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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巢鸠》作者：旧街十七路



夫君新纳的妾室是个穿越女。

我被夫君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时候。

那个妖艳的狐媚子一边给我灌药一边哭道：

「姐姐你可别死啊，你可是要当皇帝的女人，你要是死了我抱谁的大腿去呜呜呜……」

我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嘶哑问她：「你说什么？」

1

夫君有过三个妾。

两个都被他打死了。

如今又买了第三个，名字叫娆娘。

她年纪尚小，又活泼伶俐，常常说些自个儿来自千百年后、能通晓古今这样的怪话。

夫君正得趣，舍不得打她，喝了酒就来打我。

我被打破了头，耳边嗡嗡的，喘也喘不上气。

目中所见皆是昏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约莫是要死了。

半昏半醒中，我听到那妖娆的妾室在凄凄惨惨地哭，手里瓷勺子哒哒哒地磕着碗沿：

「姐、姐姐，我来给你喂药了……」

我不怕她给我喂毒药。

反正被毒死，或是被夫君打死，最后都是一死，也没什么分别。

只是我实在倦怠，连嘴都张不开，只能任由她勺子里的药汤大半都喂了衣襟。

却听她又呜呜哭道：

「姐姐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我害怕……」

「姐姐你可千万别死啊，你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女人，你要是死了我抱谁的大腿去呜呜呜……」

我脑子里仿若刀劈斧砍，比夫君拳脚相加时还要痛苦。

我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嘶哑问她：「你说什么？」

2

皇帝。

我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我陷入恍惚。

当年父皇昏聩，南方洪涝北方大旱，处处都在闹饥荒。

四处民不聊生，贼匪横行。

百姓揭竿而起，九州遍地战火。

西边的青石军和望族楚氏联姻，主帅章昆攻无不克，率军一路杀入京师。

城破那日，母妃因相貌肖似章昆早年姬妾，被当众掳去，封为美人。

在京师称帝后，章昆对母妃千依百顺，甚至要为她修一座芍药宫。

前朝旧臣人人唾骂母妃不知廉耻，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忠烈。

无人知晓，那日母妃在敌军面前主动暴露行迹，只是为了掩护我乔装出宫。

她给我准备了碎银、铜板和路引。

侍卫抢走我的财物，却又被敌军杀死。

我抹花了脸，套上死人衣裳，混迹在人堆里，成了流民。

3

南方打了胜仗，南逃的父皇自刎而死，天下一统。

新帝大悦，终于松口带母妃出宫。

母妃伴在皇帝身侧说笑，恰巧和桥下同野狗抢食的我四目相对。

昔日金尊玉贵的武安公主，如今满头乱发脏污油腻，瘦骨嶙峋，赫然已经是个狼狈不堪的小乞儿。

母妃抬手拢发，悄悄拭去了一颗猝不及防的泪珠。

她软语向皇帝撒娇要吃胡饼，细细掰成几块扔在我脚边。

从前喂狸奴时，她总小心翼翼地招呼那些小东西：‍‍‍‍‍‍‍‍‍‍‍‍‍‍‍‍‍‍‍‍‍‍‍‍‍‍‍‍‍‍‍‍‍‍‍‍‍‍‍‍‍‍‍‍‍‍‍‍‍‍‍‍‍‍‍‍‍‍‍‍‍‍‍‍‍‍‍‍‍‍‍‍‍‍‍‍‍‍‍‍‍‍‍‍‍‍‍‍‍‍‍‍‍‍‍‍‍‍‍‍‍‍‍‍‍‍‍‍‍‍‍‍‍‍‍‍‍‍‍‍‍‍‍‍‍‍‍‍‍‍‍‍‍‍‍‍‍‍‍‍‍‍‍‍‍‍‍‍‍‍‍‍‍‍‍‍‍‍‍‍‍‍‍‍‍‍‍‍‍‍‍‍‍‍‍‍‍‍‍‍‍‍‍‍‍‍‍‍‍‍‍‍‍‍‍‍‍‍‍‍‍‍‍‍‍‍‍‍‍‍‍‍‍‍‍‍‍‍‍‍‍‍‍‍‍‍‍‍‍‍‍‍‍‍‍‍‍‍‍‍‍‍‍‍‍‍‍‍‍‍‍‍‍‍‍‍‍‍‍‍‍‍‍‍‍‍‍‍‍‍‍‍‍‍‍‍‍‍‍‍‍‍‍‍‍‍‍‍‍‍‍‍‍‍‍‍‍‍‍‍‍‍‍‍‍‍‍‍‍‍‍‍‍‍‍‍‍‍‍‍‍‍‍‍‍‍‍‍‍‍‍‍‍‍‍‍‍‍‍‍‍‍‍‍‍‍‍‍‍‍‍‍‍‍‍‍‍‍

「来吃，乖，来吃。」

如今她又这么说，喂的却不是狸奴了。

而是她最疼的幺女。

生怕吃食被其他乞儿抢走，我顾不得母妃在看，狼吞虎咽将沾了泥土的胡饼塞进肚子。

吃完了，忍不住又舔沾着碎屑的脏手指。

新帝挑眉问母妃：「可是可怜这孩子？不妨带回宫里解闷。」

母妃笑道：

「天下乞儿这么多，哪里可怜得过来？多亏圣人一统四海，往后百姓日子好过了，便也就没有乞儿了……」

后来他们相携离去，那对遍身罗绮的背影被一些行人挡住，渐渐看不清了。

4

楚氏贵女开棚施粥，我抢到一碗。

阿红抹了抹嘴，旁边的小癞子兴致勃勃道：

「听说北街又要砍头了！还是砍的前朝妖妃！你们看不看？」

阿红皱眉：「不看！砍头有啥好看的！要看你自个儿看去！」

我顿了顿，用力想了想，又想了想。

「阿红。」我慢慢道，「我想去看看。」

人头攒动。

母妃被士兵架着胳膊押在北街口，锈迹斑斑的铡刀对准她纤细的脖颈。

北街地上很脏，前些日子，皇姐皇兄他们的血也曾溅在上面。

「妖妃贼心不死，把前朝祸害亡了，又妄图迷惑圣上！」

「楚相以死进谏，求陛下诛杀此妖，以正乾坤。」

「幸而圣上有龙气傍身，破了她的妖法！」

「陛下圣明！」

「诛妖妃！正天命！」

「诛妖妃！正天命！」

母妃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溅在我衣襟上，溅在我衣襟里挂着的香囊上。

人人庆贺诛妖大戏，人人高呼明君贤臣。

人人皆道妖孽已死，此后天下定能海清河晏，永享太平。

阿红见我面色不对，以为我被吓到，连忙道：

「别看了，咱们别看了……我都说了砍头没什么好看的……」

生怕暴露身份，我不敢哭，不敢流泪，不敢呜咽。

我没有母妃了，没有国了，也没有家了。

5

后来据说，施粥的贵人受了乞丐的冲撞，都尉搜捕全城，有可疑的就地打杀。

但凡要命的乞丐，都一窝蜂地逃往城外。

流民里的老弱伤残在城门外墙根处躺了一排，蝇虫在伤口处徘徊不去。

其中有个健壮些的男人，发现我是个女娃，当众拽住我的头发，要欺辱我。

来扒拉好货的人牙子见了挣扎中的我，踹开那流民，一闷棍便把我抓去了。

南方红粉十里，青楼无数，是人牙子汇集之处。

运货南下途中，有些女孩儿病了伤了，人牙子也不给抓药，只把病歪歪的那些都扔在最下等的船舱里。

若是熬不住死了，便直接推下河去，省事干净。

船里被掳来的少女中，有个来历不凡的。

她是当今楚相的孙女，七皇子的未婚妻。

是施粥时被人牙子趁乱抓去的。

楚氏子弟联合漕帮在码头把守拦截，人牙子一干人等被抓，立地处决。

至于被拐来的女孩儿，要么交给当地官府，要么收进楚氏为奴。

我不愿为奴，谎称自己是被拐的世家女。

当地一名鳏夫，听闻我是读过书的世家女，不惜花了大价钱买通官府，强娶我为妻。

此人就是我后来的夫君，章璟。

一个衣冠禽兽。

6

我睁开眼，往事尽散，眼前只余那哭哭啼啼的妾。

哭得可真难看。我想。

叫她阿娆，还不如叫她阿哭。

我浑浑噩噩这么多年，心志消磨，几次都险些被章璟打死，还以为此生报仇无望。

没想到，这个自称来自后世的娆娘，竟说我能为帝。

似我这般整日挨打、憔悴软弱的妇人，也能当皇帝吗？

她畏畏缩缩道：

「我、我历史学得不好，但我那个垃圾系统断电前真的跟我说过，要送我去女帝身边……」

我一颗心狂跳不止，仿佛哪位神仙给我降了一滴甘露，叫我百病全消。

我顿时觉得身上有力气了，被打破的头也没那么疼了。

我慢慢爬起来，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对她说道：

「给我拿点药材来。我说名字，你去找。」

阿娆拼命点头，飞快跑了出去。

我休养了几天，家里就堆积了几天的杂活。

娆娘做了一小半，累得直哼哼。

「累死我了，他又不缺钱，为什么不雇点人？非要老婆小妾干活？」

她瞪着眼睛，一副心智初开的模样。

我炮制着药材，漫不经心回道：

「他不敢。

「你当他为何要住得这般偏僻？他整日疑神疑鬼，夜难安寝，因此性情格外阴狠凶戾。

「嫁他不过三四年，我便已经跟着搬家数次。依我看，他多半被人追杀过。」

但从上个月起，章璟却明显欢喜起来。

有一晚他亢奋到哼起曲子，在院子里走了半夜。

会是因为什么呢？

7

月上中天，章璟喝了酒，醉醺醺来寻我。

我已经好了大半，对镜慢慢梳着发髻。

这次他不是来打我的，却是来找我亲热的。

「夫人，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到时我们回京，我许你绫罗绸缎、仆役奴婢！

「待我得登大宝……嗝，你，自派人去北地寻岳父，凡是你的亲长兄弟，我都封他们官做！」

我绾发的手一顿。

「……夫君何出此言？」

我给他递了一碗安神甜汤，倚在他怀里柔声问道。

他大着舌头，说话颠三倒四，勉强能听个囫囵。

说，当今圣上章昆曾随其兄长一起造反，一手带出了青石军。

兄长死后，青石军由章昆接手，他屡战屡胜，得了楚家家主的赏识，还娶了楚家的小姐。

章璟的亲娘玉珠，就是楚夫人的贴身丫鬟，行军不便时负责侍候章昆。

玉珠眉眼与章昆曾经一名心上人有些相似，章昆见之欢喜，将其收为姬妾。

后来战乱，母子二人并几个下人被乱军冲散，流落至今。

在外这些年间，下人们死的死跑的跑，玉珠带着章璟艰难度日，年纪轻轻便去了。

「什、什么失散！分明是那个姓楚的贼妇自己死了孩儿，见不得我们母子安生，故意把我们丢在乱军之中！

「后来、听说爹攻下了京城，我变卖了娘的钗环镯子托人去口信，竟有人追来杀我……定是那楚后派来的！

「如今爹总算命人来寻，不多时，使者就来上门接我们。

「等我认祖归宗，就是堂堂正正的皇子。夫人出身名门世家，这皇子妃之位，除了你，还有谁坐得？

「夫人！咱们夫妻二人一心同体，待回了京城，我碰上什么掣肘之处，岳父他老人家，可得帮帮我这个女婿！」

他嘴里喷吐着酒气，就要来亲我的嘴。

我着实有些想吐。

我笑着躲开他，道：

「那是自然。你是他女婿，他不帮你，又能帮谁去？

「既说到这，夫君，我也与你讲个故事吧。」

他哈哈大笑，「准了！」

8

「当年有人给我批命，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我母亲说，夫君修缮宅邸，请我去住。这是日后能嫁个如意郎君的意思。

「我的侍女却偷偷给我讲了个故事。

「侍女说，她爹性子凶恶，酒后爱打人。

「一不小心，竟将她娘打死了。

「后来爹娶了后母，那后娘也不是个好的，好吃懒做，把家里东西能吃的都吃了，只让女儿喝稀汤。

「爹每次要打后娘，那后娘就言语挑拨，让女儿挨打。

「一日，爹靠同乡得了个差使，去贵人庄子上做马夫。

「她爹带着妻子女儿一同去庄子，行至半路，累得火起，又要去打人。

「后娘举了根棍子，敲在自家男人后脑上，活生生打死了他。

「后母扒了她爹的衣裳自己穿上，找出贵人给的木牌子，把尸体扔进野兽出没的山沟里，自己带着女儿去庄子上任。

「后母虽不会侍候骡马，却油滑会钻营。靠着媚上欺下的本事，排挤其他马夫，竟混了个小头目做。

「后来又凭关系，把女儿塞到我那，当了女婢。

「侍女道，这便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我慢条斯理说完，夫君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贱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抿唇一笑。

夫君啊夫君。你说，当皇子妃，如何比得上自己当皇子？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若能当一次皇子，便是日后被拆穿、杀了头，那也是赚的！

他想抬手拽我，却发现身上早已没了气力。

我曼声道：

「夫君，那碗安神甜汤，滋味可还行？」

9

我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铜簪，笑眯眯在他脸上比划。

「夫君，我身怀天意。今日如此，实在情非得已。夫君可否帮帮妾身，成全了我？

「她日妾身侥幸得位，定会给夫君烧香筑庙，日日供奉，让你泉下享尽富贵荣华。」

看章璟面露惊恐，我心底居然生出了异样的满足感。

官吏是皇帝的奴婢，小民是官吏的奴婢，妇人是小民的奴婢。

可如今他在怕我呢。

真稀奇啊。

主子在怕奴婢，男人在怕女人。

他这时候不来抱我、要来亲我的嘴了呀。

我冲他舔唇笑笑，猛地举起铜簪。

他用尽全力，推开桌子要跑。

我从背后按住他，簪子对准喉管，狠狠刺了下去。

一下、两下……

他腥臭的血溅在我的发上，我的眉上，我的脸上。

不知道多少下，章璟不动了。

听到动静，娆娘推门进来，看见我脸上的血，吓得面色惨白。

我将脸上的血擦净，动手扒了章璟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又毁了章璟的脸，给他套了件破旧的女子衣衫。

「前面两个妹子被他打死，都是报的急病。如今也给他报急病罢，只消说章璟之妻突发恶疾死了。

「章璟早先同官府打点过，如今新朝初立，一切都乱着，想来没人会多查。」

我平静吩咐。

娆娘战战兢兢，双目含泪，哆嗦说她没碰过死人，不敢扔。

「不敢扔，原也正常。」

我顿了顿，幽幽道：

「只是如今，我已是罪大恶极之人，再没有回头路了。若是你背弃了我，去官府告密，我该如何是好？」

娆娘哭着摇头：「我不会如此的，姐姐，我绝对不告发你。」

「娆娘，姐姐信你。」

我也流下泪来，凄楚道：

「但是我又不敢信你。若是、若是你拿着铜簪，也扎他一下，哪怕只是破了油皮，我都能信你。不然，我害怕，我是真的怕呀。」

娆娘见我泪水涟涟，一时六神无主，口中拒绝也绵软无力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哭了一场，把这些年的痛楚血泪讲给她听，边哭边求她。

