口向花芜说过什么。
　　花芜面色黯然。
　　萧野原本只是拨弄着手边的三秋杯，不着一言，见崔淼为老不尊、咄咄逼人，又有点手痒了。
　　可看了花芜一眼之后，他却在心中止不住冷笑。
　　小东西装可怜呢，她什么时候那般乖顺过？
　　那副黯然神伤，恨不得咬破嘴唇的悔样，还真有几分唬人。
　　这是套崔淼话呢。
　　果然，花芜退一步，崔淼便进一步。
　　“你可知，杜莞棠被官镜廷欺辱的那一夜，官佑廷亦在春风醉中。”
　　崔淼一只手肘枕在茶案上，蓦地向花芜靠近了几分，“这位官家大郎子才是始作俑者。是他将杜莞棠推向不幸的深渊。”
　　“没道理。”
　　花芜软软地反驳，“官家家大业大，再加上官锦城在程溪县的势力，能够驱使的势力和财富皆非同一般，官家就这么两个儿子，就算不按照大渝传嫡传长的规矩，两个郎君对半分，那也是好大一份产业，官佑廷为人……，并不那么具有侵略性。”
　　花芜似乎颇有自信，撅着唇笃定地点了点下巴。
　　“是啊，官佑廷可真是悠闲，倘若他在家中地位不轻，还会有闲情逸致一路陪着你们鞍前马后吗？小雪……”崔淼有点急了，“官家再如何家大业大，只要还不分家便不能一姓事二主，这是大忌。”
　　崔淼这话的确是急了，直接点破了这话里话外的要害。
　　一吐为快之后，他立刻冷静了下来，像是要刻意冲淡这句话带来的后果。
　　“一姓不事二主，什么主？”
　　这场对话一直围绕着皇权旋涡，还有，在此之前花芜已经将詹葱、崔淼、南江枫、魏王、“鬼军”这些人串在了一起。
　　崔淼住着詹葱的豪宅，南江枫是魏王身边的人，如今也出现在了此处。
　　崔淼不仅将南江枫和魏王串在了一起，如今更是将詹葱和魏王串在了一起。
　　一姓不事二主，什么主？
　　如果说“鬼军”的主子是魏王，那么豢养这样一支军队，背后必定需要庞大的银钱支撑。
　　魏王何以能够一边在建州石盘县养着那样一批军队，一边在京都纵情享乐。
　　纵然是皇室，一切开支用度也该有个限才是。
　　就像萧野说的，他是权臣，不是贪官。
　　所以，魏王背后必定有其金主。
　　或许京都首富詹葱是其中一个。
　　那同惠贵妃沾亲带故的官家，亦是吗？
　　可崔淼又说“一姓不事二主”，莫非官家还有别的选择？
　　这时，许久不曾发话的萧野忽道：“世人皆对和自己性格相仿亦或是处境相似之人赋予更深厚的情感，这种情感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喜欢和看重。”
　　他斜乜向崔淼：“山水先生觉得是这个道理么？”
　　崔淼伸出食指，点了点萧野，又是叹又是笑，“英雄所见略同，略同。”
　　——
　　崔淼：我为老不尊？！你用词礼貌吗？
　　萧野：[蔑视……]

第140章 特别之处
　　是什么引起了官佑廷和官镜廷的矛盾？
　　谁是和他们性格相仿亦或是处境相似之人？
　　魏王？
　　可魏王是明面上的，官家跟惠贵妃还有魏王的关系一眼可见，似乎官家支持魏王是必然的。
　　既然如此，又会有什么矛盾？
　　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官家嫡长子官佑廷的反叛究竟是因为什么？
　　嫡长子……谁和他的境况相似？
　　花芜脑中有过一瞬的空白，像是空白的凹槽，随即又被瞬间灌满。
　　谁和他处境相似？
　　同样是嫡长子，同样是不受重视，又涉及皇权党争……
　　注满水的凹槽里映出的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东宫太子宋承奕。
　　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却不及九皇子魏王受宠爱。
　　虽已入主东宫多时，却一直战战兢兢，从未过过安稳日子。
　　这样的处境，岂非跟明明是官家嫡长子，却一直不受重视、地位岌岌可危的官佑廷相似？
　　官家本应该支持魏王的，可恰恰是因为这份相同的处境，让官佑廷对太子种下了更深厚的感情。
　　明明是正经的嫡长子，为何处处受人钳制？
　　“你知道官镜廷为何在程溪县横行霸道吗？”崔淼问。
　　“想必一定和他的死有关。”萧野代花芜答道。
　　崔淼忖掌一哂，“因为官锦城那会儿刚在京都帮他谋了个闲官。”
　　萧野：“程溪官家要进京了，应当也是托了长乐宫那位的福气吧。”
　　崔淼：“还能有谁。”
　　“官锦城这一碗水也偏得太厉害，给小儿子在京都谋职，却叫嫡长子在家中赋闲。”在这两人一唱一和中，花芜终于找到了插得上话的缝儿。
　　花芜虽为见过官家小郎君官镜廷，可从他人的评价中，也知这位平日里是个吊儿郎当，纵情享乐的主儿。
　　论样貌风度，官佑廷皆是不差，为何……
　　“官锦城厌弃官佑廷，是因为他好南风？”
　　花芜想起，在程溪县的时候，官佑廷直言春风醉不合他的口味，南风馆才是。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起来，虽然程溪县繁荣昌盛，民风开放，爱好南风并不是什么异事，可对一个需要传宗接代、延绵子嗣的大家族而言，却是致命的。
　　就是当今太子，也曾被传过这样的流言，那对貌美而有才华的薛氏兄弟，便是前车之鉴。
　　而这点，是否也成了官佑廷放弃亲情血脉，试图转投东宫的原因？
　　再加之，官锦城通过惠贵妃和魏王的关系，是为小儿子谋职，这又叫嫡长子官佑廷情何以堪？
　　官佑廷会不会因为这样，反而将惠贵妃和魏王一同记恨上了？也更加坚定了孤注一掷、投奔东宫的决心？
　　“连你都知道了这件事，官锦城他……？”花芜又问。
　　崔淼：“自然也是知道了。”
　　“不过在玉翎卫到来前，甚至在玉翎卫破开迷局之前，他应当并不知晓真实的内情，否则也不会引来玉翎卫，将官家至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官锦城一开始恐怕只以为官镜廷的死或许是党争、仇杀，甚至是意外，但都不会想到竟是自己的大儿子从中作梗。而长乐宫和魏王之所以极力促成玉翎卫调查此案，一来是因为他们本就应官锦城所求为官镜廷谋好了出路，将官镜廷带到京都，或许是作为官家支持魏王的一种诚意表示，也能够将官家的一部分资产合情合理地引入京都，为魏王所用。官镜廷出事，便是他们的钱袋子出了问题，惠贵妃和魏王势必要追究。二来，倘若这件事真的涉及党争、仇杀、意外，魏王这边都能找到空子往东宫太子府那边引去，以此再度削弱太子在圣上面前的观感，如此算来，又是一桩伤敌的好买卖。”
　　花芜说完这些，看崔淼和萧野都是一脸欣慰的笑容，唯独南江枫，仍是一脸漠然之色。
　　花芜像是开了窍一般，接着道：“但是在玉翎卫查案的过程中，随着证据越来越多，官锦城作为程溪县县尉，又掌握着保存证据和审讯嫌犯的第一手资料。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旦把寻得的证据和证人证言摆到官锦城面前，相信他也不难发现其中破绽。官锦城一定也发现了什么！可因为已经失去了小儿子，官家的所有前途只能压在官佑廷一人身上，官锦城无可奈何，有再多的怨恨不甘也无法再阻止官佑廷的选择。”
　　官家转投了太子麾下。
　　魏王失去了一大助力，可丢了芝麻拣了西瓜，没想到却找到了詹葱这样的大靠山。
　　只是在这些事件中，崔淼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串起了这一切，却又一直明里暗里引着花芜破解这一切，他究竟在干什么？
　　花芜脑中闪过一道被搅起的漩涡。
　　那是萧野曾经将一碗沉淀过的汤水用指搅混，他说：“这才是恨。”
　　东宫已有太子，而如今崔淼做的这些，正是欲图打破这一平衡，让魏王积极地参与到夺嫡的斗争中去，大渝国本动摇，搅乱这一池水！
　　这便是他的目的。
　　花芜看向崔淼，仇恨使人疯狂，崔淼辞官之后，利用大渝皇室夺嫡之争，驱动人心，竟也能仅凭一人之力，推动这场漩涡。
　　是崔淼厉害吗？或许有这部分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皇室中人，本就各怀鬼胎。
　　从杜菀棠事件到鬼军，再到如今，花芜能够感觉得到这一次次的见面，崔淼身上的变化。
　　在春风醉中的第一面，他还是外表温文尔雅的美男子，再见时，他风雅抚琴，可言至最后，已有了一丝猖狂，时至今日，他言语舒放，行为不羁，更是多了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
　　今日他向花芜毫无遮掩地透露一切，更像是一种炫耀。
　　像是迫不及待地欲同当年同样深受其害的故人分享这一成果：看呐，我做到了！
　　大渝皇室终会尝到害人最终害己的恶果！
　　他的状态越来越放松，正是因为他所极力促成的这一切，已入了正轨，再无回头的余地。
　　是他串连起了这一切，惠贵妃虽然得宠，背后却无深厚势力，魏王虽然比之太子更得皇帝喜爱，可到底是个没有强悍外家支持的王爷。
　　可魏王不知的是，崔淼在帮助他的同时，又让这些连接变得异常薄弱。
　　他让和魏王有亲缘关系的官家转投入太子一派，又在魏王身边安插了南江枫。
　　花芜看向弟弟，想起他儿时圆乎乎的模样，只知道讨食和争宠，如今练就一副铁骨，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漠，让人始终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你是如何让詹葱也加入的？”萧野问。
　　“我？”崔淼摇头叹笑，“不是我。”
　　花芜想起自己的疑问，对崔淼道：“那你记得真和二十四年，也就是在庆平元年的七月十五那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吗？或者那一日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
　　“知道啊。”崔淼眼神透出一点异彩，随即又飘忽地扫过某处。
　　对面的萧野捏紧了三秋杯，仿佛也正屏息凝神地在等着崔淼的答案。
　　“七月十五中元节，民间也称其为‘鬼节’。”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除此之外，这个日子，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当然有啊。”
　　“是什么？！”花芜追问。
　　“七月十五，再过一个月便是八月十五，大渝不再使用真和年号，而是改为了庆平，那个月里可发生了好多事……”
　　花芜握紧了拳头，想揍人的心情都有了。

第141章 风雨欲来
　　真和二十四年的七月十五到庆平元年的八月十五，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可谓翻天覆地。
　　之前并不引人注意的宋贤晔在谭家军的助力下成功夺位。
　　从中元“鬼节”再到花好月圆的“中秋夜”，堪堪只是一个月时间。
　　“小雪，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京都的这场雨下下来。”
　　这是崔淼最后说的话。
　　酝酿了一场风云，是该留下来看看雨落的样子。
　　花芜和萧野离开小花厅，在詹葱的豪宅里沿着水榭行走。
　　“小雪，昨夜……”
　　萧野正要认真说起什么，却听得碧池旁小桥上，一个宽大的身影，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悠悠地挥洒入池中。
　　十指粗胖的手指上套着各色会反光的宝石戒指。
　　正是这豪宅的主人詹一指。
　　见他们走过来，詹一指只是斜乜了眼，兀自念道：“还是你们自在，一会儿游到东，一会儿游到西，只要有人愿意养，便不会饿着。”
　　萧野却道：“有些人原本也可以很自在，却因为做了不属于自己的生意，而变得不自在。”
　　“哈哈哈，”詹葱笑起来，“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自在久了，还不如不自在好些。”
　　詹葱将最后一把鱼食撒入池中，引得鱼儿争相夺抢，“你看看它们，吃得太多了，心宽体胖，总少了点意思，我实在该在池子里放条凶狠点的，日日追着它们跑，这池水也才会灵动啊，九千岁，您说是不是？”
　　“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希望这池子里的鱼动起来。”萧野道。
　　花芜立即领会，是和崔淼一样的意思，要这一池水动起来，难怪他们会凑到一起。
　　只是崔淼是为了复仇，那詹葱，是为了什么？
　　詹葱：“诶，自然是要动起来才有意思，否则，不成了一潭死水？”
　　萧野：“也是，只是你就不怕，这池子动起来后，你这些漂亮的鱼儿被咬伤，甚至被咬死？届时，这一汪碧池可就成了一滩血水。”
　　“嗐！这有什么，能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看来詹一指不仅想当京都首富，还想当大渝首富，要做这世间最大的生意。”
　　詹葱笑得更开怀了，“没想到九千岁也是性情中人，真希望能坐下来跟你喝一杯，好好聊一聊这养鱼之道。”
　　“惭愧，要辜负詹首富一番美意了，本座对养鱼没有兴趣。只是你不觉得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些吗？”
　　“欸！非也非也。”詹葱摆了摆自己那富有辨识性的胖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假若没有风险，那还有什么赌的必要？九千岁，您是权臣，不明白我们生意人的乐趣，假若一件事一眼就望到头了，那便没有买卖的价值，做生意要出奇制胜，别人没有的你有，那便是大生意，别人都有的，你掺一脚，那顶多是锦上添花，早没了你的位置。别人也不会记得你在其中的角色。可若是从无到有，逆风翻盘，那可就有意思了。这样也才刺激嘛。”
　　詹葱说完，抬眸一笑，“这呀，都是生意经。”
　　“好一个生意经，当真无怪乎你能当这京都首富。”
　　“九千岁抬举。”
　　詹葱浮夸地作了个揖，手指上的宝石拢在一起，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詹某送送二位？”
　　“有劳。”
　　言尽于此，基本也就亮明了身份和立场。
　　萧野和花芜离开漪园，上了马车。
　　漪园里，詹葱“哼哼”了两声，兀自叹道：“可惜啊可惜，空有一身本事，却对养鱼没有兴趣。”
　　“非也非也。”崔淼从一旁闪身而出，“他八字有异，命中犯煞，并不适合养鱼，说不定他就是鱼塘中最凶狠的那一尾鱼呢。”
　　“山水先生这忽悠人的本事可是越发地登峰造极了。”詹葱左右环顾一圈，“愁眠呢？”
　　“他？”崔淼“嘿嘿”一笑，“从来就只有他找你的份，你要找他……”
　　崔淼摇了摇头。
　　-
　　花芜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得以说出口，“钱财积累够了，就想寻求刺激，想做这世间最大的生意。难怪崔淼说不是他找上的詹葱，再听詹葱今日那般口气，恐怕还是这位首富自己找上的崔淼和魏王。”
　　“成，便由京都首富一跃成为大渝首富，败，或许会被逐出京都，再不济，便是失去性命，一个人，特别是像詹葱这样的人，从前是街巷里的二流子，后来又靠赌，赚得了发家的第一桶金。在舒适的环境里呆得太久，难免会怀念起早些年拿命博出来的快感和成就感。他从无到有，经历过这些，反而不惧怕全部失去，而是想拿着如今所有的一切，来博场大的，输或赢，是一辈子，也是一条命。”
　　“这些人……”花芜有些气恼。
　　“你呢？小雪。”
　　萧野眼中有过一丝晦暗。
　　“什么？”
　　“你想要什么？崔淼想要搅乱这趟浑水，看大渝皇室内斗，詹葱想要拿京都首富博一个大渝首富。你呢？你想要什么？”
　　花芜顿住。
　　她想要什么？
　　她并不想要大渝皇室斗个你死我活，也不想要攀附权贵获得财富和地位。
　　她自小得宠爱，原也心性单纯，在李美娘那里，看到了生活之不易。
　　后来跟花流生活在一起，花流是猎户，却只将猎物杀死并且处理干净了，才交给她烹饪。
　　他不识字，却听人说过一句，“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更不忍食其肉。”
　　进宫之后有王冬罩着，入了玉翎卫又遇到了萧野。
　　这些年，她真的备受呵护，心是狠不起来的。
　　她最想要的是，八年前家中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和父亲母亲、奶奶，还有弟弟，能够一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然而，那样的话，她就不会遇到萧野，更不会同他产生密不可分的情愫和牵连。
　　她应该会等李世伯带着李成蹊回京，再按照两家人约定的那样，在及笄之后就会嫁给李成蹊。
　　可这一切，并不可能实现。
　　“野之……我曾想过，要借你的手为我南家失去的一切复仇。可如今，我只想要知道父亲当年那起案子的真相，如果他是无辜的，我希望能为他翻案、正名，让他和母亲回到南家家庙，受南氏一族的子孙后代敬仰和供奉。我还希望小枫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或许能遇见一个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的姑娘，那姑娘亦能对他真心以待，希望他们成家生子，拥有最简单平凡的喜怒哀乐。”
　　花芜看着萧野，眼中隐隐有了泪意，也许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力量终究太过薄弱，顾忌也多。
　　爱上萧野之后，她也没有办法拉着他全力以赴。
　　看着崔淼和詹葱的疯狂，她的心反而更加内敛和安定。
　　她根本不希望小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想告诉他，过好自己的人生，不复仇也行。
　　交予她翻案就好。
　　可她知道小枫不会接受她的任何劝诫和安排。
　　就是因为这一路走来，查办过的这几桩案子，让她看到了太多的不幸。
　　如今的她，只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来得到真正重要并且有意义的事情。
　　她害怕身边的人再有不幸和牺牲。
　　“那你呢？你自己呢？你为什么没说？”萧野覆住她的手，眼神一下变得温柔缱绻。
　　“我只希望你能做你的选择，不要因为我……”
　　花芜一下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被萧野沉沉地闷在了怀里。
　　“我一直在做我的选择。”
　　花芜第一次觉得萧野的怀抱野蛮而窒息，她的胸腔就要被嵌入他的胸膛里了。
　　“如今局势越来越晦暗不明，正如崔淼所言，京都的上空，正在酝酿一场骤雨，小雪啊……”
　　萧野揉着她的后背，“昨夜我回侯府，同母亲敞开说了许多话，她不会再做主我的事，作为交换，我必须上天台山帮她取回一物。”
　　“天台山？”
　　“嗯，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

第142章 魂牵梦萦
　　天台山离京都不远不近，马车要行两日，若是快马，一夜即能到达。
　　就是彻夜赶路，难免辛苦。
　　昨夜，萧野回了永定侯府后，同林素芸聊了许久，林素芸终于答应不再插手萧野的事，却唯独向他提了一个条件。
　　去天台山，帮她把那件东西带回来。
　　其实，就是林素芸不说，萧野也一直存了要带花芜上一趟天台山的心思。
　　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要到了那里才说得出口。
　　可如今形势，正如崔淼所言，乌云汇聚，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他们在这个时候离开，并非明智之举，可萧野也明白，拉弓的那根弦已绷到了极致，无法再拖。
　　他必须带着花芜，去一趟天台山，那个让他脱胎换骨的道源圣地。
　　萧野当天便让人准备了两匹快马。
　　他倒不期待花芜能够自己追着他的速度赶这一夜的路，京都风云变幻，他们必须快去快回。
　　今夜出发，后日便必须赶回来。
　　临下车时，萧野又道：
　　“对了，昨夜我已同母亲说好，既然留香已离了宫，便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故而，我和母亲打算让她以侯府义女的身份，和崇文馆校书郎庄严定亲。”
　　“庄严？”
　　这归宿的确不错，校书郎属正九品上阶，品阶虽低，任职要求却高，一般都是及第进士中的佼佼者或制举登科的“非常之才”才得以任。
　　虽属清官序列，职务清闲，可待遇优厚，升迁快速，前途光明。
　　被大渝称作“文士起家之良选”。
　　只不过，花芜曾听王冬提过那么一嘴，这庄家的情况，既单纯又复杂。
　　单纯的是他的家底起源，是翼州寒门中的一支。
　　复杂的是，这庄严虽是个老实人，可其母却是远近出了名的悍妇。
　　庄家有兄弟二人，大郎子已娶妻多年，妻子温顺，出身诗书世家，可这位婆母，日夜霸占着大儿子，连夫妻行房的次数时长都要控制。
　　故而，大郎子成婚多年，家中却只育有一五岁的姑娘。
　　婆母急要子嗣传承，偏偏又把控极严，恨不得就守在大郎夫妻二人的帐前督促着他们二人生育。
　　庄家的这母亲，在这一对兄弟年幼时便守了寡，以一人之力，抚养两个儿子勤学苦读，幸而功不唐捐，兄弟皆中功名。
　　庄母甚严，而两个儿子对母亲只有敬，不敢有怨。
　　只是，这刻毒儿媳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令京都待字闺中的娘子闻风丧胆，而水落船低，这庄家二郎的婚事便拖到了如今。
　　而今有了这样一门婚事，刘芳韵虽说家道中落，境况变迁，又在宫中数年，可到底顶着永定侯府的义女身份。
　　这一门婚事，便是庄家从此攀上了永定侯府，更是和庆和宫里的那位有了干系。
　　因而也有了几分“门当户对”的味道。
　　林素芸对刘芳韵所抱的本就是旧情和一丝遗憾，经萧野一夜劝慰，倒是很容易便松了口。
　　到底，校书郎的朝中地位和认可度都颇高，“非贡举高第，或书判超绝，或志行清洁的不轻授”一说，可谓前途无量。
　　也算对得起他们永定侯府同刘家的这一丝牵绊。
　　更何况，这牵绊……
　　林素芸咬牙叹了一口气，不提也罢。
　　-
　　花芜和萧野回了庆和宫，出行的事倒是不用她操心，只不过她骑术一般，体力也不够，如今要跟着萧野赶一夜的路，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她回了独舍，而萧野却是马不停蹄地又进了一趟宫。
　　穆然查出的结论，还得到乾清宫那里去说一说。
　　南书房里，宋贤晔对于萧野的汇报倒没有多大的意外，他懒懒地往后倚靠在龙椅上，双手搭在腹上，八指交叉，两只拇指却是互相缠绕着画圈。
　　明明弓着身子，可这个动作放在宋贤晔身上，仍可见其龙威之甚。
　　年过不惑的天子，似乎正在通过用这个极为普通，甚至可称之为懒散的姿势，盘算着欲将如何惩戒他人。
　　那不怒自威的眉眼中，稍有异动，改变的极有可能便是某个人的一生以及某个家族姓氏的百年走向。
　　“所以……皇后所中之毒，要比朕要严重得多？”宋贤晔问。
　　这是余御医早先便有的结论，而皇帝如此发问，其实问的是另一层意思。
　　有人通过皇后给皇帝下了毒，虽然皇后所中之毒更甚，可其实那人的最终目的，却是皇帝。
　　但又或许考虑到乾清宫防备之甚，又兼顾一石二鸟之计，于是便把算盘率先打到了这些年早已没了争意的谭皇后那里。
　　一石二鸟？！
　　想让他死？！
　　“从穆然分析出的毒理来看，这款‘鸳鸯毒’的确出自桂月宫和乾清宫，皆是来自两宫平日所用熏香，二者混合时，辅毒会催化主毒，主毒是由桂月宫的一名宫女偷偷添加在放置熏香的香炉中，而辅毒……，却是大家所用的龙涎香。”
　　“龙涎香……”宋贤晔嘴角微抽，冷哼一声，“好一个龙涎香。这主意打的分明就是朕！”
　　“野之，有人希望朕，早些……”
　　“大家，此等宵小所为，不必放于心上，歹人虽有所图谋，可终是无法得逞，反误了自己性命前途。”
　　宋贤晔顿了顿，身子向前倾，睥睨着萧野，眸中情绪复杂，半晌，他才收回仿若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神，染上了几分柔和，“野之，那你认为，这件事之后，谁的性命前途会有所不保？”
　　谁的性命前途会有所不保？
　　皇帝丢了一个难题给萧野。
　　一个要命的难题。
　　萧野脑中一派清明，却是垂首，闷了半晌，才缓缓道：“玉翎卫所司之职，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南书房中，有过一霎的寂静。
　　不过几息，却猛地让人唯独得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宋贤晔叹了口气，“野之，你知道，朕对你的情感，并非君臣那般简单。”
　　“大家抬爱，野之，铭感于心。”
　　宋贤晔不置可否，眼神偏了偏，似乎正在回忆些什么，半晌，却问：“你的亲事，办得如何？前些日子，侯府可是来向朕讨过人的。”
　　“刘家和萧家的缘分早就尽了，母亲不过是一时受人蛊惑，如今早已清醒，不过既然此事已传开来，野之今日正好向大家讨道圣旨，为刘芳韵同崇文馆校书郎庄严赐婚。这亦是臣同母亲商量的结果。”
　　“你母亲……”宋贤晔面露讥讽，“也罢，不过野之，虽然如此，可于朕私心而言，仍是希望你能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也好过孤孑一人。于侯府而言，怕也是如此，你就没有过考量？”
　　说到此处，宋贤晔叹笑，“也怪朕，把你摆在这个位置上，让你没有多余的功夫……”
　　“是野之自知有亏，不愿误人。”
　　“胡说！”宋贤晔怒目拍案。
　　激动的情绪很快冷却，宋贤晔沉沉吐了口气，“你该知道你的身份，这京中贵女哪一个能嫁予你，那都是高攀了。”
　　萧野心中冷笑，面上却端得温和，只是垂眸，不说话。
　　“行了，那个刘家送进宫来的女儿，我看也不适合你，你不喜欢，是对的，回去同林夫人说清楚了便好。”
　　宋贤晔仔细端详了萧野一眼，仿佛是在透过那副熟悉而陌生的眉眼，看着另一个人。
　　大渝皇帝心中有一瞬的恍惚，脑中闪过一个清丽的容颜，正对着他笑，温声细语地正对他说着什么。
　　那人的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你说好不好？……”
　　宋贤晔心神俱震，一下模糊了现实和回忆。
　　“好、好、”他口中喃喃念着，又猛地想到什么。
　　他伸手抓住虚空，脱口而出：“别！……”
　　萧野抬眼看向失态的帝王，心中仅有淡淡涟漪。
　　穆然说过什么来着，乾清宫的宫人在焚烧龙涎香时，会额外加入一小块阿芙蓉。
　　阿芙蓉会如何？
　　会使人做梦，梦见自己想见的人。

第143章 日暮启程
　　萧野从皇宫出来，回了庆和宫后便让迟远着手准备前往天台山一事。
　　在皇帝那里，他只说，林素芸想起当年种种，要他代她上天台山做十献。
　　黄昏过后，天气渐凉。
　　萧野和花芜站在庆和宫马厩前，迟远牵着两匹马在那候着。
　　萧野身上背着包裹，花芜两手空空，下午睡了一觉，体内蓄了不少余力，只是睡得太沉太久，人还有些迷糊。
　　“走吧。”萧野牵起身形较小的良驹，伸出手掌，扶了花芜一把。
　　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给迟远留了一句，“庆和宫和穆然那边的事，必须时刻盯着，明晚我便回来，最迟，后日清晨能到。”
　　“是。”
　　萧野点了点头，庆和宫的青石板转上落下两串奚落的马蹄音。
　　迟远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家主子和留香的亲事黄了，迟远心里“啧”了一声，原来想着待这位爷娶妻了，老夫人或许怜他劳苦，也会给他张罗一门亲事呢。
　　如今……迟远慨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下怕是遥遥无期了。
　　天色正在转暗，这时路上空荡，两人一身常人装扮，很快便驶出了京都。
　　一出了城门，京郊金风愈盛，萧野拉了拉缰绳，慢了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遮风的大氅，罩在花芜身上，“上半夜还需你坚持一下，到了下半夜，我们到驿站换马，我再带着你，你能休息一下。”
　　“那你呢？”
　　“习惯了。”
　　萧野沉沉看了花芜一眼，他如今的心情便是能够快速到达天台山，胸中有股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恨不得立刻倒在她面前，展开给她看。
　　心中有期待，有种急于宣之于口的紧迫，但也有一点不可预知的紧张。
　　想到这里，萧野马鞭在空中虚打一记，身上的血随之一沸。
　　快了，就快了。
　　-
　　花芜刚进宫的时候，就听王冬说过萧野的离奇经历。
　　一则是他十六岁那年，身为禁军副统领，身负重伤，因祸得福，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渝权臣。
　　另一则，更早，是在他八岁那年，太医院首余成德也曾断言过“世子之疾，药石枉然。”
　　可他被送去了天台山，回来之后脱胎换骨。
　　当她听萧野第一次提起“天台山”的时候，便觉得他神色复杂，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而今这一路，花芜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萧野情绪的变化。
　　她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也不知道昨夜他和林老夫人之间是如何商定的。
　　她只能猜测天台山上的那两年，一定发生了非常之事，改变了很多东西。
　　这些改变，无论是于他而言，还是于老夫人而言，也一定十分重要。
　　花芜跟在萧野后面，看着他毅然的背影……萧野要帮林老夫人取回的东西，还有他此行要求她同行的原因，都让她心中莫名泛起一股酸楚。
　　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正如萧野所计划的那样，子时之前，花芜自己乘着一骑，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只是越到后来越吃力，萧野有意等她，不急不躁。
　　不同于初次办案时的连夜赶路，这一次他们的时间更为紧迫，必须将所有行程控制在一日之内。
　　越往后，花芜越是忍耐，她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咬着牙，真真实实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只眼睛轮着休息。
　　这才是开始，她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就拼尽全力。
　　花芜告诉自己，只要不倒下就行。
　　萧野放缓速度，并不怎么回头，只凭着耳力，判断身后花芜的状态。
　　虽然夜间行路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问题，可这一趟，路上没有提前安排，只能靠他一人观六路，听八方。
　　他也不想频频回头，让花芜感觉到压力。
　　爬了半晚的月亮，终于快到中天，萧野也没回望，直接慢了下来。
　　待花芜赶上，“怎么……”她虽然迷糊，但也知道子时未到。
　　萧野敛了敛下颌，没说话，伸出手，直接将人从马上抱了过来。
　　花芜有一瞬的惊慌，别说子时未到，就是他们要换马的驿站也还没到呢。
　　“这样行程可就延误了。”
　　在秋夜里也算疾驰了足足两个时辰，花芜一身都僵了，刚才还无知无觉，此时落入萧野的怀抱，就跟冰块靠近了暖炉，一下子有了变化。
　　“你安心睡，驿站快到了，届时换了马，你还撑得住的话，再自己骑一小段。”
　　“好。”
　　萧野的马鞍上铺着软垫，他横抱着她，又拿包巾裹着她，在自己后背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花芜原以为马背上颠簸，她不过是想蓄些体力，可没想到萧野行得极稳，而他的怀抱又暖得不像话，包巾覆在她身上，那种感觉很奇妙，仿若她便是初生的婴儿那般，依附在母亲怀里，安全又舒适。
　　花芜几乎是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许久不曾做梦的她竟在萧野怀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们一家平安顺遂，她在家人的呵护下到了及笄之年，李谊伯父也早已迁回京都担任要职。
　　不曾有过变故。
　　及笄礼那一日，爹娘奶奶和弟弟都给她送了礼物，李成蹊也来了，他还说，不日就要让李伯父到南家来提亲。
　　可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萧野呢？那萧野怎么办？她还没见过他呢！得赶紧找到他才行！
　　她急得闯出了门去，自己不知为何又变回了一身宦官打扮，而南家外头锣鼓喧天，一支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款款而来。
　　她紧张了不行了，可抬头一看，那高头大马上的郎君……
　　竟是萧野！
　　“萧野，怎么是你？”她几乎是狂喜地叫出了声。
　　萧野看着她，眉头一皱，像是没认出来此人是谁。
　　随即道：“我？我可不是萧野……”
　　他之后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可她没听清，只是脊背一寒，瞬间惊醒。
　　-
　　花芜醒来的时候，身子发软，脊背还真冒了一层冷汗，她默默睁开眼，适应了许久才突然意识到马儿行进的速度略慢。
　　“嘚哒、嘚哒。”
　　花芜抬眼，却见那凌厉的下颌绷得实紧，目视前方的双眼充满坚毅。
　　花芜顺着看去，不远处有一处楼房和星点灯火，仔细一瞧，便是驿站。
　　怎么驿站就在眼前，萧野却反而慢了下来呢？
　　他们不是一直在赶路么？
　　花芜瞬间心中酸软，他知道她体力不济，临近驿站，才故意放缓了速度要她多睡会儿吧！
　　心念一动，花芜不受控制地在萧野怀里蹭了蹭，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腰。
　　裹在身上的包巾因为她的动作堆叠到一处，失了原来的作用，萧野松开握着缰绳的一只手，护住她，微一沉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醒了。”
　　“嗯。”
　　萧野夹了夹马腹，驿站就在眼前。
　　里头竟也热闹，人还真不少。
　　花芜被他抱着下了马，因为骑马，也因为窝在他怀里，发髻有些散乱。
　　萧野松开她的束发，以指为梳，为她挽了个姑娘家的发髻，又从怀中掏出上次买的菡萏簪子，簪入发髻之中。
　　两人相视一笑，步入厅中。
　　此时虽未入冬，可大厅里已摆了不少炭盆供人烤火取暖。
　　驿站里多是过路的行客，一般是商旅和官府差役居多，可在这里，花芜却看到了许多妇人和自己的郎君相伴在一起的场面。
　　萧野带着她来到一处炭火旁，柔声道：“你在这暖着，我去换马，再拿些吃的。”
　　“好。”
　　一旁一同烤火的妇人，瞥了花芜一眼，花芜此时虽着男装，可发髻却是梳得娘子的款式，适才又有英俊的郎君对她呵护备至，那妇人猜这亦是一对年轻夫妇，也生出了和花芜攀谈的兴趣。
　　“你们也是来拜娘娘庙的吗？”那妇人问。
　　“什么是娘娘庙？”
　　花芜从未听过。