娆娘迷迷糊糊的，握住我塞给她的铜簪，胡乱下手，在章璟脖子上又凿了几个洞。

我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翌日，我作男子打扮，推板车将章璟运到野林子里，抛尸到深处狼群出没之地。

第二天去看，那尸体残破不堪，被撕扯成几段。

过几日再去看，只剩些衣服碎片，连骨头都没了。

10

「……杀妻杀妾，不是律法规定要严惩的吗？」

「我」的死讯报告官府后，娆娘恍惚了几日，终于没忍住来问我。

我放下书，转头看她。

「律法是写了要严惩，可那又如何？

「阿娆，你可知，为何老百姓深恨变法？」

娆娘摇头，只说不知。

我想了想，挑了些在流民堆里听来的事，讲给她听。

「前朝有陈姓匠人善造农具，曾造出一种省时省力的陈氏犁。

「皇帝说，要给农人每户发放，以节省人力。」

「那……那不是好事吗？」娆娘迟疑道。

我点点头：

「的确是好事，只是各地父母官自有章程。」

「有的县丞说，农户必须拿家里的旧犁来换陈氏犁。

「百姓交了旧犁，领到手的陈氏犁却是坏的。

「官府拿了百姓的旧犁和朝廷下发的好犁，或者勾结商贾转手卖出去，或者和其他地方换粮，总归是笔不赔的买卖。

「有的县丞说，府衙人手不够，要百姓去县中领陈氏犁。不来者必有严惩。

「自乡下去往县里，衣食住行，哪样不要钱？

「住个十天半月的，花钱如流水，小门小户谁撑得住。

「小吏只消发这陈氏犁发得慢些，拖上些时日，百姓自己就上赶着送钱贿赂，求小吏赶紧将犁发给自己，好早日归家。

「还有的官吏，县里客栈酒楼就是自家亲戚开的，光靠乡民投宿住店便能大赚一笔。

「如此各显神通，一把陈氏犁，能喂饱不少官呢。」

即便如此，在流民们嘴里，只要点小钱不要命的，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官了。

若要小钱的同时还能给百姓些好处，那简直就是青天。

说到这里，我喝了口药汤，竟也不觉得苦了。

「律法规定杀妻要打一百杖，流放千里。但妻子暴病而死就不算杀妻。

「有的妇人家里父兄强横，无论女儿是不是暴病而亡，都能联合官府向夫家索要些钱财。可这里头，究竟有几个是真心为妇人伸冤？

「至于家里没爹没兄弟的妇人，就算被活活打死了又如何？做丈夫的塞些好处，打点一下，报个病死的名头，谁都不会去追究。」

「都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娆娘的声调高了些。

「也有，只是又有什么用呢？管了一次，谁能次次都管？天下这么多县丞，谁又能管得过来？」

阿娆不说话了，脸上怔怔的。

她倒是经常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地方，才能将她护得这么好呢？

半晌，她才说道：

「我不喜欢这个时代。」

娆娘抿唇，拽住我衣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这里。」

「没人叫你喜欢。」

我放下药碗。

「只是你既来了，要么学着旁人，把自个儿削磨成适合这天下的模样，老实活下去。

「要么，跟我一道，把这天下削磨成你欢喜的样子。」

11

章璟身量不高，我又是妇人里难得的高个，扮起他来不算难。

娆娘别的干不成，调弄脂粉倒是一把好手。

我与章璟本就有四分相似，经她一摆弄，足有六分像。

她给我准备的行头里不仅有裹胸，甚至还有假喉结和遮耳洞的东西。

我买来药材，试了多次才配出了固定妆容的药汁。

这已经够了。

我从章璟的箱笼底翻出了一封带印的书信，一枚信物。

新帝子嗣不丰，章璟回去，多少能封个王。

免得露馅，我便一遍遍走路给娆娘看，用烟熏哑嗓子说话给她听，生怕言行举止还有哪里似女子。

娆娘不解道：「何必这么辛苦呢？已经很像了呀。」

我摇头道：

「还不够。

「最起码，见到他人抬起胳膊时，章璟本人总不会想着伸手护住脸。」

……这是经常挨打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娆娘听了，目光一颤，冲上来抱我。

她边流泪边对我说，没事了，已经不用怕了，以后都会好的。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想。

这下她总不至于还怕我了吧？

前几日她被我哄骗着下手后，虽未曾说什么，平日待我总有几分畏惧。

这可不好。

她会是我唯一的「妾」，还捏着我最大的把柄。

旁人可以怕我，她不行。

12

母妃必定想不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的女儿竟又回到了京城。

娆娘说，若是怕旁人注意到你的异常之处，便要抢先一步制造别的热点，用以吸引他们的目光。

是谓「灯下黑」。

于是我想着母妃的脸，见到新帝就嚎啕大哭了一场。

我绝口不提在外度日如何艰难。

只说每每想到自己只身在外，不能给亲爹尽孝，就心中难过，愧不能当。

哭到最后，已是声音嘶哑，不能言语。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纷纷称赞五殿下纯孝，至诚至性。

皇帝也配合着说了些场面话，诸如我儿这些年受苦了、前朝狗贼可恨害我们父子分离、你娘的坟也得迁回来云云。

又封我为定王，将前朝大臣的宅邸赏我作王府。

当今新帝活着的儿子有五个。

太子和二皇子皆是皇帝当小吏时的原配所出。三皇子亲娘是个商户女。我是老五，后面还有个楚皇后所出的老七。

太子喜文，据说脾气温和，十分礼贤下士。

二皇子好武，嗜杀，喜收集人骨，对太子这个同母兄长多有不服。

三皇子舅家有钱，因为在战场上被二皇子救过一命，对这个兄长死心塌地。

七皇子年纪最小，性情顽劣，却有楚家这个强悍外戚。

而我，五皇子，母族不行，文不成武不就，毫无根基。

将局面盘算完，娆娘苦着脸，说起了一手烂牌。

我却不以为然。

在新帝这种人手底下讨生活，谁又能说，烂牌不是一种好牌呢？

太子手里实权不多，东宫班底一团糟。

二皇子三皇子不服太子，手下却有兵权。

皇帝又推脱七皇子年纪小，连王都没封。

这便足以叫我知晓，这个亲口下令杀了我母妃的便宜新爹是个什么人了。

和我那位亲父皇，真真是一模一样。

也巧了，我最擅长应付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13

搬进王府后，许多人上门拜访我，意图钻营投靠。

送金银珍玩的有，送娇妾美婢的也有。

我照单全收，只是从不进旁人的院子，只肯亲近娆娘一个。

夜里，我照旧翻看着史书，阿娆在一旁唉声叹气。

我放下书，问她叹什么气。

她烦躁道：

「那几个新来的女孩都不识字，我本来想在王府开个扫盲班，教她们一些认字算账的本领。

「谁知道她们压根不领情！

「有的还对我特别有敌意，在私底下说什么，我生怕她们得殿下的宠，故意找事情绊着她们。」

越想越气，她拍桌道：

「你评评理，我这都是为了谁呀我！」

我想了想，笑了。

「若只想让她们上进，那也容易。」

几日后，我行至后院，几个小姑娘鼓起勇气拦我的路，拿着些绣活吃食向我邀宠。

我和颜悦色，收了绣活吃食，柔声考校了些问题。

她们傻眼，满面羞红，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满眼失望，冷冷道：

「蠢钝愚鲁，不通诗书，不如娆娘多矣！」

又转头问丫鬟：

「娆娘在何处？我有个典故正要请教于她……」

话语间，我已经将那几个少女抛下，步履匆匆奔向娆娘的院子。

不多时，后院里开始传出「定王殿下喜好才女」的风声。

王府的藏书阁很快热闹起来，凡是有些心气的女子都开始咬牙进学。

有人学不会看不懂，就偷偷跑去请教娆娘。

到了却发现，旁人早已来了，争先恐后挤了一屋子。

人缘大涨的阿娆目瞪口呆，我笑道：

「可是懂了？若指望旁人按你心思去做事，就莫要惦记你想做什么，得先去琢磨旁人想做什么。这才能成事呢。」

我以为娆娘会欢喜，却没想到她转头问我：

「您觉得这样好吗？」

「有何不好？」

我大为不解。

「你想让她们学些东西，如今她们也学了。甚至无需你催促鞭策。」

娆娘泄气地靠在一旁：

「可是……可是我更希望，她们学东西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您的青睐。

「……为了『男人』而学，和为了自己而学，总归是不一样的呀。」

「你说的这些，她们总要念了书，明了理，才能知晓。」

我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

「为了旁人而念书的女子多了，总会有人想为了自己而读的。但不开这个头，她们或许一辈子都没这个心思。」

14

经过这么一闹，娆娘的名声却被这四面漏风的王府传了出去。

人人都知道了，我府上有个才女。

宫宴上，皇帝因故离席后，七皇子凑过来和我喝酒。

他灌了我几杯，笑着问我：

「听闻五哥有个美妾？还读过书，是个了不得的才女？

「我院里也有几个会作诗的小星，要不改日，兄弟几个换着玩玩？」

我心下一凛，不动声色道：

「什么美妾，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村妇，认识几个字罢了，那字还是瘸腿的！

「兄长我没见过世面，只是外面日子艰难，平日里都是徐氏陪着我，实在放不下。

「这要求我没法应，先自罚三杯，如何？」

我喝完三杯酒，又给七皇子倒了一杯。

七皇子定定看着我，我递过去的那杯酒也没接。

「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叹了口气。

「七弟可听说过羊斟惭羹的典故？华元轻视车夫羊斟，少分他一碗羹汤，却招致天大的祸事，被羊斟亲手送入敌营。

「七弟今日轻视女子，来日兴许要在女子手上吃个大亏呢。」

七皇子的面色阴沉下来。

「五哥，弟弟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驳过面子。你是头一个。」

我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也分毫不让：

「不瞒你说，七弟，前些日子我刚跟父皇和礼官打过招呼，准备给徐氏一个侧妃的位子，权当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七弟的青睐，徐氏只怕是无福消受了。」

我话里话外尽是回绝之意，七皇子听了，突然点头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好，好啊！

「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兄长，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你那阿母也不过是我楚家的婢子，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拿兄长的款？

「我认你是兄长，你才是兄长。

「若我不认，你又是什么东西！」

当众辱及生母，这已是天大的仇怨。

我若再不做出些反应，「章璟」也没脸在世上活了。

太子侧头看过来，二皇子和三皇子继续吃喝说话，充耳不闻。

我仰头将杯中酒喝干，酒卮砸到地上的同时，我的拳头也狠狠砸到了七皇子的脸上。

七皇子怔愣几息，再回神已是暴怒，掀了桌子直冲过来。

老七的几个伴读见状，都过来拉偏架。

我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最忌讳陷入重围。

就一脚踹在七皇子肚子上，也不恋战，弯身从他们胳膊下面钻出，提气便跑。

边跑还边大喊：

「七弟！你辱我母妃！这仇我今日且记下了！你小子下次路过我家门口可仔细着点！」

老七气得不行，大喊：

「给我抓住他！」

15

好好一场宴会，登时乱作一片。

我在前面踉跄逃跑，七皇子带人追在后面喊打喊杀。

可惜，这莽夫说是皇子，对皇宫的地形还没我这个前朝余孽熟。

我绕了个弯，跑到一处桥下，故意打了个滑，被老七的伴读按住。

桥上一名俊雅文士皱眉望向我们，峨冠博带，一看就出身世家。

这人生的倒有些眼熟。

我心里一盘算，却是当年联络漕帮围剿人牙子的楚氏子，名字似乎叫楚榭的。

见了亲戚，七皇子登时大叫：

「表兄！我有心与章璟交好，谁知这竖子竟对我拔拳相向！弟弟心里不快，想收拾他一番。还望表兄莫要阻拦于我！」

我挨了几拳，奋力挣扎，仰头嚷道：

「明明都是你兄长，为何七弟对我这般凶狠，却对这姓楚的恭敬有礼？

「七弟，你要记得，旁的那些都是外人，我与你才是至亲兄弟！」

一听这话，七皇子勃然大怒，呸道：

「你这贱种，亲娘是奴婢的货色，焉能与我表兄相提并论？还敢妄称是我兄弟！

「我表兄出身湎川楚氏，煌煌数百年，祖上数不清的风流人物！

「你一介乡野贼子，还敢拿我表兄做筏子！」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人沉沉问道：

「他是贱种，那朕是何人？」

16

只一霎，原本嚣张跋扈的七皇子就变了脸色。

「父，父皇……」

他嗫嚅试图辩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皇帝冷冷一笑，缓声道：

「你湎川楚氏，煌煌数百年。

「我章家的儿子，就是贱种贼子？嗯？」

他还有句话没问出口。

你老七，究竟姓章，还是姓楚？

七皇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一时竟说不出话。

其他人早已跪倒一大片，请罪声此起彼伏。

得知原委后，皇帝转头也骂了我一顿，说五皇子不知友爱手足，念在为护生母，其情可悯，闭门思过七日。

尚书左丞楚榭任由七皇子欺辱兄长却不思劝诫，罚俸半年。

七皇子不孝不悌，上对庶母不敬，下对兄长无礼，禁足一月。

七皇子手下侍从搬弄口舌，挑拨天家骨肉，杖二十。

所有人低头领罚谢恩，目送皇帝怫然而去。

17

离宫之时，楚榭远远站在宫门旁，好似在专程等我。

「五殿下。」

我顿住脚步，抬着被老七打得红肿的侧脸，冷冷睨他。

「楚大人，还有何事？若无事，本王还忙着回府上药。」

他却不介意我的冷淡，温声道：

「臣有一件奇事想说与殿下听。」

「你说。」

「臣今日才知晓。原来方才那桥下有个桥洞，在洞旁大声说话，圣上平日议政的兴泽殿内竟能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说，这是不是奇事？」

「竟有此事？」我皱眉，「难怪今日父皇来得如此之巧。」

「巧？」楚榭似笑非笑，「的确是巧。」

我装作没听懂，越过他继续走，他却缓缓道：

「臣心有不解，还望殿下解惑。

「宫苑机关这等秘事，七殿下不知，楚氏也不知。

「殿下又是如何知晓的？」

我脚步一停。

「姓楚的，你这是何意？！」

「殿下觉得是何意，那就是何意。」

他笑吟吟道。

我面色不忿，转身怒骂：

「那我倒要问了，究竟是谁在七弟耳边谈及本王侧妃？

「又是谁怂恿七弟今日向我发难？

「我和七弟闹翻，背后是谁最为高兴？

「这桩桩件件，你们楚氏可查出来了？

「宴上种种意外，哪样不是冲我来的？好哇，我刚被七弟带人追到桥下，你就恰好路过，我还想问问是不是你们串联好的，怎的如此之巧！

「却没想到，你反倒质问起本王这个苦主来了！」

我反问一句，便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楚榭被我逼得狼狈，皱眉道：

「殿下何必多心，楚某不过随便一问罢了。」

「随便问问？」我冷笑一声，「你那未尽之意，当谁听不出来？里头心思，比七弟可要毒上百倍千倍！

「就算你楚氏功劳再大，我也不能任凭你这般罗织罪名！

「你若是再咄咄逼人，咱们就去父皇面前走一趟，将此事掰扯个清楚明白！」

见我脸上怒气不似作伪，楚榭这才垂下目光。

「如此。」

他顿了顿，拱手一礼，「是楚某唐突了，望殿下见谅。」

我不再理他，抬脚便走。

身后隐约飘来一句话。

「这一局是殿下赢了，楚某恭候来日。」

18

宴会之事很快传遍了京师。

皇子斗殴，争抢一女。

七皇子为求佳人，竟羞辱兄长生母。

五皇子不肯相让，不惜对幼弟拳脚相加！

不多时，阿娆就成了京城百姓口中才色兼备的绝代佳丽。

今夜月色浅淡，传言中的绝世佳人又在给我的伤处换药。

娆娘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揉了揉脸上的青紫，痛得「嘶」了一声。

娆娘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那里只有一轮新月。

「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只是觉得……有点害怕。

「这几日许多人上门拜访，有人劝您杀了我，有人劝您把我送给七皇子，用来免除灾祸。

「当时我躲在帘子后面，浑身都在发抖。

「哪怕听到您拒绝，我也没能安心。

「我知道我开始害怕了……我没有不信您，可我还是怕。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靠赌。

「可只靠赌，我又能赌到什么时候呢？

「原本我们是一样的人。可如今，您和七殿下一句话，就能决定我归属于谁，我是生是死。

「旁人嘴里，我只是个值得被争抢的物件。以后您和七殿下再起了什么冲突，我就成了万恶的导火索。

「就像七殿下犯了错，那也不是他的错，而是他手下那些挑拨天家骨肉的侍从的错一样。」

我垂下双目，想到那一年北街地上被脚印和尘土掩埋的血。

母妃，您当年也这样怕过吗？

阿娆收回目光，小心握住我的手，抬头恳求道：

「殿下，我想在赌桌上放上属于我的砝码，我想变得有用。

「若是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我想凭着我给您创造的利益，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而不是坐立不安，生怕情分被这些麻烦消磨一空。」

我抬眼看向徐娆。

「那你打算如何变得有用？」

她想了想，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如果可以，请殿下借给妾千两银子、十几人手和一处庄子。妾身尽力不让殿下失望。」

我将她扶起来，允了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妾身。

19

楚家的报复来得很快。

先是定王府的马夫强抢民女，被家人告上门来。

又有后院姬妾出门买首饰时，不慎弄断了侯府小姐的家传簪子。

管库房的老李被抓住贪墨，他跪地求饶，说儿子被人引诱着进了赌坊，实在没了办法。

今日一件，明日一件，很快我便疲于奔命。

处置安顿了一批或心术不正或被人陷害的下人，下一批又出了新问题。

阿娆大怒：「还有完没完了！」

我苦笑：

「当然没完，今日市井上已经有百姓议论我克妻。」

娆娘惊恐地看过来，我颔首道：

「别忘了，『我』不仅妾室没得颇为蹊跷，还曾经两度丧妻。」

这招虽不至于弄死我，但最起码，以后『章璟』想娶一门有助力的妻室，却是难了。

但我和阿娆最怕的却不是这个。

这个消息意味着，楚氏已经派人去了真正的章璟身死之地。

虽然我们扫尾足够干净，但谁能肯定，楚家不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若我的女子身份暴露，那才全完了！

阿娆不由慌了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凭我们如今这点势力，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楚氏？」

我心念电转，霍然起身，让娆娘帮我从集市上买一捆荆棘来。

「对付？我们为何要对付楚氏？」

和他们硬碰硬，我会死得很难看。

在楚家面前，我的弱，才是真正足以护身的利器。

20

休沐日，楚家有宴会，听闻老七也去了。

我把阿娆买来的荆棘捆在身上，穿上亲王规制的礼服，大张旗鼓向着楚府而去。

每走几步，我就大哭一场，哭诉自己不是人，欺辱幼弟，不敬楚家，活该遭了天谴。

如此这般，等到了楚府门口，我身后已经聚了一大帮看热闹的百姓。

「五殿下！」

楚家总管见我披着荆棘跪在门外，险些魂飞魄散：

「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老伯，还请您向楚相通报一声！

「小儿章璟——来负荆请罪了——！」

我大声说。

不多时，楚相带着一群楚家人大步赶来，七皇子果然也在其中。

一堆人围着我，神情惶急，迭声求我别跪了。

我却十分执拗，非跪不可。

「我自恃年长，欺辱幼弟，不敬楚家，这才得罪了鬼神，招来连日的祸事。」

我哭丧着脸，「我已经卜得卦象，今日得不到原谅，我府上这些灾祸便不能消解。

「看在我初来乍到的份上，还请诸位宽恕则个！全了我的念想吧！」

身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不愧是楚家。

新帝多亏楚家才得了天下，如今动动手指，连皇子也要跪在楚家门口磕头。

真真威风！

也不知楚氏是如何报复了五皇子，才让这位亲王当街认错，好歹是个王爷，当真是没出息。

楚家人脸色发绿，纷纷道，报复之事都是市井捏造的流言蜚语，荒谬至极！

无论是楚家还是老七都从未怪罪过我，请罪之说从何而来？

我又呜呜哭道：

「我明白七弟心意，今日我本要带我那侧妃徐氏一齐来请罪，谁知这蠢妇竟对天赌咒，说她此生绝不二嫁，若是我逼迫于她，她就一头碰死在我面前！

「我、我当真是对不住七弟！」

市井流言得到本尊亲口承认，百姓又是一阵哗然。

七皇子咬牙道：

「五哥别开玩笑了，那可是五哥的侧妃，弟弟怎敢无礼？」

楚榭前来拽我起身……没拽动。

他艰难劝我：

「想必都是误会，七殿下平日里再规矩不过的一个人。五殿下如此说，可要伤了他的心了。」

哈，这人嘴上这么说，但我清楚，我府上那堆事，搞不好都是他的手笔。

七皇子这种蛮横之辈，怎么可能用温火慢炖的折磨招数？

我情真意切道：

「是，楚大人教训的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今日得不到诸位宽宥，我便不回王府了！」

楚相颤巍巍过来扶我：

「殿下这般，实在是折煞老夫！」

我哭道：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七弟和楚大人。招来祸事，都是我活该，与人无尤！」

如此这般，一个接一个，人人都要哄我几句好话。

等他们口也干了舌也燥了，再三保证无人记恨我。

我才如释重负，起身整理了衣衫，凄凄惨惨回家去了。

上次我给楚氏上眼药，皇帝虽然轻轻放下，心里必然记了一笔。

今日这出，可谓是给那炉烧得旺旺的忌惮之火，又添了把干柴。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演的又能如何？

能把堂堂王爷逼迫得当众不要面皮，演这么一出认错大戏，楚家气焰之嚣张可想而知。

不信你看，方才若是楚相拼着一把年纪也对我下跪，此局立时可解。

可谁让他要脸呢？

21

回到王府，我休整片刻，就让人拿了拜帖，前往太子府。

这下把楚家得罪死了，若是还不站队，恐怕别想过安生日子。

娆娘说过，在起步资金和人脉关系都匮乏的发展初期，贸然创业太容易赔本。

不如先选一家业内大厂打工，业务流程熟悉了翅膀硬了再出来单干，还能挖走点好苗子。

虽然和太子交集不多，但我脸皮厚。

我上门就对太子痛哭，哭我流落民间受了多少罪，哭想认祖归宗却被人追杀，哭好不容易回来还要被外戚欺负。

「兄长！他楚家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我捶胸嚎哭。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数给太子听，哭道，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受人欺负，还不是得找长兄主持公道？

以前初来乍到，看不清人心好坏。

现在我才算明白，那几个兄弟没一个懂事明理的！

只有长兄掌权，我们这些人才有好日子过。

弟弟愿意为长兄效犬马之劳，日后长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长兄让我参谁，我老五绝无二话！

太子属官听了我的委屈，也跟着大骂楚家，跟我细数这些年楚家欺负过东宫多少人，做过多少糟心事。

完了又数落起了剩下那几个皇子，说他们对太子殿下十分不恭顺，就是不如五殿下您懂规矩！

这次五殿下让他们吃了个哑巴亏，宫里宫外，谁不暗中叫好？

等我们几个骂完了，太子才开了金口。

他道，如今楚家也不好动，父皇尚且得顾忌着些呢。

但日后护着你些却是不难。咱们天家血脉，何苦和外戚置气？

五弟聪慧，又识大体，偏偏命途多舛。

如今咱们兄弟齐心，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一番话说完，我已是泪眼汪汪，满口都是亲哥。

22

投靠太子的确好处不少。

吃喝花用借着各种办事名义走东宫的账，攒钱快。

有史书读，有卷宗看，有不解的地方总能找到人请教。

往日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小吏，如今知道我帮太子做事，迎来送往都恭敬许多。

太子排行老大，好名声，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实际上有些心窄。

对那些不如他的、依附他的、捧着他的、崇敬他的、让他有面子的，他向来宽宏以待。

对那些某处强于他的，他态度就有些不咸不淡了。

难怪明明身为嫡长子，又有储位，手下却没什么能人。

所以我做事，就喜欢自己先做大半。

等只剩下些简单的小问题，再装出一副愁得要死要活的样子，哭天抢地拿去向太子请教。

或者专门留点显眼疏漏，等着太子挑出来训斥。

太子又恨铁不成钢又摇头叹气，骂我何时能独当一面。

实际上却次次受用，眼看着越发器重我了。

上次我给楚家赔礼后，皇帝面上没说什么，后来另找由头发作了楚家一场，撸了他家几个官，收了楚氏姻亲的一半兵权。

又把楚皇后斥责一顿，骂她教子无方，活像七殿下不是皇帝的儿子。

楚家憋屈难言，但七皇子和楚榭顶多在宴会上排挤我些，朝堂上不阴不阳地刺我几句，却也不敢再明着找我麻烦。

23

也不知太子从何处寻来的木头属官，书读得不错，脑子却不好使。

整日禀报什么「太子殿下啊，近来东宫贪腐之风太过严重，不能不管」，「钱财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人才太少，没什么可用之才，这可如何是好」，「二皇子三皇子沆瀣一气，不得不防啊！」「七皇子跋扈，又有楚氏相助，来者不善！」

净是一些废话，难道太子心里没数吗？

难道他不知自个儿穷、不知他那几个弟弟在后面虎视眈眈吗？

他要是知道如何一劳永逸，还用等到今天？

下属把难题扔了出来，太子拿不出一个主意，便有损面子，在众人面前显得不那么英明神武。

太子的英明神武有所折损，当然看这下属也越发可憎。

和这些令人烦心的属下一比。

我这个只向太子汇报一些易于处理的小麻烦、还每每附上几样不同的处理建议，只等太子从中挑选决策的「弟弟」，便显得越发懂事可亲了。

凡有人有求于我，再小再轻而易举的事，我也摆出为难模样，仿佛极为棘手，晾上许久再做。

而真正一眼就知紧急的要事，如刘长史老母突发重疾，我反而只字不提难办之处，迅速拿东宫牌子命人请太医。

再自掏腰包寻觅几味难找的药材补品，买足分量，整整齐齐一并送至府上，只求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事后我并不邀功，更不提人情，只时不时慰问几句令堂身体可好些了，补品可吃完了。

如此一来，我在太子手下可谓如鱼得水，上至太子下至小吏，没有不喜欢我的。

白日里我随同僚一同办公理事，夜里又陪太子喝酒。

听他抱怨舅家兄弟没脑子、太子妃只知贴补娘家给他拖后腿，不如三皇子妃识大体云云。

如今几派皇子泾渭分明，二皇子三皇子的同盟来势汹汹，在朝堂上多次揪住太子一脉不放。

楚家最近缓过了劲，也开始四处发力，没少给太子添堵。

皇帝看楚家不顺眼，看太子也未必顺眼到哪去，于是态度暧昧，今日打压一下这个，明日又打压一下那个。

这天太子吃了二皇子一个大亏，损失了一个重要职位。

回到太子府后，他怒气冲冲召集所有食客幕僚，郑重发问。

二皇子三皇子铁板一块，何解？

24

众人吵吵嚷嚷，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出什么有用的提议。

我看得分明，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只是牵扯到皇家血脉，怕事后背锅。

若太子是个有君主之仪的，能护住手下，令众人仰慕，那自然有的是人心甘情愿背锅献命。

可惜，太子不是。

话茬递了一圈，众人口若悬河扯了一堆废话，又闹哄哄地散了。

等人散完，我才拉住余怒未消的太子，低声道：

「兄长明鉴，弟弟有个法子。」

太子皱眉：「哦？」

「既然他们铁板一块，咱们便要用那「二桃杀三士」的阳谋分而化之。

「此事也不难。二皇兄三皇兄皆心高气傲之辈，因此才不服长兄。这就是个可以利用之处。

「三皇兄曾在战场上被二皇兄所救，二皇兄喜好收藏人骨。

「只消收买些小兵，在营中争论二皇兄与三皇兄谁才是人杰。

「这个说，二皇子嗜杀暴戾，喜好人骨，着实怪异。三皇子武艺精湛，又宅心仁厚，真不知为何要和二皇子厮混在一起。

「那个说，三皇子当年被敌军射中屁股，若不是二皇子及时相救，早早就死了，哪能活到今日？他给二皇子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完这份恩德！

「您再暗中安排个人，声称要献宝剑给当世豪杰，放出风声只有二皇子才配这把宝剑，转头却大张旗鼓献给三皇子。

「如此一来，纵然他们清楚这是旁人用计又如何？

「心中芥蒂一生，看他们还如何亲如一体？」

太子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五弟，真有你的！」

25

传言一出，二皇子三皇子都嗤之以鼻，冷笑这不过雕虫小技。

甚至在外更加抱团，以示他们二人兄弟情深，绝对不会被离间。

但是传言日渐增多，连他们自己帐下也难免有手下议论。

二皇子和三皇子再亲，手下人却不是一条心，每个属官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对三皇子的手下来说，当亲王的部下，哪有当皇帝的心腹好？