第144章 娘娘庙说
　　“就是娘娘庙啊！你们不是来拜娘娘庙的吗？”
　　花芜诧异了一下，再想起这间驿站里头聚集的这些人，的确和寻常驿站有所不同。
　　她环顾四周，这里有一半人员都是年轻夫妇，而这位妇人又一直提到“娘娘庙”，不难联想。
　　“是，求子嗣的吗？”
　　花芜一脱口这才发觉，自己唐突了，子嗣一事，关乎他人私隐，却被她这般直白地给说了出来。
　　联想到萧野在外的境况和名声，她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那妇人察觉出她的窘态，嘿嘿一笑，“嗐，那有什么，既然都到这来了，大伙儿心知肚明，都是奔着娘娘庙来的。也别臊！”
　　那妇人又瞅了花芜一眼，“你，你不是？适才我看你家郎子对你，可真贴心，还以为你们是……”
　　花芜摇了摇头，又对这娘娘庙感兴趣，便道：“其实，我同他……已有婚约在身，此次只是路过此地，要往仙霞岭去寻一名亲戚，”
　　那妇人听她这般说道，却是笑得暧昧，“小娘子，姐姐我好歹我吃了你几年米，看得出来，姐姐是个粗人，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可别介怀，我瞧着你啊，和你那位郎子，是私奔呢吧？”
　　那妇人瞧他们长得都忒生好看，这娘子又穿着男人的衣服，关键是呀，她的那位郎君护她也护得太紧了，一瞧就不是定过婚约的寻常男女。
　　这男人呀，都一个尿性，最是得不到的，或是千难百阻才获得的感情，才会珍惜。
　　那郎君看这位娘子的眼神，柔情蜜意，实在非奸即盗，不似寻常。
　　花芜愣了一下，再回想起她和萧野之间，的确也和“私奔”差不多吧。
　　花芜做出一丝为难的神情，抿唇点了点头。
　　“无妨无妨，谁没年轻冲动过，我看你那郎君，一来生得面相姣好，二来看着体贴入微，大姐也能理解你为何瞧上人家，刚好去仙霞岭也是要路过天台山的，你们呀，就顺道去拜一拜娘娘庙，届时……嘿嘿，把生米煮成熟饭，再把小娃娃往家中一抱，保管你家中不愿意也愿意了。”
　　花芜听着，觉得这大姐实在可爱得紧，不禁跟着“噗呲”一笑，“姐姐说得是。”
　　炭盆里“霹爆”了一声，那位妇人见萧野还没回来，便又继续和花芜聊着天，她出生在天台山附近的一个小城镇，生在那，嫁在那，一辈子就在那了。
　　她没见过像花芜和萧野这样气质脱俗之人，便生了攀谈亲近的心思。
　　“我瞧着，姑娘你是大户人家吧？你的那位郎君莫不是家中的琴师、教书先生，亦或是武师？”
　　萧野的气质她形容不上来，看着有几分温文儒雅，可那一身筋骨，又比他们这些庄稼人更加精炼，一时在文武当中摇摆不定。
　　花芜掩不住笑意，这位大姐莫不是那些骗人的画本子看多了吧。
　　想起萧野的家世，她忽地挂上一脸委屈。
　　“大姐说差了，那位是我家中郎君，而我，是他家中女仆，我自小服侍他，幸得郎君垂怜，可他家中给他应了另一门亲事，他因不满家中安排，才带我逃了出来。”
　　妇人听了频频点头，脸色郑重，“实在想不到啊，如今的郎君竟也有这般痴情和重情义的，那……妹子，你可更要去娘娘庙了，赶紧生个小郎君出来，好母凭子贵、衣锦还乡啊！”
　　那妇人拍了怕花芜的肩膀，面上显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多谢姐姐提点，只是，这娘娘庙当真那般灵验吗？”
　　“那是必然！你没听过娘娘庙的传说吗？”
　　花芜摇了摇头。
　　“哟！这娘娘庙建了有二十余年了吧。有一年，哎，便是真和最后一年，亦是庆平元年，因为当年新帝登基，改了年号，所以特别好记。你也知道天台山是仙源圣地，听说啊，每年从那里都不知要走下来多少个下凡历劫的神仙，而那一年的七七乞巧节，正好有个仙女下了凡来，不过啊，新奇的是，那仙女是挺着七个月的孕肚下凡来的，是要给孩子寻凡间的父亲呢。她上次私下凡尘，恋上了一个武夫，特别吧，哈哈哈，这次可不再是书生了，不过啊，就跟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一样的，这仙女没过多久就被逼回天上了，两人约定了一年后在初次相遇的地方相见，那一日便是七月初七。隔年，仙女果然如约在七七那日来到了天台山山脚下，可那年，真和与庆平新旧更迭，小娘子，你那时候恐怕还未出世吧。”
　　花芜点了点头。
　　“那年，那一个月时间里，可发生了好多事，谁也没想到……”那妇人忽地打住，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如今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当时恐怕没人会想到，竟会是恭王。哎呀，这话我也是听老一辈的说的，总之，就是那么回事，那个月发生了许多事，而仙女所恋的那位武夫不得已参了军，耽误了相会的时日，他恐怕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一年，那仙女竟怀着他的孩子回来了。”
　　“等等……姐姐，这……仙女和她的情郎分开一年后，又如何能够怀着他七个月的孩子回来寻他呢？”
　　花芜皱眉。
　　“哎，这仙人所居的仙境和咱们凡尘的时日计算可是不一样的，都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可因为这仙女日日思凡，其实就躲在天台山上方偷偷观望人间，所以她身上所过的时日，也只比地上慢一些，嗐！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吧。”
　　花芜点点头，不忍心再打算妇人说故事的意趣，便十分捧场地主动问了句，“那后来呢？”
　　“那武夫参了军，可仙女在凡尘只能停留七日，必须赶在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鬼门大开之前离开俗世，到了七月十四那一日，她本应在日落前返回天台山，可因为对武夫的思念，对凡尘的眷恋，迫使让她一等再等。”
　　花芜抬眸，看到不远处的萧野，手里端着一壶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遇上她的眸光，也只投来淡淡一笑，并不走近，像是不愿打扰了她听故事的雅兴。
　　“可这一等，不得了呀，日落之后，阴气太重，那仙女法力尽失，却被困在了山脚下，更糟的是，因为频频催动仙力，她动了胎气。”
　　花芜心知这只是个充满玄幻色彩的民间传说，可听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地一揪。
　　“后来呢？”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捧场，而是真正为仙女和她腹中胎儿感到担忧。
　　“之前不是说了这仙女怀胎七月，又恰在七月十五这一日，鬼门大开，鬼王现世，原本这胎儿的性命是保不住的，可就在危难之际，天台山是奔下七只瑞兽，分别啊是九头狮、白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和麒麟。它们围绕在仙女周围，阻止来自地狱的怨灵，让仙女得以顺利生产。”
　　“然后呢？”不知不觉，花芜已沉浸到了故事当中。
　　“仙女生产完，身子便化作了一朵祥云，飞回了天台山，可因为她太虚弱了，无法将刚诞生的小婴儿一同带回，再说了，这孩子也有一半的凡人血脉，合该留在人间。幸而还有那七只瑞兽仍然围绕在小婴儿四周，使其不受鬼怪侵害。”
　　“那武夫呢？到底来没来？”花芜追问。
　　“来了来了，终于在七月十六，那武夫赶到了天台山脚下，看到了被神兽护主的婴儿，他又喜又悲，最终还是将孩子带到了俗世之中抚养。”
　　“那仙女还来看过她的丈夫孩子吗？”
　　“当然啊！一个月后，八月十五那天夜里，天台山脚下，仙女产子的地方，平地而起了一座仙庙，里头自有一座仙女像，飘飘出尘，神态中又有爱与怜悯，那便是娘娘庙。”
　　“故而，大家觉得因着仙女在那处初遇情郎，得了子嗣，又于那里产子，且得七只瑞兽护佑，便向娘娘庙祈求姻缘、子嗣、以及产子过程平安？”
　　“是呀，一开始有人踏足娘娘庙，自是因为这则故事，后来嘛，娘娘庙香火供养不断，自是因为她灵验呀。”
　　花芜若有所思。
　　真和二十四年，庆平元年，七月十五，那一个月里所发生的事……
　　这些她一直理不出头绪的线索，竟然就在这一则传说故事里全数体现。
　　她心头一麻，有种呼之欲出的情感萦绕在心头，竟有些堵。
　　那妇人又道：“你呀，这路上若是路过娘娘庙，可一定要进去看一看，拜一拜，就是要仔细了，娘娘庙虽然灵验，可只有那么小小一间，可别错过了，不过呀，应当也错不过，每年这时候，八月十五至十月，都是娘娘庙香火最旺的时候。到那你便自然会知晓。”
　　花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时，萧野端着水壶走了过来。
　　那妇人在花芜身旁挪开了一点地儿，让给萧野。
　　“见你听得入味，便没过来。”
　　“嗯，回京之后，我要去客来香走一趟，我觉得薛氏兄弟，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
　　花芜看着萧野的脸，轻松一笑。
　　“嗯。”萧野往旁看了一眼，“那边应该做好了，我们去吃点热的吧。”
　　“好。”
　　花芜认真同那妇人道了别，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之后，和萧野继续赶路。
　　“那位姐姐说了娘娘庙，不知我们夜间赶路，会不会错过了？”
　　萧野脸色一绷，淡道：“不会。”
　　花芜闻言，心中莫名一酸。

第145章 娘娘真身
　　离开驿站之后，花芜坚持着自己跑了一个时辰，最后仍是撑不住在萧野怀里睡着。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凉的湿意，花芜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娘娘庙。
　　正如那位妇人所言，娘娘庙虽小，但只要路过便绝不会错过。
　　仅能容纳五六人大小的小庙里外香烟袅袅，不过是天刚刚亮的清晨，里外便各有两名信徒。
　　花芜拍了拍萧野，“进去看看。”
　　萧野拽紧缰绳，花芜下了马，他只跟着走了几步，却在原地驻足，花芜忽地觉得身后一空，转头回看，“你不进去吗？”
　　萧野摇了摇头，“娘娘庙不容男子。”
　　“是吗？”花芜再看一眼，还真是，娘娘庙里外之人皆是女子。
　　“那你等我。”
　　“好。”
　　花芜一脚踏入，因为庙小，里头并不明亮，可她第一眼仍是被这里所供奉的娘娘真身所撼。说不上那是一种如何喷涌上来的情感，庙中的“娘娘”挽着低低的发髻，身上所披的裙裳被刻画出了衣袂飘飘的仙气。
　　她低低地往前伸着一只手，手心朝上，像是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倾付给来此的所有信徒，她的另一只手，托着并不如何显怀的孕肚。
　　花芜知道民间亦有不少供奉送子观音神像的，却从未见过，送子的神仙，竟也自己怀着孩子。
　　还有她那悲悯苍生的神情。
　　悲悯苍生？
　　这种感觉她好像在谁的身上也见到过。
　　“小娘子，这里有香，你到娘娘庙来，若有所求，光这样站着可不成。”
　　花芜的神志从娘娘真身上移开，这才注意到她身前有位妇人正拿着湿布细致地擦拭着供桌。
　　“姐姐说得是。”
　　花芜这一开口才忽地觉得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那女子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儿，第一次来娘娘庙的人都有这种感觉，觉得她是能度化这世间所有磨难的女神，面对神像，情不自禁地就落泪了。”
　　“啊！？……”
　　花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有道微凉的洇湿。
　　为什么会这样？
　　那女子又笑了笑，“妹子，你放心，来过了娘娘庙，以后你的日子就顺心了，我是去年来的，一回到家中便有了身孕，生的那一日，产婆说我胎位不正，险得很，也不知怎么的，那时候我便想起了庙里的娘娘，眼中忽地一热，孩子便从我肚子里滑了出来，有惊无险，如今我家虎儿都三个月大了，今日，我是来还愿的。”
　　花芜整理了下心情，“姐姐，我想问问这庙为什么叫娘娘庙呀？”
　　“娘娘庙……哟，这回你还真把我给问倒了，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娘，我姨婶也都是这么叫的，好像自打娘娘庙在这起，就一直叫着‘娘娘’庙，‘娘娘’应该就是个尊称吧，并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女子笑笑，随即将手里的布放回水桶里，揉了几下，捞起拧干，虔诚地擦拭着娘娘身前的供桌。
　　“那娘娘庙真的是一夜之间落成的吗？”
　　那女子回过头来，眼中满是笃定，“是啊，我娘，我姨婶都是当地人，娘娘庙一夜落成是她们亲身经历过的，不止她们，全村的人都知道，这作不得假。”
　　“噢。”
　　一夜之间凭空而起的说法到底是传说，花芜听得入味，并不代表她就会全然相信这个说法。
　　究竟是谁，在真和二十四年，也就是庆平元年，在此处特意建造了这样一间娘娘庙。
　　花芜依礼拜了拜娘娘，将三支香供入香炉之中。
　　她转身回望萧野，只见他眸光稳重，一派肃然地望着她的方向。
　　他似乎对娘娘庙的一切，并不陌生。
　　他在天台山生活过两年，是这个原因吗？
　　-
　　一路紧赶慢赶，他们还是拖到了辰时才到了天台山，可他们却未作多少停留，萧野旋即找了清风观主，商量好了永定侯府做十献的事，又给了做献的银子，最后从观主手中要回一个木匣子。
　　“野之，虽有而不有，虽无而非无，有无异称，其致一也。”
　　“多谢，野之明白。”萧野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匣，“相信母亲也会明白的。”
　　清风观主点了点头。
　　天台山上匆匆一趟，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便离开。
　　离开的时候，花芜再次看见山腰上那七个造型奇异的土堆。
　　像是什么……
　　花芜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因心情沉闷没有细究。
　　两人少见地一路无言。
　　再次路过娘娘庙时，花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而萧野目视前方，无动于衷。
　　再往前，他们找了家食肆，点了醋搂鱼、八宝豆腐、虾饼、肉馄饨。
　　明明是一桌珍馐，可两人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启程吗？还是需要休息？”明明赶了一夜的路，又爬了山，可萧野并没吃多少东西。
　　“休息吧。”花芜在心底酝酿着情绪，正缺了一个适合开口的机会。
　　“好。”
　　来往天台山的路上多的是食肆和客栈。
　　萧野结了账，直接出了食肆左拐，便是客栈，他们要了一间上房。
　　“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饶是花芜今年跟着萧野破了那几起大案，此时仍有一点局促不安。
　　萧野没说话，只在花芜躺下后，才撩开被子，躺在外侧。
　　花芜立刻翻身，向着他，“你让我陪你上天台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也想过要慢慢来，慢慢问，慢慢引出什么。
　　可她今天看到的萧野，太反常了，像是有颗无比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上。
　　压得他道不出只言片语。
　　“这里是我拥有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萧野脸上看不出表情。
　　花芜心软了，她心中的九千岁，一向无所不能。
　　可这一次，她竟有些等不及，想要尽快帮他破开尘封多年的出口，叫他将那些藏得都要变质的情绪全数宣泄。
　　“可是很奇怪，我们这一路这么赶，花在娘娘庙的时间却远比在天台山上的多得多，为什么？”
　　萧野没说话。
　　天台山上，他们根本没费时间，萧野只是做了林素芸让他做的事。
　　而娘娘庙，无论是昨夜在驿站里听人说起，还是今日好奇进去看了一眼，萧野都只是远远地耐心看着，并不靠近，像是刻意回避，像是刻意要她独自去经历这一切。
　　他为何要如此？
　　“萧野，野之……真和二十四年，仙女娘娘于七月十五产子，庆平元年八月十五娘娘庙平地而起。这和龙首衔珠上的那个秘密，是一样的吗？”
　　萧野单手枕头，也转过来看她，两人面对面，同盖一张薄被。
　　花芜突然想去握住他的手，她想起薛氏兄弟的话，那些编故事的人，往往是在自己已知全貌的情况下，编出了他们想要你知道的一切。
　　娘娘庙的传说，大概也是如此吧？
　　就在花芜伸手就要抓住他的那一刻，萧野反应更快，一下便紧紧握住她的。
　　“仙女娘娘所产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还活着吗？”
　　花芜觉得这一切太过离奇，她甚至不敢放开胆子去猜测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萧野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花芜和萧野一同经历过那么多案子，唯独这一次，萧野对七月十五，没有过任何猜测，也没表现出任何兴趣。
　　他知道答案！
　　从一开始就知道！
　　七月十五，娘娘产子的那一日，为何会成为在皇帝面前不能提及的禁忌？
　　龙珠是为龙卵，龙卵是真龙尚未出世的孩子。
　　龙首衔珠的龙首上是皇帝的生辰，龙卵中所暗含的是那个为出世孩子的……
　　那么，娘娘……
　　难道是！
　　花芜脊背一寒，终于有点参透关于娘娘庙传说背后所隐藏的含义，还有，为何会在年号修改伊始，平地而起了一座娘娘庙。
　　还有在天台山山腰看到的那七个造型奇异的土堆，是什么？
　　是鬼门大开的那天，从天台山上奔下的七只瑞兽吗？
　　它们代表了什么？
　　土堆又是什么？
　　他们都死了吗？
　　那是坟吗？
　　……
　　这个答案，被磨得太过锋利，只要她用力一想，便会被割得刺痛。
　　“你知道皇帝为和要弃置芷兰宫吗？”
　　萧野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
　　花芜的一颗心不知被分成了几瓣，对着他的模样，颤了颤。
　　那是恨！
　　花芜感受过萧野的孤冷和倨傲，就是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恨”。
　　他是侯府世子，是大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他需要恨吗？
　　“恭王妃，出自叶氏，闺名上芷下兰。”
　　叶芷兰。

第146章 携手生死
　　上芷下兰……
　　只有小辈因为忌讳家中长辈名讳才会这般回答。
　　叶芷兰，恭王妃，娘娘庙。
　　为什么要将下凡的仙女叫做娘娘呢？
　　或许只因为她本来就是位娘娘。
　　是地上的王妃娘娘。
　　花芜喉间像是被一块又软又湿又膨胀的东西堵住了，一瞬哽咽。
　　她抽出握着萧野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
　　“那个孩子呢？他还好吗？”
　　按照那个传说，七月七日，仙女下凡，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天色异象，鬼门大开，原本这一对母子怕是保不住了，而这时，天台山上奔下七只瑞兽，围绕在仙女周围，阻止来自地狱的怨灵，让仙女得以顺利生产。
　　再然后，仙女回了天庭，孩子留在了凡间，由父亲抚养。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传说里面，仙女娘娘指的就是当年的恭王妃，那么有一点很奇怪。
　　当年恭王和王妃虽说感情甚笃，恩爱和美，可民间却也从未听说过恭王妃在那一年已怀了恭王的子嗣。
　　为什么到了传说这里，一切都变了呢？
　　花芜蓦地想起娘娘庙中的那尊娘娘真身，并不十分显怀，只是能从她抚摸孕肚的动作感受到她是个怀胎的孕妇。
　　可如果这也是一项暗示呢！
　　当年大渝皇室风云变幻，那时候，子嗣对于每个有望夺嫡的皇子而言，都是威胁，而在风云未定之时，不敢暴露亦是正常。
　　所以真和二十四年的七月，那时候的恭王妃已怀了七月身孕，却因为夺嫡风险，而一直不敢暴露于人前？
　　当年恭王，并非夺嫡的大热人选，或许根本没人会去关心他的王妃是否怀有子嗣。
　　可偏偏，在那一个月里，他如一匹蹿出的黑马，以众人不可意料之势，坐上了世间绝无仅有的那把椅子。
　　当年，恭王在一个月内逆袭，夺得皇位，靠的是谭家军在背后支持。
　　可同一时段，他的发妻，却没有等到他荣耀加身的时候。
　　民间的说法是病逝。
　　那时只觉得天意弄人，可如今细想，真的是如此吗？
　　仙女回了天庭，是留在人间的美好说辞，可实际呢？
　　仙女升天那是回家，可对凡人而言，去了天上不正恰恰意味着死亡？
　　恭王妃薨逝，而她腹中的七月胎儿是否就如传说所言，留在了凡间呢？
　　民间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七月出生的婴儿又称为“七星子”，那么那个孩子，是活了吗？
　　……
　　这些疑问，喷涌而出。
　　令她有点无所适从。
　　她看向萧野，曾经的禁军副统领，而今的大渝的第一权臣九千岁，正躺在她面前。
　　他是那样的健康，强壮，充斥着勃勃生机，强大到令大渝朝野闻风丧胆。
　　他怎么会是，那个孩子？
　　花芜眼中，映出那张被称作“活煞”的脸，如今只剩下憔悴和疲惫。
　　她抬头，指尖顺过他的眉眼，来到面颊，顿然生出一股心疼来。
　　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天台山上奔下七只瑞兽，是来救“娘娘”的吗？
　　不对，应当只是他。
　　她最后，还是死了。
　　所以才有了娘娘庙。
　　瑞兽所救的，只有那个孩子。
　　那么，这七只瑞兽，究竟又指代了什么？
　　当年，她究竟遇到了什么危险？
　　鬼门大开后的鬼怪又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其他欲图夺嫡的皇子王爷吗？
　　还是？……
　　假若那个孩子真的活了下来，那么！！
　　那个孩子才是当今圣上真真正正的嫡长子！
　　花芜看着萧野，眸中尽是惊色。
　　她想起第一次在南书房看到皇帝和萧野对谈的模样时，就想过，比起太子，萧野倒更像是……
　　他的儿子。
　　皇帝的儿子……
　　花芜突然看不懂了，萧野明明已经拥有了大渝朝中顶显赫的身世，永定侯府世子，他怎么可能还会是……
　　她的手原本还握着萧野的，此时却蓦地一紧，反而被他用力一拉，身体沉沉地撞入他怀中。
　　两人毫无缝隙地紧紧相贴，她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切像是瞬间静止。
　　花芜不知道这场拥抱究竟持续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快就要被嵌进萧野的怀里。
　　仿佛再这么下去，就是天荒地老。
　　直到一声黯哑的嗓音，在她发顶响起，“小雪，你想复仇吗？”
　　花芜心中一动，似一阵风过吹皱一池水。
　　她几乎已经放弃了，为了自己和小枫今后的生活，也为了不让萧野为难。
　　更是因为，她一直觉得，复仇，面对无法撼动的皇权，她办不到。
　　而现在，她却得到了邀请。
　　偏偏这个手握密钥的人，正是她如今最亲最近最爱之人。
　　他们注定要一起走向某条未知的道路。
　　携手，荣辱、生死与共。
　　“嗯。”
　　花芜郑重地在他怀里点头。
　　-
　　他们赶了三个时辰的路，终于在丑时正牌赶回了庆和宫。
　　花芜对于一回庆和宫就被带到紫来阁一事，几乎已是习以为常。
　　用不着反抗，甚至用不着感到不适。
　　一天两夜的赶路，其实她已经很疲惫了，而此刻，面对盥室里的那一桶热水，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野从橱柜里拿出一套叠好的衣裳，放到了盥室，复又出来，“进去吧，我等你。”
　　“哦，”花芜脑袋懵懵的，猛地察觉到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泡过澡的水，萧野是怎么处理来着？
　　“唔……”花芜臊着脸，摇了摇头，那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比……
　　比什么都奇怪。
　　花芜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当即又被自己的意念无情打断。
　　瞎想什么呢！
　　浴桶再大，也不是这么用的！
　　“你，你洗吧，我、我还好，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花芜没敢去看萧野的脸色，刚退缩了一步，人就被捞了回来。
　　“那就一起。”
　　“啊？”
　　人几乎是被扛起来的，浴桶里飘着热烟，跟仙气似的。
　　花芜背靠着浴桶，两手抓着被热气熏得湿哒哒的桶沿，说不出的紧张。
　　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要这样干巴巴地当着彼此的面……
　　她还是做不到。
　　她真的想逃来着，可萧野一人挡在她面前，就将所有的路都阻断了。
　　她能逃到哪里去？
　　“你先进去。”
　　萧野背过身去，等了半晌却不闻身后半点动静。
　　再转头，却见她对着架上的明烛发呆。
　　萧野掠过身去，对着明烛两指一掐，盥室里的火光瞬间湮灭。
　　灯灭了之后，花芜果真松了一口气。
　　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而白皙的面庞反而因这一瞬的放松，“唰”地红了。
　　对面的强大气息压了过来，扶住她的侧腰，“需要我帮你？”
　　“不……不用。”
　　这种感觉，简直比她方才的邪念，还要刺激！
　　花芜只将外衣和中衣脱了，便躲到了水里。
　　萧野听到了“哗啦”的入水声，这才转过身来。
　　他跨进浴桶的时候，花芜的心砰砰直跳，本能地缩了一下脚，桶里的水位瞬间升高，没到了她耳下，烫着她。
　　萧野往前探去，花芜只觉得有股强势的水流向她涌了过来，她没看清萧野的动作，可她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却莫名随着这股水涌漂浮到了水面上。
　　随即，“啪”的一声，又落到了地上。
　　“你这样，反而会着凉。”
　　低沉的话音还未落下，她的小腿即被大掌握住，往前轻轻一拉。
　　缓缓在水里舒展开。
　　一切又仿佛归于平静。
　　黑暗中，花芜就这么缩在一边，身子看似舒展开了，实则紧绷得不行。
　　她真的怕极了，什么都看不到，只要随意一动，就不知道会碰到对方哪里。
　　不对，花芜又突然反应过来，萧野是看得见的！
　　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这时候不说话不动作，他在干嘛？！
　　他一定是在盯着她的窘迫看呢！
　　花芜有一瞬的气恼，可白日里的种种还在她的脑袋里回荡，想起那个故事，她的心又软了。
　　“你难过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是那股压抑的情绪实在将她堵得慌。
　　对面有着几息的停滞，连带着水波也平静。
　　“我不记得。”
　　闷了半晌，萧野才开口，“都说刚出世的人是没有记忆、目不识物的。”
　　花芜漂浮在水中央的手指突然被捉住，紧接着有一瞬的晕眩，是萧野的大手托着她，借着水的浮力，将她转了个方向。
　　如此一来，她便坐到了萧野身上，后背则靠在他的胸膛上。
　　萧野咬了咬她的耳朵，叫她染上暧昧的湿气，“可我至今都记得，自己来到这世上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漫天星辰。”
　　那个场面，萧野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147章 天家无情
　　都说刚出生的婴儿不会保留记忆也不能视物。
　　可萧野记得很清楚。
　　他来到这个世上刚睁开眼的那一瞬，漫天的星辰，永世不忘。
　　“所以，当年昌南河堤的那个案子，是因为我爹发现了这个秘密，让皇帝感觉到了威胁？”
　　水已有点失温，萧野“哗啦”一声，长腿一迈，从浴桶里走了出来，接着俯身将还留在浴桶里的人抱了出来。
　　带着水渍的肌肤相亲，带来奇特的感受。
　　“别着凉。”
　　萧野将柔软的棉布浴巾裹在她身上，再拿方布粗粗擦干了自己身上的水渍。
　　“我想或许不是。”
　　他拭干身上的水渍，将干净的衣物递给花芜。
　　“当年的事情，天知地知，当事人知，不可能还会有他人。”
　　花芜也觉得如此，这般隐秘的皇家密辛外人不可能知晓，自己的父亲当年虽和皇帝也算亲近，但到底不可能触及这些。
　　再说，作为皇帝的拥护者，南斗山为何要自毁前程，甚至搭上一家人的性命？
　　这不合理。
　　既然不是南斗山，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陷害。
　　从龙首衔珠显世的那一刻开始，这便是一场陷害，而昌南知县都拾忆就是被人利用的那只手，害了别人又搭上了自己。
　　明确了这一点之后，花芜心中松了口气，案子发生的时候她才十岁，只知父母恩爱，对这一双子女亦是宠溺，至于父亲南斗山在朝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的心中其实也是忐忑的。
　　萧野说过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不能凭记忆，也不能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就认定他无罪，一切都要讲证据。
　　庆平十七年，皇帝已坐了十七年龙椅，当年的事，经过时间大河的冲刷和沉淀，恐怕也只剩下一丝丝懊恼和遗憾，再多的感情都会因为时间和他如今所处的位置而变得微乎其微。
　　而龙首衔珠忽然出现在龙案上，对于坐稳江山近二十载的皇帝而言，该是怎样的震撼、惊恐和愤怒！
　　突然摊在面前的奇耻大辱，使得龙颜震怒，皇帝拍案而起，即刻发落了昌南河堤案中所牵连的所有官员。
　　南斗山作为当时的皇帝近臣，到达昌南县的唯一京官，首当其冲。
　　再加上当年双吕诗社和陈熙年的事，他定是被认成最有可能会出卖皇帝之人。
　　故而那一年，玉翎卫最先抄的是的南家。
　　他们来势汹汹，父亲南斗山虽然不知其中关节，但自身的清白亦让他坚信，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待皇帝冷静之后，总会意识到自己是陷入了他人所做的迷局之中。
　　所以南斗山宁愿违背圣命，也要让自己年迈的母亲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出逃。
　　这一点，他赌对了！
　　虽然皇帝的愤怒没有让南斗山夫妇活过那一夜，可到底那一双儿女是保住了。
　　皇帝一定是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个大错。
　　若非如此，之后，她和弟弟的逃亡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
　　可皇帝又会犯什么错呢？
　　无论是阴谋还是陷害，不过是君要臣死罢了。
　　-
　　花芜穿好里衣，明明适才全身的肌肤已被泡得发红发烫，如今却只剩凉飕飕的寒意。
　　天家，可真是无情啊！
　　花芜看向萧野，心中打了个趔趄。
　　天台山一行，他什么都未曾主动提起过，只是一步步引导着她去探寻他所为她呈现的答案。
　　花芜心中又是一酸，萧野却已牵起她的手，穿过黑暗，回到卧房中。
　　萧野松了手，去拿茶案上的温水。
　　花芜看着他的背影，眼前一晃，娘娘庙里的真身，悲悯苍生的面容和当今大渝皇帝不怒自威的龙颜重叠在了一起。
　　“小雪，你想复仇吗？”
　　萧野在天台山脚下的那句呢喃，如今成了花芜心中的恐惧。
　　她再也忍不住，追上去，从后背抱住了他。
　　她不是花芜。
　　而他也从来不是萧野。
　　他们就是两片披着他人外衣孤寂行走的魂魄，注定相遇，注定携手。
　　可再细想下去，她竟有点怕了。
　　崔淼的话亦在耳畔回荡：
　　“从你爹到你，我们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身处皇权斗争的旋涡之中？哪一个不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小雪啊小雪，你不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之至吗！”
　　我们可都只是皇权的玩物啊！
　　如果萧野的身份当真如她所想的一样，而他所说的复仇是那个意思……
　　她简直无法想象和别的女人共有一个丈夫会是什么光景！
　　也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将会被卷入下一场怎样凶险的夺嫡之争中！
　　她很明白，若真有那时候，她不会变得可笑，只会被浪潮裹挟着往前走，失去自我，重塑自我。
　　为了自保，为了孩子，或许她还会比其他人更加心狠手辣。
　　可那抽筋蚀骨的重塑之痛，是她所愿承受的吗？
　　“你在害怕什么？”
　　萧野转身抱住了她。
　　“萧野，我想离开京都。”
　　她在试探他。
　　萧野眸色一冷，仿若寒潭，他拥人入怀，收紧小臂，将她锁得死死的。
　　“也之，我叫宋-也-之。”
　　如今的大渝皇帝宋贤晔和发妻叶芷兰之子。
　　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也是不为史书所载的、大渝皇帝真正的嫡长子。
　　当年因为没能正常降生，他根本没有依照大渝皇室的择名仪制被冠予皇子之名，未通过司天台监择命名并行礼吉时，亦没通过翰林院备查，更没被篡修入玉牒。
　　宋也之。
　　只有着这世间最朴素的寓意——
　　宋贤晔和叶芷兰的孩子。
　　萧野眸中尽是狠色。
　　恨已经很少了。
　　这些年，他越来越能理解，当年宋贤晔为何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是贪吗？
　　是，也不全是。
　　夺嫡，从来都是场你死我亡的战争。
　　位置甚至能够改变人性，所以他才不会去选择那个位置。
　　“我们不会离开，你害怕的事，也不会发生。”
　　这是他肯定的答复。
　　饶是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花芜也并不能完全理解萧野话里的意思。
　　再抬头时，铺天盖地的吻已罩了下来。
　　强烈的气息盖得她透不过气。
　　很急切，很用力。
　　近乎疯狂。
　　不留给她一点喘息的余力。
　　花芜的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落在萧野下颌，却被他抱得更紧。
　　心中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得到了宣泄，她的委屈，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她心疼他。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之骄子，这二十余年的贵族生涯里，前半段养尊处优，虽然体弱，但也因此更得父母家人关心疼爱，天台山归来后，脱胎换骨。
　　再后来，虽然有过一次挫折，却也成了转折，后半段位极人臣，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原以为自己家破人亡、命运凄惨，可如今对比他的。
　　起码，她还有过十年无忧无虑，家人团聚环绕的时光。
　　可萧野有吗？
　　他有过吗？
　　那则神话传说，是用了多少修饰，才美化了他的出生。
　　他的降生，是以母亲的死亡为序幕。
　　她从未想象过，他的命运竟也曾这般脆弱不堪。
　　她伸手抱紧他。
　　带着从未有过的浓烈情绪，和温柔眷恋。
　　她想问他，当年恭王妃为何会去到天台山脚下，又为何会突然遭遇不测，还有他的出生，究竟是怎样一段经历。
　　可她问不出口，她能隐约感觉到，那绝对是一段他此生都不愿再回忆起来的伤痛。
　　她想起，无论是在驿站听人说起有关娘娘庙的传说还是路过娘娘庙时，萧野都刻意避开一段距离。
　　想到这里，花芜的心又跟着缩了一下。
　　再美再动人的神话，也无法覆盖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苦难和伤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和沉沉的爱怜，瞬间就没过心间，如同他踏入浴桶的那一刻，像是涨潮般势不可挡。
　　胸口的胀痛，身体里的气血翻涌……
　　无法控制，也不想再控制。
　　萧野紧紧搂住她的腰，摁住她的后脑，急切又霸道。
　　花芜也如洪水开了闸一般，开始了热烈的回应。
　　就这样吧，相濡以沫，不死不休。
　　这一夜，注定是无眠的、挣扎的。
　　-
　　清晨，朦朦胧胧中，花芜的一只手被人从薄被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手背上触到一股柔软和温热。
　　接着，熟悉的、如淙淙泉水一样动听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我回侯府，午后回来。”
　　被温柔吻过的手，又被重新塞回被窝里，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让人莫名多了一层踏实感。
　　一夜过后，仿佛所有不安的情绪都被掩埋，人竟也有了几分放松。
　　花芜喜欢这种被照顾被惦记的感觉，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嗯。”