等跟二皇子拆了伙，他们就能说服自家殿下也争上一争。

加上平时两边人混在一起，摩擦本来就多。

如今整天吵二皇子三皇子谁更好，一来二去的，火气就来了。

二三皇子上朝状态明显一日比一日烦躁。

一日醉酒，二人拌了几句嘴，无意间说出真心话，竟然都觉得自己容忍对方颇多，反倒是对方不懂得体谅自己。

于是大吵一架，从此关系冰冻。

太子命人安排铸剑师千里迢迢来京城，放话说要献宝剑给年少英豪。

这宝剑来历不凡，由七七四十九种天材地宝锻造而成，剑身如秋水，削铁如泥。

京城人人都说，二皇子战功累累，这年少英豪非二皇子莫属。

二皇子在外面谦虚两句，私底下却也得意洋洋，连剑的名字都想好了。

谁知，铸剑师到了京城，却带着宝剑直奔三皇子府。

二皇子颜面大失，据说私下里大动肝火，处置了好一批人。

三皇子的部将笑话二皇子丢人现眼，不慎被二皇子麾下部将听到。

双方积怨已久，如今争执不下，吵出了真火。

一场武斗过后，二皇子的部将竟当场身死，三皇子手下却只是轻伤。

三皇子护着自己的手下，死活不肯交人，二皇子大怒。

太子收买的人趁机在下面煽风点火，借着两家的名头到处求援，扩大事态。

最后连两方岳家也牵扯了进去，甚至闹得惊动了皇帝。

老二老三挨了训斥，都低头领罪。

从此反目成仇，将彼此视为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26

计策大获成功，太子喜不自胜。

在他看来，只要没了三皇子的帮助，二皇子自然不足为惧。

他又有储位在身，大义天然站在他这边。

如今对手败落，他心满意足，赠了我不少金银，直夸我计谋过人。

高兴过后，太子再看我，神情却又莫测了起来。

我心里暗叹。

这个蠢上司，我还能不知道他吗？

太子素来是个不能容人的。

昔日我蠢钝不堪，只一心恭维他，他自然看我无比顺眼。

如今我的计策好用，他虽得了好处，高兴过后，却会觉得我这个人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今日我能离间二三皇子，明日焉知我不会离间他与旁人？

一连几个月，太子都对我淡淡的。

夏时，北方旱着，南方的庸州却又遭了水灾。

刚遭了灾，朝廷的赈灾银子就拨过去了。

可三个月后，浈州太守却上奏说，庸州的流民仍大批涌往他们这些相邻的地方，几乎成作乱之势。

于是皇帝打算找个人，去庸州赈灾查账。

庸州太守此人是皇帝同乡，当年一同起义的情分。

他独子因替皇帝挡箭而身死。此后太守便再无子嗣。

任谁一眼都能看出，去庸州查账是个苦差事。

按规矩严办了，必定会凉了其他功臣的心。

众人跟着皇帝打天下，可不就为了自己日后的富贵荣华？

如今皇帝得了天下，却要拿功臣开刀。

哪天功臣生了怨气，闹起事来，查账这位未必不会被皇帝推出去当息事宁人的筏子。

可若任由庸州太守贪墨，最后百姓被逼得造反，何尝不是一桩值得杀头的大罪？

更何况，那庸州太守和本地豪族又不是泥捏的。

要是狠劲上来，去查账的可怜虫有没有命回来都不好说。

干得好了平白得罪人，干不好了要赔命，好处又没多少。

几个被点名的大臣都百般推诿，太子的妻弟却站出来，笑呵呵举荐了我。

太子妻弟的意思，那就是太子的意思了。

朝堂上登时人人赞同，没有说不合适的。

我一没有母族相助，二没有皇帝宠爱，三朝中无人，四没有岳家。

人年轻好骗，还是个皇子。

如今连背后的太子也不保我了。

我不去庸州，还有谁能去呢？

不过太子这招卸磨杀驴实在有些难看。

东宫众人颇为兔死狐悲。

到了我临行那日，居然有不少来给我送行的。

我对他们谢了又谢，谈到太子只是叹气，却不肯说一句不满。

他们也跟着我一同叹气，送了又送，这才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进了马车，娆娘皱眉问我：

「殿下在东宫向来谨慎，为何要急着对付二三皇子，出这个落不着好处的风头？

「如今又和太子离了心，唉，这事闹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庸州固然凶险。可那又如何？在另一件凶险的事面前，庸州还不算什么。

「世上之事总会有些弊端，但只要利大于弊，就尽可以去做。

「至于利在何处……等我们从庸州回来，你便知道了。」

27

庸州田间的水还没有完全排干，四处泥泞，路边堆了不少流民遗骨。

可到了接风宴上，席上却珍馐美馔，管弦丝竹。

还有几名美婢盈盈福身，端上几盘黄金，美其名曰程仪。

我环视一圈，庸州太守和豪族子弟态度和气，笑脸相迎，只是都在暗中观察我的神情。

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官，也在死死盯着我。

我搂着娆娘摆手：

「不瞒各位，本王许久没出过京城，听说庸州风景秀丽，实在很想见识一番哪。不说那些扫兴的事，吃酒，吃酒！」

话音一落，庸州太守喜笑颜开，几个小官面色不好，暗中咬牙。

我把这些人面孔记下。

到了夜半，我猛地睁开眼，用力把娆娘推下小榻，自己借力滚落到地上。

行刺的人见一击不中，扑下来又捅了第二次。

我拉住对方的腿，用力往旁边一拽。

我拳脚不行，力气也不大。

谁知这一拽，竟把那刺客拽倒了。

凳子被碰翻在地，发出巨响。

我趁机上去用肘部抵住刺客咽喉，让娆娘过来制住刺客的双手。

不多时，有人来敲门：

「定王殿下，听见您屋里有声响，可有什么事？」

我和娆娘对视一眼，她立刻会意，高声撒娇道：

「殿下！这人谁啊？好生不懂规矩！」

我不耐烦道：

「给老子滚！本王屋里的事，也轮得到你打听？再来问一声，你脑袋就别要了！」

「殿下息怒，殿下饶命，是小的不懂事，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等外面重回清静，我才收回视线，放松了掐脖子的手。

打破寂静的是一声疑问。

「你是女的？」

28

问话的是娆娘。

地上的刺客十分眼熟，正是白天那些小官中的一个。

白天我没仔细看，没成想，那些官员里居然有个女人。

她缄口不言，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笑道：

「让我猜一猜，你为何要杀我。

「你想把事情闹大，是也不是？

「我好歹是个亲王，若我死在庸州，朝廷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圣人想治庸州太守的罪，彻查赈灾银之事，此时也有了借口。」

女刺客眼神一滞，显出些讶色。

我让娆娘把她放开，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

刺客狐疑起身，问我：「你不杀我？」

「为何要杀？」

我喝了口茶，抬眼看她。

「本王此行前来只为赈灾，先把百姓安顿了，旁的那些事，譬如你为何能做官，为何能来接风宴，又和何人共谋刺杀我……都可以押后再说。

「你若真为了庸州好，不妨与我说说，庸州有多少豪族，势力如何，各自有什么恩怨？谁能做主？

「庸州太守和谁家最为交好？庸州原本人口几何，如今多少流民，多少百姓没了田舍？」

翌日，我拿着女刺客的口供，先找庸州太守，又给庸州几个世家递了话。

我说，要同他们做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那些世家子原本不以为然，只以为我要借势敲竹杠。

在我打开一只木匣后，他们却呼吸一滞，睁大了眼。

只见匣内宝光灿灿，如新霞初绽，如飞瀑碎金。

正是一匣成色顶级的珍珠。

29

当初娆娘问我要钱要人，信誓旦旦说要为我赚来大笔银钱。

做起来却十分不顺。

我为她弄来河沙，供她造那种结实耐热、可用作门窗器皿的神物「钙纳玻璃」。

可她口中那负责降低「熔点」的「纯碱」，却让我束手无策了。

碱矿稀少，尚且不知去哪里开采，更别提要进行「规模生产」。

至于阿娆说的能采出纯碱的湖，皆在千里之外的边陲，此事谈何容易？

阿娆退而求其次，打算通过烧草木灰制碱。

结果一来杂质颇多，二不稳定。

最后不得不换了铅黄，烧制出的玻璃和琉璃相差不大，太过易碎，也不耐高温。

娆娘打定主意要制碱，没多久却沮丧告诉我，她卡在了制「氨」的那步。

「没有实验室，没有氨水，我往哪造氨气？

「我连高温高压都搞不出来……要是能造出氨，那还搞什么玻璃啊，直接上化肥和硝酸炸药，我们能一路打到地中海去！」

那天她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喝了很多酒，哭得很痛。

她遗憾放弃玻璃，转投香皂。

我不忍地告诉她，她说的那种「香皂」，其实宫中世家早已有了，正是草木灰、皂荚和猪脂所制。

娆娘重整旗鼓，誓要制出雪白的砂糖，酿出举世无匹的烈酒，到时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我们翻看了本朝律令——世人逐利，为了防止民间用粮食大量制糖酿酒以致口粮不足，本朝酒税和糖税奇高无比，私自贩酒卖糖会被严惩。

娆娘大受打击，又哭了半日。

我以为她会就此放弃，没想到她哭归哭，却从未想过从此罢手。

她顶着一双哭肿的眼，奔波到南边寻找珠贝。

以母贝做「外套膜」和「珠核」，就能种养珍珠。

第一匣珍珠问世的那天，阿娆拉着我喝了整宿的酒。

她又哭又笑，不停问我：

「殿下，我在这个时代也能活下来的，是不是？」

她每问一声，我都回一声「是」。

30

如今我要和庸州谈的，就是「赏珠会」的生意。

好珠难寻，这些珍珠又硕大明亮，色泽艳丽，赏珠会的风声刚放出去，便有许多商贾前来庸州。

要办赏珠会，豪族们自然要修新的园子。

此时流民众多，劳工价廉，修园盖楼比平时还要划得来。

于是庸州流民总算有了差事。

庸州多水，娆娘命人买了些临水的地做养珠场。

除了我从京里带来的部曲外，珠场只许雇佣女子。

娆娘对女工们承诺，在养珠场干满八年，便能带着养珠的技术离去。到时若想自行养珠，定王殿下绝不阻拦。

赏珠会上，徐氏珠大受追捧。

我命人告知商贾，要换徐氏珠，不能用金银，只能用粮食作抵。

囤积粮食的本地豪族争相出价，外地商户也赶紧调运粮食前来庸州，徐氏珠很快被扫荡一空。

手里有了粮食，我便让裴直开工修筑堤坝，雇流民来搬运沙石。

坝上不仅管饭，还能发放不少粮米。

为防止有人下了工殴打女眷，我又加了一条规矩。

做工者必须让家中妇人来领粮米，若有妇人带伤之事，一次扣钱，两次加倍，三次辞退。

妇人若过不下去，自可去户曹处登记和离，来珠场或者坝上帮工。

见日子有了盼头，百姓们做工之余，在地里挖沟排水，重新修整田亩，又像野草般活了下去。

31

入夜，庸州太守找上我，脱帽伏地，道：

「定王殿下在上，臣有罪。」

我问他：「大人罪在何处？」

「贪腐。」

「大人为何今日前来告罪？」我问。

他垂头道：

「罪臣孙女以死相逼，如今刚救下来，郎中还在诊治。

「臣这辈子什么指望都没了，只剩这个孙女。

「她性情刚烈，生活清苦，不愿用不义之财。

「只盼殿下网开一面，莫要牵累无辜。」

他口中那孙女，正是之前来行刺我的女刺客。

刺客身为女人，却能做官，甚至并非如我这般女扮男装，而是堂堂正正的「户曹」，自然是有门路的。

当年庸州太守独子身死，儿媳改嫁七个月后却生下一名女婴。

数年后，太守得知此事，疑心女孩儿是独子骨血，就把她接来身边，起名裴直，请人教养。

此女性情狷直，嫉恶如仇，又聪颖过人，自小便帮祖父处理文书。

后来庸州的户曹病死，接替者又在山路遇了劫匪。

堆积的事务一时找不到人处理，便由裴直暂代了。

自她上任后，民户籍账，田宅数目，未有一次疏漏。

比起前任户曹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庸州太守力排众议，也不上奏朝廷，就这么让裴直糊里糊涂地「暂代」了下去。

「其实今日你来与不来，干系都不大。你烧了赈灾银的账簿，裴直却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硬生生将那账簿又默了出来。

「如今我手下的人已经快马加鞭，伪装成商贾，将账簿送往京城去了。」

我静静说道。

「殿下将此事告知老夫，难道不怕我走投无路，命人杀了殿下，就此反了吗？」

太守猛地抬头看我。

我却笑了。

「你不会的。你还有事相求，如何敢对我出手？我赌的不是你的良知和胆子，是利。」

庸州太守沉默片刻，问道：

「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是殿下，王朝更迭世家轮替，您可知，为何千百年来，贪腐之事从未断绝？」

我不说知，也不说不知，只让他说下去。

「前朝之时，臣的叔父曾在曲县任县令。

「叔父以万民为己任，立誓要做清官，为民请命。

「后来有一次，太守公子来了曲县，豪奴打死了人。

「我当时游学回去，听人说，叔父放太守公子归去，销了案子，只说死者是因病亡故，恰好倒在那公子面前。

「我年轻气盛，质问叔父，可还记得曾经的誓言？

「叔父说，若不如此，日后太守报复，那死者的家人只怕一个都保不住。

「说曲县曾有一泼皮勒索百姓，却发病身亡。泼皮兄弟闹事告官，还试图贿赂叔父。

「叔父判了案，赦免无辜百姓，判案月余，州府却说要改判。

「州府接了钱，判百姓赔偿大笔钱财，否则流放千里。

「叔父不服，把案子留档上报，却在考核时因为旁人治地没有未完案件，他的治地有，又被斥责又被降级。

「最后百姓没能得救，他也险些丢了官。」

庸州太守笑了一声。

「殿下，若是您，会如何做？若是当好官便能救百姓，那谁都想做好官。就怕当了好官，却仍救不了百姓，还平白将自己搭了进去！」

不等我说话，他又道：

「殿下，臣起初也是想做好官的。谁想做贪官污吏呢？

「可人人都贪，我若不贪，别人就要群起而攻之！因为我知他们贪污，就有了他们的把柄。他们却没有我的把柄，于是倍感忧惧。

「我要么加入他们，成为与他们一样的人，要么被他们弄死。可我还有一腔抱负未酬，如何能死？

「旁人来塞银子给我，无不笑面盈盈。我接了才是给面子，才是皆大欢喜，不接反而得罪了他们。

「塞银子的，或者是恩人，或者是亲朋，或者是至交。

「殿下，我愿当清官，可当清官就要做孤家寡人吗？当清官就要斩断恩义吗？

「我濒死时旁人救我，我发达荣华了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以后谁还肯助我？

「殿下，我不贪，可世上有的是人贪。我一人不贪，对这世道而言又有什么用处？

「清廉的好官得罪了许多人，在朝中难以为继。那些贪的，却能结成一张大网，左右逢源！

「最后我被他们联手打垮，世上便少了一个初心为民的官，只剩那些寡廉鲜耻的贪官！

「我只能先贪一点，活下来，日后我掌了权，我才能真正按我的心意去为民做事，才能不畏惧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

说到这里，他语调高了起来：

「殿下，臣错了吗？」

我看着他，慢慢道：

「你如今已是一州太守，你仍然不觉得自己掌权了吗？那你要到何日才算掌权？

「你说你一心为民，想要为民做事，可如今，你已经成了你嘴里那些寡廉鲜耻的贪官。

「你怎知其他贪官，不曾发过为民请命的宏愿？

「裴直靠着你才读了书识了字，靠着你才能担任户曹之职。你对于她来说，恩重如山。可她宁愿赴死，将一切都归还于你，也不愿花用这些灾民的人命钱。

「你不敢得罪人，不敢赴死，为何裴直就敢？」

庸州太守默然片刻。

「可若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殿下，世间不会有人知道裴直这个人，这孩子也改不了这个世道。」

「那也未必。」我说道，「人赤条条来到世上，不曾带任何金银。这样的人难道生来就会贪污吗？按你所说，若世间贪污者众多，天地浑浊，会将好人也逼成贪官。但若世间人人清廉，天地清明，那么贪官便无所遁形。

「你贪墨一文，世上浊气便多一分。裴直为民赴死，世上清气便多一分。便是她死了，有人路过坟冢看到碑文，亦将有感其德行，以她的品德要求自己。这怎么会没有用处呢？」

庸州太守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殿下还年轻，日后早晚会懂的。

「您之前说，罪臣有求与您，这倒是不假。

「老夫贪墨赈灾银，已是死罪，但圣人那边多半也不想将我裴家赶尽杀绝。

「臣只求殿下收直娘为妾，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我儿能留一条血脉在世上，臣也知足了。」

32

回京路上，娆娘突然道：

「殿下，像庸州太守这样的贪官，居然也肯让孙女读书做官，为她谋划前程。您不知晓，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有父母不许女儿读书呢。

「太守虽然贪，对孙女却真不坏。」

我啼笑皆非：

「你从此事上，就看出了这个？」

娆娘一愣，「那不然呢？」

我问她：

「若是那太守还有个孙子，你说裴直还有没有书读，有没有官做？」

「这个……」她一时语塞。

「你觉得女子做官惊世骇俗，可历朝历代，若是皇帝高兴，便是飞禽走兽也能做官封侯。裴直做官，于太守来说，和白鹤做官并无差异。

「想必他儿子生前就想出仕，他不过借着裴直，一偿独子的夙愿罢了。

「否则，他就会知晓，让一个做过户曹的女人后半生给人当妾，究竟是怎样的羞辱了。

「裴直自己是宁愿去死的。只是在太守眼里，裴直的『道』在传宗接代面前，不值一提。」

娆娘不服气：

「那殿下从此事中看出了什么？」

我慢吞吞道：

「我看出了……只要家里没了男丁，家中长辈又不愿过继，女子也能继承家业，得长辈倾力扶持。」

娆娘打了个哈欠，「这也太难了点，想碰上裴直这条件，去庙里烧高香还差不多……」

「事在人为，何必烧香拜神？」

我沾了茶水，在桌上写：

「若是家中男嗣死绝了，不就轮到女儿了么？」

娆娘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抓住我的手。

她还未说什么，却见马车一阵摇晃，马匹受惊嘶鸣。

一道流矢穿过车窗，钉在我脸侧，尾羽发出嗡嗡的颤响。

车夫被一箭封喉，不远处马蹄声大作。

不过片刻，其中一匹马停在车外，来人漠然道：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定王殿下。却不知，殿下肯不肯赏光一叙？」

33

我被抓了。

一处破旧宅院里，满面憔悴的楚榭坐在上首，冷冷俯视我。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恼怒，仓皇，孤注一掷。

便是他死了爹，想来都不至于如此。

能让他这么失态的，怕是只有他们楚氏一族唯一的指望了。

我毫不畏惧，昂头喝问他：

「楚榭，你可知罪？」

他冷笑一声：

「楚某何罪之有？」

「擅自离京，劫持亲王，妨碍公务。」

我淡淡地说。

「山林多匪类，定王殿下回京路上遇袭，下落不明。臣一直在京中养病，怎么是臣劫持了亲王呢？」

楚榭说。

我怒视他：

「你！」

「定王殿下想来记性不大好。」

楚榭温和道：

「若是殿下不记得自己做了何事，臣便提醒您一句。

「您可还记得杨顺？」

我当然记得，我太记得了。

承恩公之子，太子和二皇子的表弟，一棵愚鲁冲动又喜欢自作聪明的墙头草。

楚榭接着道：

「去岁开春，杨顺去酒楼里吃酒，却听到隔壁厢房里有两人在说话。

「殿下可知，那二人说了什么？

不等我回答，楚榭抬手便砸碎了一个茶碗。

「当初五殿下给太子出谋划策，我还曾私下讥笑说，五皇子立功心切，竟犯了太子大忌，他日必被厌弃。

「可笑我聪明一世，却没想到，那些撺掇太子扔你去庸州的谋士，居然正是五殿下安排的。

「我竟从未想过，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故意引太子猜忌？又为何要设法去庸州？」

我闭口不语。

「不说话了是吗？那楚某来替殿下说。因为五殿下算算时间，觉得七殿下大限已至。等七殿下身死那日，京城便成了是非之地。

「所以这趟庸州之行，五殿下竟是去躲灾祸的。」

楚榭每说一个字，脸上便愈发冰冷。

「……七弟如何了？」

我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问道。

「好啊，好啊，亏殿下还记得七殿下这个弟弟。」

楚榭一字一顿：

「他痛苦万分，整日腹痛头痛，神情癫狂，无法安寝。直到死那日，痛楚也未曾停息。

「这一切，只因杨顺在酒楼里听到隔壁两个道士笑语，说，人人都道吞食金丹能成仙，实则金丹由丹砂炼制，内有大毒。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七皇子好玩耍，喜求仙问道，喜稀奇之物。

「杨顺立功心切，想帮表兄铲除继后嫡子。只要七皇子一死，再嫁祸三皇子，无论太子还是二皇子继位，他都是皇亲国戚。

「五殿下真是妙计，杨顺一个人，便将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七皇子都扯了进去。

「唯独五皇子您，为太子献计却招来忌惮，作为弃子派遣庸州，这件事竟和你全无干系！可谁又知道，你才是这出戏的幕后主使？」

我仍不肯承认：

「我从不知，楚大人竟还擅长写话本。这故事编得着实精彩，只是，证据呢？」

「证据？我楚家做事，何时需要证据？」

楚榭走到我面前，伸手掐住我的脖颈，咬牙道：

「你是做得很干净，可如今你落到我的手里，我楚榭让你死，你又能奈我何？」

我被掐得面色惨白，双腿无力踢腾几下。

「咳、咳咳……楚大人、有、有话好好说……」

「七殿下身死，姑母无宠，后宫更是多年未曾有人诞下龙种。

「便是再送一个族妹进宫，生下孩儿，也不知能不能活！」

楚榭咬牙切齿：

「你叫我如何跟你好好说？你毁我楚氏大计，今日就算亲手掐死你，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咳……」

我的指甲用力嵌进他的手背，断断续续道：

「我、我是女子……我求你，就算杀我，也让我以女子身份去死……」

话音未落，楚榭便松了手，惊愕至极道：

「你说什么？」

34

我衣衫半敞，重新绑上束胸，任由那验身丫鬟离去。

片刻后，楚榭又来，我已经整理好衣物，头发披散，呆呆坐在窗前。

「你，你……」

楚榭一时竟好似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会是女子？」

我幽幽叹了口气。

「当年之事，楚大人想必再清楚不过了。

「原本楚家看上的是伯父，可惜伯父早死，楚家便又在父皇身上下注。

「我娘跟随小姐一同出嫁。行军路上艰苦，楚小姐受不住累，父皇身边又需要有人照顾，就派了我娘随军。

「营中少女子，父皇要纳我娘，我娘又如何能做主？可楚小姐眼中，我娘已是罪大恶极了。

「后来楚小姐头胎没养住，孩儿死了，迁怒我娘，要将她打杀了。

「幸而我娘有孕，这才侥幸未死。可我娘听其他奴婢议论，若是生不出男胎，性命依然难保。

「我娘一时惊惧，就收买了稳婆，谎称我是个儿郎。

「流落民间后，我年岁渐长，知晓自己身份有异。只是这世道，一介女子在外生存多有不便，我就仍做男子打扮，为了掩人耳目，还纳了妾、娶了妻。」

「……而后，你那妻妾发现了你的秘密，以此要挟于你，所以你才将她们灭口，谎称暴病而死？」

楚榭问我。

我惊诧看他，「你怎知此事？」

楚榭道：「我派人去那地方查过，你做得并不高明，漏洞百出。只是这事做不来多少文章，我便暂时搁置了。」

我默然点头：

「我也不想杀她们……只是若身份暴露，我那点资产，岂不被人活吃了去？

「后来父皇找我回去，我一时头昏，忘了自己身份，竟稀里糊涂地封了王。后面就再难回头了。」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掩面而泣。

听了这番话，楚榭眼中异彩连连，上来握住我的手，态度也软化许多。

「你一介女儿家，性软好哭，在这吃人的官场上周旋，竟还能想出那样一石三鸟的法子……我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敬佩。

「我自幼翻看史书典籍，读了许多奇女子典故，心中自然向而往之，可未曾想，身边便藏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奇女子！」

我摇头道：

「我、我不过是一介狠心妇人，哪里算得上什么奇女子？这件事说来也是巧了，我并未有心牵扯太子和二三皇子，实在是七弟他，他与我有大仇，我不能不报。」

楚榭皱眉道：「他与你有何仇怨？」

我边哭边道：

「当年楚后曾派人追杀我们母女，为躲追兵，我娘不得不带我搬家数次。

「一日刺客又来，我娘挨了一刀，热甚不退，撑了半个月便亡故了。

「楚后杀我娘，我杀她儿子，何错之有？

我红着眼圈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并不后悔。你若要我抵命，我也认了！

「只是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从未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从未有一日以女儿家面目示人。凭什么旁的女子都能做的事情，偏偏我做不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若能圆了我的念想，那这条命给你便给你了！被人看出了谋算，我章璟愿赌服输！」

听到这里，楚榭脸上显出动容之色，他一把将我拉去，凝视我双眼，急切道：

「什么抵命？如今我对你什么态度，你还看不出来吗？

「七殿下性情顽劣，我心中对他也是厌烦得很，只是碍于亲戚情分，不能不管他罢了！要用你换他的命，我如何能从？」

他又柔声道：

「璟娘，我之前不曾告诉你，往日里你在朝堂上与我针锋相对，数次破了我的谋算，明明势单力薄，却又总能以奇招制胜，我心中虽不服气，却也对你另眼相看。

「如今知道，与我对弈的竟是个女子，怎不叫我倾心仰慕？

「我曾立誓，只有世间顶好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可寻觅多年，我却始终未曾见过能与我并肩的女子。

「眼下我才知，原来并非人间没有这等佳人，只是我眼拙，未曾认出你罢了。」

我被他说得脸上发热，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被这一眼瞪得莞尔，低头凑到我耳边说话。

「你害羞了……璟娘，你心中也是有我的，是也不是？」

我气恼道：

「谁心里有你？你整日给我添乱，处处难为我，这次又看破了我的算计，我恼你恨你还来不及！」

他却了然一笑：

「是，你恨死我了，能叫你日夜怨恨，那也是我的福气。」

和他打闹一阵，我才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问道：

「还有一事，我、我的妾室呢？她与我一路走来，扶持颇多，你若是敢伤她一分，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早已安置妥当了，你放心，她只受了些惊吓，身上并无外伤。」

楚榭说完，又喝醋似的道：

「你心中这么惦记她，还认她是你的妾？那又置我于何地？」

我嘻嘻调笑：「她是我的妾，你端庄贤良，聪慧识大体，自然是正妻。」

35

楚榭买来钗环罗裙，供我穿戴。

我换上女装，对着铜镜，十分生疏似的，仿佛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

楚榭怔怔望着我，许久才低下头，轻咳一声：

「……殿下见谅，是楚某失态了。」

我讷讷不能言，赶紧将视线挪开，免得他发现我在笑。

……我自认做戏的本事已经不差。

却不想，此人更是个中好手。

楚榭想必以为，我的算计到七皇子身死便结束了。

可惜那只是个开始。

我家底浅，朝中无人，旁人联成一片，我却势单力薄。

这样的我，只能给兄弟们添些乱子，却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

我靠着章璟的巢穴，终于栖在了高枝上。

如今想更上一层楼，自然要寻觅新的巢穴了。

而其中，漏洞最大的，便是楚家和老七。

只要老七一死，楚榭必然暴怒。

楚榭是个聪明人，我只消让人不着痕迹泄露些和七皇子之死有关的情报给他，他自然会推测出此事与我有关，在身边人的怂恿下私自截杀我。

毕竟他自诩聪明，如何能忍受有人当着他的面算计死了老七？

只要他一来，就算是中套了。

楚氏枝繁叶茂，族内并非铁板一块。

就算楚榭当上家主，他仍然要听他爹、听他祖父的。

倘若七皇子登基，楚家也不过是姻亲外戚。

楚榭仍然要提防七皇子卸磨杀驴，数十年后，仍然要为了七皇子妃的孩子继位之事而四处张罗。

如今，七皇子死了，楚氏最大的依仗倒了。

心神震荡之下，楚榭却得知，在他手心里捏着的五皇子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爱慕他的女子。

更妙的是，此事旁人都不知情，连楚榭亲爹都不知。

七皇子明面上看不起女子，楚榭心底里看不起女子。

他向来觉着，女子天生就比男子好掌控，即使看着聪慧强悍，心性也是有缺漏的。

到时推了我上位做皇帝，我诞下他的孩子，放在宫妃名下……

对楚榭来说，这就是一次不着痕迹的换血，和篡位无异。

一代帝王会被情爱和孩子束缚，对他百依百顺。

下一任帝王，将是他的亲骨肉！

这光明正大的诱惑，叫他如何不心动？

这鱼饵，叫他如何不吃？

36

在楚榭相助下，七皇子之事中我的那点痕迹都被抹除，全部推给了杨顺。

明面上，楚榭仍旧是因七皇子之死而备受打击，重病休养的能臣。

而我仍旧是对京城之事一无所知，忙完了庸州之事往回赶的五皇子。

京中风云变幻，因为七皇子的死，身为杨顺表兄的太子和二皇子都遭到了皇帝的厌弃。

杨顺被赐死，承恩公满门流放，太子储君之位被废。

七皇子是幼子，皇帝一直以来多为偏宠。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一气之下，打仗时留下的旧伤也崩裂了。