第148章 上天台山
　　永定侯府中，林素芸一大清早便已得了下人来报：世子巳时会回侯府一趟。
　　这是多年来，他们“母子”二人的默契。
　　自在宫中领了禁军副统领一职，萧野便几乎不回侯府。
　　到了庆和宫之后，每年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要么就是林素芸遣人去请，要么就是像今日这般，萧野先派个人回来知会一声，好让林素芸有个心理准备。
　　刚从天台山回来的时候，林素芸对这个“萧野”的情感虽还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恶。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能活那么些年，已是上天的恩赐。
　　天台山一行，实属无奈之举。
　　林素芸不喜交际，可因着萧野身子的关系，再加上天家垂怜，总有人要来探望一二，到了余御医给萧野下定论那一年，更是络绎不绝。
　　那一年，仿若一场盛大的告别，每个人的到来，都在无声地提醒她：你们母子缘分到了。
　　林素芸不喜欢那些人的嘴脸，她不喜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儿子在这世上最后的清净。
　　恰巧，真正的萧野也不喜欢。
　　那一年，他八岁，在看着母亲送完探望的宾客后忽然变换的脸色，他终于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萧野几乎不出门，陪伴他的除了母亲，便是书房中那一面摆得满满的书籍。
　　其中，他最爱的是民间神话传说和游记这两类。
　　这两种书，就像是一对翅膀，一个能在想象中治愈他的腿疾，另一个能带他在脑海中领会大渝河山。
　　“娘，你去过天台山吗？传说东海龙王的九个儿子为了让渔民们避风躲雨，各自从身上拔下八片龙鳞，用八九七十二片龙鳞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后来这朵莲花变成了有七十二座山峰的天台山。上界仙宫此地开，上了天台山便等同于入了仙籍。娘，如果我在……能呆在离仙宫最近的地方，会不会……”
　　如果我在死前，能呆在离仙宫最近的地方，会不会在死后更容易到达那个地方？
　　那时候，我便能腾云驾雾，遨游于天下名山大川之中，岂不妙哉！
　　说起神话典籍，萧野眼中泛光。
　　一向刚硬的林素芸，心像是被狠狠掐了一下，当即下了决心，“好，去天台山。”
　　林素芸一路陪着儿子，在天台山呆了一个月。
　　然而以萧鸣山闲散的性子，永定侯府实在不可没有女主人镇场，再者，除了萧野，他们还有个小女儿萧挚。
　　萧挚倒是同萧野相反，从小便是一身铜皮铁骨，好武不好文，皮得狠，颇有当年林素芸的风范。
　　多年后，萧挚倒是真的练就一身武艺，并嫁了一位情投意合的戍边将军，和夫君一同投身边疆。
　　当然，这是后话。
　　林素芸独自回到侯府后，一直和天台山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林素芸看着萧野渐渐无力的笔迹，也知他撑得极其辛苦，默默垂过几次泪。
　　到了第三个月，林素芸对儿子实在太过思念，只想再去一次天台山，将萧野接回侯府，可萧鸣山却告诉她，萧野已在天台山得仙人点化。
　　那位仙人说萧野身带仙根，欲带萧野远游。
　　林素芸哪里不明白萧鸣山的意思。
　　定是萧鸣山不忍心直接告诉她真相，所以才扯了这么个谎来哄她。
　　林素芸只得点头，在心中告诉自己，儿子不是没了，是如他所愿，跟着仙人走了。
　　可两年后，萧鸣山却说要带“病愈”的“萧野”回来。
　　林素芸吓了一跳。
　　一开始，她只猜测这个“儿子”是丈夫萧鸣山偷养的外室所生，欲雀占鸠巢，可再看萧鸣山那无为洒脱的性子，又觉得不太可能。
　　生了一儿一女，又遇上萧野那个状况，早些年，林素芸也曾劝萧鸣山纳妾，可是萧鸣山自己不肯，只丢了一句“这样就足够了。”
　　也不让林素芸再提此事。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养外室？
　　不过林素芸也想明白了，永定侯府本就式微，不能后继无人，而萧鸣山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没脾气，可认定的事情，九牛不回。
　　自打她嫁过来，萧鸣山就没让她受过委屈，既然是萧鸣山开口，她也无怨无悔应下。
　　少年宋也之生得一副好皮囊，墨黑的瞳仁一下就看进了林素芸心里。
　　真正的萧野长得像父亲，萧鸣山模样好，同当今圣上是姨表兄弟，乍一看，这个少年还当真跟萧鸣山有几分相似。
　　就像是她那个逝去的孩子，抽个儿了，长皮实了，宛若新生，看得林素芸心中滋味万千。
　　一开始，她也想过要亲近这个“萧野”，她自认在这京都一众贵妇中，已算得上是冷心冷性的了。
　　可没想到，这个“萧野”，比她更冷！
　　都说寄人篱下，需看人脸色行事，可萧野偏不，那副骗人的皮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偏偏萧鸣山还惯着他。
　　她的萧野，是那么乖巧懂事，而这个“萧野”，性子是当真又冷又野，成天不着家，喜欢呆在外头，掏鸟蛋、挖陷阱、捕野雉。
　　回来的时候，还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日子越长，林素芸越发觉得这个“萧野”和她的儿子没有半点相似。
　　亲不起来。
　　-
　　此刻，林素芸一身素衣，钗环尽卸，不安地坐在小花厅中。
　　已近巳时，小花厅外头终于有了响动，仆人进来通报了一声什么，林素芸没听清。
　　接着，门外转进萧野的身影。
　　林素芸的目光全然被萧野手里抱着的木匣子吸引了去，她双手扶着桌案，蓄了好一会儿力气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母亲。”
　　对面传来的还是那声恭敬却疏离的嗓音。
　　林素芸的两眼始终胶在那个木匣子上，情绪有一瞬的失控，她跌着步子迎向萧野。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林素芸抱住带着盒子的萧野，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日前，萧野答应帮林素芸从天台山取回真正萧野的骨灰盒，而林素芸，从此不会再插手他的事。
　　“他回来了，那你呢？你可有其他打算？”
　　林素芸虽猜不准他的真实身份，可心中隐隐觉得他有更大的野心，她不会拦着他，但也绝不希望他给侯府带来灾难。
　　挚儿还在边疆，十分需要朝中的力量。
　　她养了几年的这个儿子，能成为女儿的助力最好，如若不能，也绝不可成为拖累。
　　不论萧野要做什么，绝不能牵连侯府。
　　“母亲，我是萧野，你的儿子，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林素芸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能让萧鸣山李代桃僵的，他的真实身份定然不会差。
　　而如今庆和宫九千岁的名头早就盖过了侯府之子，她不信萧野真的没有半点其他心思。
　　“这便是你的打算？你要永远？……”
　　“母亲，这不是孩儿的打算，这是事实。”
　　萧野转身，并不再解释。
　　他走到门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偏回头来，只见林素芸仍抱着木匣子，神情恍然。
　　“最后那段日子，是我陪着他的，生死，他早已释然。希望母亲不要再对我有所误解，安生过好自己今后的生活。”
　　林素芸却是突然反应过来，萧野口中的“误解”，应当指的就是“雀占鸠巢”这一说，难道他以为她会认为是他夺走了自己儿子的人生？
　　“我从来没有误解，甚至厌弃过你。”
　　“是吗？”萧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您从未正眼看过我。”
　　林素芸抱着木匣子的双手微微抖动，“那是因为你！……你生得好看、健康，每每见到你，我总会想，要是我的……要是他能如你这般，那该多好！……而你，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主动也主动亲近过我？”
　　萧野已跨出一步，闻言，又跨出另一步，离开了林素芸的视线。
　　其实她说得不错，他进京，从未想过要亲近任何人。
　　或许是因为那场特别的出生，让他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全感。
　　可如今，似乎有点不同，他的心不再无依无靠，那片虚无也被人填充着，归于实处。
　　他被人爱着。
　　-
　　萧野还未走出侯府，便得宫中传召，皇帝要见他。

第149章 七只瑞兽
　　南书房中的龙涎香弥漫这袅袅轻烟。
　　专属于帝王的熏香仍旧是那般霸道。
　　想起上次穆然说的，宋贤晔的龙涎香中添加了阿芙蓉，萧野自然而然地放缓了呼吸。
　　眼皮一撩，看向正在大张书案上临摹《颜勤礼碑》。
　　真的会令人智昏，会梦见自己想见的人吗？
　　宋贤晔十分专注，让萧野等了近一刻钟，才收了笔。
　　“世人推崇二王，朕却钟爱颜鲁公，王右军之书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带字欲飞。”
　　宋贤晔将紫毫搁在砚台上，抬起身，总览临帖，发出一声喟叹。
　　“可那是神化之所为，非世人之所学。是仙，是圣，非我凡人之所能，而颜鲁公登进士第，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他的字，更合朕的胃口。颜体于拙重中见挺拔雄肆之气概，他早期的《多宝塔碑》方正谨严，秀丽俊雅，而晚年的《颜勤礼碑》笔势相向而多内蕴，更多了些庄重浑厚之感。”
　　宋贤晔看向萧野。
　　“野之，如今你风华正茂，或许不能体会，都说人如其字，颜清臣的字，越品越有味道，《颜勤礼碑》更可能其晚年心境之沉淀。人老了，青年时的张狂，中年时的自信和霸气，到了最后，什么都释然了。朕，也老了。”
　　“大家……”
　　“我心里明白，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留着让别人说，你就不必了。”宋贤晔摆摆手，打断了萧野。
　　这一趟去了天台山，挖出那些陈年旧事，萧野心中难免又掀微澜，面对这位同他极其“亲近”的帝王，心中并不愿如以往那般恭维。
　　他越来越能理解一代帝王的所作所为，却不代表着这样就能谅解。
　　他也并非一开始就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甚至在领到禁军副统领一职后，也曾有过忐忑。
　　一切都在他受伤之后，皇帝执意将他留在宫中养伤，每日都由太医院院首亲自看诊，甚至还有一次夜间出现在他房中，满面担忧。
　　他问，“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话让萧野心头一凛，他知道自己在侯府是个西贝货，还以为真实身份被拆穿，冒了一身冷汗。
　　可高高在上的皇帝眼中，分明溢着慈爱和……愧色。
　　他为什么要有愧色？
　　难道只因为自己奋不顾身为他挡了一刀？
　　不对。
　　萧野已顶着他人的身份在京中活了七年，他很清楚这里的规则，臣子的命是皇帝的，纵然是为了皇帝而死，恐怕也无法得到这样的垂怜。
　　何况，还是愧疚！
　　“孩子，朕要补偿你，朕要让你当这大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宋贤晔并没有说太多。
　　是他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又从萧鸣山口中套出一些暗示。
　　通过这些暗示，还有皇帝或多或少的表示，他猜测到自己极有可能是皇帝之子。
　　再后来，他果真如皇帝所言，执掌庆和宫。
　　庆和宫与皇宫离得近，他刚接管庆和宫那几年，皇帝时常在天未亮时秘密造访庆和宫，只为看照在紫来阁最上方的那一缕曙光。
　　偶尔也会看着他，深情地诉说着当年恭王妃是怎样一个人。
　　恭王妃……？
　　心中隐隐约约的推测令他震惊。
　　而如今这样的位置，要查自己的身世，简直容易太多。
　　从天台山开始，又和大渝皇室有所牵连，他本就有头绪，有线索，差的不过是手段罢了。
　　玉翎卫之首，真是皇帝递给他的一把利刃。
　　借着查案之名，萧野没少回天台山亲自查访这些事。
　　天台山上的七个土包，对上娘娘庙传说中的那七只瑞兽，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那一天，萧野在白日里看了一眼那七个异形土包，当天夜里便直接刨开看了个究竟，七个土包里，埋着的是阴阴白骨。
　　萧野看着挖出的白骨，冷笑。
　　瑞兽？
　　夜风吹走了从他嘴角滑出的讥讽，这便是护着那婴儿出生的瑞兽？
　　实在可笑！
　　倘若是真的救护，这些人应该有功才对，何以会以这样的形式埋葬在天台山半腰。
　　一切都弥漫着阴谋的味道。
　　然而，这一趟也非全无收获。
　　七个土包，里头仅有六具尸骨，还有一个，里面埋的只是一套衣服。
　　衣冠冢。
　　看来，当年，还有一个人，并不想死。
　　有人没死，那便好办了。
　　死人无法开口，可有个活人，还怕问不出来吗？
　　玉翎卫有的是叫人开口的手段。
　　那人隐匿得很好，萧野花了两年才找到他。
　　在那人家外观察了一阵之后，萧野终于明白了他当年贪生怕死的原因。
　　那人已过不惑，家中有三子两女，儿子皆已娶妻生子，女儿也都快到了及笄的年纪。
　　如今的他子孙环绕膝下，脸上虽卧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几乎将面容分成两半，可仍无法掩住他面上的笑容。
　　终于，那人抱着孙子从门墩上站起，萧野这才发现，他走路时，步伐一长一短，走得十分坎坷缓慢。
　　虽然没死，但看来也在当年那场事件中落下了很重的伤。
　　那人当晚就从家中消失了。
　　刚见到萧野的时候有一瞬的震惊。
　　“怎么，从我脸上看到了我母亲吗？”萧野平静地问。
　　那种从他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探究目光，他再清楚、熟悉不过。
　　“不、不是。”
　　“不是？呵，看来完全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没有！”
　　“裴怀，你是不是当了太久的山野村夫，抱着儿子孙子过了太久的快活日子，如今连一点警惕心都没了？”
　　那个叫裴怀的人面上露出一点死色。
　　“不错，你的过去，现在，我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你们这一批死士，一共七人，感情胜似亲生，可你却选择独活，不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了么？”
　　说起当年的七人死士，裴怀的伤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对付你，我没打算用任何刑具，你又何必怕成这样？”
　　“别动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你想要当年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
　　萧野面无表情，“是个明白人，只要你给我我想要的。”
　　-
　　回想起那一夜，如今再看，萧野心中也有疑问，真的是他逼得裴怀不得不说的吗？
　　不见得。
　　或许这个秘密早就压倒了裴怀心中的那根柱子，只是那些年岁月静好的表象让他不曾真正预料到这一点。
　　直到萧野的出现，才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急需一个倾诉的出口。
　　当年的事彷如昨日重现，裴怀也终于意识到这多活的二十年，是他偷来的。
　　贪心了，也足够了。
　　那一夜过后，裴怀再也没有回家。
　　他死了，不是萧野动的手。
　　是自戕。
　　他隐藏了二十年，最终还是失败了，在他心里，萧野能够找到他，也就意味着别人也能，只要肯花时间花心思花财力。
　　可萧野并没有告诉裴怀，他如今是庆和宫之主，这世间或许只有他，才能查到这一切。
　　不过二十年，足够了。
　　他已在这世间开枝散叶，拥有了死去的那六人不曾享受过的快乐。
　　现在去见他们，也有些迟了吧？
　　那时候的萧野冷心冷性，这样的决定已是他最大的怜悯和宽容。
　　……
　　皇帝的一声长叹将萧野的思绪拉了回来。
　　“野之，朕老了。朕当年立太子，也是被他们逼的，你知道吗？！先是陈熙年，后是南斗山，就连李植，也被逼到了浣州之地，无法归京，这个位置，看似尊贵，实则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野之，你一直都知道朕心中的抉择。”
　　萧野垂眸，低头的角度正好掩住了脸上的讥诮，“野之当然明白。”
　　皇帝因为这一句话，松了口气，他感到很欣慰。
　　“你觉得太子和魏王……谁更适合当皇帝？”
　　——
　　王羲之和颜真卿的字，都是古人评的，山水借用一下。

第150章 去母留子
　　太子和魏王谁更适合当皇帝？
　　萧野闻言，心中的嘲讽更甚，面上却将身子弓得更低，“君君臣臣，玉翎卫之职，为帝王之刃，唯忠帝心。大家的问题，野之回答不了，也无法回答。但凭帝心。”
　　“野之，朕……只是想……”
　　只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宋贤晔没有再说下去，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注定了他再也听不到别人的真心话。
　　皇后自不必说，若非当年他早立太子，如今不知会是如何水火不容之态。
　　贵妃和美人、朝臣和忠仆，都有着各自的利益和算计，不提也罢。
　　萧野……满朝文武中，他最信任的人，血缘上最亲近的关系，也不能！
　　沉默……
　　宋贤晔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在一起，两指拇指互相绕圈，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知道这个问题无解，他便换了一个。
　　“那一日，林夫人穿着诰命服入宫见朕，情真意切地诉说着你是如何爱恋那个宫中司衣，起初朕也觉得荒谬，以你如今的身份，不过区区一个司衣，甚至不必向朕开口，你也要得到，又何必让她如此兴师动众，可后来一想，这样也好，人得成家呀，太子年纪比你小，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或许林夫人有办法劝你呢，萧家宗亲之中也不乏优秀子弟。朕总是想，或许等你娶妻，养个孩子在身侧，便能懂得父母之心。”
　　皇帝皱眉，“可现在，那个司衣已按你的提议即将和校书郎庄严成亲，即使如此，你的事更不能落下，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挑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姑娘，否则，朕会亲自为你赐婚！”
　　说完，宋贤晔的眉目重新变得柔和。
　　“野之，不是朕逼你，朕是真的太渴望看着你身边有个人知冷暖。也不怕让你知道，惠贵妃有两个刚及笄的侄女，温婉淑慧，你若自己找不到，便在她们二人当中选一个。杨家刨开贵妃的这层关系，不过小门小户，不显眼，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宋贤晔叹了口气，“都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朕是真心希望待朝局稳定后，你能够远离纷争，享受最平凡最简单的快乐。”
　　萧野垂首，久久不语，像是在一点一滴慢慢消化大渝皇帝适才那番话中的含义。
　　良久，他才沉沉地抬头，神色负责而凝重，望向宽大龙案对面的皇帝，郑重道：“野之明白。”
　　皇帝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朕很欣慰。”
　　萧野退出南书房，走到门口时，听得背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像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萧野心中亦有一声冷笑。
　　-
　　刚离开乾清宫，迎面跑来一小內侍，生得白净貌美，神色暧昧地露着笑，带着几分讨好。
　　萧野认得，这是桂月宫里谭皇后的人。
　　“九千岁，皇后娘娘请您移步桂月宫。”
　　萧野回首望了眼乾清宫，“是那件事？”
　　“欸！”小內侍弓腰点了一下。
　　萧野便知，不是为了鸳鸯毒那事，或者说不单单是为了那件事。
　　敢在乾清宫前拦人，看来，皇后是真心急了。
　　“走吧。”
　　桂月宫里已不燃香了，这一次谭皇后周围也没有罩着碧纱橱。
　　萧野依礼问安，再抬眸，见到谭皇后人形虽然依旧消瘦，可脸上已有了一点血色。
　　应是经过调理，好了大半。
　　只是大宫女苏禾，竟不在她身侧。
　　谭皇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还真有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前些日子听闻侯府将有喜事，还特地为你预备了贺礼，如今又听说，这喜事办得却不是你的事？”
　　看来谭皇后也听说了林夫人进宫面圣讨要留香，而今又听闻留香将以侯府义女的身份嫁予崇文馆校书郎一事。
　　半条命都丢了，可这些消息，还是一字不漏啊。
　　“承蒙娘娘抬爱，萧野有自知之明。”
　　“野之，本宫可不是这个意思。”皇后急道，“其实今日唤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你并不喜欢留香那个丫头，是吗？”
　　萧野不置可否，隐隐能够猜到这位桂月宫的主子接下来意欲何为。
　　果然，谭皇后接着道：“我的苏禾比之留香，你觉得如何？”
　　苏禾亦出身贵族，是谭家表亲，只是家道不比谭家显赫，别说和刘芳韵那样的罪臣之女相比，就是比之惠贵妃的杨氏一族，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野心中冷笑：今日，真是一个个的，都想给他安排好终身。
　　有过皇帝那边的谈话，再到这边，萧野已有几分不耐烦。
　　“不愿误人。”
　　要误，也只能是那一个。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已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十分明显。
　　谭皇后心里也明白，以他如今所处的位置，哪有什么不愿误人，说白了就是“不愿”二字罢了。
　　她心里早就有所准备，会在萧野身上碰个软钉子，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和苏禾的情分，她看得出来这丫头是真心喜欢人家，二来，萧野执掌的庆和宫玉翎卫虽说历来只忠于皇帝，连储君也不能让其认主，可谁知道呢，如果能得庆和宫助力，自然是更好不过。
　　苏禾若能嫁给这位，对东宫而言，有利无害。
　　故而，谭皇后也愿意去为了苏禾做这一番尝试。
　　只是她没想到萧野的态度会那般坚决和果断。
　　再冷静一想，萧野虽然为人清冷，不可一世，但之前对桂月宫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态度却有些不同。
　　谭皇后虽深居简出，可那一份心思多么玲珑剔透，一下便联想到了，萧野方才是从乾清宫出来的。
　　这次态度的反常，难道是因为宋贤晔先下手为强了？
　　一定是如此！
　　谭皇后心里一跳，宋贤晔真是贼心不死，当初是她选中的他！
　　若非谭家军在背后撑腰，助他夺嫡，他何以拥有今日的一切！
　　是她选择了他！是身为谭家人的她为谭家择定了支持的对象。
　　她选择了谁，谁便是皇帝。
　　可他是怎么回报她的！
　　呵！
　　谭皇后如今心中唯有悔恨！
　　宋贤晔先下手为强了！
　　他怎么可能帮着她的孩子，她的奕儿！
　　谭皇后手握成拳，喉头哽了一下，可随之又想通了萧野这般回复所暗含的意思。
　　他没答应！
　　哈-哈-哈！
　　他也没答应皇帝，所以才会这般带着情绪。
　　说他不愿。
　　谭皇后的心渐渐松了下来。
　　宋贤晔啊宋贤晔，当年真是我瞎了眼，才将你扶上了帝位。
　　没想到，当上皇帝的你心眼变得那么坏！
　　为了打击我，不仅培养了一个九皇子，还在身侧培植了这样一个得力干将，给予至高无上的权利。
　　对抗东宫！
　　真是可笑！
　　如今你悉心培养的势力，似乎并不完全听你的话啊！
　　想到这里，谭皇后心中一阵舒坦。
　　“既然你不愿再谈此事，那本宫想聊聊中毒一事，听闻虞美人得了疫症，秋水居已被封多时，玉翎卫那边就没有进一步的说法了吗？”
　　“皇后娘娘指的是？”
　　“本宫知道，秋水居那边的说法是虞美人怀疑是本宫致使她多年不孕，呵，真是笑话！那虞美人这两年也颇得圣宠，难道就是这么个愚蠢的性子么？！别说本宫根本没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退一步讲，就算真的做了，她最多也是落得个无后，但凭着恩宠大可让皇帝从其他低等、不受宠的宫妃身边过继一个皇子或是公主。可她害本宫，这能落得什么好？白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为了一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孩子？就妄想要本宫的命！这不是这个宫里的女人该有的生存之道。野之，你认为呢？”
　　萧野嘴角轻轻一扯，“娘娘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皇后深吸了口气，换了一下坐姿，漫不经心道：“那个孙嬷嬷之前是在哪里来着？”
　　萧野轻嗤一声。
　　小花厅中静可闻针落。
　　好一会儿，萧野才道：“汉武帝和钩弋夫人的故事，难道娘娘没听过吗？”
　　谭皇后闻言如雷轰顶。
　　皇帝！原来是这种打算？！
　　真狠呐！
　　“本宫明白了，多谢九千岁。”
　　这是皇后第一次，打从心眼里敬重萧野的身份和权威。
　　-
　　萧野离开后，小花厅后方的屏风里，缓缓走出一道婀娜的人影。
　　谭皇后面无表情，“你都听到了。”
　　苏禾再也没忍住，伏在皇后腿边大哭起来。
　　“这样也好，早点让自己死心，男人靠不住，活在这宫里的女人都是最好的例子。还有汉武帝和钩弋夫人的故事，你听懂了吗？”
　　苏禾闻言更加泣不成声，“去-母-留-子。”
　　谭皇后笑了，拍了拍苏禾的肩膀，“哭什么，还不到哭的时候呢，说的是去母留子，可不是对我和奕儿。”
　　汉武帝的太子刘据与其母卫夫人，早就被害死了，去母留子的是钩弋夫人和她的儿子。
　　钩弋夫人被汉武帝赐死，而她的儿子可是顺利当上了皇帝。
　　萧野用的这一典故是在暗示她，纵然她谭皇后扳倒了惠贵妃又如何。
　　皇帝可以杀惠贵妃，但同时也能扶持九皇子。
　　皇后环顾宫殿一眼，苦笑了下，问苏禾，“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桂月宫吗？”
　　苏禾摇了摇头。
　　谭皇后接着道：“登基迎后那一日，他将此处赐名‘桂月宫’，那时的我满心欢喜，他说我是他的月亮，是指引着他在暗中前行的唯一的光。哈哈哈……唯一的……光？”
　　谭皇后双眼被逼得越发猩红，配着一张病态苍白的脸，模样狰狞。
　　“其实他一直在折磨我，皇帝一直在思念我的表姐叶氏芷兰，他要我这一辈子都记得自己做的孽！哈哈哈！真是可笑！他为什么要封住‘芷兰宫’，难道不是心虚吗？难道当年，作孽的，只我一人吗？！”