我刚回到京城，便有人弹劾我，说我在庸州只知玩乐，办什么赏珠会，劳民伤财。

庸州豪族在朝中的人脉上奏反驳，说五皇子赏珠会所赚钱粮皆用来安置流民，若是如此还算劳民伤财，却不知贤德之人该当如何了。

皇帝摆摆手，说：

「小五此行庸州，事无巨细，皆私下禀报了朕，未曾擅专。

「赏珠会赚取了钱粮几何，安置多少灾民，多少流民重盖屋舍，多少土地重新开荒，桩桩件件都登记在册，不曾有遗漏的。」

听了皇帝的回护之意，有眼色的都偃旗息鼓，不再揪着我不放了。

他们不知，皇帝护着我，只是因为我让了一分养珠的利润出来，充给皇帝的私库罢了。

庸州太守愧对皇恩，留书求圣人照看他孙女裴直，自戕而死，死后家财抄没，尽数充公。

裴直献账册有功，拼死以护百姓，忠勇无双，值得嘉奖。

在我的活动下，裴直仍旧在庸州任户曹。

这次却是有朝廷任命，有印有俸禄有造册，实实在在的官吏了。

37

回京之后，楚榭总有意无意出现在我面前。

他私底下与我一同登山赏景，给我洗手做汤，为我莳花制香，赠我香囊玉佩。

我慢慢对他动心，羞涩，流露懵懂，照娆娘说的那般，对他展露「刚强外表下的那点脆弱」。

夜里娆娘在小榻上悄声问我，楚榭大人如何？可知情识趣？可侍候得我高兴？

又说，他性子那么厉害，不太饶人，也不知会不会委屈了殿下。

我忍不住笑了。

「他再厉害，也不是什么圣贤，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娆娘不解，「男人又如何？」

「女子更容易审视自己，男子更容易原谅自己。女人揽镜自照，往往觉得自己渺小。男人揽镜自照，却经常觉得自己高大。

「人的身躯对蚂蚁来说很大，所以人不会费尽心思去辨认每一只蚂蚁的长相，更不会揣摩蚂蚁的心思。现在我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只蚂蚁。」

自发现我女子身份那天起，楚榭眼中的我便矮小起来了。

他不再平视我，只肯说些糊弄我的话，低头向我投来施舍的一瞥。

仿佛我的性子随着身份转换，已然变得柔软、无害而易骗。

曾经他吃过的亏，咽下的恶气，也都不必再去计较了。

因为我这个对手已经在一件事上永永远远输给他了——我是个女子。

「噢，那我懂了。」

娆娘恍然，也笑道：

「眼神不好使，把虎豹当蚂蚁，可是会被吃光的。」

那之后，不知楚榭如何说动了长辈，楚家的势力开始不着痕迹地帮我。

我故作不知，有楚家一脉的人上门投靠也语焉不详，从未承当过什么。

娆娘问我，楚家的人既然送上门来，要不要顺势加以利用。

我却一口回绝，只说不行。

并再三叮嘱她，楚氏行事，我们不能过问分毫。

两边的人也尽量泾渭分明一些，不要互相掺和。

娆娘问为什么，我只说，等等你就懂了。

38

自从老七死后，皇帝旧伤反反复复，多年未曾痊愈。

今年天冷，他又生了一场大病。

他把几个皇子叫进宫，问我们，历朝历代，开国之君都想着万世绵延，却未见有国祚永续的。如今我们章家天下，能千秋万代否？

大皇子率先出列，对皇帝说：「定然是能的，天佑我章氏，只要父皇早日康复，又何止千秋万代呢？」

皇帝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二皇子说，天下虽然一统，外敌却虎视眈眈。听闻草原那边东鹿部落新任首领悍勇无匹，等将其他部落攻下，一统草原，多半就要向我们动手了。如果不选出一个能征善战的继任者，后面不好说。

皇帝点点头，又让三皇子说。

三皇子如今一心和二皇子唱反调，立即意有所指道，如今我章氏江山看似稳固，但若是让那等只知穷兵黩武的不肖子孙掌了权，劳民伤财，百姓敢怒不敢言，日后出些灾祸也未可知。

到了我，我想了想，问道：

「父皇，孩儿以前没想过这个，如今却觉得奇怪，为何历朝历代，都没有长盛不衰的朝代呢？」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是啊，为何没有呢？」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

「孩儿自幼没有老师教导，回京后只翻看过些史书。但纵观史书，却能发现，凡是上个朝代犯过的错，下个朝代多半不会再犯，但又会亡于新的过错。

「这一朝亡于分封，下一朝便要削藩了。

「但是削了宗室，朝廷总要用人。让人办事，不能不分些权柄出去，这就将外戚抬起来了。

「这个朝代亡于外戚，下个朝代便防着外戚，只是外戚势弱，世家又威风起来了。

「这个朝代亡于世家，下个朝代便提防世家，天长日久，寒门武将又变得不可一世。

「想来若是削了寒门武将，抬了文臣，兴许文臣又成心腹大患。

「可若压了文臣，去抬商贾，谁又能知道日后不是灭国之祸呢？」

我的几个兄弟面色各异，皇帝却起了兴致，让我继续说。

「今夏，儿臣在院里纳凉，却见一棵小树枯死，侍从说，是因蝉虫太多，聚众产卵的缘故。

「树有根须，蝉却没有。蝉无法扎根土地而活，更无法惠泽其他生灵，只能从树里掠夺汁液喂养自己。

「宗室，外戚，宦官，世家，寒门，文臣，武将，商贾……他们并无不同，都是蝉。这些个蝉儿，只能从国家、从黎民百姓这棵树上身上掠取粮食。每个王朝的覆灭，盖因某只蝉长得太大。大蝉从树里掠取的汁液过多，树便要枯死。树木四分五裂，于是蝉都没了食物，只能互相残杀吞食。

「但若是没了蝉，或是蝉过于孱弱，其他树上的蝉就要来吃这棵树，其他树也要来绞死这棵树，占据土地。

「因此，儿臣认为，想要让国祚永续，千秋万代，便万万不能让任何一只蝉过大，也不能让蝉过小。树供养蝉多有不易，蝉更要爱之，养之。听闻世上有些蝉，会抢掠其他树，用以供养自己的树，大约也是有用的。

「不然，树便会像其他朝代那般，建朝之初如春分，国力抽条生长。而后几代如夏时硕茂，一时繁盛至极。等入了秋，国力如枯叶，但尚可支撑一二。最后尾大不掉，积重难返，天地浊气充盈，江山分崩离析。

「有些人爱说，若末代皇帝不做什么，或者做什么，便能避免覆国之险。

「儿臣却觉着，那朝代气数已尽，没了这件事，也总有另一件事压垮河山。」

听了我的话，皇帝放下药汤，竟咳嗽起来。

我连忙上前侍候他服药，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一一答了。

我那几个兄弟看我的眼神愈发不悦，皇帝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二皇子：

「方才你说，草原东鹿部落新首领不得不防，若是让你对付她，你会如何做？」

二皇子道：「儿臣愿为中军将，领二十万大军前往。」

皇帝笑骂：

「就你那点本事！往日你去打仗，哪次不是郭、许他们几个老家伙帮你？」

又看向我：

「老五，你来说说。」

我思忖片刻，回道：

「东鹿部落新任首领是老首领的侄女，并非亲生女。听闻那老首领还有一亲生女儿，落败后多有不甘，在当地也有些威望。

「儿臣想着，不妨暗中派人运些粮食财帛前往，扶植另一个亲生女，借助她的名义在当地拉拢与新首领利益不合之辈。

「新王上位必定拉拔自己人，往日贵族没了优待，心中记恨，为了维持好日子，自然会去投奔王女。王女是亲生女，天然占了大义。

「听闻当地还信仰几个本土神，可找些熟悉神典的僧人道士之流，为那几个神编造新的典故经书，收买他们本族的泼皮无赖骗子去宣讲。

「这些骗子分成几派，一派抓新王不够虔诚之处，把灾祸按在她头上；一派却说新王是有神庇佑的；一派鼓吹王女是正统；一派贬低王女，说她失去了神的恩泽。如此一来，想必当地百姓，无论支持谁的，都有去处可选。

「等这些派系壮大，咱们再暗中发力，引人争执谁才是正统，甚至为此开战。如此可保边境几十年无忧。」

我一气说完，不止几个皇子有些忌惮，连皇帝看我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皇帝什么都没说，挥手让我们退下了。

39

自那天后，我便遭到了数次暗杀。

或是乘凉，屋里进了毒蛇。

或是出行时马受了惊。

这些时日楚榭要见我，我都避而不见。

我传信给他说，我一时忘形，说了些招人忌惮的毒辣东西。

之前我替大皇子谋划，离间了老二老三。

如今我又与楚家亲密，势力渐长，威胁也渐长。

那几个兄弟中，怕是有人想要杀我了。

若是楚榭来见我，多半也要受我的连累。

若再遇上惊马之事，岂不是要多搭上一条性命？

况且，我毕竟是女儿身，无论如何也不能继承大统，新君必定出自我那几个兄弟。

往后楚氏仍要在皇帝手下讨生活，如今和我走太近并无用处，甚至可能得罪日后新君，岂不是大大的划不来？

若实在有空，不妨去亲近其他几个皇子。

反正来日方长，见面不必急于一时。

楚榭收了我的书信，立刻回了我一封。

他让我不要畏惧其余皇子，说他们身为兄长，一无谋略，二无胸襟，殿下身为女儿身，胆识却胜过他们数倍。

如今他们容不下殿下，殿下却让楚氏去亲近他们，岂不是在折辱楚氏？

最后他约我休沐日相见，他倒要看看，是谁人在背后弄鬼。

我还没回书信，却又一次遇上了祸事。

这次仍是惊马，我摔伤了一条腿，只能闭门休养，再难外出了。

楚榭要来探望我，我却说，前几日又在后厨里查出了毒物，若是招待他时害了他性命，叫我怎能心安？

他便派人送信说，他近日得了一样稀罕东西，这几日便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心知他说的大礼是什么。

那是娆娘在庄子里捣鼓数月搞出的奇物，费了些力气才不着痕迹送到他手上。

被我这苦肉计一逼，楚榭经受过叫人害死七皇子的苦楚，这次必然更怕一切重演。

若我被人害死，他岂不是又落得一场空？

因为害怕，他会更激进，更不冷静。

而这，就是我的良机。

到了秋狩日，几位皇子并朝中文武齐聚猎场，只有我还在养腿伤。

皇帝知道我近些时日多灾多难，安慰了我几句。

还说我这腿好了之后多半怕受寒，今日他猎一只狐狸，给我做护腿。

我立刻千恩万谢，抹泪直哭。

刚过不久，却听人说，几个皇子为追一头灵鹿追到了山下。

谁知天降玄雷，山石崩裂，几个殿下都被埋在了山石下头，至今还没挖出来。

皇帝惊闻噩耗，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昏迷不醒。

我撑着伤腿喊来太医，却因牵动了伤口，发起热来，也跟着厥了过去。

40

等我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娆娘对我说，山石崩裂，十分难挖，等兵士挖开一看，三个皇子俱已没气了。

皇侄最大的才三岁，如今皇子只剩我一个，横看竖看，那背后的凶手都像极了我。

如此关头，皇帝却并未怀疑我，还传召我去宫里侍疾。

我在王府哭了许久，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这才罢休。

楚榭进屋时，看到我这副尊荣，不禁心疼起我：

「傻姑娘，怎的哭成这样？」

我神情低落：

「这次进宫侍疾，父皇必然心情不佳，我若不哭惨点，只怕要被他迁怒了。」

楚榭却笑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可怕的？」

「我如何不怕！那可是父皇，天下都是他一手打下来的，我这点道行在他面前，且不够看呢！」

我软绵绵地说。

楚榭听罢，一手将我揽入怀里，低声道：

「璟娘，你可想要江山？」

我闻言大惊，一把推开他，「你疯了！」

「如何是我疯了？眼下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只你一个，你不继位，还有谁能当此大任？」

他笑着说。

我摇头道：

「我只是一介女流，怎能染指帝位……」

「历朝历代，女子继位的又不是没有。」楚榭强硬道。

我反驳他：

「那些都是后妃继位，却没有一个公主能登基的。罢了，我一个假皇子，哪里算得上公主呢？

「况且，如今我那几个兄弟都死了，父皇必定疑心我，恨我。

「不仅如此，我那早逝的伯父家里还有个堂兄，父皇想必宁可传位给堂兄，也不会给我。」

楚榭颔首，「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先下手为强。

「明日你进宫侍疾，圣人身边的大太监会递给你一碗药，你且将那碗药喂给圣人，一滴不漏。

「等圣人驾崩，你就是这天下之主！

「到了那时，我们便能双宿双栖，再不用怕被谁拆穿身份了。」

「……」

「……」

我沉默片刻，眼中含泪，抬头质问他：

「……楚榭，我原本不想问你。

「既然楚氏有能力在父皇身边安插人手，你们自行下毒便是，何必让我进宫一趟？

「为何这碗药，一定要让我来喂？」

楚榭避开我的视线：

「璟娘，我……」

我打断他，「你不信我，想拿我的把柄。日后我登基为帝，这碗弑君的毒药便是操控拿捏我最好的手段。是也不是？」

楚榭不语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璟娘，我信你，楚氏却不信。你必须有些把柄在楚氏手上，他们才肯放心助你登基。

「日后你成了新君，如何安抚朝臣，如何接掌朝政……都需要楚氏帮你。

「这件事，是我祖父要求的。我……不能违逆祖父。」

我红了眼圈。

「好你个楚榭，你不能违逆祖父，便让我去做那弑父弑君的千古罪人？」

楚榭冰冷道：

「璟娘，你莫要忘了。他不仅是你的君父，还是随时能疑你、杀你的仇敌。

「几位殿下之事，的确是我做的。可我也是为了你。

「璟娘，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说，若是陛下知道此事，如何能放过你？你又如何让他相信，你对此事分毫不知？」

41

脑中回荡着楚榭这句话，我手中的汤碗便是一阵震颤。

皇帝坐在床边，沙哑唤我过去。

「老五，你还愣着做什么？」

我额头沁出冷汗，端碗的手又在哆嗦。

皇帝定定看着我。

他眼下青黑，脸上沟壑纵横，头上生出白发，竟似凭空老了许多岁。

他又催促一遍：

「可是傻了？怎的不端药过来？」

我走到床前，看着眼前帝王深不见底的双眼，深深吸了口气。

「父皇。」

我决然道：

「这碗药，您不能喝。」

说罢，我举起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和药汤四溅，在床帐上洇出湿迹。

皇帝却好似并不惊讶，平静问我：

「哦？朕为何不能喝？」

我跪在地上叩首，浑身战栗，颤声道：

「回禀父皇，楚氏逆贼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要挟儿臣毒害君父。

「您身边有楚氏安插的人，还请父皇传召禁军护驾，将逆贼处死！」

皇帝看了我良久，却未曾唤人进来。

我额上冷汗滴落在地，这皇宫竟似死了一般，连个进来收拾碎瓷的宫女太监都无。

直到看够了，皇帝才慢慢笑了起来。

「楚氏那边朕自有安排。不必你操心。

「只是老五啊。

「你是不是觉得，眼下如此作态，朕便能信你？」

皇帝颔首，神情愈发和蔼：

「是了，你想的原也不错。

「反正木已成舟，你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但凡朕想安生过日子，就得装聋作哑，权当你那几个兄长的死，和你全无干系。

「你说，是也不是？嗯？」

我后脑脊背一片酥麻，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见我不答，皇帝突然大发雷霆，神情暴怒：

「啊？说话啊！聋了吗？朕问你是也不是？！」

衰老的帝王捡了手边金器狠狠砸来，我不闪不避，正好被砸中肩膀。

他枯瘦的手指和质问一同指向我。

「——你这！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不孝不悌的东西！

「朕原本已经属意你为储君，连封太子的诏书都拟好了！

「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朕的？

「你把你那几个兄长全杀了，一个不留！

「那都是你的血亲！和你同出一源的兄弟！

「他们平日里待你是不好，可也不曾对你下这般的狠手！你这畜生却、你这、你这畜生……咳、咳咳咳……」

说到这里，他竟似怒上心头，捂嘴又是一阵咳嗽。

我仰头膝行两步，失声喊道：

「父皇！儿臣没有！

「儿臣敢对天发誓！几位兄长的死并非儿臣所为！儿臣也是受人蒙蔽！」

「你如何作证？你如何让朕相信你没有？」

皇帝擦去唇边的血，低头冷冷逼视我。

我呆立半晌，嘴唇颤抖，竟然百口莫辩。

「怎么不说了？啊？朕问你如何作证？！说话！」

被劈头盖脸喝问叱骂，我眼里不由蓄满了泪水。

仿佛已经被逼到绝境，我突然发疯一样扯掉头冠，任由头发披散，痛哭道：

「请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其实——是女儿身啊！」

皇帝睁大了眼，似是全没料到这个答案，半个身子都直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你给朕再说一遍？」

我边哭边喊道：

「父皇当那楚氏拿何事要挟儿臣谋反？正是儿臣的女子身份啊！欺君瞒父是大罪，儿臣心中惶恐，一时才犯了糊涂，险些受制于人！

「父皇不妨想想，若是儿臣的兄长都死了，让堂兄继了位，儿臣从此便是个隔了辈的无宠公主！儿臣当真不知，杀了兄弟们对儿臣究竟有何益处！

「是，儿臣平日里是有些小把戏小心思，父皇不知内情，只觉得儿臣狼子野心，可儿臣心知自己立身不正，必有灾殃。

「若是继了位，儿臣的女子身份又怎能逃过宫人的耳目？还不是迟早被人拆穿，到时仍要被逼让位于堂兄！

「既然如此，儿臣又怎会犯了糊涂，亲手做下此等恶事？

「父皇，您可以不信儿臣，但您万万不能一叶障目，放过了害兄长的真凶！」

皇帝闭了闭眼，扬声让人传召验身嬷嬷入殿。

嬷嬷报了验身结果，皇帝胸口起伏，竟又吐出一口血来。

「都愚弄朕，都骗朕，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

我从里间出来，哽咽道：

「父皇，儿臣并非有意欺瞒父皇，当年楚后意图杀害母妃，下人都说只有生男孩才能保全性命。母妃为求自保，便买通了稳婆。

「后来母妃带儿臣一同流落民间，儿臣又不懂事，真当自己生来是男儿……

「等回了京，面了圣，儿臣才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想将真相告知父皇，却又不敢！儿臣害怕，儿臣真的怕呀！

「如今将此事说出来，儿臣已是不打算活了。父皇要杀要剐，都是儿臣该受的。只要山河无恙，儿臣绝无半分怨言！」

皇帝咳了半天，这才回过神来，咬牙道：「楚氏、楚氏！」

他抬头盯着我，眼中全是血丝：

「五儿，你告诉朕，你的真实身份，楚氏知是不知？」

我低头惴惴道：

「只有一人知晓……就是楚家的楚榭。儿臣一次不慎落水，是楚榭救的我。」

「自那以后，他便对你殷勤备至，说倾慕你，是也不是？」

「……是。」

我咬唇道：

「他说……他从未见过孩儿这样的女子。孩儿未曾与男子亲近过，当时心中十分欢喜，却不想险些酿成大错。」

皇帝想来已经参透楚家的算计，大笑几声，咬牙道：

「想要偷天换日，鸠占鹊巢？好一个楚榭、好一个楚氏！

「枉朕平日待你们不薄！可未曾想，竟一个个藏着这般歹毒的心思！

「可笑我英明一世，却被楚家绝了子嗣，如今竟只剩一个女儿……」

是啊，真是可怜。

他辛辛苦苦打下了天下，如今一个儿子都没了，只剩下了一个女儿。

一个女儿，又能做什么呢？

虽然这个女儿能力也有一些，可她毕竟是个女子……

皇帝心里，想必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垂下眼帘，遮住了许多心思。

42

楚氏谋逆，戕害皇子，凡姻亲牵涉其中者，尽皆拿下，或流放或秋后问斩。

朝堂顿时一空，大臣们无不战战兢兢，唯恐与谋逆大案扯上关系。

楚氏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批一批人被下了牢狱，朝堂一时竟空了不少。

我趁机举荐提拔了一些在东宫交好的官员，他们与我有旧，如今见我不忘当日情谊，又知道我并非先太子那般心胸狭隘之辈，自然乐意为我效命。

将有牵连之人尽数拔除后，皇帝的精神越发不济了。

今日带我批完奏折后，他靠在床榻上歇息片刻，突然招手让我过去。

「我儿。」

我虽疑惑，仍听话前去，却听他温声问我：

「眼下就咱们爷儿俩，没有外人，有什么话都能说。

「朕今日是想问你，若朕打算封你为太女，你可愿意？」

我惊惧万分：「这、这如何使得？」

皇帝瞪眼：

「你是朕的女儿，流着朕的血。朕亲手打下的天下，给自己闺女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何使不得？」

我苦着脸：

「父皇，要说儿臣心里对权势没想法，那定然是假的。

「但儿臣着实不想再过日夜担忧，唯恐被人拆穿的日子了。

「这次楚氏靠着这个把柄就能拿捏号令儿臣，下次若是旁人拿住了这个把柄，儿臣岂不是又要听旁人摆布？

「到时天下改姓，江山旁落，儿臣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我垂首跪下：

「为今之计，只能先处置了楚氏这帮乱臣贼子，再请父皇过继堂兄，早日立储，以安社稷。」

听了我的话，皇帝面露阴沉，怒道：

「那小儿资质平庸，性情毒辣，不堪为君！你若是想气死我，便只管推举你堂兄去！」

他发火一阵，见我面露茫然，惶恐难言，这才放低了声音：

「念在你不懂，朕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此事你休要再提。

「莫说朕，便是那几个随朕打天下的老东西，听了你这番话也不会同意。」

我见好就收，这才不再追问了。

我嘴上推举堂兄江阴王，心里却十分清楚。

皇帝宁肯传位给我这个女儿，也不愿将皇位拱手让给他的侄子。

因为我的好伯父，青石军最初的首领，正是死在皇帝手里。

参与此事的部下中，活下来的那几个，如今皆位高权重，在朝中颇有分量。

若是大伯一脉的堂兄继了位，掌了权，难保不会查出当年首领亡故真相。

到时，谁能睡得安稳？

谁不怕被秋后算账，累及家人？

就连皇帝自己也怕，怕他侄子继位后会在史书里编排他，怕侄子追封他自己的亲爹为帝。

皇帝摆摆手，将奏折分给我一半，令我学着批阅。

我接下奏折，心知皇帝虽然分权给我，但若我真的擅自做主，只怕又要招了他的厌弃。

于是事事请教，十分恭敬，只敢处置一些小事，绝不让他有权柄被分薄之感。

又时时作小女儿态，关心他身体起居，亲侍汤药，如寻常女儿对老父。

他虽然骂我不中用，叹我到底是个女儿家，性子软，但明显待我比待太子要宽和许多。

……毕竟太子着急掌权，我却不急。

43

皇帝近来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人也佝偻了许多。

他怕自己大限将至，来不及安排身后事，这些日子总私下召集保皇党心腹与我认识。

他考量颇为细致，先召见的是辅国公和镇国公。

这两家战功显赫，家中青年男丁皆战死，留了几个女孩儿。

辅国公原本要过继族中子弟，谁知那族侄到了辅国公府，不仅大放厥词，连手脚也不太干净，甚至偷拿了一件辅国公幺子遗物出去典当。

辅国公暴怒，将人赶走后，正发愁以后的事，就被皇帝招来了。

皇帝开口就交了底：五皇子其实是个丫头。

「朕属意小五继位，这孩子手段虽生嫩，但自有一套章法，比她那几个命不好的兄长倒是强上不少。

镇国公梗着脖子：

「这、圣上，以前也没听说过让公主继承大统的！这不是乱了那什么吗？」

他又使劲想了想：「对，这叫那个、乱了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

辅国公在一旁飞快回嘴：

「你家以前是种地的，你老祖宗规定过，家里一个月才准吃一次肉，你眼下怎么顿顿吃肉？

「你说，你是不是乱了祖宗之法？」

镇国公怒：「你！」

「我什么我？你这个猪脑子也不想想，要是五殿下不能继位，后面就剩谁了？」

辅国公扯着嗓子问。

镇国公这才想起什么，白了脸，不说话了。

皇帝咳嗽两声，摆了摆手：

「都没异议了？那这两日，就在你们府上挑一挑，看家里哪个丫头愿意在小五身边做事。

「小五是个重情的孩子，想来日后也不会亏待了她们。

「过些时日，会有人在朝中提及此事，到时候该说什么，不用朕教你们吧？」

二人十分识相：「臣领旨。」

44

没几日便有人上奏，说如今储位空悬，社稷不稳，请皇帝立储，以安民心。

不少人皆紧随其后。

皇帝和颜悦色，问道，众卿家看来，如今谁能担此大任？

一人道，五皇子心怀仁义，在庸州赈灾时贩卖家财收容流民，临走时百姓皆来相送，足以见得品格高洁，担得起储君之位。

又有人说，自从陛下抱恙之后，五皇子亲侍汤药，侍疾之事从不假手于人，至纯至孝，堪为储君。

一堆人将我如此吹捧一番，皇帝便倦怠道，既然如此，那就五皇子吧。

众臣刚喊完圣上英明，却听皇帝继续道，之前有事未曾告知诸位，今日说想来也一样。

小五出生之时，朕突然生了场怪病，有道人说，若想破了此局，只需叫这孩子作男儿打扮，便能为父挡灾。于是这丫头就扮了多年儿郎。

今日既然要立她为储，朕怕日后有人拿此事做筏子，危及江山社稷，便先在朝上定下，回头开了玉牒，再修一遭，也就罢了。

朝中顿时如沸水扬锅，炸开一片。

有说这不合礼数的，有说有违祖制的。

更有些人，果然想起了那许久不曾现身人前的江阴王。

谁知，提江阴王的人一张嘴，先被一干重臣骂成了筛子。

越是核心的那些人，反江阴王越是厉害，直把另一帮人吼得不知身在何处。

只为此事，朝堂吵了数月有余。

有些是大老粗，不会说话，光靠嗓门取胜。

有些引经据典，这边力证乾坤不可乱，另一边将前朝甚至更早的女子登基之事一一列举，质问对方为何后妃能继位，有天家血脉的公主却不行？

更有甚者搞出了天降祥瑞，说种种异象无不昭示，立公主为储乃是顺天之举。

最终，在皇帝的强硬、功臣的推波助澜、民间的造势下，我被册封为皇太女。

册封那晚，我取出那只沾了母妃血迹的香囊，对月吃了几盅酒。

我说，母妃，您看到了吗？

旁人说你是乱国祸水时，你最好真的是。

45

问斩之期近了，我来到天牢，去探望楚榭。

他精神不差，也没有受什么苦楚，只是神态憔悴许多。

他瞥我一眼，语带讽刺：

「看殿下安然无恙，罪臣就放心了。」

我放下一碟小菜，笑问他：

「楚榭，你这话可是在怪我？」

他闭上眼，充耳不闻。

「那正好，我也在怪你呢。你可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恨你。」

我柔声说。

他神情一动，愤怒层层翻了上来，冷笑道：

「殿下背弃盟约，踩着楚家向陛下投诚，害我满门，累我双亲……

「如今殿下春风得意，却反过来说，你恨我？」

「是啊。」

我点点头，心满意足道：

「真好啊。

「你有所不知，当年你我初见，你站在桥上，真真风姿俊秀。我却被老七按在地上，狼狈至极。

「当时我就暗中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这些人都趴在我的脚下，仰望我的鞋底。

「你是楚家精心供养的郎君，许是不知晓，世上有许多人，一出生就是带恨的。

「对我而言，你楚榭可怖，七皇弟可怖，楚相可怖，太子、老二老三……人人都可怖。

「你们怕什么呢？怕夺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怕不能让别人服从你，怕旁人不受控于你们的权势，怕棋子不肯割下自己的肉给你吃。