第151章 你别害我
　　萧野走后，花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昨夜又折腾了那么一阵，骨头都快散架了。
　　只是，两次了，萧野一直都很小心，再放肆，到了最后那一瞬间，还是自控的。
　　当年，恭王妃怀孕秘而不宣，而今萧野同她亲密，亦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留下隐患。
　　花芜好像有点明白那种感受。
　　之前，她一直以为她和萧野会因为皇帝而不得不站在对立面。
　　昨夜却听他说了一句“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
　　她心绪掀翻，忍不住上去吻住了他。
　　只因为得知真相之后，她终于知道他们是同一阵营的，她终于可以任由自己去恨、去责怪。
　　后来的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而萧野，总是在最后一刻将她保护得很好。
　　-
　　当下已过午后，萧野没回来。
　　花芜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便决定先从紫来阁出来，却看见阁楼下的院子里，迟远正指挥着人搬箱子。
　　她竟也没想过要掩藏自己的行迹，反正这里的暗卫多，她在阁楼里留宿这件事，应当也瞒不过迟远。
　　她凑过去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
　　迟远见是她，恍了一下神，很快又接受了这个事实。
　　“嗐，别提了，之前老夫人进宫，讨了留香出宫，朝野上下都以为是咱们爷好事将近，哪个不赶着来送礼。这一箱又一箱的，都是……”
　　话正说着，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太监脚步一虚，两只手指就能圈住的小手臂忽地没了力气，抬着的箱子瞬间低了一角，“哐”地一声，砸在地上。
　　花芜听见一阵铃铛，宛如蝉鸣，再看箱子开缝的那一边边露出一小段玉器，露出的那一段，造型还有些独特。
　　都是她没见过的，“那一箱是什么？”她有点好奇。
　　“嗐！那是……”迟远歪头仔细一看，登时住了嘴。
　　他说不出来，特别是对着花芜，说不出来。
　　“那是什么，你不知道？”饶是迟远在庆和宫中地位显赫，可对着花芜这个问题，他的舌头竟有点打瓢儿。
　　难道不应是个男人就该懂的么？
　　就算是太监，也是男人中的一种吧？
　　花芜无辜地摇了摇脑袋，究竟是什么合该她知道的东西？
　　她正想往前探出一步，看个究竟。
　　迟远却慌忙地拦在她前头，“你、你不晓得，就去问爷。”
　　别在这难为我！
　　这东西是什么该怎么用，是绝不能从我这传到你的耳朵里，这不合适，你可千万别害我！
　　“哦……”
　　花芜带着疑问走了，迟远抹了下额角的汗，要是让他的主子知道了，他这庆和宫“真男人”的地位恐怕是保不住了。
　　这叫什么事呀！
　　迟远心中哀叹。
　　-
　　王冬不在，听说是接了任务外派了，花芜只好一个人走走逛逛，吃了炒蟹粉、荔枝肉，随后又去了茶楼买了一壶洞庭君山茶，一人悠闲地饮着。
　　这会儿她才觉得女扮男装，不对，是女扮太监装，还是很有好处的。
　　就算一个人四处瞎逛，也不容易招惹麻烦。
　　若她以一个女人的装扮出门，恐怕远远不能够有这番自在。
　　许是这张嘴被好茶的萧野养刁了，竟觉得此处的茗品滋味一般。
　　茶馆里人多嘴杂，要说京都最近的时兴事儿，无非是那么几件。
　　一是听闻长江中游一带出现了瘟疫，竟有抑制不住蔓延之势，二是这宫里头竟也有染上的，听说都封了好一阵子了。
　　花芜抿嘴皱眉，她可记得这件事传的是皇帝密令，怎么如今都传到茶楼里来了？
　　再有一件，却是切切实实同萧野有关。
　　说的是上个月底，原以为这大渝活煞九千岁要娶妻成亲，结果那位说好的新娘子竟是要嫁到校书郎庄严家中。
　　“权势再大，也只是一个阉人，难道还想传宗接代，承袭侯府的爵位不成！”
　　“不不不，不是阉人，只是受了伤，不能……”
　　“那不还是一样，都一样。”
　　不仅如此，他们竟还将萧野和刘芳韵二人青梅竹马的那段故事，传得有板有眼。
　　说当年刘家败落，萧野出事，刘芳韵是如何被刘家人威逼强迫才入的宫。
　　可刘芳韵这些年一直为萧野守身如玉，还说老夫人入宫将刘芳韵领出来后，原本要玉成好事，可是萧野却不忍心让她受活寡，才硬着心肠让她以侯府义女的名义嫁人，可不知为何偏偏挑了庄家。
　　这里虽是茶楼，可也制作佐食的小菜和糕点，每张茶案上都摆着一竹筒筷子。
　　花芜听着这几句闲话，手里蓦地用力，“咔嚓”一声，手里的竹筷一分为二，断口处狰狞。
　　那一桌人听到这声“咔嚓”，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们旁边坐了这样一个小宦官。
　　小宦官，不会同庆和宫有关吧！
　　他们这才意识到适才的确说得有些过火，于是都有点心虚，纷纷住了口，没一会儿便离开了茶楼。
　　花芜磨着那两半断箸，心中“哼哼”。
　　不过他们适才说得最多的，还是刘芳韵和庄严的那桩婚事。
　　皇帝亲赐，一品诰命夫人主婚，表面上的确是无上的风光和荣耀。
　　可庄家那位婆母，京都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庄家两位儿郎皆中功名，而这位严母初入京都时，还是众妇人竞相崇拜模仿的对象。
　　直至……一门好亲事说上门来，庄家大郎子娶了妻，妻子温良，本就是京都小有名气的淑女。
　　除了王冬上次跟她说过的那些，花芜今日又听到，那位婆母不仅在家中控制着大郎夫妻行房的次数和时长，竟还毫不遮掩地将此事在外人面前说道。
　　今年竟还有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辱骂儿媳，名门淑女，哪里听过这样的污言秽语，一时气急攻心，跑回房中上吊。
　　还好被大郎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可两口子的日子是再也过不下去了，妻子提出了和离。
　　庄大郎子是个温吞性子，敢怒不敢言，也只能忍着哀痛同意。
　　花芜叹了口气，心道：也不知刘芳韵那性子，会不会真在庄家吃亏。
　　算了，她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些事，轮不到她管。
　　花芜正打算到对面买点糖炒栗子再回去，刚起来，却迎面撞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楼上雅间，听涛阁，他在等你。”
　　花芜看着南江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声问：“魏王？”
　　“嗯。”
　　“他找我做什么？”花芜看着南江枫的眼睛。
　　噢，不对，他现在是愁眠，是魏王府第一剑客。
　　愁眠眼中平静无波，那是安全的信号。
　　花芜这才带着自己才买不久的卤鸭脖鸭掌鸭架子，款款上楼去了听涛阁。
　　听涛阁在二层楼道的最里间，最宽敞也最私密。
　　绘着一朵艳丽嫣红牡丹的两扇门被拉开，破坏了它最初的美感，紧接着出现的是一张不透影的屏风。
　　那种材质和织法花芜认得，当初参加玉翎卫选试的时候，萧野便是透过这样的屏风见的他们。
　　听涛阁门口有两名侍卫，而里头，如今只有魏王、花芜、愁眠三人。
　　也是，论武力，愁眠一个顶叄。
　　而分布在这茶楼外头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暗卫。
　　花芜刚一绕过屏风就看到了一派闲适的魏王。
　　不过半刻钟后，她就知道了，这份闲适不过是表面上的。
　　她刚挤出一个笑脸要见礼，魏王宋承旭却是先喊了她：“花芜。”
　　这一声，还真是亲切！

第152章 魏王试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花芜总觉得魏王似乎对她倾注了过多关注。
　　“魏王殿下。”
　　“坐，尝尝这里的洞庭君山。”
　　“卑职……”不敢。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魏王打断，“这里不是朝堂。”
　　花芜这才浅浅坐了三分之一。
　　魏王亲自斟了一杯，推到花芜面前。
　　什么来着？洞庭君山茶？
　　花芜暗自“啧”了一声，心道：不好喝，比紫来阁萧野的私藏，差远了。
　　可这杯茶还是要好好品，到底是大渝王爷亲手沏的，价在此处。
　　花芜恭敬地两手端起茶杯，刚凑到鼻尖，顿觉……
　　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她在心里畅快地骂了一声。
　　这听涛阁的洞庭君山茶居然还和楼下大堂所供的不一样！
　　手中的茶色茶味与龙井所差无几，汤黄澄高、香气清高，尝一口味醇甘爽。
　　果然和楼下不是同一个滋味，相去十万八千里。
　　魏王笑笑，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君山为洞庭湖中一小岛，传言君山茶的第一颗种子是舜帝南巡时，由其妃子娥皇和女英亲自播种。所产不多，不足供四方，故多非真君山矣。”
　　噢！
　　花芜瞬间了然，原来楼下那个君山茶是假的！
　　魏王宋承旭再次将品茗杯送至鼻尖，“这世间物以稀为贵，花芜，你也是。”
　　噢，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承蒙魏王殿下错爱。”
　　花芜看了一眼自己带上来的卤鸭脖鸭掌鸭架子，如今前路未卜，她还是决定暂时不分享了。
　　虽然这味儿，好像有点掩不住。
　　两人你来我往地又客套了几句，魏王宋承旭终于转入正题，“只是今年西南爆发疫情，听说都快蔓延到洞庭湖一带了，也不知明年寒食节过后，还能不能尝到如此正宗的君山银针。”
　　魏王兀自叹息了一声，“花芜，你最近可跟着萧野进宫了？”
　　花芜暗自咂摸，原来要问的是宫里的事。
　　宋承旭显然是有备而来，花芜便照实说了其实她已好些日子不曾进宫，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中秋之前，那时候因为余御医诊出了皇帝轻微中毒，萧野又将此事牵扯到了秋水居，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封锁后宫，不让外人探望。
　　“那萧野，倒是常去。”魏王道。
　　“嗯。”
　　“本王自替圣人筹备中秋宴以来倒是没怎么进宫了，后来听闻宫人里也有染疫病的，太医院建言让内宫隔绝和外界的联系，想来，本王也已许久不见母妃，不知里头的境况究竟如何了？”
　　花芜心中豁然开朗，果然内宫一旦和外界断了联系，就有人坐不住了。
　　萧野倒是常常进宫，只可惜贵人难遇，魏王便打算从她身上下手，试试她城府深浅？
　　花芜闻着卤鸭脖鸭掌鸭架子的味道，又苦于不能畅快地拿出来大啃特啃，只能忍耐地咽了咽口水，煞有介事道：“是呀，听说时疫可严重了，还死了人。”
　　不论给帝后下“鸳鸯毒”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秋水居怕是逃不过了，先是时疫，而后大病，最终无力回天，美人一命呜呼，也不过是皇家惯用的手段。
　　花芜说“死了人”，还真没有撒谎。
　　“死了人？”
　　宋承旭心里一跳，宫里的情况他所知的并不全面，但也打听到了余御医这阵子经常出入内宫，对外说的是时疫，这一理由的确足够掩人耳目，可宋承旭心里清楚，京都之中尚无疫情的影子，哪里能那么快就传入了内宫之中！
　　定是有人拿这件事当了幌子。
　　“是啊。”花芜跟着道，只是话说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失言，忙抿了抿嘴，端起茶杯专心喝茶。
　　“呵哈……”宋承旭笑笑，“你别怕，本王只是问问，如今已半月有余未曾见过母妃，作为儿子，我不过是担心她的安危罢了。”
　　大渝后宫封锁，太子的东宫亦在内宫之中，偏偏他一个出宫辟府的王爷，生生因为这件事和宫里、和母妃断了联系。
　　宫里埋的线人只告诉他，桂月宫出事了，后来最开始被封的是秋水居，再后来各处嫔妃宫殿也陆陆续续同外面断了来往。
　　宋承旭很警惕，母妃圣宠二十余年，没道理，真遇见时疫连个能派出来通口气的人都没有。
　　长乐宫一向代表着宫中特权，可这一次……
　　反常呐……
　　这种节骨眼上，皇帝明显在防人，他更加不能急于打听，反倒叫自己漏出马脚。
　　说不准那头正是放了饵，在等鱼儿咬钩。
　　宫里的人如今用不上，也不方便用。
　　而庆和宫……玉翎卫倒是个例外。
　　玉翎卫有不得结交皇嗣朝臣的规矩，可今日，这家茶楼已被他彻彻底底地清理过了，很安全。
　　宋承旭看向眼前这个小太监，只见他一派诚恳道：“嗯，卑职明白。”
　　宋承旭会心一笑，“今日和你同到此处是凑巧，和你见面，的确也是为了打探母妃的消息。”
　　有些事，只承认一半，比完全否认要更加令人信服。
　　花芜却道：“王爷，长乐宫的事卑职的确不知。”
　　“欸，别紧张，本王可不会逼你坏了玉翎卫的规矩。”魏王和颜悦色。
　　花芜垂着脑袋，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稍稍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卑职听过桂月宫的消息，也听过秋水居的消息，可独独没听过长乐宫的消息。”
　　宋承旭心下一颤，嘴角掠过一丝不被察觉的笑意。
　　心中暗道：这便足够了！
　　他皱了下眉，再次客客气气帮花芜斟茶，适才掩饰过的笑意这会儿才肯流露出来，“不当紧，本王只想知道母妃是否安好，其余的不必告知本王。”
　　“多谢王爷体恤。”
　　“玉翎卫为朝廷办事，本王自然维护。”
　　话说到这里，这场会面也该结束了。
　　魏王又闲聊关怀了两句，便让花芜离去。
　　花芜则提着她的卤鸭脖鸭掌鸭架子，“噔噔噔”地下了楼，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想着待会儿还要去对面买袋糖炒板栗。
　　听涛阁中，魏王宋承旭临窗而立，看着楼下街道上花芜吊儿郎当的背影。
　　“他来了？”
　　愁眠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处，眸光掠过从他的身形和窗户中间的缝隙，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嗯，半刻钟前来的，将茶楼摸了一遍，知道是我们在里面，就没进来。”
　　“噢……”
　　这时，临窗望去的楼下不远处，驶过一辆皂顶马车，来到花芜身边。
　　花芜有一瞬的惊喜，对着马车里的人笑了笑，而后便被接到了马车里。
　　“真有意思，早就说过他们俩的关系不简单。”
　　宋承旭居高临下，他一直记得，当日花芜上错马车时，萧野眼里的执拗和霸道。
　　虽然这很像他平日的作风，但又不全是。
　　像是，野兽护食，绝不允许他人染指。
　　宋承旭转身，坐下的时候随手打翻了花芜方才用过的杯子。
　　时疫，封宫，桂月宫，秋水居，长乐宫，死了人……
　　唯独长乐宫没有消息。
　　宋承旭轻叹一声，这些信息已足够让他推断出宫中如今的形势。
　　难道母妃真的下手了？
　　如果真是母妃，她的处境岂不十分危险？
　　还有，第一次见父亲这般大阵仗，能是为了谁？
　　难道他也出了事？
　　听宫里的线人所报，余御医这阵子可是经常出入乾清宫。
　　宋承旭露出一抹冷笑。
　　那么，他接下来该如何做才好呢？
　　一颗原本就躁动的心，愈发蠢蠢欲动。
　　宋承旭向后仰着，交叉着手指搭在小腹上，两只拇指互相绕着圈。
　　他连父亲的这个动作都学得这么像。
　　为何不能效仿父亲当年做的事呢？
　　“愁眠，你回一趟梅林镇吧。”
　　少年眸中一闪，“是。”
　　“待我坐上了那个位置，答应你的事定可做到。”

第153章 正在热锅
　　花芜刚从茶楼下来，转瞬便遇上了萧野的马车。
　　这时她已买好了糖炒板栗，一手拿着卤味，一手提着板栗，一上马车，便熏得马车里喷香喷香的。
　　萧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便听暗卫说了，花芜在京中闲逛，在一茶楼中被人请进了楼上隔间。
　　如今京都形势风云暗涌，他实在不放心，便着人悄悄摸了一遍，得知是魏王，就在楼下马车里等着。
　　而今看见她的模样，哑然失笑，今日在宫里生出的不豫顿时一扫而光，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你这是做什么？”
　　“吃的啊，一觉醒来真是让我饿极了。”
　　话一脱口，两颊忽地升温。
　　花芜摸了摸耳朵，坐下，萧野已剥好一颗板栗递到她嘴边。
　　颀长的指节白皙而匀称，花芜一向很喜欢看他的手。
　　花芜吃着板栗，对萧野道：“你猜我适才在茶楼遇见谁了？”
　　萧野笑容淡淡，又剥了一颗板栗，装作不知，“谁？”
　　“魏王，他向我打听宫里的事，长乐宫。”
　　“是吗？”萧野依旧淡淡的。
　　“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答的？”
　　萧野又笑，“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花芜一脸邀功的神色，“我自然是不知道长乐宫的情况啊，但是秋水居和桂月宫的情况倒是知晓一二。”
　　萧野反应了一瞬，“嗯，很好。”
　　他拿适才剥板栗的手揩了揩她的面颊。
　　板栗是热的，剥过板栗的手也是温热的，指尖还留着糖炒过的板栗香。
　　花芜面颊上留下了一块红痕，“你觉得他会吗？”
　　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萧野语气幽幽，仿佛事不关己般，“我觉得会。”
　　本是平平常常的一日，却像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凑到了一起。
　　仿佛是伙夫刚刚备完食材，正在热锅，接下来要等的便是下料的那一刻。
　　回到庆和宫时，竟已是日暮。
　　花芜毫无疑问被萧野带到了紫来阁，却是在一楼的书案上停了下来。
　　“给你看两样东西。”
　　萧野拉开小屉，将两份封着玉翎卫专属火漆抽了出来。
　　“打开看看。”
　　花芜认得，这是玉翎卫调查案情相关人物的专用密函。
　　可最近，除了宫里的鸳鸯毒一案，难道萧野还调查了别的案子吗？
　　花芜不解，拆开较厚的那一封，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眼，便叫她吃了一惊。
　　竟是熟人。
　　读完密调花芜表情一派凝肃，“他们，他们是……？”
　　“嗯，之前，建州散布鬼军谣言时，其实你已有过猜测。”
　　花芜心神一定，不错，当时的确想过，这么骇人听闻又精彩的故事，的确很像他们的手笔。
　　其实，刚看的时候有所意外，可如今心绪沉淀下来，却也觉得冥冥之中，其实都曾有过蛛丝马迹。
　　再拆第二封密调的时候便淡定许多，上头所载的那个人物她并不认识，但四年的宫中巡夜击更，让她有个大概的认知，依稀记得这个人是长乐宫里的人。
　　花芜再往下看，果然密调中也跟着提到了长乐宫。
　　看完这两封密调，花芜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更加感慨自己聪明机智，竟然能在魏王面前答得滴水不漏，更甚者，或许对于整个事件还起到了推动的作用。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她问。
　　小屉里并没有别的密调，说明萧野十分精准地只调查了他们。
　　“小雪，只要一盘棋下得够久，自然能够对全局掌握得更加透彻，也会谋得更深远。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萧野淡淡的一句话，却仿佛让花芜看到了那个七月出生的婴儿，脆弱不堪；也看到孩提时期的他被天台山上的师父一次次丢入陡坡悬崖，灰头土脸地爬上来的样子；最后是少年的他，带着一丝懵懂和敬畏，跟着萧鸣山回到侯府。
　　所以这盘棋，他下多久了？
　　“野之。”她忍不住轻唤他。
　　“嗯。”萧野看向她。
　　花芜这才看清他眼中的一丝疲态和沉闷。
　　想抱住他，跟他说以后的路我陪你走，可随着两个人越发亲密，花芜反倒说不出这样的话。
　　只是问：“魏王会有所行动吗？”
　　他们已经知道了鬼军从属于魏王，如今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魏王会调鬼军进京吗？
　　萧野：“你今日同他说的话，大概已让他有了危机感。我想，他应该要开始行动了。”
　　“鬼军人数应当不少，就算能够顺利抵达京都外郊，要一下子进京恐怕不那么容易，届时，他难道硬闯？”
　　“或许硬闯，或许买通守卫里应外合。皇宫内禁军一千，驻京都府兵一万。我若要反，势必要囤养两万人军。只有超过这个数量才能制压京都所有兵力，达到震慑和奇袭的效果。而训练一支军队，需要时日，人数若是更多，每日花的银子便也更多，就算有詹葱在背后撑着，也会吃不消。两万人，刚刚好。”
　　听到萧野说“我若要反……”时，花芜心中莫名怔了一下。
　　是呀，他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这条没有没有回头路了，不是荣便是死，他有那个胆吗？”
　　“他若没有，我们借他一个，如何？”
　　“好啊。”
　　花芜抓起桌上的卤鸭脖鸭掌鸭架子和糖炒板栗，笑着看萧野，“那我们先吃这些可好？”
　　萧野失笑，捉住她的指尖，攒着力道捏了一下，“我也有东西要分享。”
　　“嗯？什么？”
　　“梅子酱，之前带回来的。”
　　“噢，可是……”花芜看了看手上的卤味和板栗，“怎么个吃法？”
　　“先抹后吃。”
　　“嗯？”
　　“嗯，我教你。”
　　萧野捏住花芜手腕，想到梅子酱的味道，身体里不可控地灼起一阵悸动。
　　花芜被拉着往前走，脑中模模糊糊的，只是在想这吃法怎么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呢。
　　-
　　另一边，看着他们一路同乘马车离开的，除了魏王，还有一人。
　　正是茶楼里被讨论得最多的其中一条八卦中的当事者，留香——刘芳韵。
　　萧野的马车驶过时，她正和永定侯府安排给她的一名丫鬟在绸缎庄里挑喜衣的料子。
　　老夫人说她既在尚衣局呆过，想必看不上别人的技艺，大渝女子本就有自己做嫁衣的习俗，故而今日便让丫鬟陪着她出来挑选。
　　偏偏，让她在这个时候撞见萧野和花芜。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刘芳韵命途如此多舛，在她最是风华正茂、最该嫁人的年纪，萧野出事；送入宫后原也只顾前程，可随后刘家出事；好不容易盼到大渝宫中同萧野再次相遇，也说服了自己后半生不问情爱，只要有个遮风避雨之处，可偏偏萧野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芳韵咬紧了下唇。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萧野那样的人物，不会喜欢男人，更不会喜欢一个太监。
　　那个花芜……
　　她总觉得有什么蹊跷。
　　“小娘子，这块料子你到底买不买啊？”
　　掌柜的走了过来，刘芳韵这才发现手里艳红色的绸缎已被自己抓揉得不成样子。
　　“买、买！”
　　一个月，还有一个月。
　　和庄严的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
　　一切尚未定局，她一定还有机会！
　　她狠了狠心，对身旁的丫鬟道，“你帮我先把这块布带回去，刚刚我见着了一位宫里的故人，待会儿过去和他说说话。”
　　丫鬟撇了撇嘴，接过布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原以为这位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还想着自己攀了个好差事，一朝得势。
　　没想到，峰回路转，落得了个被人竟相耻笑的境地。
　　丫鬟没好脸道：“那韵娘早点回吧。”
　　以免在外落人闲话。
　　总归也只是个侯府义女罢了。

第154章 查她身份
　　刘芳韵要见的人，是宫中司礼监里的公公，掌管着宫中所有太监名簿。
　　当年刘家出事，刘芳韵为了在宫中好过，没少求过司礼监掌印，也给了不少好处，而她现在要去找的，正是当年掌印太监的干儿子刘得。
　　刘得在京都城中购置了一处小宅，也娶了老婆，领养了一个孩子。
　　他们之所以相熟，乃是因为刘得那时候天天伺候在掌印太监身边，刘芳韵要递个话什么的，总要通过他。
　　因此，当年给出去的好处也都有他的一小份。
　　刘芳韵打发走了丫鬟，便拿着余下不多的银钱，在客来香打包了一道虾饼和一道炸鳗，去寻刘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来之前她便算过了，今天正巧是刘得不当值的日子。
　　刘芳韵稍一打听，很快便找到了刘得家。
　　“刘大哥，嫂子，我来看你们了。”刘芳韵在柴扉外头亲切地喊了声。
　　-
　　刘芳韵手里提着礼物，如今又是永定侯府的义女，换种说法还是九千岁萧野的义妹，刘得自然也应对得客气。
　　刘芳韵胜在一张巧嘴，之前在宫里便能将一群宫女太监唬得团团转。
　　小坐了一会儿，逗了逗孩子，刘芳韵起身告辞，刘得送到门口时，刘芳韵转过头来，露出两朵梨涡，“大哥，下次下值能否将一个人的载册记录誊一份让我瞧瞧？”
　　“你……要看谁的？”
　　“花芜。”
　　“他？留香你忘了，他年初入了玉翎卫，造册记录早就被庆和宫那边收走了，我这没有。”
　　刘芳韵其实在来的路上便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意识到的时候，她都已走进了刘家的巷子，对此也只能抱着一丝侥幸。
　　“噢，是。”面上难掩的失落。
　　刘得不知她用意，只是当年留香同他关系不错，还因为他姓刘便认他当本家。
　　没帮上忙刘得也有几分悻悻，送走留香后忽地想到什么，连忙又追了上去。
　　“留香、留香，你想看花芜的，也许还有个地方还保留着他曾经的信息，只是……”
　　刘芳韵其实已不抱希望了，只是瞪大着眼睛等刘得将话说完。
　　“今年年初验净，他的验净记录应是一式两份，一份送往庆和宫，另一份则还留在林老公手里，再说花芜入宫四年了吧，入宫时便有第一次验净，而后宫里三年一小验，后面再入玉翎卫又验一次，前后加起来那应该得有三次验净记录。只是……不知道，这个，你要看吗？”
　　宫里的弯弯绕绕很多，刘得有心要帮留香这个忙，便不去想她要调查花芜的缘由。
　　“或许，如果大哥方便的话便帮我看看吧？”梨涡绽开处越发明朗。
　　“成，只是林老公那人你晓得的，记录恐怕是带不出来，也没机会誊写，我只能帮你看看，到时候再转述给你。”
　　“多谢大哥，那我三天后再来。”
　　可在刘得拿到验净记录之前，京都却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
　　-
　　秋阳初升，晨曦照在紫来阁顶端，碧色的琉璃瓦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紫来阁三层，萧野的卧房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酱味。
　　半梦半醒中，花芜抓了抓被子，觉得有点凉意，想要贴近那个熟悉怀抱，却钻了个空。
　　明明还困着，却强迫着自己睁开了双眼。
　　就在一刹那间，一袭白色的身影罩近，仿若谪凡的尘烟。
　　只叫花芜觉得熟悉，她微眯着眼。
　　脑子一下子就冒出了昨夜他是如何将冰冰凉凉的梅子酱……
　　被亲吻过的地方留下一片又一片酡红。
　　如今那些痕迹还没消去，看得萧野心中一荡，又连同被子将人紧紧抱着，狠狠亲了上去。
　　萧野摸了摸她的脑袋，“宫中急召。”
　　“急召？不是昨日才入的宫吗？”花芜不解。
　　萧野脸上却显得有些凝重，“庆和宫前日就得到了消息，长江中游一带的疫区隐隐有不可控之势，以往大渝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派出一名皇室中人，一名武将，太医院若干人，以及……两名玉翎卫。”
　　皇子代表了天家对疫情的重视，花芜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大渝百姓遭遇时疫，其实只有一小部分人会问医求药，但更多的民众却是祈求神明庇佑，烧高香、吞符水。
　　而皇室中人的出现无疑会增大他们渡过难关的信心，加以引导，才能够渐渐改变他们的这一观念。
　　毕竟在普罗大众眼中，皇嗣的性命比他们金贵多了，同在疫区，他吃什么，百姓自然也更加愿意相信和跟随。
　　再者，疫区容易爆发动乱，武力镇压必不可免。
　　太医院的人更不比说，医者会从《伤寒杂病论》、《千金方》等医学典籍中寻找对症解法。
　　而玉翎卫，自然是起到监视和督工之责，并且能够通过强大的暗卫网络，阻止一些妄图趁乱而起的势力。
　　可疫区毕竟是疫区，保护得再好，也难免会有风险。
　　花芜看向萧野，也不知怎么的，竟脱口而出，“我同你一起去。”
　　虽然萧野没有明言，可她就是能够感觉到，这一次，他一定会亲自上阵。
　　一双深沉的墨瞳，静静地望着她，它们的主人似乎正在因为下意识的这句话而心口发热。
　　萧野喉中哽咽，低头吻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于，是花芜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要去的对吗？”
　　萧野沉沉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就带我一起。”
　　“不行！”萧野执拗而坚决。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
　　是不愿意让我冒险吗？
　　“你去没有用。”
　　萧野果然很懂得应该从哪里击破她的点。
　　不是不让你去，而是你去了也没有用。
　　“这一次是治疫，不是断案，无法发挥你所长，带你不如带穆然。”
　　萧野解释得耐心而决绝，理由又不容反驳。
　　花芜知道萧野的意思是没有可商量的余地，当下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
　　萧野单膝半跪在榻上，捧起她的脸，低头看着她，“别对我没信心，听话。”
　　花芜别过头，扭开了他手掌的钳制，萧野手被挣开，就在那一瞬之间，花芜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我相信你，但也会担心你。我没有办法控制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一齐发生。”
　　“我知道。”萧野声音低沉，手掌一遍遍地捋着她微微塌下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萧野呼吸变得低促，揽着她的双手猛地收紧，但也只那么一刹，又骤然松开。
　　就像是窒息过后，肺部瞬间又被灌入了大量空气。
　　一松一紧，都捏住了两人融在一起的情绪点。
　　“我进宫了。”
　　萧野转身，套上外袍，下了楼。
　　-
　　当夜，萧野和穆然出发。
　　又隔了一日，刘得下值后给刘芳韵带来了关于花芜三次验净的消息。

第155章 好奇死了
　　小巷中，刘家家宅里唯一的厅堂上，四人自成两派。
　　一边是正忙着吃的母子二人，另一个角落里，却是刘得和刘芳韵。
　　案上摆着剥壳蒸蟹，梨炒鸡，两道佳肴中间还摆着一壶金坛于酒，刘得家的娘子正将蟹膏挖出来给儿子吃。
　　而另一边，刘芳韵惊诧道：“只一次验净记录？！”
　　“也不是说仅有一次，三次记录皆有登记在册，只是真正验到的只有一次。”
　　刘得将自己今日下值后，在林老公那里查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入宫时的验净单上只盖了红戳，上头有个人签了名，却无详实的验净记录。上头所载的时间我留意了下，比同批的似乎晚了两日，应当是有人作保，直接跳过了这一道。而第二次验净记录空缺，不过理由也很充足，是他去年万寿节参加了圣上在宫里办的游花街，扮了个丑角儿，故而没赶上验净，验净哪有万寿节重要啊，何况他不过是宫里巡夜击更的小宦官，并没什么机会接触内宫，因此林老公便没太在意，附了说明便放过了。第三次，便是今年入职玉翎卫，倒是验上了，不过林老公却说了句，那日他身上染了风疾，还发了热，但因为手里拿着玉翎卫的金花帖，林老公便快速验了下，让他回去休息。”
　　后来的话，刘芳韵并没怎么听得进去。
　　只觉得，一连两次都错过了验净，未免也太巧了，倒真像是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掩饰什么呢？
　　刘芳韵想起每次见到花芜的时候心中产生的异样。
　　宫中宦官的确是有阴柔貌美的，可花芜……尤为之甚。
　　不仅如此，他的言行虽然和宫中的其他宦官并无太大出入，但有一点！
　　他和萧野在一起时的神态，分明就是个女子。
　　刘芳韵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对萧野的特殊情感让她对他们之间的互动十分敏感。
　　再照此次验净结果来看，刘芳韵已有七八分把握，花芜是“她”，不是“他”。
　　-
　　萧野和襄王宋承泽前去治疫的第二天，王冬回来了。
　　王冬热闹，他的归来好歹能够驱散花芜心中的一点阴霾。
　　“嗐！这次去的是江南，山美水美人美，地方官还热情，查的也是个不轻不重的案子，可大可小那种，本以为是个肥差吧，没想到两日前接到迟远的快报，将我急召回京，同去的师兄们都还在享福，就我一人苦哈哈地快马加鞭回来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着王冬一通抱怨，花芜心中反而变得软绵。
　　一定是萧野在临行前让迟远急召他回来的，至于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陪她。
　　萧野此番带走了穆然，迟远虽然留守，但也因萧野的离开而势必变得无比忙碌，这两天还时不时地往侯府来回跑。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花芜一人，之前在宫里，从来不觉得孤单，可如今萧野一单独离开，她竟也一时有点适应不来。
　　回想起从今年年初入选玉翎卫以来，两人几乎就没分开过。
　　萧野临去之前，他们说了好多话，最后甚至还起了小争执。
　　哼！
　　花芜撅嘴。
　　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觉得她不能。
　　王冬不知她在想什么，瞅了一眼，“怎么，这次九千岁出任务没带你，你心里不舒坦了？”
　　“啊？这么明显吗？”
　　“都写脸上呢。”王冬食指虚空在她脸上画了一圈。
　　“那你倒是猜猜，我为什么不舒坦？”
　　“花芜，入了玉翎卫之后我才发现你这得失心、功利心很重啊，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想着在这庆和宫里往上爬呢？”
　　王冬摇头叹息，“我是真心把你当兄弟才这么说的啊，不论是大渝皇宫还是这庆和宫啊，都不是咱们玩得起的地方，虽然沾上了九千岁这样的权臣，其实也就是在这地儿混得轻松些。还有啊，玉翎卫的生涯比宫里的更短，咱们普通人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发财，娶媳妇儿，安排好十年后的生活才是正经。”
　　“王冬！我不想娶媳妇，真的，这辈子都不想。”进宫四年两人相互扶持至今，第五个年头了，花芜一直对他藏着身份，可如今的形势，这层伪装指不定哪天就戳破了。
　　或许会是因为萧野，或许是因为父亲当年的案子。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他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那拨人。
　　花芜端视着他，满面心塞，“我之前一直都觉得你挺聪明的，真的。”
　　可如今怎么就接收不到她的暗示呢！
　　王冬嘿嘿笑起来，“那、那可不。”
　　等等，之前？
　　加个“之前”是什么意思？
　　花芜长叹一声，垂头摇了摇脑袋，双手负在身后，失望地走了。
　　王冬看着她略略负气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不过一瞬，他便追了过去，“嘿！怎么好端端的还生气了，别气啊，今晚请你去薛氏兄弟那儿看戏。”
　　……
　　看戏自然是去看了，只是王冬喜欢看夜场，花芜没有黑白颠倒的习惯，到了亥时，自己忍不住困意，先走一步回了庆和宫。
　　萧野不在，她便没再去过紫来阁，这几日她作息还算正常，虽然睡得不早，但每日必定天一亮就醒了，醒了便开始想许多许多事情。
　　萧野说过的那句话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只要一盘棋下得够久，自然能够对全局掌握得更加透彻，也会谋得更深远。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下一盘棋。
　　自那以后，她也试着在自己脑中铺开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
　　她很清楚，自己和萧野从一开始的互相吸引便是因为旗鼓相当而非男强女弱。
　　萧野能在脑中下棋，她也想要尝试。
　　她本是浮萍，心中只有为父洗冤、家人团聚的愿望。
　　而今洗冤之路已走了过半，似乎只差一个契机，父亲便能再回南家家庙，受后世子孙供奉，而弟弟……虽然和她尚不在一个阵营当中，可谁知道呢，谁知道他和崔淼之间有过什么样的约定，总之无论如何，她都相信他们姐弟之间的情义和初衷。
　　这些事之后，她心中也有了新的牵挂。
　　萧野。
　　不对，应该是宋也之。
　　不论今后他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她都希望能够在他身旁拥有一个独立、不可或缺的位置。
　　从入庆和宫开始，她随着萧野破案，一直充当的是解局人的角色，根据一条条线索，破解一环扣着一环的迷局，而今，她是否也能够尝试着当一个布局之人呢？
　　想想还真有点意思。
　　只是这会儿，脑子还不够适应，只能借用笔墨先将自己所能想到的点一一记下。
　　正写得认真呢，门外传来三声“笃笃笃”的敲门声。
　　不是三长两短，便不是王冬。
　　兴许他在客来香醉着，没回来呢。
　　花芜搁下笔墨，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便看大了一张笑眯眯的脸。
　　“来消息了？”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封，比玉翎卫正常使用的尺寸略小。
　　“放在密函里的，我一看啊，就知道……”
　　迟远还未说完，手里的小号信封便给花芜接了过去。
　　“多谢！”
　　花芜拿着信封专注地看了半晌，像是在观赏什么来之不易的宝贝似的。
　　末了，却是自顾自地捧着信封转身，关门挡住了一脸好奇的迟远。
　　迟远真的心焦，看着小信封上明晃晃的三个大字“给花芜”一时说不准自己的心情是什么。
　　他不敢拆开，亲自送到独舍这儿来，见花芜拿着信封看了半晌，还以为他要当着面拆开呢！
　　可这是什么操作？
　　迟远真的好奇死了。

第156章 王冬失踪
　　花芜关上门，独自拆开信封。
　　看见他的字，心中一安，可随即又跟着信件的内容紧张起来。
　　萧野和襄王去到疫区之后，一路听到的都是疫情不断加重的消息，患疫的百姓丝毫没有得到有效的、可缓解的救治。
　　倒不是长江中游这带的地方官没有努力，而是此次疫情和以往不同，各地医者从《伤寒杂病论》、《千金方》等医学典籍和朝廷历年收集编订的中草药方典籍中，找出的方子一直没能有效遏制疫情。
　　而正因为如此，民间对朝廷的信赖越发薄弱，原本肯乖乖配合用药的民众开始求助于神佛，大大增加了治疫的难度。
　　花芜闭上眼睛，想到了初见萧野时，他站在河堤上的模样，只是周围缓缓的河流被变成了无数个临时搭建的小帐篷，而帐篷里满是患疫病的灾民。
　　除了那份悲天悯人的神色外，萧野眉头一皱，像是隔着一片虚空，在对千里之外的她诉说着不忍。
　　花芜不自觉地捏紧了信笺，恨不能跟他同去，但也更加理解了他拒绝她同去的原因。
　　她又将信笺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放入萧野给她的木匣子中，和那叠银票挨在一起。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应对之策，如果她现在正和萧野站在一片哀鸿之中，面对萧野信中所提出的那些问题她会怎么做。
　　灾民不信任官府，不肯配合用药，究其原因是太医们还没研制出行之有效的对症之方。
　　或许当地的郎中缺乏治疫的经验，而太医们又太过信赖例如《伤寒杂病论》、《千金方》等传世之作或是被朝廷收编之医典，习惯于先从这些典籍中寻找之前用过并且疗效甚好的方子。
　　偏偏这一次的疫情不同以往，这些经典方子暂时没能起到效果。
　　可萧野带了穆然，花芜想起那因为长期浸在药园的晨露中而导致关节变异的手指。
　　心中很快又燃起了希望，她相信穆然一定是那群医者中最先找出治疗此次疫病方法之人。
　　第一步解决了之后，便是解决民众的信仰问题。
　　既然短期之内无法逆转，那便顺应之。
　　百姓愿意信奉神佛，那就让“神佛”为他们赐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无需在乎手段。
　　花芜将自己的思路写下，又看了两遍，添了几笔，例如优先说服、买通……
　　噢，不对，若是按照萧野的一贯作风，应当是威逼利诱，总之就是让村里的乡贤、宗族族长起到带头作用。
　　只要让有效的药方在民间普及开，再辅以惠民之策，相信百姓们很快又会恢复对朝廷的信任。
　　梳理完，她觉得暂时没什么可补充的了，这才满意地搁笔。
　　最后也将这张草稿收入木匣子里，和萧野给她的来信贴在一起。
　　这信是不用回的，她都能想得到的办法，萧野只会想得比她更全面。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些，满心期待着萧野回来同她对答案。
　　这么一折腾，想到飨食的时间也快到了，花芜便收拾了一下，准备请王冬一起去西市吃蘑菇煨鸡，作为他昨日请她客来香吃饭看戏的回礼。
　　可到了黄字号一排庐舍，却找不到王冬的踪影。
　　“他昨日没回来呀。”
　　同他住一起的师兄道。
　　“哦。”
　　王冬不在，花芜也没心思一人去吃那蘑菇煨鸡，独自到庆和宫膳房，让厨娘下了份面。
　　庆和宫不同于其他府衙或是宅院，里头的玉翎卫作息不定，厨娘伙夫当值时随时能开火。
　　吃完面，花芜又回了独舍，继续下脑中的那盘棋。
　　第二日一早，原以为王冬会主动过来找她，花芜便没怎么注意时辰，一时认真，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中，一晃神竟又到了晌午，可王冬还是没出现。
　　花芜搁笔，沉沉叹了口气：这个王冬，是不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花芜带着气，又去了他住的庐舍。
　　“没回来，是不是出秘密任务去了？”师兄道。
　　花芜心下满是疑惑，明明才被萧野急召回来怎么可能去出秘密任务。
　　王冬喜欢在客来香看夜场戏，却从未有过连着两夜不归的情形。
　　到底怎么了？
　　花芜直接去了庆和宫司阍那，问了这两日庆和宫的进出记录。
　　王冬是在两日前同她一齐离开庆和宫的，可司阍那边却又说，当日夜间近丑时，王冬就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
　　“是啊，这出入薄上记得清清楚楚。”
　　碰巧，花芜今日遇到的当值司阍正是两天前晚间的那一位。
　　“当时是客来香的马车载着他还有其余五六人一起回来的。不过其余人都只是相送至此处，只王大人一人是回庆和宫。”
　　司阍仔细地回忆着。
　　“确定是客来香的马车吗？”花芜问。
　　“是啊，这京都城中，怎么会有人不认得客来香的马车呢。客来香一共六辆马车迎来送往，车厢两面刷的都是金漆‘客来’二字，又因为薛氏的戏班常驻其中，客来香又专门拨了其中一辆租赁给薛氏兄弟，薛氏兄弟为了别于其余五辆马车，专门在上头挂了‘薛’字作了招牌，这两个标志凑在一起，老丈我又怎么会看错！”
　　“噢……”花芜脸上闷闷的，拿过出入簿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的确，在那两条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关于王冬的出入记录。
　　正抬脚要回黄字号庐舍确认一遍，脑中蓦地闪过什么。
　　迈出的步子又折了回来，问那司阍道：“送他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司阍回忆了一下，“那几个人中，我只认得薛氏兄弟二人，他们容貌风华，最是突出。”
　　“那高老丈，您再回忆回忆，当时送王冬回来的，究竟是几人？”
　　“几人？就……五六人。”老丈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确没说错，还特地伸出五根手指头，往花芜面前一摆。
　　“所以，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
　　这下，高老丈被问得不确定了，颇为无奈地讪讪笑道：“可能是五个，也可能……是六个。”
　　“高矮胖瘦？”
　　“就……都差不多。因为庆和宫不能随意放人进去，那群人就围在门口看着他绕过影壁才散开。”
　　高老丈此刻心里没底，却也不敢撒谎。
　　可怜他本就是走后门才得的庆和宫司阍一职，原本还以为是个没什么责任的闲差，逢人便吹，他在庆和宫当差。
　　庆和宫嘛，谁不知道这里头的人不必按着京都其他衙门的上值时间，出入自由，也基本不会有旁人，至少人口单纯。
　　可如今，他怎么却像是摊上事了呀！
　　高老丈心里一抖。
　　却怎么也没料到花芜竟是粲然一笑，反对他道了声谢。
　　咦？
　　高老丈实在不明白这笑是什么意思，都说花大人今年在九千岁面前蹿红，他应该不是真心在谢他吧！？
　　-
　　紧接着，花芜去了客来香。
　　薛氏兄弟正在台前忙着布置今晚的戏台布景，见到花芜，第一句便是问王冬为何没一同过来。
　　接着说起那晚的事，同高老丈的说法一致，当晚，他们五个人一齐送的王冬，除了薛氏兄弟二人之外，其余的都是客来香的常客，不时会同王冬一起喝酒看戏。
　　当夜，一群人说是仰慕庆和宫玉翎卫权威，才结伴将王冬大人护送回庆和宫。
　　花芜仔细打听了其余三人的姓名，随即告辞了薛氏兄弟。
　　离开客来香的时候，又拐到后院偷偷看了一眼那辆挂着“薛”字招牌的马车。
　　随后，却是一刻不停地赶往大理寺。
　　暮鼓即将敲响，大理寺官员惯于踩着暮鼓下值。
　　她必须要在暮鼓敲响之时，赶到大理寺。
　　她要去找李成蹊。
　　——
　　司阍：门卫。

第157章 鱼儿游来
　　今日迟远受萧野之命，调动了玉翎卫多数力量去了京郊几处，督促各部筹备赈灾物资。
　　一日筹备，再由玉翎卫暗中跟随打点护送至疫区。
　　疫区已是万分紧急，花芜不想分散玉翎卫的力量，便只能求助于任职大理寺的李成蹊。
　　况且，在庆和宫司阍的记录里，王冬人应当还在庆和宫，要说失踪，那便只能在庆和宫里头翻找一遍。
　　可花芜不这么认为，自从在萧野那看了关于薛氏兄弟二人的密调，再将此事联系起来，怎么看，都像是一件阴谋。
　　-
　　花芜赶到大理寺的时候，正好迎面走出一群人，差不多是下值的时候。
　　此时虽已深秋，可花芜是正午出的门，身上穿的衣裳并不厚。
　　日落之后秋风起，凉意之甚，可花芜忙碌了好大一阵，当下竟还有点微微的热意。
　　秋风扫动人群脚下的烟尘，一派热闹。
　　在大理寺中任职的仕子都是有几分傲气的，探讨起案件，谁也对谁不服气。
　　吵吵囔囔的人群，遇上迎面而来的貌美小宦官，议论声戛然而止，还有几个看得双目呆直的，一不小心便踩了同僚的脚后跟。
　　花芜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目光，巡了一遍后，忙低下头，疾步往前。
　　从那群国之栋梁身边掠过，身后这才响起慢了好几拍的喧闹声。
　　“唉哟。”
　　“谁踩我？”
　　“谁撞了我？”
　　花芜脸颊恍了恍，恰好这波人都是青年仕子，难免活泼了些。
　　不过李成蹊并不在其中。
　　花芜来到大理寺门前，向司阍道：“我找李成蹊大人。”
　　说着，掏出玉翎卫的黄字号的糖黄色玉牌。
　　那司阍原本还在猜测她的来头，看到玉牌，立即挂上笑脸，“李大人还未下值，大人自可去寻他。”
　　说罢，他指了个方向，“垂花门进去左拐，……”
　　花芜往里走，不一会儿果真看到伏案的李成蹊。
　　她也不急着进去，而在立在殿门前，低低唤了声：“李大人。”
　　李成蹊稍稍抬头，眼神却还胶在手里的卷宗上，直到眸光完全转了过来，看清来人，眸中才有了颜色。
　　“花大人……”
　　他迎了出去。
　　夕阳的金光镀在两人身上，李成蹊很是意外，和花芜一同走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请你帮忙。”花芜开门见山。
　　“你说。”
　　“王冬失踪了。”她将整件事大致说了一遍。
　　李成蹊点点头，他没有质疑花芜的猜测，但也有其他疑问，“既然是玉翎卫失踪案，为何不直接在庆和宫里解决？”
　　大理寺可以侦办普通案件，可玉翎卫的人员管理又不在其管辖之内。
　　让大理寺找玉翎卫的人，倒还无此先例。
　　玉翎卫是皇帝嫡系亲卫。
　　李成蹊的意思是，大理寺并不好直接过问庆和宫里的事。
　　花芜也明白他的顾忌，无奈道：“你也知道玉翎卫办事的规则，萧野这几日不在京都，迟远也忙着疫区的事，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帮忙。人员失踪，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实在是……”
　　“好，我尽力而为。”
　　“多谢。”
　　花芜向他报出了三个人名，“除去薛氏兄弟二人，这是当夜同王冬饮酒的其余三人，或许可以先查下他们。”
　　“好。”
　　-
　　回到庆和宫，花芜才觉得有几分疲惫，脱了靴子拉过棉被，直接倒下趴在上头。
　　呜哼了声：“原来下棋这么累。”
　　薛氏兄弟的那辆马车她坐过两次，还有印象，薛立说当晚他们五个人送的王冬，那么再加上王冬便是一共六人。
　　那辆规制的马车，根本坐不下六人。
　　王冬回庆和宫了吗？
　　花芜觉得没有。
　　庆和宫掌握着大渝天下最为要害的机密档案，其中构造最为特色的一点便是布局简洁，一目了然，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庆和宫里的玉翎卫在无外派的时候看似自由，其实里头的规矩颇多。
　　王冬不可能身在庆和宫中，却两日都不曾露面。
　　有人想要利用王冬做点什么。
　　司阍高老丈说，送王冬回来的那群人，或许是五人，或许是六人。
　　倘若是四人及以下的人数，人的第一眼，应该很容易分辨。
　　可偏偏他们选择在夜间最容易犯困的丑时将王冬送回来，乌压压的一群人，借着酒劲挡在高老丈面前，本就不容易看清。
　　后来根据高老丈所言，那群相送的人并没有走进去，擅入庆和宫也不符合规矩，他们或许就挡在高老丈面前，一口一个“王冬大人”叫着，说着离别的话，营造一种王冬就夹在他们当中的假象。
　　又或许，他们其中一人本就担任着假扮王冬的人物，穿着王冬当日出门的衣服。
　　那些人趁着夜色，还有醉酒后通红浮肿的面貌瞒了过去。
　　高老丈说，他们围在门口看着王冬往里走了好几步才离去。
　　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个假扮王冬的人，根本就没有往里走，而是在人墙背后，换了身装扮，最后又随着人群退了出来。
　　而这一切的假象，都是由薛氏那群人所刻意营造的。
　　脑中构思出的那一幕幕是那样合理并且具有可操作性。
　　王冬是被薛氏兄弟藏起来了？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庆和宫？
　　是玉翎卫？
　　还是她呢？
　　-
　　花芜翻了个身，对着帐顶沉沉叹了口气。
　　今日她是故意去找李成蹊的。
　　不愿分散玉翎卫的力量，恐怕耽误前线疫区是真。
　　不过，更是因为……
　　如果只是通过紫来阁的暗卫去找迟远帮忙，依照玉翎卫的能力，让王冬失踪的那个主使之人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知道他们这边的动向吧。
　　她刻意赶在大理寺惯常下值的时辰过去，让一群大理寺官员作了见证。
　　她是真的在意王冬，并且在为他积极奔走。
　　如若这阵仗还不够大的话，只要李成蹊一开始调查当晚一同饮酒的那三人，消息便会更容易传开。
　　她必须弄出点动静。
　　好让对方知道，鱼儿正向抛钩的地方游来。

第158章 安身立命
　　魏王宋承旭让愁眠赶往梅林镇的第六日，蛰伏在京郊的暗探终于传来了消息。
　　第一批“鬼军”已到达京郊密林，人数三千，余下的三批也将在五日内陆续到达。
　　这边有振奋人心的消息，可皇宫里头的人却是越来越难联系上了。
　　宋承旭心里很清楚，造成这一局面的，只能是皇帝。
　　锁宫，是皇帝的意思。
　　就在萧野和襄王离开京都之后，余御医甚至直接住进了乾清宫，皇帝已连着三日不曾早朝，命太子协理朝政。
　　让太子协理朝政？！
　　宋承旭冷笑，就连皇帝也开始不见他了。
　　怎么，他们母子二人企图推翻东宫的胆子，从一开始难道不就是他的父亲宋贤晔给吗？
　　如今，是要收回去的意思？
　　宋承旭捂住失笑的嘴角，对着窗外萧瑟的秋风道：“父皇，您亲自养大的胆子可没那么容易瘦回去。”
　　窗外梧桐树上的衰叶终于剥离了枝干，被带入风中卷了一卷，蹁跹地落在地上。
　　想当初，他的父亲，为了夺得帝位，也做过不光彩的事，不是吗？
　　他不过是即将效仿罢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宋承旭正有一瞬的出神，仆从来报有人求见，因自称是永定侯府的义女，故而已被引入待客的小花厅中。
　　宋承旭绕过窗棂，走到梧桐树下，靴底碾过适才落地的那片黄叶。
　　满面春风地朝小花厅行去。
　　-
　　刘芳韵今日拜访魏王府之前刻意打扮过，不过她身上没有惹眼的东西，通身低调却又处处显得精致和用心。
　　罗裙七成新，不是繁杂款式，可用料和配色却是讲究的。
　　乌亮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严谨之中又刻意落下几缕，颇有我见犹怜之态。
　　钗环是银制的，乍一看很素，可仔细瞧，却又能见钗头的小朵牡丹和罗裙上的牡丹暗纹遥相呼应。
　　来魏王府之前，她用一两银子打发了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又不情不愿的丫鬟。
　　听到小花厅外头依稀有了脚步声，刘芳韵吸了吸气，眨了几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珠子泛着水意。
　　魏王入小花厅的时候，果真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多了那么一眼。
　　刘芳韵按捺住心头的紧张，安慰自己，哪怕只有一眼，自己今日的准备也不算打了水瓢。
　　“留香？”宋承旭露出一抹浅笑。
　　“魏王殿下，留香自出宫后已用回本名刘芳韵，殿下可唤奴‘韵娘’。”
　　刘芳韵稍稍抬眼，对上魏王，适才眨的那几下眼果然有效果，又叫魏王对着她露出一笑。
　　“噢，你找本王，有什么事？”
　　“韵娘刚入宫时，是在长乐宫当差，后得贵妃娘娘垂怜，才得以晋尚衣局司衣之职，贵妃娘娘对韵娘照拂有加，韵娘铭感于心，时常想着要报答贵妃娘娘知遇之恩，而如今……”
　　刘芳韵微微偏头，露出别于脑后的小牡丹银钗，眼波流转，“韵娘自在长乐宫中见过殿下，便觉殿下气质超凡，如人中之龙，十分敬仰，如今正有一事，或许对殿下有所助益，是和……庆和宫有关。”
　　刘芳韵说到这里，却是停住了话头。
　　她刚入宫那会儿，刘家托关系让她入了长乐宫。
　　一方面，惠贵妃乃圣宠二十余年，她在长乐宫待着便有更多的机会见到皇帝，刘家人自信以她之才貌必定会得皇帝青眼。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借机巴结惠贵妃，若是伺候得好，得贵妃信赖，可再得惠贵妃助力，将她收为自己人，直接送到皇帝面前也未可知。
　　只可惜这两样如意算盘没有一样打响，惠贵妃虽然觉得留香是可造之材，却不知为何，总缺了一分眼缘，始终无法将其纳为心腹。
　　而以刘芳韵的心计，在长乐宫呆了几年，自然也看得出惠贵妃母子的野心。
　　宋承旭看着眼前的女子，也不知为何，她的打扮并不出众，可就是看着顺眼。
　　看着顺眼，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眼前的女人无疑是好看的。
　　可她的心机太过深沉，话先说了一半，却要看你的态度，再决定是否往下讲，实在叫人有些不悦。
　　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带着情报来投诚了？
　　宋承旭早已有所谋划，听到这里，实在有些兴趣缺缺。
　　他也不急着知道留香前来所谓何事。
　　却道：“和庆和宫有关的事，为何要告诉本王？留香，本王记得你之前和庆和宫那边的关系不错吧？”
　　刘芳韵面颊腾起红晕。
　　她已报过闺名，魏王仍是执意喊她“留香”。
　　“王爷，人是会失望的，我愿嫁他，他却不要我，用一个校书郎便想将我打发了，还是庄家，那庄家老妇名声在外，韵娘不愿就这么葬送了自己一生。韵娘，心中唯愿投靠魏王殿下。”
　　宋承旭不在乎地笑笑，“你要说的事对本王不一定有用，不过……”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本王倒是对你的开出的条件更感兴趣。投靠本王，你心中预想的好处是什么？”
　　“我……”
　　“可别说你无所求，你若无所求，我还真不敢用你。”
　　“只愿王爷成大事后，能让韵娘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安身立命之所？你想要哪里？”宋承旭两眼微眯，盯着刘芳韵面上的神色，很快便猜到了她的目的，“宫中？”
　　察觉到她眼波中的激荡，宋承旭款款而笑，“你想再回这大渝后宫。”
　　自然不会再以女官的身份。
　　宋承旭审视着她。
　　初在长乐宫见她时，也曾经被这副出色的皮囊吸引过。
　　只可惜，很短暂也很有限。
　　容貌过关，可惜……
　　人太聪明了，反而显得心机深沉，太过刻意，缺乏智慧。
　　这样的女子，逗趣即可，当真收了，便是自找麻烦。
　　不过……这是身为大渝王爷的考量，若是换成大渝后宫。
　　宋承旭笑笑，偌大的后宫，还有什么人装不下呢。
　　“那么接下来就说说到底是什么和庆和宫有关，又对本王所有助益的事吧。”
　　宋承旭倒不觉得她真能说出什么惊天秘密来。
　　只不过，他突然意识到，这般拼命想要生存、往上爬的棋子，用起来应该会很顺手。
　　刘芳韵平平淡淡地就将有关于花芜验净记录一事说了，“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她是个女人？”
　　看吧，这就是宋承旭没办法喜欢上留香的原因，不够真诚还吞吞吐吐，话不一次性说完，偏要含糊其辞，叫人自己猜。
　　“王爷英明。”
　　“本王英明吗？”宋承旭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绕到刘芳韵身后，如同一尾毒蛇在她后颈吐信，“难道不是你引导本王这般猜测的吗？”
　　“韵娘不敢。”
　　宋承旭倒是看着不太在意，“你是刚刚知道，还是早就知道的。”
　　“刚刚知道。”
　　“这么说来，你同宫里还有联系？”
　　刘芳韵咬唇，沉沉地点了两下头。
　　“很好，”宋承旭走近，牵着她的手，拇指在其手背上揩过，“本王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韵娘必当倾尽全力。”刘芳韵终于在进入魏王府后，由心露出一笑。
　　唇畔的两枚梨涡，煞是好看。
　　“会有你的位置的。”
　　魏王许诺。
　　-
　　宋承旭亲自将刘芳韵送到了垂花门，看着远去的窈窕背影，兀自喃喃。
　　“是个女子、呵！原来是个女子……”
　　宋承旭挥手，一道人影闪了出来，“她找过来了吗？”
　　“已通过大理寺在打探当晚那三人的消息。”
　　“那就帮帮她，让她快点找到鱼饵才是。”
　　“是。”
　　“愁眠回京都了吗？”
　　“刚至京郊。”
　　“让他快点回来，那边的事情，你去处理。”
　　“属下明白。”

第159章 切割抛弃
　　不论是之前宫中四年巡夜击更，还是如今伪造身份在玉翎卫当差。
　　花芜女扮男装都是犯了欺君的死罪。
　　以宋承旭之敏锐，再加上坊间传言，他一定能发现萧野和花芜之间的隐秘关系。
　　刘芳韵自然希望萧野和花芜能够受到某种惩治，只不过，如若能踩着他们俩往上爬，看他们后悔莫及的嘴脸，似乎也是一件快事。
　　刘芳韵对于今日在魏王府的谈判感到满意，接下来她还要去寻刘得。
　　魏王给了她一个新的任务。
　　进宫，查探长乐宫的消息，最好还能同惠贵妃说上话。
　　宋承旭想和长乐宫通气，唯有如此，他才能确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私军在这三日内便能在京郊集结，可到底，他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宫内外隔绝，将此事罩上了一层迷雾，叫他不敢不小心。
　　-
　　大理寺那边，李成蹊应卯之后便寻了个理由溜了出来。
　　花芜昨日给他的名单里，确实查出了些端倪。
　　那夜和王冬在客来香喝酒的三人中，有一人是来自北方的没落士族，名叫卓路。
　　自三年前进京参加殿试，殿前无名，一直租住在京都的长盛街上。
　　虽有“进士”之功名，却一直未被授予官职，身份有些尴尬，因此拖了三年还一直赖在京都不走，多少有点无言面对北地父老的意思。
　　“偏巧，这人形貌和王冬有些相似，自庆平十八年起，翰林院对进京参加殿试的贡士都绘了小相，昨日我看过卓路的档案，无论是身量还是面貌，都和王冬有些相像。”李成蹊道。
　　花芜听着他急切的语气，看他专注的神情，还有眼下的青影，心中滑过些许不忍。
　　其实这些她早就有所推测，可心中的想法无声无息，她仍是需要李成蹊帮她做出点动静。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或许当晚是他假扮了王冬，而真正的王冬根本就没有回庆和宫。”
　　“小……花大人，愚兄一直相信你的判断。再有便是，卓路如今处境尴尬，一边是随着年龄增长授官之希望愈发渺茫，另一边是背负着振兴家族之使命，如此进退两难，他委实很有可能做出极端之事。”
　　“嗯，那我知道了，卓路租住的地方是？”
　　花芜知道李成蹊有所疑问，就算是这样一个人，又为什么要抓王冬呢？
　　就算王冬是玉翎卫，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人罢了。
　　卓路能从王冬身上得到什么呢？
　　花芜自然也不会告诉他这其中原因，这是身为玉翎卫的职责，而职责之外，她更不愿意拖李成蹊下水。
　　一旁的李成蹊默了半晌，花芜再次发问，“是在何处？”
　　“我陪你去。”
　　李成蹊目光坚定。
　　花芜微微侧身，“玉翎卫办案，不便由大理寺插手。”
　　这话听着委实令人唏嘘，该利用的时候利用，该抛弃的时候抛弃，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可花芜此时没空照顾李成蹊的情绪，就到这里，将他推开。
　　切割，才是最好的办法。
　　“纵是你不说，我也有办法。”
　　花芜毅然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李成蹊喉中一哽，握住了她的衣袖。
　　“长盛街，喜乐巷。”
　　“多谢。”
　　花芜稍用巧劲儿，便挣脱了李成蹊。
　　李成蹊心里一股酸意泛了上来，这次她找他，说得最多的话便是“多谢。”
　　-
　　花芜没有直接去长盛街，而是在东市闲逛，在各色各样的摊贩中走走停停。
　　最后，她停在一处卖豆花的大娘身旁，和大娘家里的孙子聊了几句，那孩子半信半疑地跑开。
　　接着她便在豆花摊上要了碗豆花。
　　吃咸的还是吃甜的，这是个问题。
　　大娘的摊子上既有白糖，也有葱花和酱油。
　　最终往碗里放了一勺糖，花芜悠闲地吃了起来。
　　一碗豆花的功夫，那孩子跑回来了，比手画脚的、得意地和花芜说着什么，花芜拿出一块碎银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后却是手腕一转，给了卖豆花的大娘。
　　李成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头一松，慨然一笑。
　　他欣喜于终于又从花芜身上看到了南溪雪的样子，贪吃贪玩又捣蛋的……
　　“李大人，有人在寺丞面前告了您一状，请您即刻回去解释一二。”
　　李成蹊脸色有一瞬的茫然，随即脑中浮起那张贪玩又捣蛋的脸。
　　原来如此。
　　“我现在有急事，可否……”
　　“李大人，实话不瞒您说，那位告的是您渎职，您还是快回吧，别叫小人难做。”
　　传话的人身后还跟着两名武夫，手中握着提棍，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成蹊无法反抗，只能跟着他们走。
　　豆花摊那边，花芜弯腰捏了捏孩子的脸，随后抬头，看到的是李成蹊被迫离去的落寞背影。
　　“还有呢，还给我。”花芜伸出手，摆在孩子面前。
　　孩子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糖黄色的玉牌。
　　花芜又从身上摸出了几文钱，放到孩子小小的手心里，“去玩吧。”
　　花芜凛了凛心神，这才朝长盛街的方向行去。
　　-
　　疫区前线，一个个支起的隔离帐篷中，不时传来号泣之声。
　　每天都有人死去。
　　穆然已连着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附近赶来支援的医者以伤寒论治此次疫情，却是难以取效。
　　这些天，他已经意识到此次瘟疫，根本不是医典上的伤寒论能阐释的。
　　于是他放弃了药典古方，不仅研究患者，并开始在牛棚、猪圈、鸡圈蹲守观察，在最危险的地方捕捉此次疫情的特性。
　　连着五日，他已调配了近二十种中药配方，制成汤剂，让患者腹下，并认真记录他们的每日变化。
　　这一日，他在视察患者时，发现了一点端倪。
　　穆然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奔去了萧野的帐子。
　　“找到了！我找到了！”
　　这是穆然第一次失态。
　　萧野抬了抬眼皮，像是已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也跟着露出轻松的笑容。
　　“对症的方子，我找到了！”
　　“你可确定？”
　　“这是第三个好转的病患了！我确定！”
　　“好。”萧野气息一沉，站了起来。
　　穆然脸上又生了郁色，“只是，不知要如何说服他们饮用这个方子。”
　　“无碍，交给寺庙和道观，让他们先行施放。”
　　萧野松开眉头之后，留下两道浅浅的八字纹。
　　这几日他一方面被疫区的事务困扰，另一方面心里还想着临出发前和花芜有过的那一番争论。
　　他必须要早些回京才是，那边的事，他放心不下。
　　-
　　花芜已经走到了长盛街，喜乐巷。
　　长盛街中央便是长盛赌坊。
　　巷子里还算热闹，她稍一打听，便得知了卓路的住所。
　　“你找卓郎君啊，喏，再往里走，第三间庐舍便是。只是……这两日依稀都没见过他呀，你还是进去看看吧。”
　　“多谢。”
　　庐舍门扉轻掩盖，花芜轻轻推开，穿过小院，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她原也只是想在廊下等候，可甫一走近，却见主屋的门上挂了把锁头，锁头一高一低地悬着，并不扣紧。
　　花芜没有犹豫，直接抽开锁头，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
　　喜乐巷藏在沿街商铺里头，京都之地寸土寸金，能做商铺的地方都是两至三层的楼房，将巷子里的光遮去了大半。
　　庐舍里暗极了，只看到从门处透进来的一块光区中，似有烟尘滚滚。
　　花芜刚要往里走，却蓦地觉得身后有个厚重的影子向她压了过来。