「而我呢，我弱小，毫无势力，没有任何倚靠之物，像一棵随时可以被人攀折的野草。

「随便一个人，一个力气大些的挑夫，一个泼皮，就能侮辱我，夺走我的一切，让我去死。

「更何况你呢？你不是泼皮，你比泼皮强得多。

「你有那么多食客，那么多部曲，那么多良田土地。你有名望，有世人的拥戴，有身为男人的、理所当然参与争夺的资格。哪怕在男人里，你也是当之无愧的上层人物。

「我那么仰慕你，那么憧憬你，那么渴望你，那么嫉妒你，那么畏惧你。

「每次看到你处理卷宗，每次看到你调派楚家势力，我都在想，真好啊，真迷人啊。

「若是我能成为你就好了，要是你的一切都能属于我就好了。

「——所以我要杀了你。

「当年我的母亲，她就是因为弱小，却又不敢先下手，所以死在了你们手里。我不会重蹈覆辙。

「我会无比重视你们。我会承认你们的强大，承认我的弱小。我要比你们更了解你们自己，我明白你们的强悍与脆弱，知道你们的所求与恐惧。

「这样，我才能找到杀死你的利器——那是你们自己呀。

「是你的野心杀了你，你的权力杀了你，你的强大杀了你，你的贪欲杀了你。

「是你手中拥有的一切杀了你，总之不是我。

「我是做不到的。我不过是一株孤立无援的、只能在狂风中颤抖的野草，我又有什么能力呢？

「在万物都不利于我的人间里，我只能，顺势而为罢了。」

说到最后，我眼圈微红，已是哭了。

「章璟，你疯了。」

听完我的话，楚榭喉头滚动，却吐出了这样几个字。

好像男人见了令他们无法招架的女人，便总喜欢将她们归为疯妇。

不过，如今手掌重权的是我，被关在牢里的是他。

只要我一声令下，在世人眼里变成疯子的，究竟会是谁呢？

「若是觉得输给疯子能让你好受一些，那你将我看作疯子也无妨。」

我擦拭泪水，又笑了出来。

「我的确爱极了你，你这样讥讽我，我也肯叫你做个明白鬼。

「那日我端药进去时，父皇已经知道了楚氏的谋划，安排了天罗地网等你们钻。楚榭，你可知，是谁出卖了你？」

见他竟似不知，我大失所望，摇了摇头。

「你竟然想不到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料到了。

「是你姑母，楚相嫡女，楚皇后楚琴。」

「姑母？」

楚榭抬头，「她为何要如此？」

「谁能知晓呢？多半因为，当哑巴太久了吧。」我说。

「当年楚相不许她去书院读书，楚琴没说什么。

「逼她嫁给大她十几岁的父皇，她也没说什么。

「你们派了个和父皇老情人有几分相似的丫鬟去服侍，她只对丫鬟撒气，仍没对你们说什么。

「七皇子年长，你们撺掇老七夺位，带他四处树敌，她还是没说什么。

「再后来，老七死了，你们便将楚后扔作弃子，想着要送族女进宫，再扶植一个皇子登帝位。

「她终于忍不住，张开哑了半生的嘴，对父皇说了句话。

「到了阴曹地府，你可莫要忘了，你们楚氏，就是死在这句话之下。

「我想，这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你说呢？」

46

我离开天牢，来到一处宅邸，对此间主人讲了今日之事。

那人对我笑道：

「你同他说这个，简直和对牛弹琴无异了。

「他自小便目下无尘，哪里看得见他那夜夜睁眼捱到天明的姑母？」

此人青裙如柳，手中还捧着一卷书，说不出的清秀文雅。

正是楚家的嫡小姐，楚榭的堂妹，曾经的七皇子妃，楚栖。

47

当年楚栖在京城施粥，身边仆从众多，却被人牙子掳走。

我和楚栖被扔在下等船舱里，她身体不好，多次生病，差点没扛过去。

我惦记着吃过她一碗粥的恩德，又在流民乞丐堆里学过些药理医术，便出手帮了她几次。

她昏沉醒来，见我施救，苦涩道：

「萍水相逢的生人救我，我至亲的姐妹却害我。」

我答道：

「你衣饰华贵，出身不凡，若是你家人来寻你，见你死了，这一船人想必都难活。

「我哪里是在救你？不过救自己罢了。」

楚栖问我：「你读过书？还认得我身上的布料？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姊妹？」

我摇头不语。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只看着外面江水叹气。

「其实，若是她想要这门婚事，我决计不会不给，何必要走到这步？」

我随口道：

「兴许她就是恨你这样的做派呢。从你手里抢来的，想必是比你拱手让来的要香甜。」

「可为何，女儿家之间便要争抢呢？」

楚栖郁郁道：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我爹纳了外室，我叔父会替他遮掩。有兵士看中了将军的姬妾，将军慨然一笑，便把姬妾拱手让人，成就一段『大丈夫』间的美谈。

「为何男子能这般，女子却不能？是我们生来就不能齐心吗？」

我奇怪看向她：

「你为何会如此想？」

楚栖低声道：

「你就当我书读多了，迷了神智吧。

「我爹我娘已经算顶顶疼爱我的长辈，可我只能分得一份嫁妆，家业祖产同我全无干系。

「连旁支的兄弟都能在朝堂做官，我却不能。

「我将这话说与妹妹听，她转头就向父亲告状，令我得了一顿训斥。

「我不明白，女子和男子生来有异，为何连秉性也多有不如？

「若我们姐妹能联手，一同向家里要官要产业，是否境况会有所不同呢？」

48

「……你的确是读书读傻了脑子。」

我掐死一只衣袖上的虫子，漫不经心道：

「你金尊玉贵，应是不知道，民间穷苦百姓也常说，为何士大夫之间官官相护，百姓却无法齐心。为何富户之间能拧成一股，贫家之间却无法齐心。

「可纵观历朝历代，有的开国皇帝是更夫出身，有的皇帝是农户出身，有的皇帝是后妃出身。乡里贤德之人被举荐做官比比皆是。可见穷富、官民皆能互相转化，本身秉性并无不同。女子和男子之间亦是如此，何来『天生的差异』？」

「既无差异，那为何百姓不能齐心？为何贫家不能齐心？为何女子不能齐心？」

楚栖双目湛湛，急声问我。

我想了想，回道：

「我听说，马能日行百里，养马人有鞭子和绳索。一两匹马未必能战胜养马人，几十匹必然是能的。可一个人奴役几十匹马，却不会被马踩死。为何？

「养马人生来就有继承自长辈的财富，手中又有许多马匹，足以给马提供许多好处。马儿手中的财富却只有自己。它们供养自己吃草料尚且不够，更别说帮助其他马匹了。

「也即是说，马儿依靠养马人才能得利，与马交好却得不到多少好处。

「当马儿聚众闹事时，往往只想多要些草料作为辛劳报酬。几口草料对每匹马来说并不丰厚，可对于养马人来说，每匹马都多吃些草料，许多马的草料加起来，便是一大笔钱财。

「所以在马心中，几口草料的事，不成便不成了，养马人却能为了这一大笔钱财拼命。这是两者决心之间的差异。

「其他的养马人怕自己手下的马学着造反，使自己损失大笔钱财，也会拼了性命去帮这个养马人。他们之间能靠着情财往来结成朋党，马匹之间却不能。

「为了省下这一大笔草料钱，养马人便有决心去收买其中几匹马。哪怕许诺丰厚报偿，比起妥协要损失的大笔钱财来说也微不足道。可对于这几匹马来说，己身比预期中已经获利更多，还有什么必要争下去呢？

「除了收买，养马人或许还会用暴烈的手段报复其中出头的马匹。为了几口草料就有损性命，对马来说十分不值当。被恐吓的马权衡利弊，自然也会叛变，转而出卖或攻击原先的同伴。

「当这些马因为威逼利诱叛变后，剩下的马往往会失去斗志，也不再嘶鸣要求自己本就该得到的草料。于是马又一次没能踩死养马人，继续过着奴隶的日子。这就是天地间一次次重演的事情啊！」

楚栖怔然片刻，口中喃喃：

「不错，我父亲、祖父就是养马人，我、姐妹、母亲、姨娘、祖母便是马匹……连我自己方才也说，父亲疼爱我，却不给我家产官职。因为我知晓母亲祖母并不能分家产与官职给我，讨好她们也是无用。」

她猛地抓紧我的手，力道之大，几乎将我掀翻：

「您是有见识的人，我想知道，这一切可有解法？」

我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

「我若是有解法，如今还能和你一道，被困在人牙子手里，等着为奴为婢吗？」

她一时泄气，苦涩道：「也是。」

「不过。」我想了想，「若是日后想到了解法，我定会来找你的。只盼你莫要变了想法。」

她同我立誓：「若有那日，栖若不相助，不为人也！」

49

没成想，后来楚栖没变，我却在章璟手里受了几年折辱，险些忘了志向。

再次遇到楚栖时，她已是七皇子妃。

我在祭祖大典上认祖归宗，却被观礼的楚栖一眼认出。

当年她被救走时已经昏迷不醒，自然不知我去了何处。

如今见我成了五皇子，她心中激荡，想方设法与我私下相见。

「混迹于养马人之间，化作人形，借力打力，损敌养己……这可是您的解法？」

我费了些力气才想起昔日舟上谈话，回道：

「不错，既然养马人之间以利结盟，那么成为养马人，自然也能以利破之。」

说话间，我自忖身份暴露，正杀心大起，却见楚栖深深一拜，哭道：

「当日誓言，栖不敢有一日相忘。为成大业，我愿供您驱使，以效犬马。

「只求天下千里马皆能为人，世间再无囹圄。」

于是我满脑子对付她的鬼蜮伎俩全都散去。

……转而换成了对付七皇子的。

楚榭不曾想过，杨顺那样的草包，究竟如何确保安插的道士能让七皇子每日食用丹药？

我又是如何确切得知老七身体近况，算着日子策划出京？

他以为，杨顺是障眼法，背后是我。

其实杨顺和我都是障眼法。

真正害死七皇子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堂妹，楚家亲手选的七皇子妃。

七皇子一死，楚氏一族就将楚后抛诸脑后。楚后恨上了楚家所有人，唯独信任楚栖这个与她同为弃子的侄女。

楚后向皇帝告密，背后吹风发力的也是楚栖。

楚榭似乎有所觉察，隐隐猜出他身边有我的人，却从未怀疑到楚栖身上。

女子一生荣辱皆系于父亲夫君与儿子。

谁能想到，楚栖会背叛父兄，谋杀亲夫，不顾儿子？

如今楚氏倾覆，眼前这个背弃了生身家族的女人，正拿了她拟定的科举章程给我看。

「女子与男子同科参考？」

我想了想，道：

「步子太大，恐怕难成……不过倒是可以先扔出去，将水搅浑，再谈其他的。

「届时朝中必然争吵，那群老匹夫自然是不同意的。还有些人儿子不成器，女儿却天资过人，说不定会想要搏一搏。

「等他们吵破天去，我再着人拟一份单开女科的奏章。女科录用人数与科举分开，并不占恩科名额。他们见朕退了一步，反对者兴许能少一大半。」

说完，我又道：

「你这份想法虽好，却总有些不着实际之处。妇人不识字者众多，哪有那么多能作文章的女子？

「选出来些识字的，我留在宫里。再招些能耕会织善理账的巧妇，去跟娆娘学造东西。」

「不识字……不如我去当山长，开个女学出来。」楚栖自荐。

我一口回绝：

「还不是时候，这几年先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娆娘弄出了造价更低廉的纸，印字更省力的法子，南边珠场规模再大一些，女子手里有了钱，再谈女学的事情。」

「那我要做什么?」楚栖有些闷闷不乐。

「我派人送你去庸州，你先在裴直身边打打下手，学一学如何与民打交道，如何在官场周旋。等你学成了，正好帮我带女科选出的那批女吏。」

50

皇帝身体欠佳，为了养病，提前禅让了皇位。

由我处理琐事，他作为太上皇把控朝政。

只是太上皇近日来反反复复生病，说话也渐渐没人能听懂了。

据说他年轻时，能拉动两石的大弓。

如今的他又衰老，又孱弱，连一个稚童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难怪帝王都怕老。

内司阿红将药灌到他嘴里，我笑眯眯道：

「阿红，动作轻些，这些可都是好药，莫要浪费了。」

太上皇嘴里呜呜的，不知在说什么。

我摆手让侍女下去，自己接过剩下的药，吹凉了喂他。

「章昆，听闻你年少穷困时，曾心悦一名贵女。

「后来你称霸一方，见到我娘，觉得她十分眼熟，就强纳她为妾。是也不是？

「你纳了她，用权势掠夺了她，却又不曾在乎她的性命。

「楚氏觉得我娘不能留，逼你杀了她，你就命人杀了她。

「你最气恼的，是楚氏拿帝王的名声威逼于你。至于我娘，一个前朝妃子，杀了就杀了，有什么要紧的？」

太上皇闻言，目眦欲裂，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你……」

他嗬嗬喘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笑吟吟道：

「是了，此事朕竟未跟你提起过，不过今日再说，想来也是一样的。

「你纳了章璟他娘，又抢了我娘，皆是因为，她们都与你的心上人有些肖似。

「于是朕与章璟他娘亲，便也有了几分相似。

「就是这点相似，令朕假扮章璟这么多年都无人怀疑。

「今日您就要上路了，女儿素来心善，不忍叫您糊涂一辈子。

「便想着，让您做个明白鬼。

「朕呀，不叫什么章璟。身上没有半点您的血脉。

「姓就不说了，我原名道常，前朝百姓称我武安公主。

「朕幼时，曾有道人给朕批命，『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尾声

曦昭二十七年，太女太傅徐娆昏倒于田间。

她的五脏六腑如枯草般迅速衰败，太医署诊治多日，竟找不出根由。

娆娘说，她这几日听见了「系统」开机的声音，让我放心，她并非真死，只是要回家去了。

「陛下，等我回去，或许会将这边所见所闻，都当成黄粱一梦呢。

「但总归我不会忘记陛下的，我要将陛下的故事讲给每个认识的人听，一天说上八十遍……」

我心中难过，却不忍扫了她的兴，强笑着问她：

「那朕倒要听听，你打算讲朕什么坏话？」

「我要讲，曾有一匹千里马……

「她被养马人鞭打奴役，天长日久，就不想做马了，也想做人。

「于是这匹马踩死了养马人的孩子，那养马人糊里糊涂，将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精心养了起来。

「养着养着，这匹骏马竟真被养成了人。

「她成了人，也将其他马，一并拉拔成了人的样子。

「陛下，这世间的故事，好生荒谬啊……」

我顺着她的话说：「嗯，荒谬至极。」

娆娘又道：

「陛下，臣前些日子谎称失火，偷偷烧了许多图纸，毁了许多技术。

「您心知肚明，却没有怪我。臣心中，着实是感激您的。」

我叹气：「那本就是你的东西。你不喜欢，自行处置便是，朕为何要怪你？」

娆娘笑了。

「您不知晓……我、我来自千百年后，那里没有帝王，没有地主，人人不用交农税，女子皆能上学工作……

「……虽然也有些不足之处，但比起旁的地方，已是强上许多。我有时嘴上抱怨，心里却喜欢那里。

「可那些东西，却也并非天上掉下来的。是革来的，是争来的，是在矛盾冲突最激烈之时，用血和命堆来的。

「起初我年轻气盛，做事并未想太多。可后来我却忍不住想，我带来了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为封建王朝添了砖、加了瓦……

「我缓和了好多本应尖锐的矛盾, 为人们煮了一锅消磨意志的温水……

「于是皇权变得愈发坚固, 愈发难以打破了。

「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有了船、有了炮、有了不屈辱的历史，可我们也有了，有了许多赶不走的主子……

「我不想要主子, 不想回到家里, 却发现, 我的故土成了有皇帝有贵族的国……」

说到这里, 她已流下泪来, 泪水沿着眼角滑落，沾湿了干枯的鬓发。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担不起这样的罪责……陛下，我害怕……」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阿娆，你别想太多，如你曾经所说，有些东西是必然趋势, 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的。你总觉得你做的这些能左右天下大势，又何尝不是一种倨傲呢？」

娆娘吃力地点点头, 眼中光彩愈发涣散。

「或许吧, 身处历史洪流，才知自己渺小，才知无能为力……

「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小人物，我没有预测未来的超前眼光，没有陛下的心志……

「我不知道自己会影响什么，会改变什么，所以我才害怕责任，畏惧退缩……

「但即便如此, 臣依然觉着，能遇见陛下, 真的很好很好。

「陛下，您别哭呀。您该高兴才是。

「徐氏阿娆, 今日要归家去啦。

「妈, 今天早上吃什么？我都快饿死了……」

……

那人双手垂下, 我闭上眼呆坐半晌，久久不语。

一双手捧着丝绢，轻轻在我脸上擦拭。

我一手教养大的太女低声问我：

「母皇, 老师说她不信鬼神, 不信身后事，那治丧之事，就莫要大操大办了吧？」

我睁开眼,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哦？那你的意思是？」

她静静道：

「女儿想着，总该将史书上，有关老师的记载尽量抹去。

「老师是后世来客，孩儿也不知她亡故后, 回的是哪个故乡。

「假使那故乡与此处相通，老师年少时必定会在史书上看到自己的事迹。

「倘若她心生惧怕……等她再来到千百年前，究竟还会不会对您鼎力相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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