第160章 请君入瓮
　　花芜猛地回头，背光让她短暂地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可他的身材，却没有一点点悬念。
　　居然是他？！
　　来人看见她，也露出了一脸温慈的笑容。
　　“是我先来的，看见你进屋，我才跟了进来。”那人道。
　　花芜转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庐舍，又想起邻居的话，问：“这是你的房子？卓路离开了？”
　　“当朝九千岁身边的人，果然有一手。”
　　花芜“呵呵”笑了两声，似揶揄道：
　　“没想到京都首富也有如此不起眼的房产。”
　　詹葱笑着摆了摆手，“没想到吧，我发家之前，就是住在这儿呢，一开始只是觉得前面的那座楼挡住了我这屋里的光，就想着若能住到外面的楼里该有多好啊。就是这般简单朴素的一个信念，让我赚到了第一桶金。”
　　詹葱又往里走了几步。
　　“如今一看，可真是块风水宝地。现在整条巷子的地产终于都在我名下，可看来看去，还是这地儿好呀。”
　　他似是怀念地伸手，摸过厅中的四方案。
　　“卓路呢？”
　　“回北地了。”
　　“不等朝廷授职了？”
　　“嗐，大渝人才辈出，今年又是殿试年，今年的进士及第也都没安排满呢，人只会越来越多，朝廷哪还能记得三年前的一个没落士族？”
　　“所以你花了多少银子，才叫他舍得离开？”
　　“啧……年纪轻轻的，怎地比我这一届商贾还要市侩呢！”
　　“卓家没落士族，近三代人皆以振兴家族荣耀为使命，所以，你们不但给了银子，还许了他一个美好前程，让他暂时先躲了起来？”
　　他若不愿为此冒险，或许这一辈子都要躲在这个暗不见光的庐舍中，有家不得归。
　　“啧、啧啧。”詹葱玩味地看了花芜一眼，忽地皱了下眉，“就是可惜了。”
　　“可惜？”
　　语气中浮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放心放心，我这心宽体胖的，能耐你何？”
　　“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来传个口信罢了。”
　　詹葱收拢了五颜六色又金灿灿的十指，“是这样哈，那头想跟你做趟生意，就让我来当个中间人。”
　　“你是来找王冬的吧？”
　　花芜不说话。
　　“想要他回去，就甩掉身后的暗卫，自己走入瓮中来。”
　　“暗卫？”
　　她的身边，一直都有暗卫？！
　　“你不知道？”詹葱脸上慢慢堆叠起暧昧的笑容，“有意思有意思。”
　　花芜瞬间了然。
　　所以是萧野离开京都后，为她在暗中安排的？
　　故而那边才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制造王冬的失踪来和她谈判？
　　要她自己走入瓮中！
　　“当然啦，只要按照商量好的法子行事，便不会危害你的安全，那个王冬就不一样了，他多少吃了些苦头。多耽误一天便多难受一天不是。”
　　“商量好的？”花芜看向詹葱，冷笑。
　　“哎，都说了，我只是个中间人，是掮客，是帮人传话的，这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大家和和气气地谈好这笔生意不好么！”
　　詹葱笑得越发灿烂。
　　“放心，你只是那边谈判的筹码。筹码自然要好好保护才有利用的价值。”
　　“这么急着说服我？”
　　詹葱从一开始就在极力保证她的安全，唯恐她因为害怕而不愿入瓮。
　　可真的是如此吗？
　　除非那边已然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和萧野之间的关系。
　　“都说九千岁对花大人爱重有加，难道花大人这么看不起自己吗？”
　　“那你们呢？就这么自信我会拿自己的安危去换回王冬？不过是同侪罢了。”
　　“哎！这怎么说呢！”詹葱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
　　可因为身宽手短，身后的双手有些交握不住，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再怎么也是条人命不是！”
　　他仔细看着花芜的神色，他便是靠着这一手功夫，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买卖能不能成，能以多少价格成交，全在对方这一瞬的神色里。
　　花芜在那一瞬，是真慌了。
　　一条人命。
　　如若她不同意，一个王冬又有什么价值，说消失便消失的人，况且第一次“消失”还是在庆和宫中。
　　玉翎卫那边好意思追究吗！
　　花芜波动了一瞬的神色又重归平静，接受了事实之后神经反而松泛。
　　“说吧，要我如何入瓮？”
　　“简单！”詹葱面上露着平静的喜色，“前半段要靠你自己，甩开暗卫，单独进入春水茶楼，进入茶楼之后，不需你费心，自然同样能够安排你消失。”
　　春水茶楼！
　　正是前两日花芜和魏王见面的那家茶楼。
　　就因为她和魏王曾在那里见面，届时，若真到了和萧野谈判的时候，萧野也会更加相信，她是真正落在了魏王手上。
　　“王冬呢？既然我要换他，可不能随随便便换个残破的人回来。明日酉末戌初，我会去春水茶楼对面买糖炒栗子，从庆和宫到那的路上，随你们安排，总之我要在进春水茶楼之前，确认王冬的安危，但凡有所差池，这桩生意便是做不成了。”
　　“那是自然，这样也才公道。”
　　谈话结束，詹葱跟着花芜往外走，还算宽畅的院子里，只有一处仅容得下两人的光块。
　　詹葱踱到光块中，贪婪地晒着太阳，鼻尖似乎还在轻嗅光尘里的味道。
　　“物以稀为贵，还是这里的味道香啊。”
　　出门的时候，花芜似乎看到了屋檐上闪过的暗影。
　　“詹首富出门不需要带护卫吗？”花芜问。
　　“需要吗？詹某又不树敌，乐行善事，京都治安甚好花大人不知道吗？”
　　詹葱在光块里晒得暖洋洋的，“哎，现下不当紧，可明日开始或许就需要咯。”
　　虽然现在他只是和花芜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可若她接下来当真“消失”在春水茶楼中，萧野安排的暗卫难免会找上他。
　　到时候可就需要带着护卫咯。
　　“花大人先行一步，詹某还想在此地晒晒太阳。”
　　花芜回头看了一眼京都首富贪婪又滑稽的模样，离开了喜乐巷。
　　阴沉沉的巷子，倒是取了个好名字。
　　-
　　花芜慢悠悠地走在回庆和宫的路上，京都的集市真是热闹啊。
　　她照旧买了卤鸭脖鸭翅鸭爪鸭架子，又买了酸辣藕片。
　　慢悠悠回到独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将零嘴丢在一旁，拿起纸笔，开始给萧野写信。
　　穆然那该有进展了吧，要写什么好呢？
　　花芜咬着笔杆，挠着脑袋。
　　磨了许久，也没写两个字，就将信笺收回那个木匣子里。
　　第二日酉时，花芜先是去了紫来阁，这里的权限是对她开放的。
　　因此她也没有客气。
　　“出来吧。”
　　果然，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是萧野让你跟着我的？”
　　那人微微垂下头，没有言语。
　　“待会儿帮我救个人。”
　　安排好暗卫，花芜便按约定的时间朝春水茶楼行去。
　　路上，有人背着担子，上头摆着白麻糖。
　　那人用小铁锤敲打铁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就在和花芜擦身的那一刻，那人忽地转换的调子，发出“叮-叮-叮，叮叮”的调子。
　　三长两短。
　　花芜还曾经嫌弃这个暗号不吉利来着。
　　她猛地转身，拦住了那人。
　　“买糖吗？”
　　那人问。
　　他转过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口齿有点不清，看着就是个在京都集市上，普通得不能够再普通的靠手艺讨生活之人。
　　就在这时，他们身侧有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那人两眼发直，叹了句，“好生华丽的马车。”
　　这一切太过诡异，花芜不禁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马车帘子被风吹动的一角。
　　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倒映入她眼中。
　　正是王冬。
　　“就在那辆马车上，快追。”
　　花芜只这么一喊，人群中便有道影子飞奔而上，追逐马车而去。
　　花芜看着蹿出的人影，眉头一皱，咬了咬唇，却是即刻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春水茶楼近在眼前。
　　花芜很快便没入人影中，向春水茶楼疾行。
　　入了茶楼后，她想都没想，即刻往二楼最里间奔去。
　　一朵艳丽嫣红的牡丹在盛放在她眼前，她慢慢放缓了步子，就在接近牡丹花门的那一刻，门扇从里头被分开。
　　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令她有一瞬的晕眩。
　　在即将闭眼的那一刻，她看清了眼前人，有一刻的心安。
　　随即身子一软，倒在了他怀里。

第161章 当个侍妾
　　大渝宫中，皇帝宋贤晔卧在龙榻上，眼下暗影浓重，颧骨微突。
　　“为什么皇后那边，毒越来越轻，朕这边的毒却越来越重？！嗯？！”
　　宋贤晔怒极，拂掉了刚放回的、绘着龙纹托盘的鎏金双狮纹银碗。
　　这些日子，皇帝越来越易怒，原本丰润的面容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脸颊内凹，眼底青影厚重。
　　余成德太清楚了，这是长期使用阿芙蓉的后果。
　　“大家，若要龙体安康，这龙涎香里是切切不可再加阿芙蓉了。”
　　这话，在诊出皇帝中毒的伊始他便说过。
　　只是皇帝没听。
　　“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朕中的是‘鸳鸯毒’，如今野之已经抓到了下毒之人，朕的乾清宫里已经没有毒了，怎么朕的身体还是觉得不舒服？”
　　“大家，鸳鸯毒已除得差不多了，只是，万万不可在余毒未清时再度使用阿芙蓉。”
　　这些时日，宋贤晔耽于幻象之中，让宫人们往龙涎香中添加的阿芙蓉的量越来越多。
　　“混账！”皇帝怒气难遏，随手拿起身边的物件便往地上砸。
　　“余成德，你身为太医院院首，如何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大家。不可再用阿芙蓉，就是余毒清除之后亦需慎用才是！”
　　余成德俯首跪拜。
　　宋贤晔双手握成拳头，拇指指甲在蜷起的食指上抠来掐去，显得极度不安。
　　有一丝清涕从鼻端流了出来，宋贤晔提起龙袍，轻轻拭过。
　　稍稍冷静过后，一国之君的语气也跟着放缓，“余卿，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你是太医院院首，大渝医术最高明之人，这世间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是不是？！”
　　“微臣……”
　　余成德从小医官当到太医院院首，从未说过半句心里没底的话。
　　他行医下断果敢，药到病除，从不模棱两可，故而他的诊断在太医院中最具有说服利。
　　可今日，余成德却第一次说出了一句叫自己心中没底的话。
　　“微臣……必当尽力而为！”
　　他从南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深秋的凄风迎面刮来，仿佛在他的老脸上重重地扇了道耳刮子。
　　火辣辣的疼。
　　那是阿芙蓉啊！
　　哪还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就在余成德离开南书房的下一瞬，宋贤晔脸上再次浮现出燥意。
　　他不舒服地挠了挠后颈，对伺候在一旁的曹德行道：
　　“去，把萧野和穆然马上给朕召回来！”
　　曹德行看着那双似要吃人的猩红龙目，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
　　花芜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间锦绣的卧房。
　　里头的家什摆件应有尽有，质料上乘。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脑中还有些恍惚。
　　使劲想了想，才忆起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张脸。
　　是愁眠。
　　亦是江南枫。
　　想到这里，她的心稍稍安定。
　　第一次对崔淼生出一丝丝感激来。
　　有弟弟暗中照应，她应当也不至于会遇上真正的危险。
　　屋子里原本静得出奇，可随着她的醒来，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房门被外头的丫鬟推开，铜盆棉巾，还有一套女式罗裙被拿了进来。
　　“请小娘子梳洗更衣。”
　　“小娘子？”
　　花芜下意识地确认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裳，分明还是玉翎卫的宦官衣。
　　她自己动手，粗鲁地给自己抹了把脸，没换衣服，对丫鬟冷嗤道：“没想到魏王府的丫鬟竟如此无礼！”
　　丫鬟面有惧色，抿着双唇福身垂首。
　　没有茫然疑惑亦没有否认，唯有紧张。
　　花芜心中愈发了然，这里果然就是魏王府！
　　花芜再次环顾，语气缓和了几分，“我要见你们主子，魏王。”
　　四名丫鬟闻言退了出去。
　　紧接着，屋里走进一人。
　　紫袍玉带，金冠乌靴，正是魏王宋承旭。
　　“你做得很好，若是同本王耍心机，只让暗卫救走了王冬，你却不来赴约，那么你救回的就只会是一具尸体。”
　　花芜嘴角微微一抽，“魏王好生闲情，费了诸多功夫，又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只是为了捉我这小小的一名玉翎卫。何苦来哉？若早知王爷有此盛情，王府内院雅致如斯，又怎愁花芜不来呢？”
　　“哈哈哈，好一副伶牙俐齿，你可比别人，鲜活可爱得多，无怪乎……无怪乎……”
　　无怪乎萧野为了你也要向侯夫人拒了和留香的姻缘。
　　宋承旭兜了一圈，“王冬不也只是小小一名玉翎卫，可竟有你这样的知己朋友，愿意为他以身赴险，着实令人羡慕。”
　　宋承旭面色和善，仿佛当真是叫花芜来王府做客。
　　“王爷究竟有何意图，不妨直说，若当真要留卑职小住几日，卑职可也得先回庆和宫知会一声。”
　　“诶！何必麻烦，那暗卫既跟丢了你，自然是要向庆和宫领罚的。”宋承旭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花芜的眉眼。
　　双眉如燕，眸光潋滟，鼻梁精巧挺翘，双唇薄而带粉，可不就是个俏生生的小娘子么！
　　“啧啧……九千岁果真艳福不浅，本王如今方知为何萧野竟能对一个小宦官迷恋至斯。”
　　说罢，伸手要去摸花芜的脸，却被她轻易躲开。
　　“实话不瞒你说，请你过来，便是想问问，萧野当真去了长江中游疫区前线？”
　　花芜凝眉不答。
　　这一次，宋承旭不再留情，一手精准地捉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她脸颊狠狠一掐。
　　花芜又惊又怒地推开了他的手。
　　正色道：“玉翎卫办案，无可奉告。”
　　又白又细的脸上，留下了两道微红的掐痕。
　　“萧野诡计多端，玉翎卫行踪诡秘，而我又失了长乐宫那边的情报，自然要谨慎些。”
　　宋承旭看着那两道红痕，目光在花芜身上婉转，“要怎么做，才能确定萧野究竟在不在京都呢？”
　　他探究的目光令花芜感到极度不适，她侧开身子，往旁走了两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这是你第一次到王府内院做客，本王是该好好同你介绍介绍府中情况，本王的正妃乃是当今户部尚书黄公明嫡亲的孙女，十七岁时由圣上钦定的婚事。那一年我出宫辟府，获封魏王，迎娶正妻。随后一年里，又有两名侧妃入府，一名是督查院监察御史吴清辉家中庶女，另一名则是吏部郎中杨威汇族中侄女。”
　　宋承旭的表情越来越怪，看得花芜心中发毛。
　　“王爷对卑职一届宦官说这些有何意义？”
　　宋承旭桀然一笑，“以你的身份……”
　　他似乎陷入了深思，“先委屈当个侍妾可好？”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花芜冷笑。
　　“笑话？你恐怕对本王有诸多误解啊！”
　　宋承旭斜乜她一眼，“你是罪臣南斗山之后，虽然圣上已说过不追究南家后人之罪责，可说来说去，也和那个留香的身份一样，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嫁夫，犹如豪赌，只待本王夺嫡，届时，不介意助你妾提成妃。”

第162章 一石二鸟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你说若是本王放出要纳南溪雪为妾的消息，萧野会不会冒出头来呢？”
　　他提及的人是南溪雪，可京都城中又有几人知道花芜就是南溪雪？！
　　更无人会将此事和花芜的失踪联系起来。
　　即便迟远那里知道了，又有何理由到魏王府讨人？
　　说玉翎卫花芜就是罪臣南斗山的女儿南溪雪？
　　倘若承认，便是暴露了欺君之罪，不仅要杀头，或许还会连累萧野他们。
　　魏王当真是将她推到了死路上。
　　宋承旭看着花芜瞬间僵硬的表情，心中有得逞之快。
　　“怎么？萧野不会还不知道你就是南溪雪吧？啧……这都快一年了，你们究竟到哪一步了？”
　　宋承旭亲自端起盛着女装的托盘，递到花芜面前，“来，先换上，你这脸和身份配这身衣服，实在令本王觉得别扭。”
　　花芜冰冷地推开托盘，面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别急着拒绝本王，要知道，本王手中可不止你一件筹码。”
　　“王冬！”
　　宋承旭脸上浮笑，“非也非也，本王可非背信弃诺的奸诈之人，王冬这会儿应该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庆和宫的软榻上了。”
　　花芜不解地看向他。
　　宋承旭再度端视她，“你们长得并不很像，可到底也没能瞒过本王的眼睛，你是不是还在等着他救你，维护你？”
　　花芜心中似有一块，正在慢慢裂开。
　　宋承旭对发生在她脸上的表情感到很满意。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姓江，眼神冰凉，似有化不开的浓愁，本王便赐他‘愁眠’二字，江愁眠，如何？”
　　宋承旭言笑晏晏，“姐姐是‘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弟弟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南斗山可真是忧国忧民啊！真不愧是大渝之文豪，饱读诗书……忧国忧民，也无怪乎能撰写出分田之策。”
　　花芜愣住了，“愁眠”、“分田之策”这几个字落在她耳中，犹如当头一棒！
　　魏王对当年昌南河堤案的内情应当十分清楚！
　　“你可知道，愁眠为何心甘情愿跟在本王身侧，拿他的手中剑为本王扫清障碍？”
　　宋承旭再次递出盛着女装罗裙的托盘。
　　这一次，花芜木讷地接过，没有反抗。
　　“这就对了嘛。你们这一双姐弟，活到如今，是不是就剩那一个目标了？噢，不对，愁眠他只有一个目标，你……恐怕已还有了别的。”
　　宋承旭看着笼中困兽，“呵呵呵……都是痴人啊，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罢了，你弟弟，可比你聪明多了。本王答应过他的事，自是不会食言。而这大渝，也只有本王，才是他唯一的机会。萧野是个什么东西，权臣九千岁，说到底，还不是皇家养的一条忠犬，指哪咬哪的忠犬。”
　　花芜擒住托盘的骨节渐渐泛白。
　　“本王，才有机会做这天下之主。待到那一日，你们南家的冤屈能否得伸，还不就在本王翻手之间。南溪雪，你现在还有机会，跟着本王，只要你们姐弟忠心，本王会给你们想要的一切。”
　　花芜心疼得发颤。
　　她追寻了那么久的真相，在皇家眼中，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冷闻。
　　而她努力了那么多年才走到的今天，为南家伸冤，原来不过只是这些人掌心里用以算计的筹码。
　　权力，还真是个说一不二的好东西。
　　一切尽在当权人翻手覆掌之间。
　　宋承旭今日这些话，不过是在羞辱她，挫她的锐气，揭去她一直挡在身上的坚硬外壳罢了。
　　“今日这件罗裙你不穿也行，之后，婚礼的粉红嫁衣你可就不得不穿了。”
　　一对姐弟，如今都落在了他的手上，南溪雪的存在，更加能够让南江枫这把利剑对他死心塌地，而南江枫的存在，正好也成了钳制南溪雪的利器。
　　真是相辅相成，一石二鸟。
　　好一桩划算的买卖！
　　宋承旭感到心头激振，“很快我便会放消息出去，萧野若想耍花招，也不知道会不会真舍得你这如花似玉的娇娘。本王对你，可不愿只是逢场作戏。”
　　宋承旭留下这一句话便要离开，计谋已成形，如今便是要步步为营，等着他安排的事情还有很多。
　　“你说的我会考虑。只是希望你不要伤害小枫。”
　　“你的忠诚便是他的铠甲。”
　　“京都之中还有一个人知我身份，你需提防……或者，直接带他来见我。”
　　-
　　一日之内，整个京都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曾经的罪臣南斗山之女，如今被魏王寻得。
　　魏王念其孤苦无依，便欲将其收入府中善待。
　　当年，南斗山死后，一双儿女失踪，皇帝念之年幼孤苦，随即赦免了南溪雪和南江枫连带之罪。
　　而后，同南家曾欲结秦晋之好的李家放出南溪雪病亡的消息。
　　于是京都之中，不乏有人斥责李家言而无信，当年病亡为假，实则是通过此法解除两家婚约，并任由南溪雪流亡在外。
　　当然也有人为李家说话，说李家当年毕竟是在南家败落的紧要关头出手相助，亦曾为南溪雪遮风挡雨，也算仁至义尽，只是后来两家实力太过悬殊，姻缘作罢也委实是无可奈何之事。
　　而在此之外，便是一致地赞魏王贤良大度。
　　刘芳韵从永定侯府的丫鬟口中听得这一消息后，心中一惊。
　　南溪雪？
　　虽无明确消息，可她仍是隐隐不安地将这个名字同花芜联系了起来。
　　花芜竟然是南溪雪？
　　呵……
　　此时她正漫不经心地在缝制自己的嫁衣，听到这里，连针尖扎入了指尖仍不自知。
　　“韵娘……你的手。”
　　丫鬟出声提醒。
　　“噢，没什么。”刘芳韵顺手将指尖渗出的血渍擦在火红的嫁衣上。
　　“这……”
　　这不吉利吧？
　　丫鬟不好明着说出口，只是嫁衣染上血光，可如何是好？
　　缝制嫁衣这事刘芳韵原本也只是做做样子，此时更加心不在焉。
　　宋承旭是怎么回事？
　　刘芳韵索性丢了嫁衣，从荷包里抠出最后一块碎银。
　　刘家从未给她留下过什么，而这些年她在宫中的月奉多是用在了人情关系的走动和维护上，如今离了宫，借住侯府，不免渐渐捉襟见肘。
　　而她从来都是骄傲的，不愿叫人低看一眼，自然也不肯自暴难处。
　　她大大方方地将最后一块碎银塞到了丫鬟手中，温言笑道：“午后再陪我出去一趟吧。”
　　这些日子，丫鬟得了她不少好处，爽快地应了声好。
　　-
　　而比刘芳韵还要坐不住的人，此刻正不管不顾地撇下手中事务，奔出了大理寺。
　　“李大人！”
　　追在他身后的同僚呼了一声，可哪里还能看到李成蹊的影子。
　　“这人是怎么的，还在反省期呢，也不怕再被人参一次渎职。”那人兀自喃喃，已懒得再追。
　　而李成蹊这边没走多远，便被人给拦住了。
　　“还请李大人跟我们走一趟。”
　　李成蹊看了眼那人身后的马车，没有拒绝。
　　一路心焦。
　　下了马车，他看也没看周围的环境，便跟着仆役往宅院里去。
　　当那个身穿襦裙，梳着单螺髻的女子回过头来时，李成蹊心中被重重一击。
　　胸中涌起了被他压抑过无数遍的“假如……”
　　假如当年南家没有出事……
　　假如当年他执意不让父亲送她去乡下避难……
　　假如他能在她离开春见村前去看她一眼……
　　假如他能早些时候回到京都……
　　那么如今的境况又是否会不一样呢？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样子分毫无差地重叠在一起。
　　是南溪雪啊！
　　是他当年放在心尖，放在掌心里呵护着长大的未婚妻啊！
　　花芜转过头来，付以淡淡一笑。
　　李成蹊再也不能够压抑心中的冲动，一个箭步过去，抱住了她。
　　双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
　　“小雪，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一室之内，只留有他们二人，花芜没有急着推开他。
　　“请你千万不要这么做。”
　　闻言，李成蹊双臂似是脱力般，松了一半。
　　花芜抬起盈润的眸子，一脸郑重。
　　“你我情分早已了结，万万不可再有所牵扯，进魏王府，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是自愿的。”

第163章 这不公平
　　李成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魏王府的。
　　整个人浑浑噩噩。
　　脚步一深一浅。
　　仿佛是个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他垂着头，显得沉甸甸的。
　　故而也完全未能察觉到同他相对而过的刘芳韵。
　　刘芳韵的脸色并没比他好多少。
　　魏王此时纳妾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他要带着那个人上位。
　　刘芳韵心里很不舒服！
　　为什么是她！
　　明明她们有着相同的身世，可命运为何总是偏心！
　　她想嫁给萧野，可萧野眼里全是另一个人，她将那个人的秘密告诉了魏王，魏王却要纳她为妾？！
　　这几日她一直忙着借助刘得同宫中联系，她甚至花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来打点一切。
　　可魏王这边，她什么都没得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魏王还要纳别人为妾。
　　那她怎么办？
　　这不公平！
　　刘芳韵脚步愈发急切，直到魏王的随侍顶着一张识趣的笑脸迎了出来。
　　“姑娘来了，王爷正在里头等着姑娘呢。”
　　“王爷在等我？”刘芳韵一脸茫然。
　　不过随侍恭敬的态度倒让她挺受用。
　　刘芳韵端正了姿态，缓了缓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韵娘，你来了。”
　　宋承旭迎了上来。
　　刘芳韵当真有几分受宠若惊，上次她自称“韵娘”，魏王根本不当回事，如今却……
　　莫非是知她因何而来，便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既是如此，刘芳韵开门见山，“王爷，为何市井传闻，王府要纳南溪雪为妾，这南溪雪是？”
　　宋承旭拍了拍她的肩头，“这件事应当要算作你的功劳。”
　　“是……花芜？！”
　　“不错，她的真实身份便是南斗山之女，不过……”
　　宋承旭自然知道她因何而来，“假若本王不这么做，又如何能试探出玉翎卫虚实。”
　　刘芳韵不是愚昧之人，一点就通，不过对于魏王的做法亦有些许吃惊。
　　传闻萧野已赴疫区前线多日，而近半数玉翎卫也已投身疫区物资筹集和押运之中。
　　宋承旭若要成事，势必已有一方稳妥的军事力量，刘芳韵见他这两日愈加容光焕发，颇有春风得意之势，想必已是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既是如此，他怕一区区玉翎卫做什么？
　　“王爷何必在乎玉翎卫，玉翎卫虽有御卫之名，可大渝举国上下，谁不知其真正所用，玉翎卫为帝王行暗影之事，整一庆和宫，天地玄黄四支在编人数不足五百，且并无军事武力装备，何以为患？”
　　魏王眉头一凛，随即耐心解释道：“玉翎卫虽不擅于排兵布阵，可他们却如虫蚁一般无孔不入，他们窃取军事机密，或通过阴狠手段谋害一军之将，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爷善断。”
　　这种节骨眼上的确不容任何差池。
　　宋承旭双手抚在刘芳韵肩上，“韵娘，宫中的关系疏通得如何？”
　　“王爷放心，韵娘陈明利弊，自有宫人愿意为宫里未来的主子做事。”
　　“很好，韵娘，本王言而有信，将来后宫之中，定有你一席之地。”
　　“王爷乃是韵娘今后之倚仗，王爷吩咐，韵娘定当全力以赴。”
　　“你是否能够亲自进宫一趟？从别人口中传过来的消息，本王无法全信。”宋承旭双手在她的肩上重重一按。
　　“好，王爷想要韵娘什么时候进宫？”
　　宋承旭眼眸一黯，“就是现在。”
　　“现在？”
　　“疫区那边瞬息万变，假若萧野当真不在京都，要纳南溪雪为妾的消息从京都传到疫区，再到萧野进京，最快最快也要四日半时光，如今一日将过，接下来必须抓紧时机，速战速决。”
　　刘芳韵身体里的血有一瞬的沸腾，“那韵娘现在就入宫。”
　　“好！长乐宫，乾清宫，还有桂月宫那边的消息，还需韵娘多加留意，宫中如今是何情景，有何势头，务必打听清楚。”
　　“韵娘明白。”
　　刘芳韵正待离去，却被宋承旭一把捞回。
　　幽深的眼眸流露款款深情，宋承旭指尖在刘芳韵姣好的脸庞轻轻划过，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直缀满珍珠的金钗，在她眼前一晃，接着熟稔地戴到她的发髻上。
　　“以此为信，结盟同心。”
　　宋承旭望着刘芳韵，眼底尽是笑意。
　　“韵娘愿永远跟随殿下。”
　　这二十四年来，刘芳韵从未被如此认真对待过。
　　她的一次次押注，却总是一次次被辜负。
　　而今，终于有一次，有了回应。
　　她的心头是热的。
　　出了魏王府，她将头上的金钗取了下来，握在手中一遍遍摩挲，钗头上缀满了南海金珠，个头算不上大，但颗颗正圆无暇饱满，淡淡的金色光泽璀璨无比。
　　她将这支金钗郑重地收进怀里，拔下头上的另一支纯金素簪，走进一家当铺，将素簪当了二十两银子。
　　这簪子是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
　　刘芳韵怀揣着这二十两银子望了望天。
　　惟愿这一次命运能站在她身边，给她带来心中所祈盼的结果。
　　惟愿今后的人生有所倚仗，有人撑腰。
　　-
　　刘芳韵后脚刚离开，魏王府中的下人便开始在府中张灯结彩。
　　红色的绸缎在廊道上拉开。
　　不出一个时辰，府中便已满满皆是喜色。
　　粉色的婚服被送入花芜房中。
　　不过纳妾而已，连红都穿不了，只能着粉衣。
　　“王爷说了，要娘子好生斟酌，愁眠已被羁押，今后的命运全然握在娘子手中，还望娘子能做愁眠今生的铠甲。”
　　花芜脸色淡淡，看了一眼那粉色婚服。
　　轻嗤了声，“从小到大，我从不着粉，没曾想，第一次，竟是在这里。你们王爷，眼光忒差了些，这裙子，丑极。”
　　丫鬟只是个传话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催促着花芜快些换裳。
　　粉色婚服一穿，还未来得及重梳发髻，花芜便被推着塞进了一顶轿子。
　　轿子从角门出，特意到庆和宫门前绕了一圈，才重新被抬入魏王府。
　　一路乔装的王府暗探，看到庆和宫里竟还有人特意跑出来看了热闹，心里头跟着一紧，却没料到，那几人当真只是看热闹罢了。
　　轿子在京都闹市上绕了一圈才被重新抬入魏王府，花芜连魏王妃的面也没见着就又被锁入了房中。
　　身为妾当拜正妻。
　　没想到魏王连这一环都帮她省了。
　　房中燃着伽楠香，花芜从自己的束胸带上挑出一块东西，丢进了香炉中。
　　腾地一股白雾，随后又归于平常，一丝甜腻的香气盈然鼻尖。
　　-
　　刘芳韵在刘得的带领下入了宫。
　　进了宫门莫名觉得冷肃了许多，她才离开多久，宫里的氛围竟已都变了。
　　可过了两道宫门之后，那中冷肃的氛围陡然一变，竟有种萧条和懒散之势。
　　刘芳韵在宫中多年，第一次觉得宫中的气氛有点诡异。
　　可到了乾清宫、桂月宫、长乐宫这些内宫禁地，守卫又忽地多了起来。
　　真可谓外紧中松内又紧。
　　刘芳韵想借着此次入宫打听这三宫的消息，可身在外延的宫人们得到的消息却是同宫外一致的——内宫中有疫。
　　而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虞美人的秋水居。
　　秋水居被封多时，宫中传言，虞美人早就病死了。
　　如今的秋水居只剩了个空壳子，里头早就没人了！
　　之所以外头还留有禁军侍卫把守，乃是为了避免宫中恐慌。
　　“膳房那边呢？照常供应着吗？”
　　“还和往常一样。”
　　“带我去看看。”
　　三宫进不去，外围的人也不知道里头的消息，刘芳韵便想从这几个地方入手，再探究竟。
　　膳房里一切正常。
　　刘芳韵转念，既然此次说的是疫情，那么司药局那边是否会有情况？
　　遮遮掩掩来到司药局，后脚赶进，便有两名太监前脚也跟着踏了进来。
　　刘芳韵拉着刘得快速躲到暗处，她还认得，来者是乾清宫里的人。
　　隐隐约约的对谈声传来。
　　“听说是最毒的，见血封喉。哎，长乐宫圣宠二十余载，没想到今日便是尽数。”
　　“可不是么！不过，好歹也在上头风光了二十余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生是有定数的，把该享的福提前享尽了，就该下去了。”
　　“哎，想想也是，单看这二十余年的福气，下去了，别说比咱们这些奴才，就是比常人，都值了！”
　　……
　　“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待那两名太监走远，刘芳韵看向刘得，仿佛是在向他确认。
　　这时，她也才看到一旁的刘得身子竟抖得如同筛糠。
　　“是、是、是要赐死……吗？”
　　是要赐死谁，无需多言，他们已心知肚明。

第164章 帝王之术
　　刘芳韵没再有一刻的耽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大渝皇宫。
　　另一头，魏王府中。
　　宋承旭只简单披了件红纱坎肩，便入了花芜所在的房间。
　　“今日仪式从简，可会让你觉得委屈？”
　　“今日为何会有此仪式，你我早就心知肚明，又何必问这些虚的。小枫在哪里？”
　　宋承旭叹笑，“直来直往，本王对你们姐弟很是欣赏，愁眠是柄利剑，自然是用在该用的地方。本王说过，你的忠诚，便是他的铠甲，只要你不同萧野联合起来同本王耍花招，衷心辅佐本王，他就是安全的。”
　　“我想见他。”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宋承旭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香薰炉中逸出一口一口的轻烟，伽楠香中多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香甜。
　　秋末冬初，北风渐渐转变为西北风，风速愈加凌厉刺人，此时室内门窗紧闭，馨香盈然。
　　温暖而香甜。
　　花芜端身坐着，一口一口喝着热茶，却全然无意为宋承旭添一杯。
　　此时她下腹微微酸胀，正是水喝多了的缘故。
　　而这样的状况她却不能叫宋承旭看出半分，只能面色清淡地同他继续周旋。
　　“王爷知道我和小枫这些年来只存了一个念头，可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知父亲当年究竟是受了何种冤屈，为何人所害。如若王爷现下能够为我解惑，今后亦能为我父亲伸冤平反，那么王爷的这份大恩，我南家姐弟岂有不报的道理。”
　　花芜眉眼一挑，看进宋承旭眼里，带着几分无奈。
　　宋承旭进到屋中不过半刻钟，已隐隐觉得口干舌燥，他跟着坐了下来，敲了敲桌面，示意花芜为他斟茶。
　　京都城外一切就绪，宫里却还未传来消息，他还有点时间，可以陪她聊聊。
　　花芜提起茶壶，正要对着杯口轻轻一点，却像是忽地意识到什么。
　　她激动道：“王爷既然早就知晓我姐弟二人的身份，又提到分田之策，显然对当年的事情知之甚多，如今我姐弟二人所求不过如此，王爷何不以真心换真心？”
　　真心？
　　宋承旭自然没那么傻。
　　大渝皇室之中，那些所谓以真心换真心之人，早就化为了堆起的皑皑白骨，他又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不过……
　　这颗“真心”倒不妨碍他将她往另一条道上引。
　　“当年昌南河堤修筑之前，南斗山有意重提分田之策，父皇正是因为此事，才特派南斗山出任昌南河堤河堤使一职，将他调离京都。可父皇虽将你父亲调离京都，却也没能停止对他的猜忌。而你父亲当时也根本不知，父皇在位十余年，早就习惯了守城，而非开拓，他安于现状，根本不愿再去撬动贵族世家的利益。世家贵族于帝王而言，本就是矛盾的存在，他们牵制皇帝，同时也拥护皇帝。帝王之术必须是残暴的，父皇在最初的试探过后，以陈熙年牺牲为节点，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分田绝不利于皇权统治！故而他对你父亲的坚持不懈，感到十分厌恶。世家贵族的势力，叫人忌惮，但也是帝王必须争取的力量，那时候的父皇已十分清楚，不能够按照早年臆想中的那样推行分田之政，否则朝野人心不安，朝局必然动荡。”
　　宋承旭眼眸一转，看向花芜。
　　“当年的昌南河堤案，传言曾有东宫手笔，毕竟谭氏世家贵戚掌握着大渝天下最丰厚的农田。虽说你父亲当年的策论只有父皇一人得见，可谁知道呢，连本王都能知道的事，更加不可能瞒得过东宫。南斗山要推行分田之策，谁的利益最受损，自然是谭氏。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本王只是在告诉你一种可能，至于究竟真相如何，你大可自行判断。”
　　花芜听完这些，脑子有点发胀。
　　她努力克制着脑中呼啸的风雨，才让自己保有一丝清明。
　　双眼涩得难受，嘴唇和喉间也跟着发干，可她愣是没再给自己添一杯水，以免因此提醒了宋承旭。
　　她在伽楠香中加了一点点阿芙蓉，又将穆然给的一颗清明丸融入了水壶中。
　　阿芙蓉已燃得够久，她又刻意将所有门窗紧闭，足够让阿芙蓉充盈室内，在最短的时间内发挥功效。
　　而自己只能不断饮着清明露，让自己不陷入阿芙蓉的迷魂阵中。
　　宋承旭将父亲的死推给了当今皇帝和东宫太子，又说谭氏是分田之策的利益损失者。
　　却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可真的能如此吗？
　　摘得干净吗？
　　谭氏是利益损失者，那杨氏呢？杨家手中难道就没农田了吗？
　　花芜自是无法全信。
　　宋承旭又道：“所以我会帮你，只待我坐上那个位置，必定为你父亲南斗山正名。当年，先是父王遇刺，幸而当时有禁军副统领萧野护在其身旁，而后便是昌南河堤案，这两件事致使皇帝身边再无可信之人，迫于朝中压力，不得不立嫡长子宋承奕为太子。这些事，最终造成的后果、好处都落在了宋承奕头上，不是谭家的手笔，谁信？！”
　　刘芳韵那边还未传来宫里的消息，宋承旭只觉得坐等得有些燥热。
　　情绪也渐渐变得失控。
　　他看着面前新纳的美人，眼前有一阵恍惚。
　　屋外的日影渐渐西斜，体内的燥意让宋承旭起了别样的心思。
　　“如今你已是我王府中妾，服侍夫君乃是本职所在。你若要表忠心，此时正是时机。”
　　宋承旭一把撤过花芜衣袖，瞬间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西沉的日光透过薄纱窗，轻轻柔柔地罩在女子姣好的侧脸上。
　　他欲将人抱起，却在自己起身时，忽然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手上顿时失力，身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花芜不动声色，主动伸手扶住了精神困顿的宋承旭。
　　“王爷若是累了，便先歇息吧。”
　　宋承旭顺着她的话，在榻上躺下。
　　身子软绵绵的，却一直擒着她的衣袖不放。
　　“你别恨我。”
　　他喃喃道。
　　花芜不解他话中含义，只是先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
　　脑中又将他方才的话过了一遍。
　　看来萧野说得对，当年天台山下发生的一切，唯有当事者知晓，纵然是宠冠后宫二十余载的惠贵妃，也并不知道这段被尘封的过往。
　　否则此事大可再将东宫一军，宋承旭没有理只字不提。
　　皇帝对南斗山的忌惮，不单单出自分田之策，还有龙首衔珠的原因。
　　其中掩藏着当年恭王夺嫡、谋杀发妻的罪证。
　　这一点，宋承旭并不知晓。
　　而当年的真相，也绝对不是宋承旭口中的模样。
　　“愁眠，你别怪我，当年母妃一无所有，只能靠亲族手中的田地谋利才能在宫中真正占有一席之地，天下农田大多掌握在皇亲国戚手中，以桂月宫谭氏为最，后来我母妃也靠着圣宠分得良田，谭氏即使割让出了这块利益尚能屹立不倒，可母妃不能，杨家所掌握的农田是我和母妃唯一的依靠，我们不能让南斗山这么做。愁眠……”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花芜一阵脊背生寒，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冷意从脚底升起，冻僵的脚趾在绣鞋里使劲蜷了蜷，她用力地搓着双手。
　　当年父亲的案子，原来竟是这样的真相。
　　皇帝，谭皇后，惠贵妃，这三人，都在其中做了手脚。
　　脑中的棋盘重新归位，花芜静了静心，抽出被宋承旭拽在手心的衣袖，将茶壶中剩余的清明露一饮而尽。
　　也许是因为阿芙蓉的作用，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更快，可在清明露的压制下，又不至于失了神志。
　　她闭上双眼，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敏锐。
　　——
　　当年父亲被派往昌南县修筑河堤，一开始的确是因为皇帝的猜忌。
　　在此之前，父亲因重提分田之策，犯了皇帝忌讳，故而被遣往昌南县。
　　而后河堤损毁，龙首衔珠现世只能是谭皇后的手笔。
　　毕竟皇帝不会自曝，而惠贵妃并不知道此事内情。
　　皇帝因此盛怒，不顾情分降罪，而那时候，谭皇后的目的已达到，毕竟正如宋承旭所言，分田之策的确会削弱谭家的利益，但谭家触手之多，丢了这块还有其他，可惠贵妃的杨家不同，他们因圣恩而崛起，手上能够倚仗的只有良田。
　　杨家比之谭家，更不愿意让出这块利益。
　　再加上，彼时，谭家已有了足够的底牌让皇帝册立东宫，目的已经达到，故而也并不一定要对父亲赶尽杀绝，大可让他像李植一样，远离京都，已是足够。
　　所以，最终让南家家破人亡的，是惠贵妃杨氏。
　　比起谭家，杨家更加容不下父亲，毕竟父亲手握分田之策，他一日存在杨家便一日无法高枕无忧。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彻底消失。
　　不，不对！
　　分田之策仅有皇帝一人知晓。
　　是皇帝故意透露给谭皇后和惠贵妃，让他们去对付父亲的！
　　没有皇帝的默许，她们又何以能够对皇帝近臣下手！
　　花芜揭开香炉，里头的阿芙蓉已经燃尽。
　　她开了两扇窗户，让室内的空气重新流动。
　　做完这些，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宋承旭身侧。
　　身上盖着的锦被，无法带来一点点暖意。
　　刚闭上眼，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王爷，王爷，那边来消息了。”

第165章 怎么是你
　　宋承旭的梦境并不长。
　　醒来时，看到花芜就睡在他身侧，有一瞬的怔忪。
　　适才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觉得鼻尖似乎还残存着一丝甜腻，而刚做完的梦令他感到心情愉悦，同时也因为梦醒而生出一点点沮丧。
　　宋承旭起身，开门，“什么时辰了？”
　　“酉时二刻。”随侍答道。
　　宋承旭转身看到仍安睡于榻上的花芜，不解。
　　他明明才来了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应当不曾发生过什么。
　　可他们两人为何会以那样的姿势同睡在榻上？
　　宋承旭还未来得及明白，便被那边的消息吸引了过去。
　　“刘……回来了，在外求见。”
　　“快走。”
　　-
　　小花厅中，刘芳韵一脸焦急。
　　见到披着红纱的宋承旭，径直扑到了他怀中，身子有些抖。
　　“他们……他要赐死惠贵妃！”
　　宋承旭心头一震。
　　其实在此之前，就算鬼军早已集结，他也仍未曾下定决心逼宫。
　　可这一刻，逆鳞被人触动，全身血液为之沸腾。
　　已成了不得不为！
　　是皇帝的所作所为，迫使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连宠冠六宫二十余载的贵妃都要被赐死，那么紧接着要遭殃的就必定是他这个儿子了。
　　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转机，他绝对不能够再坐以待毙。
　　这一日，他已借着纳妾的由头，吸引了整个京都的注意力。
　　两万鬼军成功在京郊集结，就在这个洞房花烛夜，宋承旭正式将鬼军命名为“魏军”。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发生的那件事亦即将在今日重演。
　　宋承旭当即传令，召集一千魏军随他潜入大渝皇宫。
　　宫内禁军虽有编制一千，但实行轮岗制，每一轮在岗人数三百余人，就是到了换岗时也不过七百，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候到彻底换岗之后，再行逼宫。
　　自庆平十七年的那一次遇袭之后，京都已有多年未生事端，里头的禁军究竟还剩多少实力，实在有待检验。
　　而宋承旭对在梅林镇中日夜操练的魏军颇为自信。
　　况且，这些年，皇帝愈加倚仗玉翎卫的暗道消息。
　　而今，玉翎卫为了疫区前线分身乏术，萧野不在京中坐镇，庆和宫中接连两人失踪都未曾发觉。
　　玉翎卫已无力成为天子之眼，帝王之刃。
　　宫中禁军于戌时正牌换岗，宋承旭便计划要待禁军完全完成换岗之后，在子时一刻直逼乾清宫。
　　该时，宫中禁军仅有三百，而他带领的一千精锐，只要能够顺利控制乾清宫，制住皇帝，其余的根本不在话下。
　　倘若乾清宫负隅顽抗，招来驻京都府兵，那么城外仍有一万九千的魏军待命，足可压制一万驻京都府兵。
　　子时一过，宫中御膳房便起了一把火。
　　火势开始有了不可控之势后，有个鬼祟的人影悄悄没入人群中。
　　正是刘得。
　　在宫人喊出第一声“走水了！”之际，隐匿在第二层宫墙夹道的一千魏军如同过了冬眠苏醒的野兽。
　　他们在头领的指挥下，快速集结。
　　“救火！”
　　魏王宋承旭下了第一道命令。
　　-
　　南书房中。
　　袅袅轻烟不断从香熏炉中往外冒。
　　宋贤晔特命宫人将掺了阿芙蓉的龙涎香直接挪到了龙案上，离他最近的地方。
　　丑时初牌，他两眼微眯，向后倚在龙椅上，十指交叉，盖在腹部之上，龙案上摆着一副临了一半的字帖，来自兵书双绝颜真卿的《勤礼碑》。
　　这些天，他以解毒养身为由头，放任自己沉溺，甚至不愿过问国事。
　　阿芙蓉的丝丝甜味逐渐令他欲罢不能。
　　人老了，真的会改变很多事情。
　　包括心境，也包括信念。
　　宋贤晔的思绪变得浑浑噩噩。
　　曾经他极力扶持庆和宫玉翎卫，将萧野送上比东宫太子仍要高的地位，目的便是为了报复谭氏当年逼他杀妻。
　　从登基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想方设法羞辱谭氏，让杨氏宠冠后宫二十余载，几乎可同皇后平起平坐。
　　他真的喜欢杨氏吗？
　　还是说杨氏当真有什么魅人的手段，能得二十余年盛宠。
　　答案在他心中无比清晰。
　　那不是爱，亦不是宠。
　　那是恨，是怨！
　　他开始怀念和叶芷兰刚成婚的日子。
　　两个人都没什么野心，他是闲散王爷，她亦只是个与世无争的恭王妃。
　　然而，随着夺储风波愈演愈烈，再闲散的恭王府也受到了波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尔后谭氏来到了京都，身为叶芷兰的表妹，她日常里也在恭王府走动。
　　后来谭氏单独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有几分意外。
　　一想到谭氏，宋贤晔心中开始波动，一股愤恨的情绪充盈在他胸间，压抑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二十余年，他只让谭氏如愿了一次，那便是册立宋承奕为东宫太子。
　　在那之后，他愈加疏远这位“嫡长子”，不仅扶植了一个“九千岁”，还多次当着朝臣之面夸赞魏王宋承旭。
　　如今呢？
　　宋贤晔在心中冷笑，谁要来当这皇帝？
　　宋承奕？宋承旭？
　　他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谁爱当就让谁当吧。
　　只不过在这件事的选择上，他从未考虑过萧野。
　　噢，不对，是宋也之，宋贤晔和叶芷兰的孩子。
　　也是他宋贤晔真真正正的第一个儿子。
　　只有他不可以。
　　他已经成了萧野，就不再和皇家有任何关系，他可以给予这个儿子至高无上的权利，唯独，不可以是储君之位。
　　否则，他当如何同天下人解释这个“错误”？
　　宋贤晔贪婪地吸食着阿芙蓉。
　　只有在阿芙蓉的迷魂阵里，他的憾才会被爱填得完整。
　　冷不丁地，南书房的门倏地被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书房内的那股香甜之气，瞬间淡薄。
　　仿佛是将人从梦境中拉了出来。
　　宋贤晔极为不悦地皱了皱眉。
　　待看清来人，脾气却是发不上来。
　　-
　　魏王宋承旭自觉算无遗漏。
　　甚至还抽出了两拨人，两百人前往东宫，钳制太子，并下令可伺机杀之。
　　另一拨百人，赶往长乐宫，救惠贵妃。
　　而他带着七百精锐，对付一个乾清宫，足够了。
　　丑时二刻，南书房中已隐隐能够听到乾清宫里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接之声。
　　再然后便是冰冷的兵器裂帛穿肉之声。
　　悬于龙案上临帖的手腕一顿，一滴浓墨落下，刚写完的“心”字上蓦地多了一点。
　　握笔之人神色淡漠，随之，他卷起勤礼碑贴，重新拿了一张宣旨，在上头恣意挥舞。
　　兔起鹘落。
　　就在最后一笔收笔之时，南书房的门再次被人撞开。
　　“儿臣，前来护驾。”
　　来者正是魏王宋承旭。
　　立于龙案后方的人将笔往前一搁，明明该是个文雅端正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别有一副恣意飘然之姿。
　　他冷嗤一声，“魏王真是神速，宫里的火是子时才起的吧，如今……”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书房里的滴漏，“不到半个时辰，魏王竟已带人冲入了乾清宫，组织纪律严明。禁军统领怕是也要甘拜下风。”
　　“怎么是你！！”

第166章 螳螂捕蝉
　　萧野双手负在身后，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为何不能是我？”
　　“你不是在疫区前线吗？今日魏王府纳南溪雪为妾，你竟也能忍着不出现？！呵、呵呵，萧野，你也不过如此嘛，你的女人，今日黄昏，与本王同床共枕，好不和美。”
　　“咻！”的一声，龙案上盛着浓墨的砚台霎时不见，紧接着又听得“哐当”一声。
　　宋承旭虽举刀格挡住了往门面飞来的四方砚，可从砚台里飞溅出的墨汁却在他的半边脸，还有衣裳上落下了浓重的痕迹。
　　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宋承旭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怒反笑，“萧野，你这是回来送死！这宫中有我三千精锐，城外还有三万驻军，你有什么？五百玉翎卫？再加一千禁军？再加一万府兵好了？我有你三倍兵力，皆为精锐，比起掺了不知多少京都纨绔的禁军和府兵，你觉得呢？”
　　自庆平十七年起，宋贤晔遇刺之后那三年，无论禁军还是驻京都府兵皆每月操练，一直都提着十二分精神。
　　可随着形势的逐步安定，禁军逐渐成了京都官宦之家为小辈谋职的青云梯。
　　宋承旭的三千精锐和三万驻军虽是虚言，可对付起一年一阅的禁军和三年一检的府兵，的确绰绰有余。
　　“魏王是觉得自己很高明？胜券在握？”萧野笑容凝在脸上，“你既能生出三万精锐，我又如何能够空手而归？”
　　“什么意思？！”以宋承旭对萧野的了解，他的确不该如此不备。
　　或许，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
　　“玉翎卫用不在此，故而，我在回京的路上，顺道向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借了三万兵。”
　　萧野侧眸，看了宋承旭一眼。
　　“恰好，三万对三万，还真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还真不知道如今是何情形，若不然，魏王与我同时为号，看看谁的号令得到了那边的回复？”
　　谁的号令得到了回复，便可知谁的军队占了上乘。
　　正规军的训练和魏王的私兵毕竟有所不同，江陵府兵和安中都护府兵训练有素，是大渝最为精良的部队。
　　宋承旭听到萧野带了这两支军队回来，心中自然先是“咯噔”一下，打了鼓。
　　“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责任重大，怎会任你随意调遣？！”
　　宋承旭明显不信。
　　“自然不是随意调遣，但凭我是圣上的亲信，庆和宫玉翎卫之主，权臣九千岁，自然还有……在出发前圣上交予我的虎符。”
　　萧野袖口从龙案上拂过，果真搁下了两枚虎符。
　　宋承旭心头一震。
　　的确，江陵府就在长江中游，安中都护府虽在长江上游，却是另一支离长江中游最近的军队。
　　疫区之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乱，皇帝在萧野出发前被授予虎符，实在常情之中。
　　两处府兵各有五万，萧野从这两个地方一共借出三万军，似乎也合情合理。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
　　“噢，对了，还有一事，那便是禁军在戌时正牌换岗时，已全数在宫中内苑集合，所以现在宫中的禁军人数并非三百，而是一千，如今，已全数守卫在乾清宫外。”萧野补充道。
　　“你！……”
　　“能掐会算的可不止你魏王一人，本座夜观星象，恰好也算到了宫中今晚会有火光之灾，于是便提前布局，将禁军全数留在了宫中。”
　　萧野在入主庆和宫之前，是禁军副统领，禁军换防调用事宜，他再清楚不过。
　　而宋承旭为了避开换防的禁军，特地选在临近亥时才率领一千魏军隐藏于第二层宫墙下的夹道之内。
　　他并没有亲眼见到禁军换防。
　　如今他的脸上，有狐疑，也有惊惧。
　　“魏王若是不信……”萧野摇了摇头，随即也不多解释，只是将两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声长哨。
　　一时间，乾清宫的所有宫门大开。
　　在这寂静深夜，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火光！
　　映入宋承旭眸中的是一片耀眼的火光。
　　难道是宫里的火势没有控制住吗？
　　宋承旭心想。
　　可稍一定神，他便看到，那不是燃于宫墙内的火光，而是禁军手中的一支支火把。
　　那样耀眼刺目，那样的火光熊熊！
　　团团火光将他所率领的魏军层层围住。
　　他的七百精锐，似乎就要被吞噬入巨大的火口之中。
　　宋承旭握着兵刃的手，瞬间失了力气。
　　他要败了吗？
　　若败，那便真是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真的败了吗？
　　他再一次问自己。
　　不！
　　宋承旭想起自己留守在京郊的一万九千人。
　　还没有！
　　就算萧野真的带回了三万府兵，他的魏军就一定会败吗？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死心，不会认输！
　　萧野挑起一笑，“一起向城外发信号吧，如果三万府兵败于你三万鬼军之下，那我愿意束手就擒，如若你的鬼军不敌我带来的府兵，那么魏王殿下还是少做无谓的挣扎为好。”
　　无谓的挣扎……
　　宋承旭心中冷笑，萧野所谋划的这一切，原来都是识破了他的野心，针对他而设的吗？
　　“呵呵呵……”宋承旭笑出了声，这哪里是萧野针对他呀！
　　除了他的父皇，还有谁会这么对付他？！
　　宋承旭转身，一簇簇鲜活跳动的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和七百魏军困在其中。
　　宫墙上的一圈弓箭手，更是叫他们插翅难逃。
　　乾清宫里的战役，他已经败了。
　　宋承旭双目猩红，眸中所映的，也不知是血是恨还是禁军手中的火光。
　　“发信号吧。”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寅时已过，即将迎来黎明。
　　天空已隐隐有了亮色。
　　就在两军对峙中，乾清宫的垓心处空出一片巴掌地，宋承旭拿出鸣镝，鸣镝上方系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放着火药和研碎的辰砂。
　　宋承旭点燃竹筒尾部伸出来的引线，随后举起鸣镝，朝着城郊驻军的方向射去。
　　破空的呼哨声响起，就在射空的最高点，引线燃尽，竹筒炸开，一声呜咽的炮响，红色的辰砂如一朵娇艳无比的牡丹，在尚未亮透的天色中极致绽放。
　　宋承旭和魏军约定，如见宫中鸣镝红雾，军中便以同样的鸣镝红雾为应，之后，城外的魏军便可大举进攻。
　　可宋承旭的红牡丹已在空中消散了近两刻，城外却迟迟没有回应。
　　“现在轮到本座了。”
　　萧野亦拿出了同样的鸣镝，鸣镝上方同样绑着可燃的竹筒。
　　“魏王的信号已发出两刻，本座此时再发信号，应当不会同之前的混淆才是。”
　　萧野的意思是，你的已经过去许久，没回应就是没回应。
　　如今我再发，有回应也是回应我的，同你无关。
　　这点是必须先明确的。
　　宋承旭迟迟等不到回应的信号，手心手背都是汗，手里的兵刃已有些将握不住。
　　“不过……本座和府兵约定的信号倒是同魏王的不同，虽说都是鸣镝加响炮，但本座所燃的烟雾却是玄色。”
　　话一说完，鸣镝跟着破空，竹筒在最高处爆开，一团黑色的烟雾如同墨鱼肚子的汁水，漫了出来。
　　而就在黑烟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天空的另一侧跟着一声鸣响。
　　随后亦有一团乌黑的浓烟在半空炸开。
　　萧野的信号，对上了。
　　而宋承旭的魏军迟迟没有回应，只剩下一个可能。
　　魏军被萧野带来的府兵制住了。
　　“哈哈哈哈……”宋承旭手中的兵刃终于脱落。
　　“哐当”一声，极脆。
　　他的两万魏军对阵三万府兵，终究还是败了。
　　无论是乾清宫中的对峙，还是城郊的厮杀，他都败了。
　　随着他手中兵刃落地，禁军一拥而上，制住了早已涣散的七百魏军。
　　宋承旭一败涂地。
　　“父皇！父皇您不出来看一眼吗？您的儿子败了，父皇，既然您从来都没想过要给我，那就不要给我希望啊！为什么给了我希望，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您最爱的儿子，却在最后一刻，却要害我如斯！父皇，您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自从宋承旭撞开南书房的那一刻，见到的人，就只有萧野。
　　怎么？难道连皇帝都不想再看到他了吗？！
　　他怎么能那么残忍？！
　　亲手将他捧上至高无上的位置，又亲手将他摔得粉碎！
　　“宋承旭。”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南书房内响起。
　　此时，天刚大亮，禁军制服魏军，已陆续退出了乾清宫，而被分去长乐宫和东宫的三百魏军，自有谭皇后的人收拾。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皇帝、萧野、颓败的魏王，还有在一旁站得远远的曹德行。
　　宋承旭已有半月余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当宋贤晔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的时候，宋承旭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竟是他无比崇拜和敬仰的大渝帝王。
　　宋贤晔身形削瘦了许多，显得身上的龙袍极不合体。
　　他的精神不好，背部甚至已有几分佝偻。
　　“父、父皇！”
　　宋承旭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眼中顷刻冒出热泪，欲上前跪伏，却被萧野一把拦住。
　　“你糊涂啊。”皇帝道。
　　“父皇，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儿臣的野心，是您给的啊！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为什么你当年就能倚靠私军夺位，而我却败了？
　　被提及往事，宋贤晔心中亦有悲怆，“你好糊涂，朕本来就最爱你，想把这个位置传给你啊。”
　　“你说得好听！若真如此，怎么现在太子之位上还是别人坐着？！”

第167章 原来是你
　　魏王宋承旭被秘密押入玉翎卫所设的牢狱。
　　城外的魏军已被遣散。
　　其实，他们之中，有半数人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半分疑惑或或者半点流连。
　　直到最后一刻，宋承旭也没能从皇帝口中要到答案。
　　为什么给我希望，又要亲手设计将我摔得粉碎？
　　说爱我，要传位给我，可太子之位上一直坐的都是别人，甚至，在半个月前你已让太子协理朝政？
　　实在可叹，可笑。
　　宋承旭陷入了奇怪的漩涡里，无法自救。
　　“朕，朕才是天下之主，朕才是大渝唯一的希望！”
　　他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疯魔一样地嘶吼。
　　-
　　解决了宫里的麻烦，萧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乾清宫，出宫的路上，也避开了桂月宫和长乐宫。
　　他面色不豫地奔向另一个地方。
　　魏王府。
　　花芜在魏王离去后，来回了几趟盥室，感觉身体里的水像是排不尽似的。
　　上半夜是难受的。
　　她也很焦虑，很焦急。
　　她的半盘棋已下完，今后的走势又会是如何？
　　紧张又期待。
　　一夜无眠，房门外有魏王留下的，专门看守她的侍卫。
　　她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站在窗下，裹着棉被，看一夜斗转星移。
　　因为未知的等待，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就在天际翻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她听到了天空响起的鸣镝，还有那一段绚如牡丹的红雾。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这头又出现了一支鸣镝，放出黑色的烟雾，紧接着，城外的方向便有了回应。
　　心照不宣似的。
　　花芜嘴角露笑，抱着锦被滚回床榻上，好好睡了一觉。
　　魏王府里头的变革，她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她的房门似乎是被一阵怒火踢开的。
　　吼！
　　花芜抱着锦被惊坐而起。
　　入眼的便是一张疲惫、不羁，又冷傲的脸。
　　熟悉的、亲密的脸。
　　花芜一把推开锦被，跳下床榻，朝他奔去。
　　“你回来了。”
　　花芜伸长双臂攀在他的脖颈上，两腿用力一跳，环在他的劲腰上。
　　整个人像猴崽儿一样挂在他身上。
　　萧野“嘭”地将门关上，将清晨的冷风挡在了外头。
　　他偏头看着怀里衣裳单薄，玉足上只着罗袜的女子，脸色不悦。
　　“这身衣服，丑极。”
　　“啊……”花芜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被纳妾的那一身粉衣，皱了皱鼻头，“我也觉得，丑极。”
　　说完，她再度乖巧地靠在萧野肩头，身子贴在他怀里。
　　萧野心头的波澜正被一寸寸抚平，他往旁跨了一步，坐在方凳上。
　　“知道会惹我生气，还这么做。”
　　还记得在他即将出发疫区的时候，两人就在这件事上有过争执。
　　花芜试图下一盘棋，萧野却不准。
　　他不愿她只身犯险，然疫区任务紧急而艰巨，他又不得不去，故而，便在离去前调了紫来阁中的一名暗卫保护她的安全。
　　只是没想到，这个小东西，把自己人都耍得团团转。
　　“把衣服脱了。”
　　“啊？”花芜越发抱紧了他，虽然她也不喜欢身上的衣服，可……
　　“外面，冷得紧。”
　　外头冷？
　　萧野自然知道，但他没搭理她，掰下她搭在他脖颈的手臂，动手开始帮她脱衣。
　　粉色的外衣松松垮垮地落了下来，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花芜情不自禁地抖了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萧野。
　　“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萧野从榻上抽出方才花芜所盖的那条锦被，往她身上一包，直接将人裹成了个粽子，单手扛起往外走。
　　“诶，你的手。”
　　花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的右手当初为救李成蹊受伤，如今仍使不上力。
　　“抱得动你。”
　　-
　　庆和宫，紫来阁。
　　花芜早已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自然，是萧野动的手。
　　两个人许久不见，换衣服的时候，难免心猿意马。
　　花芜能够感受得到萧野紊乱而克制的气息，可他却迟迟没有其他动作。
　　漆黑的眼眸里，困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潭。
　　花芜当即握住了他的手，“野之，我有分寸的，在入魏王府之前，我其实已在暗中同小枫打好了商量。”
　　那天在春见茶楼，晕倒在愁眠怀里之时，她用最后的余力将自己的计划塞进了他的袖口。
　　魏王想要两头获利，以愁眠为饵，让花芜心甘情愿上钩，却也同时给他们联络的机会。
　　“还有之前，穆然给我的阿芙蓉和清明丸，我也都一直带在身上。我有把握，能在魏王府不受伤害。”
　　花芜没说，最最关键的是，魏王并不喜欢她，他所娶的女人皆是在为帝王之位铺路。
　　萧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眸中一片霭色，他低着头，直直地看着她，“有没有想过，倘若你不能算无遗漏，有了差池，那于我而言，会是多么残忍？”
　　他的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嗓音低沉而带着伤感。
　　花芜抬头，满眼心疼地望着他。
　　她紧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感受着他胸前的气息起伏和温度。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便是血光之灾，是生死存亡。
　　于世间踽踽独行二十余载，好不容易有个知心的，能够相伴一生之人，可这个知心人却忙着布局下棋，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花芜自己打了个哆嗦。
　　她亦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预知到自己可能会失去萧野，自己将会是怎样一份心情。
　　“对不起……对不起，萧野，对不起！”
　　花芜搂住他的脖颈，眼中尽是愧色。
　　萧野伸手，将她摁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下颌冒出的青色短刺无情地扎在细腻雪白的肌肤上。
　　花芜闷哼了声，抬起手，托住了他的下颌，“你赶了多久的路回来的？”
　　“两日。”
　　花芜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两日，既是两日一夜，不眠不休，不知累坏了几匹骏马才赶回来的。
　　眼眶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湿了。
　　萧野不愿让她看着自己的脸，再琢磨出什么担忧来，炙热的大掌贴到她的脊背，微一用力，将她翻过身，背对着自己。
　　刚穿上的衣服，被浮着青筋的手粗鲁地扒开。
　　暴露出来的玉肌冻得起了一层疙瘩，但很快，另一具滚烫的躯体覆了下来，将所有寒意驱散。
　　爱意相融，无声碰撞。
　　-
　　萧野很快又进了一趟宫。
　　之前急着出宫，不过是为了将花芜接回来。
　　皇帝在宫人的服侍下，重新冠了发，换了身衣裳。
　　也不知怎么的，规整的外观却愈发突显了他的疲惫。
　　他懒懒地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上，两支拇指互相缠绕。
　　萧野走进来之后，他越过案上的那一对虎符，看向他。
　　空气中，龙涎香的味道依旧霸道，只是似乎少了那隐在其中的一丝丝甜腻。
　　昨夜丑时，萧野突然出现在南书房的时候，宋贤晔感到十分意外。
　　他虽下令要庆和宫秘密传令给萧野，让他和穆然回宫，可如今才过了两日，消息再快也应该将将传到萧野手上，可他竟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皇帝往他身后望了望……
　　脸色难免有点失望。
　　仅萧野一人，没有穆然。
　　穆然被萧野留在了疫区。
　　宋贤晔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先听到了萧野冷冰冰的话。
　　“魏王谋反，将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的虎符给我，可换一线生机。”
　　……
　　如今，南书房内，宋贤晔看着萧野，端视了半晌，才细心地发现了他颌下冒出的胡茬。
　　“野之，你这一路，辛苦了。”
　　“庆和宫未能及时收获魏王谋反的情报，是野之失职。”
　　“无需自责……你做得很好，很及时。”宋贤晔沉默地看了萧野半晌，方又道：“朕，折损了一个孩子，朕想再问你一次，谁能在朕百年之后，继承这个位置？”
　　一室无言，唯有龙涎香的气息在空中腾跃。
　　东宫已立，可宋贤晔心中一直未曾真正认可太子的地位。
　　“臣以为……”
　　宋贤晔已开始发笑，他以为萧野又要说什么东宫已立，国本不可动摇的场面话。
　　“四皇子，襄王。品德高尚，爱民如子，可为储君之选。”
　　宋贤晔心中似乎有块什么东西倏地掉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老四？襄王？”宋贤晔不可置信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是。此次襄王于民间治疫，深入前线，不畏艰难险阻，爱民如子，大渝若能有此主君，乃国之幸也。”
　　宋贤晔更加往前探了探，眯起双眼，审视着萧野，“朕记得，此次老四前往疫区治疫，是你一手促成的。”
　　“是。”萧野答得坦然。
　　“为什么？”宋贤晔脸上满是不解。
　　“因为太子失德。”萧野从袖中抽出之前为太子掩盖罪证而藏起的半块绢丝，递到圣前。
　　皇帝看着那半块绢丝，久久不语。
　　他扶额，往回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休憩了许久，才缓缓道：“可是襄王太过仁慈。”
　　“所以他需要一个行事手段狠厉的摄政王，为主君的仁善扫清道路。”
　　“摄政王？”宋贤晔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已变了调子，“摄政王？”
　　皇帝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你？哈哈哈，原来是你。”
　　“是，是我。”
　　宋贤晔两指按住额角，痛笑起来，“你回天台山了？”
　　“调查过。多亏圣上倚重，将玉翎卫交到我手上，当年的事，并不难查。”
　　“好、好、好、好啊！”宋贤晔笑出了泪花，“你？你有这手段，就没想过以嫡长子的身份继承大统？你也姓宋啊！”
　　“不需要。”萧野鼓了鼓下颌，侧脸线条冷硬而凌厉。
　　“不-需-要？！……为什么？”
　　宋贤晔不解，没人能够拒绝这个位置的，不是吗？
　　“因为不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颀长的指节捏开香炉盖子，极为平静地往里头加了一小块东西。
　　似乎能够听到轻且浅的一声“滋啦”，空气里瞬间多了一丝甜腻。

第168章 未如所愿
　　离开乾清宫之后，萧野又遇上了桂月宫里的美貌小公公。
　　“谭皇后？”九千岁两眼微眯。
　　这次再一细看，萧野发现眼前的这个宦官身上倒还真有几分花芜的影子。
　　桂月宫可真是用心良苦。
　　先是利用苏禾试探，而后听了坊间传闻，竟找了一个这样的小太监出来。
　　“请九千岁移步。”
　　小太监的语气愈发恭谨。
　　萧野淡淡一笑，转身走向桂月宫。
　　谭皇后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身上掉的肉，一直都没长回来。
　　她的脸上已没有了余御医曾说过的那些病容，只是，大病一场过后，她面上的肌肤反变薄了，时常透着不寻常的红晕。
　　天气越冷，越发明显。
　　她只是看着好了，可身体已大不如从前，鸳鸯毒在她体内藏了那么久的时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野之，快坐。好孩子，这次多亏了你。”
　　苏禾顺着谭皇后的话，亲自将铺着锦黄软垫的圆凳搬到萧野身后。
　　自从萧野上次在桂月宫中向谭皇后提过钩弋夫人的事例，谭皇后便多次暗中派亲信讨好、拉拢萧野，企图获得庆和宫对东宫的支持。
　　起初萧野并没有丝毫回应，可后来却在出发疫区之前悄悄给桂月宫递了口信。
　　他让谭皇后秘密召集五百谭家军入宫守卫东宫。
　　正是因为有此叮咛，东宫才没有在魏军手下折损。
　　谭皇后很是感激。
　　“年初的时候，太子也向本宫提过，你曾帮了他一个大忙。”
　　谭皇后收起笑容，郑重道：“野之，你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谭氏在此立誓，待……待太子登上大典，你仍可保此地位，今生不变！如有违背，便叫我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谭皇后信誓旦旦，端出一国之母的气势，向萧野许诺。
　　可又有谁能知道，就在不久前，她才刚刚就此事提点过太子——
　　“萧野此人，不得不防，待你坐稳皇位后，能除得掉便除掉，除不掉更要防着。也不必急于一时，务求一击即准，不可留有后患。再不济，反正他无后，你便熬死他，大渝的江山方可稳固。”
　　萧野却是笑了。
　　“皇后娘娘此举实在是叫萧野刮目相看。”
　　他的笑容太过坦荡肆意，叫谭皇后心中一阵急促。
　　“为了太子的前程，皇后娘娘殚精竭虑，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也什么事都做得。”
　　萧野直视着谭皇后，竟叫这位一国之母莫名退缩。
　　“父母之为子女，计深远。况且，这里是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本宫自然要为太子倾尽一切。”谭皇后辩解。
　　“包括损害自己的性命？也包括给自己下毒？”萧野冷声道。
　　谭皇后的手克制不住地微抖起来。
　　“你说什么……”
　　“玉翎卫第一次入桂月宫查探此案，苏禾将玉兔望月香炉掀开，却没有重新盖上，已露端倪。”
　　萧野眼神匆匆一掠。
　　只见侍奉在谭皇后身旁的苏禾，急急垂了眸子，捏紧了手中的绣帕。
　　萧野又道：“玉兔望月炉中的秘密是桂月宫主动透露给玉翎卫的，否则以谭皇后之势力，以苏禾之心细，又如何能够叫一名小小的宫女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卖弄心机把戏。”
　　“野之，这事，这般理解未免过于牵强。”
　　“是啊，若仅仅只是这般理解，着实有过于臆想之嫌，可本座有证据啊。桂月宫的宫女绿绮对皇后娘娘下毒，乃是受命于秋水居的佐事孙嬷嬷，孙嬷嬷出身长乐宫，是长乐宫惠贵妃的心腹。”
　　谭皇后紧跟着道：“正是如此！”
　　萧野微微一笑，“孙嬷嬷是长乐宫的人不错，她是惠贵妃的嫡系亲信，但从长乐宫传话出来给孙嬷嬷的人，却是皇后娘娘安排在惠贵妃身边的细作。”
　　萧野所说的细作便是当时调查薛氏兄弟时，一同查到的那人。
　　那人自惠贵妃进宫之时，便被安排在惠贵妃身边，说是新采的宫女，资历清白，可那人自未入宫时便是谭皇后的人。
　　这些年，那人对惠贵妃亦是尽心尽力，在长乐宫自有一席之地。
　　谭皇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秋末冬初，她的正殿里已燃起了两盆银丝炭。
　　此时，她愈发觉得焦躁难安，脸上的红晕烧得她脑袋隐隐发昏。
　　“萧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本宫的确可以连命都不要，可这个天下，宋贤晔如今坐的龙椅，是我谭家军打下来的，接下来那个位置上的人，也必须留着我谭家血液！若非有我谭家军支持，他宋贤晔又是个什么东西？！”
　　“娘娘，娘娘保重身体。”一旁的苏禾早已泣不成声，赶忙拿起手中的绣帕在谭皇后身前擦拭。
　　谭皇后这才跟着低眼，看见了自己胸前的一口鲜红。
　　她吃惊地看向苏禾，但见苏禾泪眼涟涟，举起绣帕，又在她唇下轻轻拂过。
　　“萧野，你究竟想要什么？！除了皇位，本宫什么都可以允诺予你，只要你保太子，你……”
　　“皇后娘娘怕是累了，脑袋也不甚清明，太子失德，翼州火田县新修河岸决堤案中查到的账本里，所载的那些贪墨的银两，可是都入了东宫的口袋。一个吸民血的太子，又如何能够成为好皇帝？”
　　萧野续道：“这份缺失的证据，已被本座呈递御前，如若宫中没有动作，那么接下来，这份证据将会落入御史台，人手一份，正式弹劾东宫。”
　　“你！！！”谭皇后又呕了口血，“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予你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势还不够吗？！难道你还妄想九五之尊之位？！”
　　萧野轻哼一声，“我想要什么，只能同皇后娘娘一人说。”
　　谭皇后捏住了苏禾的手，有气无力道：“你、先、下去。”
　　“娘娘！……是。”
　　苏禾不愿撇下主子，可如今形势却又叫她不得不从。
　　一时间，殿内仅余两人，萧野缓步朝谭皇后靠近，终于俯身，轻声道：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表姨母，未能如你所愿，我还是来到这个世上了啊。”
　　有那么一瞬，谭皇后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
　　这如何可能！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谭皇后急于求证，喉中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嗡鸣。
　　“你！……你？……”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萧野，那双眼渐渐失去光泽，变得灰白。
　　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却蓦然转身，阔步离开了桂月宫。
　　谭皇后只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翻涌。
　　滚烫的，爆裂的，烫得她心口发痛。
　　“呕！”
　　一滩鲜血从喉头喷涌而出。
　　是他！
　　是他！
　　竟然是他！
　　“娘娘，娘娘。”苏禾惊慌失措地奔了过来，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
　　这位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似的，只余一副行将就木的躯壳。
　　“娘娘，您说什么？……娘娘，娘娘，您别说了，别说了……保重身子啊！”
　　呜呜咽咽的声音，透着不甘和悔恨……
　　“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到底选了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谭皇后靠在苏禾身上，眼中浮现的是当年恭王府中，宋贤晔对表姐叶芷兰的款款深情。
　　怎么那样的男人，到了她手中，就变了样了呢？
　　遥想当年，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天真少女，因为背靠谭家，娇横霸道，不将所有人所有事放在眼里。
　　那一年，她跟随谭家军进京，到恭王府中拜会表姐叶芷兰。
　　也就是当时的恭王妃。
　　见到宋贤晔的第一眼，她便被深深吸引，宋贤晔对叶芷兰的呵护疼惜更是叫她看红了眼。
　　后来，京都风云变幻，恭王府摇摇欲坠，宋贤晔当时的处境很不好，甚至有了性命之忧。
　　彼时宋贤晔虽得皇宠，却非嫡长，无缘东宫。
　　早些年，他闲散惯了，偏安一隅，既无暗结势力，亦无财富积累。
　　于是她私下约见宋贤晔，提出要以谭家军为嫁妆助他夺位，唯一的条件便是要叶芷兰让位。
　　可谭家族长看得更深远，直接要求宋贤晔彻底解决叶氏。
　　她不知道谭家族长是如何同宋贤晔交涉的，可他竟然同意了。
　　得知这个消息，她心中有过一瞬的犹豫，但很快，便自己打消了。
　　她和叶芷兰不一样，叶家文臣，谭家武将。
　　只要谭家军一日还在，宋贤晔就不敢背弃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宋贤晔没有背弃只是他和谭家之间的盟约。
　　也就是立她为后，让她生下嫡长子，让流着一半谭家血液的孩子成为储君。
　　可她呢？
　　她不仅要他的人，要他的地位，还想要他的心啊！
　　她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他看叶芷兰的眼神。
　　那才是她想要的啊！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叶芷兰上天台山祈福的那一天。
　　被“悍匪”拦截，叶氏拼命保护孕肚，最后被逼得跌入山崖。
　　她在死前最后一刻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即将成为整个大渝最尊贵的男人。
　　-
　　另一头，乾清宫的南书房中。
　　轻烟如瀑，飘飘渺渺地从香炉中溢出。
　　宋贤晔仿若入定一般，神游五天。
　　突然！他惊恐地抬起手，像是在心痛不忍地抚摸着什么。
　　“芷兰，疼吗？”
　　那一天，他让怀胎七月的妻子上天台山祈福，谭家派人在山道上拦杀，叶芷兰一路抓着草枝滑落悬崖。
　　落下悬崖之后，她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一只手一直护着孕肚，不曾松开。
　　难以完全睁开的眼，望着朝她缓缓迫近的人影，“救……救……救我……的孩子……”
　　宋贤晔派出的那七名死士，早已在悬崖下等待，他们按照指示，在叶芷兰一息尚存之时剖开其孕肚，取出婴孩，寄养于天台山。
　　只有裴怀一人，看着刚出世的脆弱无比的七星子，犹豫了。
　　他想着自己即将临盆的女人，心软了。
　　他不想死。
　　他解决了其他人，造了七魂冢，自己却偷偷活了下来。
　　他活了下来，成了萧野破解当年真相的唯一人证。
　　-
　　萧野出了桂月宫后，便见宫道上站着一个身着绛袍之人，那人手上撑着一把乌伞。
　　那人身后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子，萧野这才猛然意识到，下雪了。
　　是庆平二十四年冬，京都的一场初雪啊。
　　萧野再往前走，那人立马迎了上来。
　　“下雪了，奴婢来为九千岁撑伞。”
　　萧野面无表情，任由他随着往右银台门的方向行去。
　　那人一路碎步紧跟，手中撑的伞总是往萧野的方向倾斜。
　　他一路随着萧野，到了庆和宫的马车旁。
　　萧野在即将跨上马车的那一刻，终于转头问了一句：
　　“曹公公，你到底是谁的人？”
　　曹德行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回九千岁，我跟您一样啊，是这大渝帝王的身边人呐。”
　　萧野斜乜他一眼，留下一抹轻笑。
　　大渝帝王是个位置，不是人。

第169章 比肩而立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六。
　　一夜之间修筑而成的娘娘庙，是宋贤晔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
　　而今正是庆平二十四年。
　　仿若轮回。
　　这一年冬，大渝皇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魏王“暴毙”，太子体弱主动退出东宫让贤。
　　忽然之间，刚刚掀起的夺储之争偃旗息鼓。
　　京都又恢复了一片祥和太平。
　　襄王在长江一带治疫已有了重大进展，民间威望迅疾提升。
　　-
　　这一日，庆和宫紫来阁。
　　花芜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而棋盘对面坐着萧野。
　　屋里早已摆上了炭盆，花芜皱眉，萧野这个老狐狸，下棋的时候竟一点都不肯让着她。
　　花芜面对己方的颓势，也不看萧野，悄无声息地将让马往前挪了一步。
　　走完这一步，她垂着脸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等萧野反应。
　　或者说不期待他有任何反应。
　　“小雪。”萧野握住了她方才按下象棋的食指，“你走错了。”
　　“没错啊，马走日，我走的就是日啊。”
　　花芜端得一本正经，一脸诚恳地望着萧野。
　　“嗯，你走的是日，可我的卒蹩着你的马脚。你走不过。”
　　“萧野，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就剩这匹马了，你的炮就隔山望着我的帅，我不这么走，还能怎么办！”
　　萧野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笑了。
　　“小雪，你这是在耍赖，想赢我，你应该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花芜眼眸一转，跪坐在榻上，往前探身，一把揪住萧野单薄的衣领。
　　萧野慨然一笑，极其配合，在她的拉扯下，身子前倾，接住了她迎上来的唇。
　　“吧嗒吧嗒”的一阵乱响。
　　棋盘上的棋子乱作一团，什么楚河汉界，红帅黑将，早就不分你我。
　　一阵缠绵过后。
　　花芜推开萧野。
　　看着身下早已溃不成军的敌我双方，笑得眉眼弯弯，“呀！平局。”
　　“嗯，兵不厌诈。”
　　“什么兵不厌诈，分明是谋定而动。”
　　说到兵不厌诈，花芜就想起魏王逼宫的那一日，萧野根本就没有借兵，只用一计偷天换日便赢了魏王的两万军。
　　在穆然研制出治疫良方之后，萧野察觉京都有异常，一人快马赶了回来。
　　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借兵。
　　且不说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的两位将领都是不好相与的主儿，就是当真借到了兵，拖着那般庞大的万人大军，也不可能那么快赶回京都。
　　萧野所做的只是让禁军换防过后不得离宫，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是，让玉翎卫暗中通知南江枫，让南江枫赶到魏军驻扎在城外的大营中，更换了宋承旭和魏军的联络信号。
　　那时候，魏王并没有真正囚禁南江枫，只是拿南溪雪钳制着他。
　　南江枫到了城郊后，告诉驻扎在城外的魏军：
　　装着辰砂的鸣镝烟炮失窃，红烟的联络信号已叫禁军识破，倘若京都凌晨出现红烟，那便是禁军的诱敌之计。
　　因此魏王特派他来此，更换联络信号。
　　若鸣镝过后，天空出现靛青浓烟，那便是要魏军大举进攻。
　　倘若出现乌墨黑烟，那便即刻撤退。
　　魏军一旦接令，便要以同色信号回应。
　　……
　　愁眠本就在魏军中地位非凡，进京后在魏王府更是颇受重用。
　　魏军中，根本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话。
　　刚得知此事时，花芜还埋怨过萧野行事太过大胆，兵行险招。
　　万一魏王没信呢！
　　萧野却道：“这叫知己知彼，宫中和外界断联那么久，宋承旭和长乐宫联络不上，心里本就没底。而我，大渝第一权臣，朝廷中最为凶狠奸诈之人，走一步，算两步，宋承旭本就对我十分忌惮，他绝对相信，我做得出那样的事。最最重要的是，他对‘深爱着’他的皇帝根本就没有信心。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坚信，这一切，出自皇帝的授意。这些加起来，足以击溃他的所有信念。”
　　萧野搂住了她，“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准备。”
　　“因为我？”
　　“因为你。”
　　-
　　庆平二十五年。
　　正月初九过后，皇帝称病，退位称太上皇，禅位于襄王宋承泽。
　　又过了几日，新帝主持上元节宫宴。
　　萧野带着花芜进宫。
　　在萧野的拥护下，大渝群臣为新帝马首是瞻。
　　宴席过半，宋承泽和萧野站在大渝皇宫的摘星楼上，眺望满城烟火。
　　两人皆披着狐裘大氅，领口的狐绒在风中摇曳晃动。
　　宋承泽不卑不亢地开口，“是摄政王将朕捧到了如今的地位上，今后，朕若同摄政王政见相左，听谁的？”
　　一股疾风袭来，萧野看着空中圆满的明月。
　　“我是摄政王，你是皇帝。”
　　半晌的沉默。
　　宋承泽道：“如若摄政王只将朕当做傀儡，大可以杀了朕，改立新帝。”
　　萧野没有说话，好不容易将人托上如今的地位，又如何可能轻易变换。
　　可这话萧野不能明着说，宋承泽的危机感会时刻促使着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宋贤晔说得不错，宋承泽太过仁慈。
　　这样的仁善能够令他以一颗敏锐的心体察民间疾苦。
　　但也更容易在朝野党派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大渝的各路世家权臣，一个个有野心有手段。
　　只有他，萧野，以摄政王的身份存在，一路站在主君身后支持拥护，方能令宋承泽所推行的仁政得以恩施天下。
　　今后，宋承泽必将阳光坦途，流芳百世。
　　而他萧野，则会站在最阴暗的角落，以铁血手腕披荆斩棘，为明君仁政铺路。
　　可这些，都是他不能够宣之于口的秘密。
　　萧野偏头看了看身后柱子旁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么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真会给自己找罪受。
　　萧野从袖中抽出一本诗集，丢在宋承泽手中，“送你了，有空看看。看完了，记得给人家正名。先撤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去揪那个藏在柱子后头的身影。
　　宋承泽定睛在诗集的封面之上，“千秋”二字遒劲有力，他翻开第一页，借着今夜之华光，看清了诗集里头的内容。
　　初读晦涩，可再往下看，却是欲罢不能。
　　宋承泽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不远处的曹德行弓着身子缓缓走近，柔声提醒，“大家，宫宴已到了尾声，该进去了。”
　　-
　　萧野捉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花芜，拉开狐裘的系带，将大氅往她身上一裹，带她离开了这繁华喧嚣。
　　他牵着她的手去了一趟他们初遇的芷兰宫。
　　这处宫殿早已不是废宫，不像去年，无半点灯火。
　　此时的芷兰宫挂满喜庆的灯笼，萧野握着花芜的手，在里头悠闲地踱步。
　　这一处宫墙隔绝了外头的热闹，让两人拥有片刻的宁静。
　　年前，花芜刚送走了南江枫和李成蹊。
　　自魏王败后，魏军解体，其中有一部分被萧野打散，分别收编入大渝各地的府兵之中。
　　而南江枫又成了孤家寡人。
　　他接近魏王，一开始便是因为魏王要为南斗山翻案的允诺。
　　离别的那一天，他们的马驶到了郊外。
　　“南溪雪，以如今之形势，南家当年的案子，靠你了。”
　　“南江枫，你就不能陪我过完年再离开吗？”
　　“你有别人。”
　　南江枫看了一眼姐姐身旁的萧野，冷漠地丢下了这么一句。
　　他驾马转身，如同那一日，梅林镇打石山相遇后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落寞而坚定。
　　花芜一下红了眼眶，“臭小子，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一直都在。”
　　南江枫依旧没有回头。
　　是啊，离散的这七年，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可他一直都在。
　　是心中盼望着团聚的信念，支撑着他们一路走来。
　　今后亦是如此，他一直都在，她也一直都在，在彼此心中，成为坚定的信念。
　　而在南江枫之前，第一个离开京都的，却是李成蹊。
　　告别的时候，李成蹊已收拾好了一切，坐在前往浣州的马车里。
　　如同他来时一般，低调而不着一物。
　　庆和宫门口，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圣上一直有意要我尚公主……但成蹊更期望能回浣州侍奉父母。依据大渝律法，父子、族亲不得在同一地方担任要职，如今父亲已上书致仕，我也可以回浣州了。”
　　花芜和萧野没有挽留，只是同他好好告了别。
　　噢，对了，说起婚配一事。
　　在侯府夫人林素芸的主持下，刘芳韵如期嫁进了庄家。
　　从此开始了鸡飞狗跳的生活。
　　不过这些，花芜从不关心，只是偶尔能从茶馆酒肆里被迫听说一些。
　　总之，滋味斐然，婆媳之斗，万分激烈。
　　崔淼更是在魏王逼宫之前早就不知行踪。
　　而支持魏王的詹葱被迫逃往西域，做起了那边的生意。
　　而他的“漪园”，也就是京都繁华地带的豪宅，最终也因为走得匆忙、低价变卖从而落到了花芜手中。
　　嗯，买豪宅的钱就是萧野之前给她的那些。
　　穆然业已回京，萧野正想帮他在太医院谋个新差事。
　　王冬因为上次的事腿脚受了点伤，不过他在得知花芜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同萧野的真实关系后……
　　便开始在了庆和宫横行霸道的美好日子。
　　迟远则是想娶媳妇儿想疯了，天天跟在萧野身后言语酸涩。
　　暗讽萧野这个主子没有人性，只顾自己花前月下，却全然不顾手底下人死活。
　　萧野也烦，如今花芜身份还未恢复，他还愁着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把人弄到手呢！
　　一气之下，成为摄政王的萧野甚至扬言要迟远接任庆和宫玉翎卫之首的位置，吓得迟远再也不敢吭声。
　　萧野这话是什么意思？！
　　赤裸裸的威胁！
　　那庆和宫里，不能有真男人啊！
　　当了庆和宫之主，他还能逃得过？
　　他不想被“咔嚓”，他想娇娘在怀，生儿育女，享受平凡人的天伦之乐。
　　而这件事被侯府夫人知道了，林素芸自从主持过刘芳韵的婚礼后，似乎对给人凑对儿这事上了瘾，也帮着迟远紧锣密鼓地张罗了起来。
　　……
　　想起这些，喜忧参半，花芜牵着萧野的手，最后仍是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芷兰宫里，仅有他们二人。
　　原来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啊。
　　她想起了自己上次想对萧野说的话，写完便收在了装银票的木匣子里。
　　“此生契阔，与子成说。”
　　似乎也就应了现在这般光景。
　　而这张八字信笺，也终于在购置“漪园”时被萧野发现，让他亲自装裱珍藏了起来。
　　“笑什么？”
　　“笑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野捏了捏她的手心，叹了一声，“错的人，错的时间，错的地点。”
　　“嘁！”
　　那时候美人献身，若不是叫她撞见，指不定还真会发生什么香艳的事呢。
　　“只有你。”
　　“什么？”花芜漫不经心地往前走，手腕却被萧野一带，整个人落入了他怀中。
　　“只有你是对的，对的人，方能成就对的一切。”
　　萧野紧紧搂着她，“小雪，我曾以为，你会厌倦高位和权利，想要离开这里。可你最终却为我留了下来。”
　　花芜轻轻捶了他一下，反抱住他，“嘁！想得美，我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这大渝天下，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我的确厌倦权利争斗，所以更加不愿让高位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
　　萧野轻吻她额头，“你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身旁来。”
　　年轻的帝王对《千秋诗集》爱不释手，有意推行新政，而为南斗山翻案也就成了革新除弊的第一件事。
　　萧野的意思是，期盼花芜在恢复真实身份后，能够以女子之身嫁给他，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
　　可没想到花芜却按住了萧野的双臂，认真道：“好，那我要早日成为玉翎卫掌印，庆和宫之主，真正和你比肩之人。也就是下一任的……权臣九千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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